稀里糊涂的穿越者(一) |

临高县在哪里,聂义峰并不陌生,当然也谈不上特别熟悉——作为一个军史记得比前女友生日都清楚的军事宅男,他对1950年4月16日发生在这里的事情能张嘴就来——中国人民解放军在临高登陆,拉开了解放海南岛的序幕。不过,当这个地方马上就要出现在眼前时,他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恐惧。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聂义峰一遍又一遍问着自己。特别是前方,还是1628年的临高!这是何其的荒唐!脚下这艘叫丰城轮的大型货船,正带着自己和五百多向往“穿越”的男男女女,向1628年的大明王朝临高县那里接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一定会认为是扯淡。

这场莫名其妙的穿越,聂义峰完全是稀里糊涂的加入的,甚至就在亲眼看到那被称作“虫洞”的时空之门打开的壮观景色之前,他还想当然的认为自己不过参加的是类似夏令营的活动,他以为只是把大家聚在一起,体会一把野外生活罢了。而这出闹剧的最初起因,是工作不顺、家庭矛盾、女友分手等等一系列抓狂的头疼事情挤在一起发生,聂义峰干脆来个快刀斩乱麻,辞去了工作出来旅游。现在,当穿越者驾驶的大大小小的船只组成的舰队,依次穿过虫洞的汹涌浪头,挤入一片黑暗,接着又迎来风平浪静的新一片光明。聂义峰只觉得大脑几乎要炸掉了——手机信号消失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还有人唱起了歌。他突然意识到,穿越是真的,而且是单程车票,他再也回不去了。他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再也见不到那些熟悉的人,再也见不到他的家乡。一时间百感交集,几乎让他窒息。他瘫坐在甲板上,眼泪无法控制的洗面而下。

“爸爸,爸爸……”耳边传来一个小女孩带着恐惧的声音。聂义峰寻声望去,一个小女孩站在护栏旁,紧紧抓着爸爸的手。

“别怕,琪琪,从今天起,你就是公主了……”男人蹲下,把女儿整个人揽入怀里,小女孩依偎在爸爸身上,继续恐惧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聂义峰不觉要哭出声来,自己的爸爸妈妈呢?他哪怕一句道别也没有,还有那个疼爱自己到不行不行的奶奶,孙子突然不见了,而且再也见不到了,傻子也知道会发生什么。自己为什么要来?自己为什么要来!?聂义峰猛地站了起来,他想大喊,可是还没来得及吸一口气,耳机里就传来急促的声音:“军事组军事组!一级戒备!重复一遍,一级戒备!”

军事组?聂义峰回过神来。

聂义峰记得,自己离开家后,即没想找工作,也没想真的去旅游,只想远远地躲出去。于是,他随便买了个票就上了火车,到了地方又随便买了个票去下一站,就这样一站一站、浑浑噩噩,离家越来越远。起初,气消了的家里人还会给他打个问平安的电话,只是寒暄几句就挂掉,再后来干脆也不打了。聂义峰行尸走肉一般来到了一个南方小城,在网吧无所事事上网时,偶然得知一个“穿越公司”,正在招募自愿穿越到另一个时空17世纪大明王朝生活的人。网友们对此评价不一,有说是真的,也有说是诈骗,也有说是打着“穿越”旗号的夏令营。不管怎么说,这像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于是他加入了聊天。聊到最后,他得到了一个地址和一个账户——地址是“穿越基地”,一座边陲的废弃军营,看照片设施倒不算差,在海边风景也不错。账户则要上交所有人民币,基地里所有东西都是供给制,按人头配发,人民币需要集中到所谓“执委会”手里统一使用。为了打消疑虑,钱可以到了基地后再交。聂义峰觉得自己反正也无处可去,不如去看看。

这个穿越基地里的人形形色色,主要是青壮年男性,也有少数女性,还有更少的少男少女和老人。细问起来,参加穿越的目的各不相同,有的纯为了好玩、有的抱着改变历史的大任之心、有的则为了在新的世界有新的生活、有的甚至是抱着世界人民无产阶级大革命的豪迈理想,当然也有人猥猥琐琐地计划着如何在那个还没有“妇女权益”的时空过上三妻四妾的腐朽生活。当问聂义峰为什么来穿越时,聂义峰也不知道脑子搭错了什么筋,说自己想要一个全新的自己。在经过一番仔细的审查后,聂义峰正式加入了穿越集团。整个穿越集团选举了最高领导机构,名曰“执委会”,以发起此次穿越的几个大长老为核心组成,听说他们已经进行了几次小规模的穿越,并且成功和另一个时空的明朝人做起了买卖。执委会之下分成几个专业组,涵盖了所有人的吃喝拉撒睡衣食穿住行,当然还有军训。更好玩的是,每个人都发到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所谓“穿越众的世界观“:大意就是南宋崖山之役后,幸存者飘落海外,到了一个叫“澳洲”的地方,而穿越者就是这群人的后裔……这得是多大的脑洞……而最让聂义峰感到受用的,就是这个穿越集团会根据每个成员,进行量身定做的岗位安排。这种“受重视”的感觉,让过去一直是屌丝被喝来喝去的聂义峰很有成就感。经过几轮调查和审核,聂义峰的工作经历对穿越集团来说并没有多大价值——在一个三线小县城的工厂,人力资源、外贸部和计划部都打过酱油,唯一干的比较出彩的就是人力资源和计划部,但主要负责具体工作而不是统筹全局。他的学历虽然比较唬人,一个俄罗斯大学毕业,正经海龟,不是拿钱买的文凭。但是俄语专业对穿越集团没有太大用处,负责人解释他们要穿越的那个时空,“俄罗斯”作为一个国家还没出现,莫斯科大公国甚至都还没有迎来彼得一世,而且古俄语和现代俄语差距很大。

“说的跟真的似的……”聂义峰在心里暗笑,嘴上却说,“我服从命令听指挥,组织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聂义峰的兴趣爱好倒是让穿越集团很感兴趣。作为一名军宅,国内外的军史特别是近现代军史基本上是必备基础,一点点侧重是锦上添花。聂义峰叙述起蒸汽铁甲舰和排队枪毙眉飞色舞,大有格奈森瑙、惠灵顿、拿破仑、苏沃洛夫、库图佐夫附体的神韵。然后再考察了一下军训表现,优秀谈不上,不过除了有点胖,个别科目难度较大外,整体也算是不赖,据查也是少有的有过实弹射击经验的人。最后经过讨论,去军事组报道,毕竟穿越集团里真的当过兵的人并不多,大部分都是“武装群众”。

“这些搞得还真像样……”第一次参加训练后,聂义峰气喘吁吁地想。

于是,聂义峰被分配到了军事组。虽然储备了足够的军史知识,但是和绝大多数军宅一样,聂义峰体能上是一塌糊涂,是标准的银样镴枪头。摆几个造型拍个照还行,真跑起来五公里,几圈下来肚子疼得已经跑不动了。更何况这二百斤的一身肉,凭白就比别人多了负重。于是从减肥开始,聂义峰每天都要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着。不过这倒挺对聂义峰的胃口,毕竟他从小的梦想就是当兵,只是因为家里强烈的反对和眼睛的问题,最后与中国人民解放军失之交臂。如今在这里可以体会到军事化管理,也算是从另一个角度实现了自己的当兵梦。特别是在穿越集团里,有很多复转军人,有的甚至参加过共和国最后一次大规模战争。聂义峰过去工作的工厂,经常定点帮扶一些伤残军人,除了了了几个老八路外,超过三分之二都参加了这场战争。所以聂义峰对此是肃然起敬,训练起来更加卖力,一来二去,困扰他多年的肥胖问题倒是减轻了不少。虽然依然做不了引体上上,但至少可以跑下五公里,裤子腰围也大了不少。

除了体能训练,后来还加入了格斗训练,由几个前解放军和武警的退伍兵教学,这下可苦了聂义峰,一天下来全身没有不疼的,好歹经过长期的体能训练已经有了点吃苦的精神,也就坚持下来了。然后又进行刺杀训练,也是由退伍兵负责,还有模有样的木枪护具齐全。用执委会的话就是,“解放军的拼刺刀技术是几十年里被无数强敌逼出来的,全是精华,到了另一个时空完爆明军!”,对此聂义峰也深表赞同。再然后还有战术训练,由军事组组长,一个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前解放军军官教授,还煞有介事的组织对抗演习。最后,竟然是排队枪毙训练,由一个前解放军军官,也是一名资深排队枪毙爱好者教授。

对17-19世纪前装步枪时代,被戏称为“排队枪毙”的线列阵战术,聂义峰非常熟悉并自诩为专家。从小就看过无数的电影,什么《爱国者》、《葛底斯堡战役》、《战争与和平》、《滑铁卢战役》等等等等,那个年代的战争最大特点就是万里晴空之下,青葱碧草之上,双方士兵身穿华丽的军装,踩着鼓点以整齐的队形相向而行,然后在口令声中一起举枪射击,并且毫不隐蔽,任凭对方的枪弹把自己打的血肉模糊,“排队枪毙”一词便是由此而来。可是真的训练起来,聂义峰才知道,自己那点知识充其量也就是个“略知一二”的水平。队形的设置?队形的变换?军官和士官的位置?军旗号手鼓手的站位?空心方阵的组成?等等等等……这些都是只能看个热闹的电影上体会不到的。

总之,聂义峰就这样上了贼船,穿越集团麾下数艘船中最大的一艘——丰城轮。直到开船前,他都认为,自己参加的是一个以“穿越”为噱头的,以”大宋崖山之后“和”澳洲“为幌子的夏令营。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响彻甲板,只看到一个背着SKS半自动步枪的人疯了一样爬上甲板护栏。

“快!拦住他!”

“放开我!放开我!”聂义峰被几个穿越者七手八脚从护栏上拽了下来,他挣扎着,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妈!妈……”

“快,把他押下去!”

聂义峰徒劳的挣扎着,身上背的SKS被人解了下来,关节被锁住的疼痛并没能阻止他挣扎,四个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押进船舱,直到舱门关闭前,还能听见他嘶哑的哭喊。

这一段插曲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绝大多数穿越者甚至都没注意到一个情绪崩溃的人。当大家从穿越虫洞的惊愕中清醒过来,很多人都互相握手庆祝,甚至相拥而泣,甚至有的人唱起了歌: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嘹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

歌声中,并听不到船舱深处,一声又一声地哭喊:“妈……”

稀里糊涂的穿越者(二) |

“聂义峰?聂义峰?哎哎哎,醒醒!”

昏睡中的聂义峰睁开眼,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都是军事组的成员。大家很是关心的围着他,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抽的哪门子疯。

“我们回去了吗?”聂义峰问,众人不语。聂义峰的希望又一次破碎了,这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抱着头,默默地流泪。

禁闭室是一间杂货间,光线还不错,也有张行军床可以休息——本来是留给值班人员的。军事组里基本都知道了聂义峰发疯的事情,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这样,但毕竟不是囚犯,只是一个情绪激动的同伴。所以执委的命令是:好生劝导。

“怎么啦,哥们,我们成功啦,真的穿越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句话直接让聂义峰哭出了声,这下大家面面相觑。原以为这货是因为“穿越”超过认知极限,情绪太激动导致的,大家还想鼓励鼓励他,谁成想还不如不说。大家交头接耳了一番,好像明白了什么,一个个抓耳挠腮不知所措。这两天还真是怪事,穿越集团的行动,已经有无辜的人被卷了进来,莫名其妙地跟着来到了1628年的大明。穿越集团内部也有后悔了的人,好在没出什么大事,用标准回答就是“情绪稳定”。

一个人走了进来,和大家耳语了几句,大家都出去了,禁闭室里只剩下聂义峰和这个不速之客。

“老弟,想家了吧?”一句话,让聂义峰抬起头。说话的人是个男人,听着岁数不大,因为背对窗户,阳光耀眼看不清长相。聂义峰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看,觉得有点面熟。

是甲板上那个搂着女儿的父亲。

“可以坐下吗?”男人问。有什么不可以的,聂义峰垂下头,让了个位置。这个男人倒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垂着头,一个劲抓头发的聂义峰。

“你不是真的来穿越的吧?”

聂义峰点点头。

“家里都有谁?”

聂义峰一张嘴,就忍不住的哭出了声,但是还能把话说清楚:“我爸,妈妈,还有奶奶……我都没告诉他们我去哪……”

“怎么,闹别扭了?”

聂义峰点点头,又摇摇头,开始掩面哭泣。

“虽然很想安慰你,但是……现在的现实,必须告诉你。你回不去了……你的爸爸,妈妈和奶奶,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在21世纪,已经列入了失踪名单,再过几年,就是死亡人员。你在旧时空,已经死了……”

聂义峰猛然嚎啕大哭,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哭的撕心裂肺,连站在门口的卫兵都不忍,递进来一条毛巾。男人一直等聂义峰哭的嗓子都哑了,开始抽搐,才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既然来了1628年的大明,我们只能祈祷,也许命运还有机会,能让我们回旧时空去看看。如果没有机会,我们只能在这边活的好好的,不是吗?”

聂义峰还是一个劲的哭,并不答话。

“我走之前刚离婚,家里还有个老娘,我也是纠结了好久要不要来。可是想想,来了之后,会有更好的生活,我的孩子也会更好的成长和完全不同的地位……而留在旧时空的一切,总有他们自己的路子,其实也无需多操心,不是吗?”

聂义峰抽泣着,用毛巾捂着脸。

“如果有机会,我想去这个时空的家乡去看看。我觉得你也可以,找个机会,去看看这个时空的家乡。”男人又拍了拍聂义峰的肩膀,站了起来,“好了,好好休息一会吧,现在外面正热火朝天地干活,我们已经在临高登陆了。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正好还能躲躲干活。不要再去纠结没有在旧时空留下什么了,你想想,如果你留下了告别,留下了什么安排,那不是让亲人更加过不去?你的安排也未必就是尽善尽美,最后徒增亲人的思念罢了。现在这样,突然消失,对亲人来说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你只是失踪了,也许会被判定为死亡,谁知道呢。现在,好好活着吧,哪怕时空那边的亲人不知道,我想他们就算是知道,也会希望你好好生活,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男人出去了,禁闭室里只留下发呆愣神的聂义峰。

本质上讲,聂义峰还是一个孩子。虽然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了几年,但并不妨碍他只是一个从小衣食无忧的孩子。爸爸妈妈虽然严格,但也是竭尽所能供他。还有一个把他宠的无法无天的奶奶,生怕他有一点点委屈。工作的这几年,其实他并没有独立生活过,更像是寄居在原来的家里,只是更自由,而且还不用付房租。现在要一下子面对完完全全的独立生活,聂义峰心里也带有深深地恐惧,更何况现在还是1628年。但是正如那个男人说的,他没有选择,只能跟着大家一起生存下去。也许命运会再安排一次穿越,自己回到家人的身边,但在此之前,只有和大家一起活下去。

三天后,聂义峰重新走上了甲板,面朝北方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带着额头上的血迹,重新背上SKS半自动步枪,下了船,向军事组报道。

短短的三天时间,这群时空的入侵者,已经在一个海港模样的地方,建立了一座临时营地。聂义峰问了问,这里是临高博铺港。为什么选择临高?而不是海南其他地方,或者中国其他地方?聂义峰听说是经历过长时间论证的。今天,五百多个穿越宅迸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不但修建了临时码头供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巨无霸一般的丰城轮,小兔子似的四艘8154渔轮,还有艘平甲板驳船,一艘风帆游艇甚至还有艘退役的登陆艇,大大小小的船只有序地驻泊在港湾里。岸上已经修建了营地、货物堆场和哨所,一辆又一辆随船一起穿越到本时空的工程机械轰鸣着,挖掘、堆土、打桩,忙得热火朝天。还有几辆汽车,也在往来穿梭,聂义峰甚至看到了自己一直很喜欢的北京212吉普。在穿越前,记得一次父亲问自己,将来想要什么样的汽车,自己就说212吉普。如今亲眼见到奔驰的吉普车,却再也不可能听到父亲的话。聂义峰不觉鼻子一酸,加紧几步继续走。

在临高这个亚热带地区,一身劳保版的07式迷彩服,再一双淘宝版07式作战靴,头顶80钢盔,再背着沉甸甸的步枪,只消一会就头晕目眩。聂义峰赶忙来到路边,向卫生组求得一瓶藿香正气水。空腹喝如此提神醒脑的东西,带来胃部强烈的灼烧感,急忙又压了几口面包。他把SKS立在脚边,狼吞虎咽把面包吃了干净。他还没吃饭,现在饿的能活吞一头牛。当然,穿越者现在的物质条件是提供不了牛的。

说起这杆SKS半自动步枪,可以说是现在聂义峰心中最大的安慰了。它的中国亲戚——56式半自动步枪,是聂义峰唯一打过的真铁,那还是学生时代的事情。在过去爱吹牛的聂义峰嘴里,这唯一的实弹射击机会,时而变成81杠或者56冲,时而变成95,时而变成AK-74。地点从“同学父亲的部队”到“俄罗斯军队开放日”,可谓是遍布世界各地。如今又一次摸到这熟悉的造型,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听说穿越集团的这几百支各色枪支和海量的弹药,是穿越集团里的一批北美人士搞得,毕竟在国内搞军火,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曲《铁窗泪》直接凉了。北美帮也是神通广大,不但弄来了大量SKS和弹药,听说他们还有很多私货属于个人收藏。由于他们就没打算买了枪之后再回去面对联邦调查局嘚啵嘚,他们直接驾着军火船与穿越集团的船队在大海上汇合。

休息完毕,聂义峰加紧步伐赶到了军事组临时营地,其实就是供执勤人员休息的窝棚,虽然简陋倒也干净。军事组对聂义峰的归来表示巨大的欢迎,而作为欢迎礼物,聂义峰加入了一次武装勘探。用军事组大佬前解放军侦察兵北炜的话就是:躲过了最艰难的前三天,不能便宜这家伙。

远程武装勘探队,由军事组和各专业部门派遣人员共同组成。任务是深入到内陆,寻找资源和人类活动的痕迹,可能的话抓几个俘虏。第一次摸枪的军宅对捕俘显然无法胜任,不过PLA侦察兵出身的北炜,早就把几个复转军人培养成了捕俘达人,在各支勘探队里领头。说是勘探队,更多的是为了平衡穿越众们的情绪。军事组人手不多,复转军人+热心军宅一共不过几十人。要警戒,要护卫出外勤的人员,要抽调人员监视临高县城,还要担负一些基建任务,已经是满负荷。但是在大量从事重体力劳动的穿越众眼里,军事组的大爷们不过是天天背着步枪站岗,闲得很。执委会的领导知道,这种看法有失偏颇却是很大范围内的共识,长此以往不利于团结。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人派出去,一来让大家心理平衡,看得到没有闲人。二来也是尽快锻炼队伍,毕竟军事组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穿越众唯一的武装力量,尽管连军事组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靠谱。

远程武装勘探队(一) |

按照命令,为这支勘探队集结起来的十个人,可谓是一锅大杂烩。

营地里,大家都在收拾各自的东西。命令要求,所有人只携带地图、两天的口粮、必备的药品和生活用品、所需要的工具。虽然是“只携带”,但林林总总也是不少。除了这些,军事组每个人携带一支步枪和一支手枪,备足了弹药。其他人都带一支手枪和少量弹药,以能自保。北美版SKS半自动步枪可以用弹匣,聂义峰正好穿上自己带来的解放军携行具,装了三个弹匣,唯一打算携带的生活用品——卫生纸,装在第四个弹匣包,作为一个直肠子不存储的生物,没有卫生纸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尴尬的事情。而其余的零碎东西都装进一个挂包里,挂包就在携行具的腰带上——这种PLA告别56和81肚兜之后的初代携行具,还是旧时空一个爱好军品的朋友送给聂义峰的。缺点是不是很合体,好处是四处漏风,很适合在这片亚热带地区使用。打扮完毕,除了头顶的钢盔略违和外,倒也有一种21世纪解放军战士的感觉。再一看担任队长的大孙头,正经当过五年兵的气质和军宅的档次就是不一样,军人养成不是一天半天的事情。

大孙头当然是绰号。此公名字,除了姓氏孙,全是难写难念的生僻字,还是那种查词典都要费劲的,听说当年在部队让无数负责点名的倒霉蛋崩溃过,于是在穿越集团大家也懒得去纠结啥名字,干脆绰号称呼之大孙头。大孙头也很喜欢这个绰号,说有股王霸之气。他在旧时空聂义峰的家乡当了五年步兵,所以现在聂义峰拿他当大哥甚至是亲人看待,他也乐得收了这个第二故乡的小弟。

胡德林,勘探队军事组第三个成员,和聂义峰一样,也是军宅。两人一般岁数,都是工作没几年的大学生,属于那种到哪里都是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的货色。胡德林是全家一起穿越的,起因是在卷入非法集资血本无归。聂义峰知道,“非法集资”和“利用社会闲散资金”之间,有时候隔着的只是一层纸。

除了军事组三个人,还有七个人,都是执委会辖下各建设部门的专业人士。其实在聂义峰看来,多半是不愿意或者不适合重体力劳动,打算拿勘探队当郊游来的。一看有个女孩甚至带了相机,就足以证明,虽然她美其名曰要留下影像资料。

艾晓茜是个开朗,甚至还有点泼辣的女孩,孤身一人就敢来穿越。她从不提家人怎么样,显然也是一赌气出走。穿越之后也哭过,但她很快适应了新时空。作为师范专业的学生,她在目前以重体力劳动为主的初建阶段几乎全无用处,被归入“基本劳动力”范畴,食堂帮过厨、后勤洗过衣。由于她有野外探险的爱好,这次被调来了勘探队。她的到来着实引起一阵骚动,别的不说,就这热裤+吊带衫,映衬着白白的大长腿和隆起的胸部,加上劳保版作战靴和一头干练的短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生化危机的艾达王来了。交过女朋友,早已交出童男子之身的聂义峰对这身打扮还算能保持心里波澜不惊,可旁边和女孩子说话都不好意思的胡德林则脸都红到了脖子根,窘迫的抱着枪故意往别处看,余光还不时瞄向那1米68凹凸有致的身材,让聂义峰一阵偷笑。

“我说……艾晓茜,你是完全没把卫生组的警告放在眼里啊……”聂义峰故作自然地和艾晓茜搭讪。他说的也是个事实,毕竟这是17世纪,有什么样的飞虫走兽微生物现代人一概不知。尽管有针对性的接种疫苗储备药品,但是谁也不能保证没有个意外。所以卫生组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啰嗦:所有出外勤,特别是勘探队的人员要全副武装,基本上除了头都包在衣服里,最多允许露半截胳膊在外面。但是在亚热带的临高,这事和要了命差不多。

“没事,我身体好!”语气完全是不在乎的感觉。

“有命令就要听指挥!不服从命令军事组有权决定人员去留。”大孙头完全不给面子,冷冰冰的说,艾晓茜不得不一脸不情愿,到里间去换衣服。

“好了好了,这天也是挺热的。”一个中年男人打哈哈,让气氛变得不那么尴尬。他是此次勘探队在“勘探”二字上的核心人物,工程师梁得志,由他带领其余几个混迹在不同战线的穿越众。虽然名叫“得志”,但是穿越前梁得志同志和妻子不过都是一家国企轮胎企业里怀才不遇不得志的普通技术员。在主任一抓一大把的国企里,这样的人很多。为了能获得一次“燃烧自己的机会”,他们全家一起穿越了。

“所有人都要按照卫生组的命令穿着,别被什么东西咬一口成了第一个受大家缅怀的人!”大孙头仍然很严肃地说,丝毫不理睬梁得志,让备受尊重和吹捧的“梁工”很不满,转念一想他也是为了大家,也就不计较了。

终于,包括艾晓茜在内,所有人都按规定着装完毕,东西也都收拾好了,全队出发。

21世纪的中国,交通已经十分发达,几乎每个村庄都有四通八达的道路。即便经济最不发达的地区,最不济也有一条经过处理或者硬化的道路通到县城或者临近的乘车点。但是在17世纪的中国,硬化道路基本不存在,所谓的道路更多是被人踩出来的一点点痕迹而已。就连这样的人踩路也不多,很快就被杂草隐没。这倒是一副几乎完全还原大自然风光的美景,只有极少的人类活动的痕迹,青山绿水美不胜收。

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故意放慢速度节省体力,同时用望远镜观察周边环境。大孙头带着两个人组成尖兵组走在最前面,作为引路同时修正地图——21世纪的地图放在17世纪,几乎全无用处。尖兵组身后三十米,就是梁得志带着本队。他们左边二十米是胡德林,右边二十米就是聂义峰。大家就这样互相保持在目视距离内,一边搜索,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进。

登陆,或者叫D日这些天来,已经零零碎碎地遇到了一些17世纪的明朝人,甚至发生过交火。显然当地人对这些不速之客充满恐惧,一直有人试图攻击穿越者,估计是打算抓些俘虏回去严刑拷打。不过每次都是刚一个照面,SKS半自动步枪一响就作鸟兽散。反反复复如此这般,虽然没什么损失,但是长时间保持高度紧张也很吃不消。

聂义峰已经汗流浃背,携行具虽然四处漏气但毕竟也是裹在身上,很不舒服。钢盔下的头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水不时迷住眼睛,他只得胡乱擦一把。刺刀打开子弹上膛的SKS半自动步枪此刻端在手里,感觉是那么沉。电影上经常看到士兵们摆出搜索队形,威风凛凛前进的镜头,简直帅的掉渣!今天亲身体验,才知道当兵的不容易。不过此刻好歹还有一点点风从大海的方向吹来,算是老天爷对穿越者们没有赶尽杀绝。他一边走,一边用刺刀拨开乱草,一边不时看看其他人,确保自己没有走的太偏。这个时空自然不用担心踩到地雷什么的,但如果有个坑自己掉进去,又没有人看到,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种武装勘探,聂义峰以前听说过。在旧时空的17-19世纪,随着欧洲殖民者扩张,武装勘探队成为了各国大军的先锋。所到之处,哪里有金子,哪里有粮食,哪里有奴隶都调查的一清二楚。同时,他们还是博物学者与近代科学家,发现了无数的新物种,研究了无数的新技术。可以这么说,武装勘探队对近代欧洲自然科学和工业技术的发展是一道不可或缺的催化剂。甚至达官贵人和帝王将相,也热衷于对未知世界的勘探——当年拿破仑远征埃及,矮个子皇帝带去的除了法军,还有几百名科学家。

尖兵组突然停了下来,大孙头已经蹲在地上,举起了拳头。所有人都急忙蹲下来,隐藏在杂草中,大气不敢喘一声。聂义峰顺势趴在一个小土包上,枪托抵肩,目光通过准星和照门搜索着模糊的周围。也许是发现了什么,也许只是一场虚惊,过了一会,大孙头站了起来,打了个手势,所有人才重新站起来,继续前进。聂义峰走了两步回头打量了一下刚才那个土包,突然发现竟是个坟头,不觉一阵头皮发麻。

显然,周围有什么东西对这支乌合之众的勘探队很感兴趣。野兽?不太可能,应该是明朝人。只是他们并没有贸然采取行动,而是远远地跟着。这些都没能瞒过大孙头的老鹰眼,每次周围一有动静他就发出信号。如此一来二去,对方显然找不到机会,可是自己人也是给吓得够呛。

“对方不是傻子……”大孙头喃喃道,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已经标注的如同天书一般的地图,示意大家靠拢休息。大家都呼呼啦啦地向尖兵组跑去,大孙头还没来得及下命令,一个个就已经都坐在地上,扇着风,喝着水,也不管什么定量不定量,喝过瘾了再说。聂义峰给每个人都发了一瓶藿香正气水,嘱咐大家喝下。现在荒郊野外,中暑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喝水注意定量,别一下子都喝完了。”大孙头哭笑不得地看着精疲力尽的一众人,除了军事组的这两个年轻人多少已经有了点军人意识之外,其他的人毕竟还是彻头彻尾的老百姓,根本不听他在哪里嘚啵嘚。

“休息五分钟……好吧,十分钟……我们不能休息很长时间。”大孙头也坐了下来,超胡德林使了个眼色。胡德林心领神会,站了起来警戒。

“热死我了……”艾晓茜摘下太阳帽扇着风,一边埋怨大孙头逼他穿得像去北极。

“这里要有蛇,你原来那身打扮,不咬你它都过意不去!”大孙头半认真半开玩笑,大家都乐了起来。

聂义峰跟着傻笑几声,突然感觉腹中异样,显然是早上那瓶藿香正气水立得功。他一脸尴尬地向大孙头耳语几声,换来了一脸嫌弃,然后悻悻的跑开。

“别跑很远!小心寄生虫!”大孙头喊了一声,聂义峰也顾不上回答,只来得及摆了摆手。

“他去干嘛了?”梁德志问。

大孙头苦笑一下:“懒驴懒马屎尿多……”

聂义峰找了一处僻静之地,把枪放在一边免得被秽物污染,赶紧解腰带脱裤子方便起来。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带了一卷卫生纸,就放在携行具最右边的弹匣包里。排空一切,舒服!聂义峰掏出卫生纸赶紧处理屁股。刚要站起来,突然发现前面不远处,隔着草丛,有一双眼睛,人类的眼睛。

“我操!”聂义峰一个激灵,差点踩到自己的幸运物,一把就抄起步枪甩出刺刀,连裤子都顾不得提了,“缴枪不杀!”

听到喊声,所有人都浑身一抖,一下子趴在地上。大孙头示意胡德林过来保护大家,自己端着枪,两三步就跑向紧张的发抖的聂义峰。只见此货脸都白了,端着枪都有点哆嗦,裤子也没提,男人之物在两腿之间尽显。而在他面前,是一个比他还害怕,已经哆嗦的如同筛糠的明朝人。

“你……你先把裤子提上。”大孙头哭笑不得,端着枪潇洒地甩出刺刀,走到俘虏的面前。和之前抓到的所有探子一样,一看就是营养不良面黄肌瘦,个子不高,衣衫褴褛,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我说,你阔以……光着屁股抓俘虏……”大孙头把俘虏从草丛里押出来,看着匆忙提好裤子的聂义峰,摇了摇头。

远程武装勘探队(二) |

于是,调侃聂义峰光着屁股抓俘虏,成了勘探队接下来行程中唯一的娱乐项目,尤其是还有艾晓茜这个女孩子也大大咧咧地加入调侃,落的聂义峰满脸通红。梁德志甚至学着一股东北腔,即兴打油诗一首:改革春风吹满地,穿越健儿真争气。光着屁股跨世纪,抓个俘虏没咋地。直羞的聂义峰同志,恨不得拿刺刀来个自我了断。用脚后跟也知道,等这帮货回到营地后,会编出多少个版本出来。胡德林甚至还一本正经的前来祝贺,顺带讹诈几个他早已看中的小玩意,比如聂义峰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之类,以做封口费。这柄瑞士军刀是中学时代爸爸给买的,可以说是身上唯一的“家里的东西”,聂义峰怎么肯,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聂义峰把迷彩服上贴的PLA陆军胸标送了出去。

俘虏情绪还算稳定,被俘后没有像其他土人那样扑通跪下就磕头,一直很安静,跟在尖兵组之后,走在本队之前,被左右两个护卫夹着,也逃脱不了。只是语言不通,大孙头连比划带说也没能和俘虏有什么实质性的交流,费了好大劲只能让他明白跟着走——17世纪的临高方言和21世纪的普通话,基本没有可以无障碍交流的可能。梁德志本来打算让俘虏帮忙背点东西,大孙头说这个年代的人身上都有跳蚤寄生虫什么的,想被传染感受一下可以试试,弄得大家一身鸡皮疙瘩就此作罢。不过大家毕竟都是21世纪的现代人,特别是从小就受到解放军“优待俘虏”政策的熏陶,基本的人权意识还是有的,都主动分了一点饮食给俘虏,这倒把俘虏给激动的跪下就要磕头。聂义峰看他的样子,并不大,估计是被周围的大户人家逼来探听虚实的。

带着俘虏,一边修订地图,一边记录发现的资源:水井、农田、树林、野果、野菜、旱地、湿地、平原、丘陵等等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并在地图上标注。水井发现了几个,打上来的水经过简单的检验,勉强可以饮用,但最好是由卫生部门进一步处理。农田并不多,这一代显然不太适合耕作,长势并不好,耐盐碱类的杂草倒是有不少。一些高地上有不成片的果林,显然不是人工栽种的,是什么果子也看不出来。野生木棉也发现了一些,这是旧时空广州市的市花,也是一种不错的棉纺原料。艾晓茜一路上对每一种发现都拍了照,做好记录,回去上报后由各专业组进行鉴别。虽然发现了农田,但却没遇到过村庄,零零散散的窝棚式的定居点也空无一人,估计是一群垦荒的难民之类,早已逃之夭夭。勘探队本着“秋毫无犯”的原则,对这些定居点视而不见。也没什么可好奇的,那种窝棚,即使旧时空最贫穷的山村也是见不到的。

按照命令,勘探队的出发半径是一昼夜。无论走到哪里,发现什么,第二天都必须返回,他们只带着两天的口粮和饮水。

在太阳临近日落的时候,勘探队寻得一处干燥没有杂草的小高地。大孙头带着大家修筑简易营地,挖沟,铺洒驱虫驱蛇的药物,又搜集了一些石头和木头搭建防御工事,一时间大家忙的不亦乐乎。俘虏依旧不说话,等着给他派活。大孙头交给他一把工兵铲,指了指地上挖了一半的沟,做了个刨坑的动作,俘虏马上领会,卖力的干了起来。

“要不要把他绑上?”胡德林问。

大孙头看了看闷不做声,一个劲挖沟的俘虏,摇了摇头:“算了,跑了就跑了吧。一会把夜视仪拿出来,站岗的时候要戴着。今晚上咱们这一队牛鬼蛇神,可就指望那玩意活命了。”

太阳眼看就要落山,天色已经暗了起来,但是早已习惯旧时空作息时间的穿越众根本没有睡意,几个人燃起篝火聊天,这才发现在这个闷热的季节搞篝火晚会显然是一件非常神经病的事情,匆匆把火灭掉。点火的时候打火机引起了俘虏极大地兴趣,打着手势要看看这是什么神奇的东西。梁德志示范了一下打火,然后把打火机交到俘虏手里。俘虏试了几下,噗地一下打着了火苗,吓得他一哆嗦,但是并没有放手,而是端详着橘黄色的火焰傻笑。大家互相看了看,也都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别说,这个俘虏胆子挺大。这一路上,没表现出对我们多大的恐惧。”大孙头坐到梁德志身边。

“就是刚抓到的时候,就差屎尿横流了……”梁德志说,大家一下子都想起了聂义峰光屁股的梗,噗嗤都乐了。

“我看啊,带回营地,给我们干活算了。你看这一路上,挺麻利的土著。”梁德志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正在研究打火机的俘虏,大孙头不置可否。

营地外围,佩戴着夜视仪的聂义峰正在站第一班岗。按照宿营前的分配,军事组三个人轮流三班岗,勘探队随意,想执勤欢迎,但必须绝对服从命令。大孙头解释,这样是尽快培养军事组人员的军人意识。就像旧时空解放军那样,有问题先上。虽然不情愿,但聂义峰还是主动担下了第一班岗。天已经完全黑了,这个时空不存在什么灯光污染的问题。今天这个天气很适合夜视仪工作,加上宿营地周围杂草不高也没有什么大的遮蔽物,可谓是一览无余,任何人如果想接近,只要哨兵没有睡着都不可能不被发现。手中的SKS已经上膛,打开了刺刀。钢盔已经摘掉,被压迫了一天的脖子从未觉得这么轻松过。聂义峰一度很担忧,要是天天这样带着钢盔出着汗,自己会不会变成秃头。

背后传来脚步声,聂义峰举着枪转身,一片绿色中看到了大孙头走了过来。

“怎么样?”

“一切正常,非常清晰。”聂义峰把枪收了起来,“就是一只耗子过来都能看清楚。”

“这个时空的人不怎么喜欢夜战,晚上来偷袭的可能性很小,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大孙头扫视着周围黑乎乎的世界,隐约可辨远处山岗的轮廓。

“放心好了,就算来了,大老远我也看得见。”聂义峰自持有黑科技加成,很有自信。

风稍稍大了一些,温度也下降了一点,不再闷热难耐。营地里,东聊西侃说累了的勘探队员们纷纷找到各自的背包,当枕头似的枕着就睡了起来,大孙头在几处位置都点上了蚊香,不用担心蚊虫。不一会,已经隐隐传来鼻鼾声,梁德志早早就睡着了。还有几个人睡不着,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望着黑夜发呆。21世纪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在现在全部都是奢望,连手机都没得玩,一时间让这些现代人无所适从。绿色的夜视仪世界中,聂义峰看到那个俘虏,虽然没有绑起来,也没有逃跑,老老实实地依着一棵倒在地上的枯树,蜷缩着,似乎睡着了。

“这个俘虏,竟然没有逃跑。”聂义峰没话找话。

“跟着我们有吃有喝,看来是认我们当主了。”大孙头也回头看看,笑了一下,“估计是周围村里没什么血缘亲戚的外姓人家,无依无靠,被打发来当探子,死了也无所谓。”

“我们这是来当17世纪的解放军啊?”聂义峰来了兴致,不觉挺直了腰板。

大孙头摇摇头,他可不认为穿越众是为了拯救全人类而来。不过,照着旧时空解放军的纪律来肯定是没错的。他又嘱咐了聂义峰几句,转身去休息。

黑夜,静悄悄的,风声都不大。聂义峰端着步枪,慢慢沿着营地边缘走着,不停地四周寻望,以防有人偷袭。其实完全都是多余,周围的开阔地是砂石地面,踩上去的脚步声十分清晰,除非对方是轻功水上漂的武林高手,否则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摸过来。现代武侠文化神化了的轻功,聂义峰认为并不真的存在。虽然自己在给自己找危险,以便让自己专心,可是思绪还是不可控制地飘向了另一个时空。以前的日子,这个时间,爸爸应该还在外面打乒乓球,妈妈应该在看电视,自己呢?应该正在卧室里,大呼小叫地和同学一起玩着网络游戏。玩累了,妈妈会在客厅喊出来吃西瓜,很晚了,妈妈会提醒早点休息第二天上班。明明是温馨的一个家庭,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一定要离开?他不敢想象有一天,家人突然发现自己的朋友圈停更了,会多么心急火燎地找他。他尤其不愿意去想已经八十岁的奶奶,失去了他这唯一的孙子后会怎么样。

聂义峰摘去夜视镜,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重新戴好,继续端着枪巡逻着。他听到有人哭,是艾晓茜。不用说,她也一定是想家了。毕竟穿越不同于一次有去有回的远游,而是只要来了,就真的回不去了。也许白天的生活,忙碌而新鲜,就连危险都十分有趣,自己并没有时间也不愿意去想。而当夜深人静,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自己的大脑还在活跃时,家和亲人,不可避免的在眼前一遍遍划过。

“闪电!”又听到了脚步声,聂义峰知道是胡德林来换岗了,还是小声喊了一句。

“雷鸣!”胡德林走了过来,接过聂义峰摘下来的夜视仪戴好,没有什么话语,交班完成。

聂义峰提着步枪找了一处平缓的斜坡,地为床天为被,抱着自己的步枪,枕着塞着弹匣硬邦邦的携行具躺好。他看见有个人影站了起来,轮廓很明显是个女孩,应该是艾晓茜。只见她走了几步,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应该是在哭泣吧。胡德林走了过去,似乎是在安慰她,然后站在旁边不说话。

“人啊,总是失去了,才珍惜起来……”聂义峰眼角划过一行泪痕,闭上眼睛,努力进入梦乡。

痛风(一) |

当远程武装勘探队回到营地,带来的俘虏立刻被劳工队接收。一个叫邬德的前海军,现在管理着所有“基本劳动力”和俘虏,算是劳工头子。俘虏被带走的时候,还惊恐地看着大孙头,大孙头只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他跟着走。俘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检疫人员走了,去进行个人卫生检查和驱虫等一系列工作。

“这家伙还挺依依不舍的。”聂义峰把SKS背起来,有些奇怪的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俘虏。

“没什么好奇怪的,革命战争年代,红军也这样接收过很多饥寒交迫的流民。无论是哪个时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都是没错的。”大孙头微笑着,他服役过的部队是一支老红军部队,从入伍第一天开始耳边就接受着一轮又一轮革命传统的轰炸。

“大孙头,这次非常感谢,我们回去了啊!”梁德志走了过来打招呼,背囊里已经装满了各种样本。他背后,几个手下一个个也是负重甚多。

“应该的!”大孙头敬礼,和梁德志握手,还问用不用帮他抬东西,梁德志非常客气的谢绝了。

另一边,艾晓茜专门过来向大家致谢,又专门向胡德林道谢,聂义峰和大孙头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是恍然大悟的坏笑。

“好了,回营地报道,别让人看见咱军事组都无所事事的。”大孙头咳嗽了一声,带着大家向军事组临时营地走去。

聂义峰走了几步,只觉得右脚异样,有点肿有点疼的感觉,就像是踢在了哪里、撞在了哪里似的,可问题是他不记得自己有踢到什么坚硬的东西。不管它,继续走,可是越来越疼了,不由自主地一瘸一拐起来。

“怎么了?”胡德林发现他模样不对劲。

“没事没事。”聂义峰急忙摆手,忍着脚上的异样加紧脚步跟上。

军事组的营地里,已经有昨晚执勤的人在睡觉,也睡不成什么舒服样,只能打个盹,幸运的话可以迷糊个四小时,然后马上就要去出新任务。D日这些天来连续连轴转,军事组的人员一个个看着都憔悴了许多。聂义峰把枪架在在木头钉起来的枪架上,清点好弹药上交,理顺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全身就像散架一样,草席上一趟,满足地伸了个懒腰。今天真是奇了怪!右脚大拇指疯狂地疼着,好像整个脚都肿了起来。大孙头也发现问他模样部队,问他怎么了,可是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莫名其妙地疼着,也许不经意的时候扭伤了吧。

穿着靴子实在是不舒服,聂义峰把右脚鞋带完全解开,还是感觉很紧,显然脚完全肿了。他小心翼翼地脱鞋子,谁想稍微一动,右脚大拇指就疼得他直哆嗦。试了几次,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下把靴子脱了下来,只觉得头嗡得一下,好像都能感觉到血管在跳动。闭上眼睛,忍过这难熬的几分钟,才睁开眼睛看了看右脚——即使隔着袜子,也能看出几乎肿成包子了。

大孙头整根另外几个人聊着什么,往这边瞥了一眼,一愣:“我去,你这怎么搞的?”

“我也不知道……今早上还能走路,这会疼得不行了。”聂义峰脸上的表情好不做作。

“快快快,把袜子脱了……”大孙头急忙过来,帮聂义峰轻轻脱掉了袜子。大家以为有人受伤,纷纷围了过来。

聂义峰整个右脚都红红的肿了起来,大拇指尤为厉害,根部几乎成了紫色。他调了好几个姿势放腿,避免刺激到脚,可是怎么放都觉得疼。

“你这是踢到哪里了?”胡德林也凑了过来,拿来一块毛巾,在水桶里涮了两把给聂义峰裹住脚,看到聂义峰推辞,急忙摆摆手,“哎呀,别客气了,哥们不嫌你臭,我好几块毛巾呢。”

“我也不知道踢哪了。今早上就觉得不舒服,走回来了之后就疼的很厉害了。”聂义峰龇牙咧嘴,显然不是一般的疼。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一个胖胖的军宅过来看了看:“哥们,你这是痛风啊!”

众人恍然大悟。

“来来来,我这有特效药。”胖军宅找到自己的背包,埋头一通寻找,拿出了一个塞的满满的塑料袋,打开一看全是药膏、药瓶和整板的药片。他吩咐人拿杯水,凑了过来:“没事,不是崴脚,你这是痛风。早上吃饭了吗?吃了就把这两片药吃了,中午就能好。”

聂义峰将信将疑地接过药片,又接过水杯,咕咚一下吃了药:“你很有经验嘛?”

“因为我也经常痛风。”胖军宅似乎还很引以为傲,“你吃的这是秋水仙碱片,专治痛风,还有别嘌醇片,也是治痛风。一会再把这个药片吃了,这是扶他林片,双氯芬酸钠缓释片,75毫克的,一天吃一片,明天就没事了。”

“痛风是啥?我知道中风。”胡德林问。

“那个……解释起来相当的麻烦。大体就是体内尿酸太多,然后诱发关节炎,疼起来简直要命。D日以来咱们顿顿吃海鲜,所有的海鲜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能引发痛风的东西,所以得这病很正常。有降尿酸的药物,很快就好了,以后注意饮食就好。”胖宅男得意洋洋的说。

大家互相一看,呼啦一下都围着胖宅男,这个说给片秋水仙,那个说给片扶他林,急得胖宅男大呼:“这些药平时不用吃,有刺激性,哎呀,我就带了这些,拿一两片就好啦……”

大孙头哭笑不得地看着大家,又看了看聂义峰,拍了拍他肩膀:“那你好好休息吧,好好歇一歇,明天再给你派任务。”

“老大,我觉得我们最好向卫生组报告一下。”胡德林说,“老聂这是发作了,保不齐还有很多人快发作还没出症状呢,既然大家天天吃海鲜,我觉得痛风的人不会少。”

“你这词用的……‘发作’……感觉怪怪的。”聂义峰脑袋上一排黑线。

“可不就是发作嘛!”大孙头苦笑着,看了看还在闹哄哄的一伙人,嗓门提高了八度,“哎哎哎哎哎,该干嘛干嘛,人家的药是个人储备,你们这么生抢是怎么回事!?该干嘛干嘛去,外头人都看着咱军事组呢!”

喧闹停了下来,大家纷纷散去,该休息的休息,该出勤的出勤。其实刚才主要是起哄,并没有抢多少药,胖宅男只分了一瓶药出去。

“你们俩照顾一下聂义峰,我去卫生组报告。”大孙头交代完了,背上枪走了出去。

卫生组收到了痛风的报告很是重视,无奈的是现在没法给聂义峰抽血化验,确定尿酸指标。虽然通知食堂注意调整伙食,但得到的也是无能为力的苦笑。现在食材就那么多,穿越众现在能吃的所有食物,除了每天新鲜打捞的海鲜,就是靠丰城轮冷库里的储备,有一个算一个,细说起来几乎都是增加尿酸的食物。好在卫生组早有预见,穿越前就针对有相关的药品进行了储备,听说聂义峰已经吃了药,大家也就放心了,嘱咐注意休息,先不要派工。

“你呀,运气就是好,一开始就歇了三天,现在吃了顿海鲜粥就挂了。”营地里,胡德林开玩笑道。

“那你来试试!?”聂义峰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关于他被关了三天的话。好像他是故意躲了三天,逃避干活似的。

“别放在心上,急性痛风就是这样,来得快,如果有特效药去的也快。”胖军宅凑了过来,把自己包好的一组治疗痛风特效装递给聂义峰,“天涯同是痛风人,这个送你了。”

“我第一次见送人礼物送药的。”胡德林惊异。

“谢谢啊。”聂义峰并不在意,他只想这该死的痛风赶紧过去。

“自我介绍一下,许延亮,也是军事组的。”胖军宅笑眯眯地自我介绍。

聂义峰自报家门,他听说过这个人。别看长得一脸人畜无害乐呵呵的样子,实则是哪个省射击队的扛把子,跟军事组里的几个前海军军官关系良好。至于他的穿越原因,不明,他没向任何人提起过。

“那兄弟们就算认识了,有事就说话!”许延亮继续乐呵呵着,和他们聊天。

聂义峰轻轻动了动脚,似乎药物起作用了,不是那么疼了。他倚在自己的背包上,听着朋友们东南西北的海侃,只盼望着这个痛风尽快过去。

营地里经过刚才的一阵小骚乱,马上又安静下来。几天来,大家都是睡不足觉、吃不饱饭还不停的出任务,体力已经有点跟不上,只需要席地而坐倚着什么东西,不一会就昏沉沉的睡着了。聂义峰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桌面照片是去年春节时在奶奶家拍的全家福。奶奶一脸慈祥坐在中间,爸爸妈妈分作两边,自己站在奶奶身后,一家人其乐融融令人羡慕。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如此决绝的要离开这个家?哪怕一时受了委屈,可是自己有什么理由如此狠心的再也不见他们?聂义峰听说,那个“虫洞”在穿越行动中已经耗尽了能量,彻底消失了,等于是完全切断了和旧时空的一切联系。怎么才能回旧时空呢?聂义峰冥思苦想着,突然脑海里划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死了,就可以回去了?他看过一个俄罗斯穿越电影,一群新兵穿越到了卫国战争时期,一个一个死去,可神奇的是,死去的人都回到了21世纪。自己会不会也这样?可是他不敢尝试,一旦不是,那可就开了国际玩笑了。

聂义峰胡乱的翻了翻手机,重新收起来,闭上了眼睛。脑海翻腾入睡困难,迷迷糊糊中,仿佛能听到妈妈在喊自己。

痛风(二) |

午饭和晚饭,食堂都给聂义峰特供了单独熬得一锅没有放任何海鲜的大米粥,只放了一点蔬菜叶子,撒了一点盐,放在旧时空这可谓是简陋至极的饭菜了。不过聂义峰并不挑剔,吃完了主动去刷碗,被大家按住才没去。他知道虽然自己现在歇着是身体条件并不允许,大家似乎也理解,但是如果自己心安理得来让人伺候,只怕谁心里都会不舒服。所有人都累死累活的时候,有人却不干活,哪怕是个病人,又有谁会觉得舒服?所以聂义峰忍住脚上的疼痛,尽可能自己的事情自己来。大孙头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也不去阻止,除非实在是聂义峰自己办不到,再去帮他。睡觉前,聂义峰又按照许延亮的嘱咐,吃了第二次降尿酸的药,一觉醒来,神奇的没事了。

“真不疼了?”胡德林还不相信。

“多少还有点,不过走路没问题了。”聂义峰点头保证。

“急性痛风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快。不过你还得在吃药,扶他林不疼不用吃,秋水仙碱片也不要再吃了。别嘌醇,你吃它三天,把尿酸彻底压下去。不然,你总不能天天喝白米粥吧?”许延亮连比划带说,脸上依然是乐呵呵的。

“好!我听你的!”聂义峰和许延亮握了握手,背上SKS,和胡德林一起出去了。

几天后,军事组一分为二,主力派驻到穿越者新的基地——百仞滩。穿越众们修建的简易公路——其实不过就是夯土路,沿着文澜河东岸一路南下,已经到达百仞滩,在旧时空,这里是临高县的一处旅游景点,以河滩的巨石和时刻而闻名。按照穿越集团执委会的设想,将在这里将建设穿越众今后的核心区域——百仞城,连规划图都划好了。现在,各种车辆都满载着不同的建材和物资往百仞滩方向转移,军事组负责对往返车辆进行保护,同时警戒百仞滩的建设工地。而前海军军官和海军爱好者们,带着其余军事组继续留守博铺,毕竟这里已经有了一点家当,而且是穿越集团一旦遭受重大挫折可以转进的唯一的路子。

穿越众们摆出的是一个全身漏洞,处处挨打的一字长蛇阵。在博铺工地有一坨,在百仞滩工地有一坨,中间只依靠三个戳在简易公路旁的孤零零的观察哨联系,可以说只要对方有足够的兵力,就可以把两处联系切断。而即便在博铺和百仞滩,防卫力量也不足,毕竟军事组就那几十个人,被拉长在一个十公里的范围内,还要担负外出保卫任务,兵力捉襟见肘。值班时间被一再延长,才勉强保证两处主要工地时刻都有护卫力量。

脚下是未来的百仞城,聂义峰站在高高的哨塔上,SKS抵肩,刺刀打开,警戒着。建筑工程组的穿越众效率高的吓人,毕竟现在是在为自己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的生活质量而施工,将来一年、五年、甚至十年是风餐露宿还是有个像家的房子,全看现在自己双手的劳动。所以此时此刻,每个人都是“基建狂魔”附体。各种工程机洗不遗余力的吼叫着,一堆堆石砾清理干净,一块块土地被规整夯平。甚至还有人起头唱起了歌:“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聂义峰突然觉得,书本上关于五十年代大建设的描写并不夸张。如今眼前,不就是文字上说的那“热火朝天”的景象么,人们只是知道了他们劳动的意义,根本不需要什么鞭策。

右脚大拇指还隐隐作痛,痛风的急性发作期虽然已经过去,但还没有完全结束。按照许延亮的嘱咐,按时按量吃药,至少走路已经不瘸的厉害了。聂义峰现在终于理解了一句话,什么叫“久病成医”,许延亮不止一次带着莫名其妙地自豪语气,给别人讲自己五花八门的运动损伤历史和痛风历史。军事组的大佬们也问了几次聂义峰的情况,把他安排在百仞城工地警戒,避免出外勤。聂义峰非常不愿意,好像他是为了偷懒才故意得痛风似的,他宁愿一瘸一拐地跟着大孙头去出任务。

“别想太多,大家没那个意思,就是让你好好康复一下。你也别以为站岗放哨没意思,我告诉你,要明察秋毫!我们现在可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你眨个眼,敌人可能就冲到眼前了!”大孙头临走之前,对聂义峰谆谆教诲。

话是这么说,可是聂义峰站在哨塔上,总觉得自己是偷懒。

从这里俯瞰百仞城工地,大体上能看出这个今后自己要住很长一段时间的地方大体是个什么结构:在这个昨天自己才知道名字的“文澜河”两边,百仞城跨河展开,西边虽已开工但还看不出什么名堂,穿越众的修建重点显然是在河东,看来这里是以后的城市中心。河东的工地沿河南北展开,最南端可以看到正在安装水电设施——穿越集团在旧时空购买的小型水力发电机,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这将是最重要的电力来源。因此,此处的施工是重中之重,还有人似乎在为施工方案吵着什么。聂义峰看到一个执委里的大佬也在场,和面红耳赤的那几个人交谈了一番后,争吵结束,施工继续。再往北望去,能看到一主干道已具雏形,两边也有一些建筑已经起来了,看来这类似家乡的中心大街之类的街道。这片建筑的东边、北边和东北边,也有不同的工地,估计是不同的功能区域。聂义峰不禁开始期待,这个建设中的未来城市。

“聂义峰!换岗!”哨塔下有人喊。聂义峰看了看手表,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针不动了。

“我的表不走了,现在几点?”聂义峰向塔下喊。

“我看看啊……下午……四点半。”聂义峰急忙爬下哨塔,在记录本上写下换岗时间,签上字。

“有什么情况没?”

“南边远处有人在对我们侦查,人不多。”聂义峰回答,“已经报告上去了。”

军事组在百仞城的营地,是在工地西侧,用木材和蒲草搭建的。现在每个人的值班时间已经延长到超过12个小时,还要额外参加劳动以免被人说闲话,真正的休息时间满打满算两个小时。因此临时营地完全不考虑人员睡觉的问题,席地而坐,枕着各自的背包打个盹就可以了。虽然军事组人员严重不满,但是看所有人都卖力的为了自己的生活工作,自己不需要像他们那样放大力气,那就熬一下精力也算是众生平等了。

聂义峰照例摆好枪,上交弹药,揉着一跳一跳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坐下,小心翼翼地脱下右脚的靴子。还好,今天脚已经不肿了,只是大拇指关节还有点异样,微微疼着,还能忍受。他拿出许延亮给他的药,吃了几口面包,然后一口水把药送下去。心里盘算,明天应该就不用吃了。解开被汗快浸透了的携行具,带子上都已经有了白色的汗碱。不用说,此刻身上这身迷彩服,汗臭味也是可以熏倒一头牛了。执委会希望大家再坚持坚持,等到工程结束,大家痛痛快快地洗个澡,说的倒是轻巧!聂义峰懒洋洋地倚在背包上,头一歪就睡着了。

聂义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两边是熟悉的楼房。哎?自己怎么回来了?如记忆中一样,车水马龙,路边都是做着不同生意的小店。难道穿越只是一个梦?聂义峰加紧脚步,好像痛风也不疼了,他飞快地向前走着。很快,就看到了那熟悉的校园,是他的初中母校。学校旁边,就是奶奶的家。聂义峰兴高采烈地跑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子,一愣,他听到了哭声,心里猛地抽了一下。他看到熟悉的单元门口挤了很多人,是很多从小看他长大的爷爷奶奶,都是老邻居。所有人都面色沉重,可是看到他好像都不认识他一样。聂义峰的心扑通扑通跳着,他慢慢沿着人群走着,走到二楼,脸色刷一下白了——奶奶家里也全是人,客厅里一副巨大的黑白照片。

奶奶走了!

聂义峰的泪水夺眶而出,想说话喉咙缺发不出声。他行尸走肉一般走进屋里,跪在奶奶的遗像前,重重地磕着头。

“你这个死孩子!你去哪啦!”聂义峰猛地被一脚踹到,头重重地撞到墙上。他看到哭成泪人的父亲,眼神里都是愤恨,指着自己。

“你知不知道,你奶奶有多想你!你这个王八蛋!你去哪啦!?”父亲抄起椅子,就像聂义峰砸了过来。

砰的一下,椅子碎了,血喷涌而出淋了一脸,奇怪,为什么是凉的。

“醒醒!哎,醒醒!”有人在往自己脸上洒水,聂义峰一下子醒了过来,剧烈的喘息着,是个梦……一时间,悔恨,委屈,恐惧交织在心头,他努力控制着情绪,摇了摇头。

“做梦了吧?好了,休息一会,上工地了。”

聂义峰穿上靴子,不知道是睡觉前吃的药起了作用,还是此刻自己麻木了,竟然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他使劲错了搓脸,爬了起来,跟着大家走了出来。

已经入夜了,这个时空的夜晚非常美丽,没有任何污染,完全是夜晚的本色。

“奶奶……”聂义峰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流下。

军事会议(一) |

打满鸡血的穿越众,以惊人的效率进行着建设工作。就像在绘图板上描绘的一样,一栋栋房屋,一条条街道,壕沟和围墙,还有城门,逐渐以清晰的实体展现在眼前,所有人都在为自己创造的工程奇迹而津津乐道。当住宅区能勉强投入使用后,大家也不管自来水通没通,纷纷抛弃早就厌倦了的窝棚似的临时营地,迫不及待的住进了新家。虽然只是简陋的不能再简陋的集体宿舍,但起码不是下个雨都要漏雨的窝棚了。

不过这种好事暂时还轮不到军事组的倒霉孩子。本着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家的精神,如同旧时空解放军解放上海睡马路一般,军事组所有人都没有去挤新建设的简易住宅。大佬们要求大家时刻以一名解放军士兵的觉悟要求自己,什么是“解放军士兵的觉悟”,大家心知肚明。作为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穿越众手里唯一的武装力量,军事组必须加速自己的军队化。

而今天,是这支只有几十人的军队,D日以来第一次作战会议。除了有任务在身和执勤的小组,所有人无论职务全部到会,不能来的小组也派一人参会。条件还很艰苦,没有什么会议室之类奢侈的东西。大家在新落成的“绝对防御圈”,其实就是一道壕沟前的一块空地席地而坐,密密麻麻聚在一起,把军事组几个头头围在中间。头顶,是哨塔上一盏吊灯。背后,是还在热火朝天施工的百仞城。大家闹哄哄地交头接耳,连续高强度出任务,今天一坐下来,大家都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现在开会。”前解放军军官,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何鸣大佬站了起来,作为军事组代组长,他来主持会议。他拿着一个笔记本,挥了挥手,大家马上安静下来。

“废话不多说了,这是D日以来,我们第一次作战会议!”何鸣把最后四个字读的很重,提醒大家今天不是普通会议,而是为了讨论作战。大家互相看看,不由得都严肃了起来。

“下面先介绍一下我们目前的武装力量,大家心里有个概念。”何鸣手中的笔记本翻了一页,“目前军事组,包括兼职人员和海上人员,总共70人,其中驻扎博铺20人共5和小组,驻扎百仞37人10个小组,6个人驻扎公路哨所,4个人保卫远程勘探队出外勤,另有一个小组在监视临高县城。从总体上,我们的布防呈现两头重的特点,极易被分割包围。而具体到博铺和百仞,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设防的状态,这当然是由我们人手不足导致的。至于我们军事组内部,除了有过从军经历的部分人员,大部分还是以军事爱好者为主。虽然进行了大量的训练,并且D日以来也执行了大量的任务,但毕竟没有接受过系统的现代军事训练,当然其战斗力应该比普通穿越众好的多。”

大家又一番低声讨论,不明白怎么突然扯这些事。

“下面,侦查组长北炜同志,向大家通报敌情!”何鸣的话让大家一个激灵。

北炜大佬是军事组内的超高人气人物,侦察兵出身,还没穿越前就在一次至今还保密但已经被大家多少知道一点的特殊行动中露过一手,听说是执委会的核心大佬文总在之前小规模穿越众和大明的女海盗发生了一些令人无限遐想的事情……总之,北炜作为穿越集团目前唯一的特战尖兵,D日之后,一直训练侦察队,并以此为基础对临高县城进行不间断监控。

“同志们,要打仗啦!”北炜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我们低估了明朝地方政府的抵抗决心。”

聂义峰坐在一块石头上,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据我们临高观察所报告,目前县城里正在集结兵力,主要是本地乡勇武装,也有明军卫所部队。预测兵力在400-500人,少量骑兵和炮兵,以步兵为主,附以弓箭手。侦查组分析认为,敌人的目标是进攻百仞城。当然极有可能对博铺展开牵制性进攻,也有可能两边都进行佯攻,而后在战斗中再选择主攻方向。”

“如何确定,明军是要进攻,而不是防守?”有人举手提问。

“因为我们观察到,明军正在拆卸城头上的虎蹲炮。这种火炮拆卸下来只有一个作用,掩护步兵进攻。所以,这一点,我们必须严肃对待!”北炜的语气不紧不慢。

大家又一阵讨论,显然明军有火炮这件事引起极大的担忧。这时,军事组另一个核心人物席亚洲大佬站了起来,似乎是为了安抚大家,他满面笑容:“大家也不用紧张,这个虎蹲炮啊,其实也就那么回事。那就是个大号炮仗,要是关宁铁骑的,那还得小心应对。这小小临高县城,那炮都不知道猴年马月铸造的,搞不好只能乱七八糟装填霰弹,你只要不站在外面撅着屁股‘嘿!老子在这哪!’基本上和中彩票一个概率。”一席话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何鸣也跟着笑了一会,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现在通讯组已经架设好了无线电,一批手机已经可以使用,明天将专门给所有军事组成员配发一个号码。当然,号段都是被大家挑剩下的,所以大家也别挑挑捡捡得了。另外通讯中继也在进行试验,预计明后天就可实现我们的无线电通讯和移动通讯联网,并且实现博铺和百仞直接联通。”

这倒是个好消息,大家不用通讯基本靠吼了。

“那我们准备怎么办?”聂义峰举手问到。

“这就是我们下一个问题。如何应对?我希望每个人都各抒己见,因为这关系到每个人,包括你自己的生死。每个人怎么想的,都要毫无保留的说出来。”何鸣说。

“我认为,我们应该全部集中到百仞城,确保主基地不失。至于博铺,只留下少量人员保卫船只。”有人提议。

马上就有人反对:“不妥,博铺毕竟也是有一些家底了,像木材厂,食品厂,一旦损失也是不好。咸鱼虽然难吃,总比喝西北风强。”

“这个季节刮东北风!”大家一阵哄笑。

“公路上三个哨所太危险,一旦明军攻击,几乎就是送死。”一句话引得公路守卫小组一个劲的点头。

“如果发生意外,我允许公路小组在报告敌情后撤退。明天将在每个哨所配发自行车,以便于你们撤离。但是撤退前必须向周围单位通报明军动向,同时带走所有枪支弹药。实在情况危机的时候,允许你们抛弃装备。记住,装备是宝贵,但是生命是第一位的!枪丢了,我们早晚能再造出来,但你一旦死了,就没有再活过来的机会了。”何鸣的话让公路小组长舒了一口气。聂义峰听到这里,不禁抖了一下,他的“死了就会回到旧时空”的奇思妙想,受到了极大地震动。

大家发言踊跃起来,什么脑洞都敢开,甚至还有建议现在连夜出发攻打临高县城的。最后眼看着有歪楼跑题的趋势,被北炜强行拽了回来。

聂义峰举起手来,何鸣看到了他,示意他发言。

“首长,我觉得保卫百仞和博铺,仅依靠我们这几十个人根本不可能。”聂义峰站起来,看见大家都在盯着自己,紧张的声音有点发抖。

“放松放松,我们又不吃了你。”席亚洲打哈哈。

聂义峰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如果明军来五百人的话,我们即便全部参战,一个人得对付七八个人。但问题是,我们大部分人穿越之前都是普通老百姓,虽然都是军事爱好者,但是摸过枪的不多,打过的就更少了,一旦真刀真枪刺刀见红,我们这些半路出家的军宅,战斗力是要打折扣的。”一众军宅的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虽然是个事实,但被这么说也是很没面子的。

“那你的意见是?”席亚洲问。

“全民皆兵!”大家惊愕。

“说来看看。”

“总体上分为两部分。第一,所有穿越众配枪,并马上开始突击训练,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些武装穿越众就好比武装民兵。由他们组成很大的防线,而军事组人员则分布在各防线内作为支撑。第二,刚才首长说我们的通讯要升级,因此我建议抽调军事组中全部的复转军人,利用我们的车辆和通讯器材组成机动队,随时准备增援或对敌人展开侧翼打击。嗯……就这样,完了!”

几个大佬一阵讨论,下面人群也是议论纷纷。聂义峰坐下,长舒了一口气,和旁边的人交谈了几句,等其他人发言。

“还有什么意见?其他人呢?”北炜扫视了一下大家。

又有几个人举手发言。大都半斤八两,细节修改。

又是一阵讨论后,军事组正是做出决定:

1、每个公路哨所和临高县城观察哨配备一部报话机,随时报告出现在视野中的任何敌人。配备两辆自行车,如遇大股敌人可自行撤退,就近原则,自行向博铺或者百仞靠拢。如情况危急,可生命优先,抛弃任何物品。

2、调整部署,将驻博铺的力量缩减至三个小组十个人,其他人员全部调往百仞城。

3、全体军事组成员不再参与工程建设,全体人员两班倒,不间断监视敌情。

4、抽调十名复转军人,乘坐212吉普车,组成机动打击队。

5、每个工地的警戒塔上布置狙击手,每段防线都由军事组加强。

6、没有命令严禁撤退。

命令宣读完毕后,何鸣看着大家,语重心长:“同志们,不管从前是做什么的,打完这一仗,你们就都是军人了。”

军事会议(二) |

执委会很快批准了军事组全民皆兵的建议。除了水电站、通讯站和物资仓库三处工地不能停工外,其他所有工程全部叫停。所有成年男性都分到了一支步枪,女性则是手枪,老人和孩子没有武器,一旦开打老老少少就躲在所有防线中央的集装箱里。军事组在百仞城外开辟了一处靶场,由部分复转军人和有过实弹射击经验的军宅进行突击训练。另一部分复转军人则忙着在百仞城周围划分射击区域,标定射界,布置标识物。其余军宅全部上了警戒塔,监视着周边。

虽然大战在即,但是穿越众毕竟都是老百姓,并没有什么组织纪律意识。大家在靶场前排着队,一个个前后左右眉飞色舞的说些什么。生平第一次摸枪打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至于马上要来的战斗,他们并不在意,他们充分相信只要枪一响大明军队就会屁滚尿流,根本就没把军事组的命令当回事。

“停停停停!”大孙头看着这群乌合之众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还要命不要?马上要打仗了,一个个都想啥呢!?都想让我们以后缅怀你是吧?”

“大孙头,打仗不是你们军事组的事嘛,枪一响,愚昧无知的古代人还不马上跪下磕头,让你别放雷劈他?”一个人非常认真地说着,大家哈哈大笑。

“就是,我们有现代化的武器,区区几百个明军乡勇,小意思啦!”又是一阵附和。

“你们不要低估古人的智慧和战斗力。现在我们是入侵者,而他们是在保卫家乡。就好比有人在强奸你老婆,你他妈不跟他拼命!?”大孙头怒吼着。

“可我没老婆啊,哈哈哈哈……”

聂义峰厌恶地看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死活的现代人,所谓自负和自大,说的就是他们吧。聂义峰摇摇头,看到不远处地上有一只觅食的不知名的鸟,马上举枪,努力瞄准,果断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嬉闹的人群安静下来。威力强劲的7.62mm子弹击穿了那只可怜的鸟,带着一串血肉模糊钻进地里。聂义峰走过去,一把提起那只几乎被打碎了的鸟,把血淋淋的尸体直接送到刚才闹的最凶的一个人面前:“看见了没有?这就是死了,这就是碎了,死了就他妈的什么都没了你这个大傻逼!”

不知道是鲜血淋漓的鸟的尸体,还是聂义峰狰狞的表情起了作用,那个人喉头动了一下,竟说不出话来。

“你们,所有人,都看好了。这就是死了!没有复活!没有存档!没有重新再来!一旦死了,你妈了个逼的就什么都没了!”聂义峰甩开刺刀,把鸟的尸体高高的挑了起来。阳光下,沾上鲜血的刺刀露着寒光。

“好了好了,你们也别太过分了。军事组也是为我们好,为我们的安全着想。小聂说的对,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做万全的准备不是坏事。”说话的人是梁得志。大家听了之后,不再起哄说笑,安静的排着队。

“好,现在宣布队列纪律:不许交头接耳,不许说话,有问题打报告,是否清楚!?”大孙头接过话头。

“清楚……”回答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大孙头也懒得管了。

“现在,排队领枪!”

领枪,然后排着队,按照口令一排一排走上靶场,然后领取弹药,每人五发,在一对一的指导下练习据枪姿势,然后是瞄准,最后是射击。不出所料,大部分子弹都打了鸟。一直打到最后一轮,才算有点感觉,大都上靶。然后按照口令清理枪械,接着下一组开始重复前一过程。很难想象这样的突击训练能有多大作用,很多人枪都端不好。如果能让大家多打几枪就好了,然而几百人,一人五发,这没怎么着几千发子弹就先霍霍出去了,着实让执委会心疼的很。

“真打起来,还是要靠军事组啊……”大孙头感慨。可军事组就可靠吗?当过兵的数的过来,其他人,其实也只是普通老百姓罢了。

“我是绝对不会后退的,死了算逑,你们能永远缅怀我就行。”聂义峰故作轻松。

“别说不吉利的话!”大孙头瞪了他一眼,“我们费劲穿越到这来,不是为了来死得!”

实弹打靶终于结束了,各支队伍扛着步枪整队带回,还唱起了歌:“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好吧,我们也去看看阵地。”大孙头挥挥手,向百仞城走去。

大孙头的小组被部署在行政区南侧,和另外三个小组一起驻守在这里,若一旦开战这里还将部署四十名武装穿越众。他们的任务是掩护水电区和文教区,由大孙头统一指挥。这里的防御工事刚刚修好,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土垒当作胸墙,上面开有一个个垛口,土垒前连铁丝网都没有。胡德林跟着两个侦查员在这里忙了一天,按照吩咐记录射界和参照物,特别是距离。若是能在合适的距离形成集火,哪怕只有十支半自动步枪也会是非常恐怖的火力。

“怎么样?”大孙头带着聂义峰过来了。

“已经都标好了,我小组负责这个扇形区域……”胡德林并不是太懂军事术语,急忙把侦查员写的天书一般的笔记本交给大孙头。大孙头毕竟是专业人士,只扫了一眼就心中有数,当即给聂义峰和胡德林各自指定了位置和瞄准方向,然后指导他俩加固各自工事。

胸墙上的垛口厚度足够,无论是弓箭还是鸟枪三眼铳之类,都绝无击穿的可能。现在再用工兵铲在胸墙上的合适位置刨出一个小平台,刚好可以用肘部在这里支撑起来——大孙头说这叫手肘台,一个很简单但很实用的设施,可以节省体力,稳定射击。至于其他东西,明军的弓箭抛射是个很大的威胁,于是又在垛口上加固了一些木板之类形成遮蔽,总之尽可能的加强防护。

正忙活着,一个人走了过来。聂义峰抬头,愣了一下,是一身戎装的艾晓茜。

“那个……你们只给自己装这些东西吗?”艾晓茜指了指三个全副武装的垛口,又指了指其他光秃秃的垛口。

聂义峰觉得有道理,拆下两片木板要装到旁边的垛口上,被大孙头制止了。

“打仗要不得平均主义,必须保证核心战斗力的生存。革命战争的时候,八路军的钢盔就是优先装备给机枪手。”大孙头说。艾晓茜不反驳,这些事情超出她的知识范畴,既然有道理也就不多嘴了。

“你的位置在哪里?”胡德林停下手里的活,笑嘻嘻地看着艾晓茜。

“在文教区,我和另外二十个人在那里,保护孩子们。”艾晓茜指了指远方已经成型的工地,夕阳晒在她的脸上,已经晒黑了的脸颊和脖子上带着一抹红。

聂义峰看着他,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前女友第一次高潮时满面潮红的模样,不觉起了生理反应,急忙尴尬地转过身,趴在自己的垛口上装模作样地瞄准起来。作为曾经一度有过规律性生活的男人,如今突然戛然而止一年有余,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越想越觉得尴尬,赶紧把大孙头叫过来,请教起射击问题来。

胡德林停下手里的活,把自己的水壶递给艾晓茜:“喝吗?”

“谢谢!”艾晓茜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喝了一大口,靠在胸墙上,轻轻一跃就坐到上面,被迷彩服包裹的大长腿叠在一起,俏皮地摇摆着。

“你们那里有枪吗?”胡德林问,语气肉麻的让聂义峰和大孙头都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我有手枪,喏,你看!”艾晓茜一脸得意地从腰间地黑枪套中掏出了一把黑乎乎的手枪,竟然是格洛克!看来也是北美帮这群军火贩子的大作。

“你会用吗?”胡德林苦笑着,潜台词是别打了自己。

“当然会啊,我可是CF手枪爆头的高手!”艾晓茜满脸不在乎的举起手枪,对着胡德林做了一个瞄准的动作,枪口一样,嘴里还biu的一声。

大孙头皱了皱眉头:“哎哎哎哎哎,枪口不能对着人。”

“凶什么凶?又没有子弹!说是有战斗才发。”艾晓茜一脸不满意。聂义峰心说军事组还是很明白的,早发了子弹搞不好这会已经需要缅怀胡德林了。

一脸花痴的胡德林没想那么多,傻笑着:“你这动作还挺专业的。”

“那是!”艾晓茜得意的扬扬下巴,把手枪收了起来。用手撑着胸墙,两条腿前后摆动着,只把胡德林迷得神魂颠倒。

“那个……如果战斗打响了,有需要,随时帮忙!”胡德林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艾晓茜愣了一下,接着会心笑笑,点点头。

“哎哎哎,我说你们俩啊……”大孙头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刚要说什么,被聂义峰一把拉住,耳语几句,立马换上衣服恍然大明白的表情,摆摆手,趴到一边指导聂义峰射击起来。

艾晓茜不在乎他俩明明白白的意思,她看了看面前这个傻傻的胡德林,自己说不上对他是喜欢还是什么感情,只是那天夜里自己想家想的哭,站岗的胡德林就站在他身边守了整整一夜。那天起,她对这个傻傻的大男孩有了一点点好感。自从穿越前,被渣男前男友戏谑抛弃后,这是艾晓茜第一次对其他男人有一种心里的异样。

“你……注意安全……”许久,艾晓茜幽幽的说,胡德林一下子傻了。

“你……说什么?”然而胡德林的反应,让艾晓茜气的抓狂。

“我什么都没说!”艾晓茜佯怒,从胸墙上跳了下来,甩着胳膊大大咧咧走开了,“我回文教区了,去保护那群熊孩子!”

“嗯嗯,你慢点!”胡德林几乎是依依不舍地目送女神离开。接着看到聂义峰和大孙头憋笑憋得脸通红,奇怪的问,“你们怎么啦?”

聂义峰一下子爆发了,倚在垛口上笑的直拍大腿,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的如此开心。大孙头努力把笑咽回去,拍着胡德林的肩膀:“你不是说你一直单身嘛,我们算是知道原因啦,你不单身……你要不单身简直天理不容啊……哈哈哈哈……”

胡德林气呼呼地一把甩开大孙头地胳膊,继续干起活来。

第一次反围剿(一) |

穿越集团已经枕戈待旦,日夜双岗,直把军事组的倒霉孩子们累的够呛。眼瞅着“狼来了”的喊声越来越大,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刚刚下了夜哨,正抱着枪倚在胸墙上打盹的聂义峰,突然被一串急促的哨声惊醒。他打了个哈欠,发现身上的报话机在响,急忙把滑倒胸前的耳机带上。无线电里已经是嘈杂一片,各种呼叫来回穿梭,显然是什么重大事件。聂义峰揉揉眼睛,站起来就趴在了胸墙上做好瞄准的姿势,一定是明军已经出发了,否则不可能引起穿越众这么紧张核反应。

“行政区南线,测试信号!1号!”耳机里传来何鸣的声音。

“1号在线!听你信号5!”

“2号!”

“2号在线!听你信号5!”

“3号!3号?3号3号!”

“到到到!3号在线!有杂音!”

“马上调整!4号!”

聂义峰打开报话机:“4号在线!听你信号5!”

所有穿越众在急促的哨声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营地,打靶训练时一个个都不把明军和乡勇放在眼里,都自带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王霸之气。现在仅仅一个明军出动的消息,就吓得他们跑都不知道先迈哪条腿了。待所有人都撤回营地后,军事组在每个阵地前拉上铁丝网,摆好早已做好的路障。狙击手纷纷登上警戒塔,趴在上面瞄准远方。机动组人员纷纷登上吉普车,在出发点隐蔽起来。军事组跟着物资组人员抬着弹药箱,跑前跑后地给穿越众们分发弹药,同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开保险不要装弹,小心走火。

刚刚跑到文教区,在女神面前显摆技战术的胡德林,提着打开了刺刀的SKS连蹦带跳跑了回来。大孙头招了招手,胡德林猴子一样直接蹿到胸墙上,接着溜了下来。

“你女神那边怎么样?”大孙头问。

“大人还好,小孩子有点害怕。艾晓茜和几个姑娘把孩子们带进集装箱里了,就算是秦军的箭阵也没事!”胡德林急促的喘了一口气,转身趴在垛口上,瞄准了远方的山包。

在阵地上还看不出有什么动静,视野被远处的小山包阻挡,再远处只有站在警戒塔上才能看得到。聂义峰回头,最近的一处塔楼上,何鸣如同大将一般,举着望远镜站得笔直。到底是真的打过仗的老军人,这气场就是不一样。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似乎安定了不少,聂义峰急忙喝了一口水,把水壶潇洒地往身后一甩,举枪瞄准。

配属在行政区南线的四十名武装穿越众乱糟糟地跑来了,聂义峰急忙收起步枪,招呼大家进入各自的阵地,嘱咐隐蔽好。胡德林打开弹药箱,给每个人分发弹药。

“所有人,压低姿势,戴好钢盔,听到命令再开火,明白吗!?”大孙头沿着阵地走着,大喊着。他不担心军事组的人员,他愁的是这些脸色煞白,刚刚组装起来的普通穿越众。他知道,训练的时候一个个都嘻嘻哈哈,现在真刀真枪的干,这群养尊处优的现代人的战斗力还不如本时空一个乡勇。

“所有人注意调节标尺,对照射表,别都把子弹打到天上去了!”聂义峰喊着,不过大家好像并不搭理他。大孙头一个人一个人的检查,果然,之前调整好的标尺,被这些自认为什么都会的穿越众调的乱七八糟的,这样能打到人就见鬼了。

“射击不要急,瞄准了再打!把备用弹匣就放在胸墙上,别往口袋里塞!别到时候一急拿不出来了!装不上弹匣,死的可就是你了!”胡德林一边麻利地从弹药箱里掏出弹匣分发给众人,一边喊着,“每人枪上一个弹匣,备用两个,不要多拿!”

聂义峰一听,是这个道理!自己也急忙掏出两个弹匣摆好,以确保抓起来就能用。算上枪上的,三个弹匣90发子弹,他认为足够了。虽然自己没有一枪一个的水平,但是他知道古代战争基本都是人堆人的列阵作战,只要对准了大概方向,一枪过去总能打到啥。

“各小组长,检查各自区域内人员装备!”耳机里传来命令。

按照每一个军事组成员带四个武装穿越众的原则,大孙头小组配属了十二个人,他们被部署在行政区南线最前沿,直面“绝对防御圈”。他先检查了聂义峰和胡德林的装备,他们俩当然没什么问题,又嘱咐了几句,然后再去一个一个地检查其他人。其实已经检查过一遍了,但毕竟普通穿越众第一次拿枪,不把事情讲清楚搞不好第一枪就先把自己人给开瓢了。

聂义峰站在自己的垛口旁,指挥旁边的两个人在胸墙上挖手肘台。正忙着,听到有人感慨的声音,抬头一看,是梁得志。只见此公掐着腰,颇有诸葛孔明附身的派头,指点着远方的土包。嘴里正大段大段慷慨激昂,仔细一听,竟然是谈古论今给周围几个人讲着旧时空红军时期第一次反围剿的历史。联想到现在自己的处境,一时间“第一次反围剿”这个名称竟然不胫而走。

“啊!正是‘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雾满龙冈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住了张辉瓒!二十万军重入赣,风烟滚滚来天半。唤起工农千百万……”梁工胸怀豪情壮志,大声朗诵着毛主席的诗作。

“赶紧检查装备,隐蔽!”大孙头一把把梁得志摁在阵地上,大家一阵哄笑。

聂义峰笑的也很开心,大战之前的紧张缓解不少。突然,耳机里传来命令:“敌人要开始进攻了!全体进入阵地!”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百仞城上空,所有人都不禁一抖,纷纷恨不得钻进自己的钢盔里——穿越集团在旧时空购买了许多手摇警报,仿若空袭演习的警报一般,裂人心肺。远方的山包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股大队人马,阵阵鼓声和呐喊声传来。密密麻麻的人影顺着山坡缓步而下,向百仞城压了过来。表面上看,有的穿着棉甲还戴着头盔,拿着比较统一的刀剑矛枪,行伍还算整齐,可能是明军正规军。有的只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武器五花八门甚至要有农具之类,队形也有点凌乱,估计是民团乡勇。他们在统一的号令声中,有节奏的呐喊着,向百人城一步一步逼近,犹如从地狱中出现了队伍。这种只能在旧时空古装片里看到的景象,如今真真实实出现在穿越众的面前,一时间许多人目瞪口呆,甚至有人哆嗦起来。

“没有命令不许开枪!没有命令不许开枪!压低姿势!不要露头!”大孙头沿着防线快速跑着,不停地喊着,偶尔还得把好奇伸出来的脑袋一把摁回去。

突然,一声炮响,接着明军乡勇的队伍里腾起一片烟雾。他们的火器开火了,然而距离较远,根本没有打到,但还是把穿越众的吓了一跳。接着,十几名骑兵开始冲锋,大队步兵紧随其后,还有一些人扛着一捆捆柴草,推着装满麻包的小推车,从后面赶了上来,准备对付穿越众的壕沟。喊杀声由远而近,军事组还好,普通穿越众有的手已经抖了起来。

百仞城的防御工事,最外围是一道壕沟,即所谓“绝对防御圈”。按照军事组的如意算盘,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冲到这里都不得不停下,再重新选择冲锋路线,而这个停顿正是穿越众们集火射击的好机会。可是,显然大家都忽略了,古代人民并不是傻子。他们在侦查中早已发现了壕沟的存在,准备了大量填沟的材料。这个细微的变化,让军事组心里也略略不安。一旦明军突破绝对防御圈,将直接冲向行政区或文教卫生区,行政区南线将是首当其冲!

“所有人不要开枪,听我命令!”何鸣举着望远镜大喊着。

聂义峰紧紧趴在垛口上,调整呼吸。准星照门清晰可见,对准了远方模糊的人群。

明军的冲锋在壕沟遍戛然而止,开始把一捆捆柴草填进壕沟。

“军事组,齐射!放!”

耳边突然爆出的枪声让聂义峰不由自主的一哆嗦,他深吸一口气也扣动了扳机。密集的弹雨横扫而过,一瞬间壕沟边便人仰马翻。但明军乡勇并不像旧时空影视剧上那般,倒地挣扎或者狼狈退却,而是继续挥舞着兵器,呐喊着冲杀,有的人跳下壕沟已经爬了上来。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慌了神,还是错把军事组的射击当成了开枪的号令,一时间所有人都一个劲地扣动扳机,枪声此起彼伏,然而大部分子弹大都打的太高或者打的太近。大部分穿越众在穿越之前,都是普普通通人畜无害的老百姓,别说杀人,就算是想炖鸡吃都是买的超市早已处理好了的。如今又是血又是肉,瞬间不知所措,很多人打了两枪之后,就哆哆嗦嗦地呆住了。

“开枪!开枪!”何鸣从哨塔上爬了下来,挨个踹屁股,同时对着报话器大吼着,“军事组!继续射击!自由射击!”

聂义峰把全身都紧紧贴在掩体里,不慌不忙地搜索着目标。照门——准星——目标,三点一线,果断击发,子弹与目标擦肩而过,显然射击移动目标要比打靶困难得多。聂义峰重新瞄准目标,这次留出了半个准星的提前量,再次击发,子弹呼啸而过钻入目标的胸膛,接着带着鲜血与碎肉从另一侧喷了出来。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个了,手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起来,自己杀人了!他只觉得好像视线都开始模糊,根本看不清目标。他强行定了定神,重新据枪瞄准,又是一枪,一个正要越过壕沟的乡勇仰面栽倒。他不理会周围的喊声与枪声,强压着砰砰跳的心脏,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枪一枪猎杀目标,橙黄色的弹壳一枚接一枚跳到地上,声音清脆。

普通穿越众在训练的时候虽然口出狂言,然而现在一个个都原形毕露,已经顾不上什么瞄准了。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密密麻麻的明军乡勇波浪一般涌来,用手推车运来柴捆和整袋的泥土,填住了壕沟,眨眼间就突破了所谓“绝对防御圈”,然后集中力量向行政区南侧防线压了过来。乱枪响了一阵,便慢慢停下了,有的人颤抖的手怎么也卸不下打空的弹匣,有的人则是慌乱中安不上新弹匣急的破口大骂,有的人全身乱摸找不着备用弹匣早已忘记弹匣就摆在胸墙上。明军乡勇的弓箭手们也跟了上来,放了一排箭雨,打的阵地上一片尘埃,顿时几个人中箭倒地。箭矢没入人体的画面,比电视上要恐怖的多,一名已经吓得尿了裤子的穿越众扔掉了步枪,抱着头哭喊着向后跑去。

“回来!回来!”大孙头喊着,于事无补。

铛铛……头盔上两声脆响,接着手臂一疼,聂义峰知道自己中箭了。钢盔保护了自己没有被开瓢,至于扎在胳膊上的这支箭是打中头盔的两支箭中的哪一支,还是另外飞来的,他也顾不上了。屏住呼吸,用极快的射速把最后十发子弹全部打向明军乡勇的弓箭手,接着一把抓起摆在旁边的弹匣,横握在胸前,顺着枪身往前一推,直接敲掉了打空的弹匣,顺势装好了新弹匣。几秒种后,他的枪再次打响了。又有几支箭飞来,这次聂义峰提前看到了,急忙蹲下,头盔上又是铛的一声。他站起来,屏住呼吸,瞄准了一个躲在手推车后不停地放箭的弩手,虎口均匀用力,直到感到枪托猛地一击肩膀。一声枪响,子弹拖着青烟飞出,眨眼间就穿过一百米的距离,打穿了手推车的木板,钻进躲在后面的躯体里。聂义峰顾不上确认战果,转移枪口,对着涌过来的人群又要射击,余光瞥见视野的最边缘突然爆出一团烟雾,瞬间整个脸都白了。

“虎蹲炮!”聂义峰仿佛听见有人在喊。

第一次反围剿(二) |

聂义峰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觉得脸上、胳膊上、肩膀都钻心的疼着。他感觉有人把自己扶了起来,接着抬了起来,似乎要上担架。他睁开了眼睛,摆摆手,从担架上滚了下来,踉踉跄跄抓起自己的步枪,重新回到已经面目全非的垛口。

两门明军的虎蹲炮趁着交战的功夫,前进到了距离阵地只有五十步的地方,打出了分外恐怖的一个齐射。陶瓷碎片、铁钉、铁砂,甚至还有石子,如同一股火热的风暴,席卷了行政区南线阵地。聂义峰在垛口上安插的防弓箭的木板顷刻间被轰了下来,碎片直接扎进了他的脸。两块陶瓷碎片划开了他的手臂和肩膀,一时间鲜血淋淋,半身迷彩服很快被鲜血染红。而整个阵地上,躺在地上的伤员挣扎惨叫,每个人看上去都血肉模糊。地狱般的画面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一个穿越众扔掉步枪逃之夭夭,这一下引起了连锁反应,整个防线瞬间崩溃,只剩下军事组十个人还在坚守。

胡德林已经打光了两个弹匣,第三个弹匣颤抖的双手怎么也装不上。突然,一个明军刀兵跃上了胸墙,吼叫着举起刀就要砍下来,胡德林发出了绝望的哭喊着。

一声枪响,子弹准确的打穿了刀兵的胸膛,仿佛一下抽走了身躯的支撑一样,把他直接打翻倒地。胡德林吓得瘫坐在地上,定眼一看,血人一样的聂义峰正举着枪对着自己这边。聂义峰的眼睛几乎被血迷住了,他又向那具趴在胸墙上的尸体补了一枪,刚回过身来,只听一句“小心!”,一柄长刀直奔胸膛捅了过来!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右一甩步枪,成功格挡开了刺过来的刀锋,接着刺刀从右往左划了道弧线,一下子没入了这个偷袭者的肚子。聂义峰甚至还打量了一下那具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孔,在惨叫声中猛地把刺刀拔了出来,偷袭者带着血肉摔了下去。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瞄准了,也顾不上什么据枪姿势了,聂义峰夹着步枪,对着近在咫尺的人群吼叫着连续扣动扳机,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弹匣打空,然后迅速换上新弹匣。

趁着聂义峰连续泼出去的这几十发子弹,把明军乡勇打了一个愣神的空档,大孙头指挥军事组的几个人集中起来,以连续的齐射,把明军几乎冲到胸墙前的乡勇重新压了下去。

“稳住!不要慌!只要不停地开枪,他们过不来!”何鸣捡起一支被溃逃的穿越众丢弃的SKS,猛地甩出刺刀,一边射击一边喊着。

阵地前已经是尸横遍野,相隔三百多年的武器代差是用人命无法填补的。可以连射的火器打出了暴雨一般的子弹,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明军乡勇的认知,原本打算一鼓作气突入砍杀,结果仅仅在壕沟两边和髡贼的胸墙前就死伤百余人。而髡贼显然不是单打独斗,左右两边不停地都有子弹打过来,如此犀利的火器让只见识过火绳枪和三眼铳的明军乡勇完全乱了阵脚。虎蹲炮组更是受到了髡贼的重点照顾,所有炮手几乎同时被乱枪攒射,髡贼火器威力极大,乱枪之下很快就成了一地血肉模糊的破碎尸体。战斗还远没有进入白刃战阶段,明军乡勇就坚持不住了,纷纷退了下去。但是他们显然低估了髡贼火器的射程,子弹几乎是追着逃跑的人,有多远就能追多远,紧跟着脚后跟打的尘土飞扬,不停地有人倒下,甚至整个头盖骨都被打飞,在空中拉出一串血红。恐怖的景象让明军乡勇的战斗意志彻底崩溃,撤退变成了大溃散。

“机动队,出击!”何鸣在报话机里下达命令,早已憋足了劲的两辆212吉普咆哮着冲了出去。

战场出现了极富戏剧性的逆转。本来行政区南线,大部穿越众已经溃逃,只剩下十个军事组的人还坚持战斗,眼看着明军乡勇就要压垮这一道防线。而就在同时,明军乡勇的伤亡也超过了他们所能承受的心理极限,在冲不上去又被不停地一枪一个放倒在地的情况下,明军的进攻也瓦解了。双方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一起崩溃,这种场面古今中外怕是没有几次。

聂义峰的视野完全变成了血红色,身上仿佛都感觉不到疼了,他打空了第三个弹匣,手哆嗦着从携行具里拽出最后一个弹匣,怎么也装不上,废了好大劲才换上,向远处模糊的人群胡乱开了几枪,也不管打中没打中。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连枪声都听不到了,只剩下自己粗闷的气息。聂义峰整个人已经成了一个血人,刺刀刀尖还在往下滴着血滴,吓得周围的同伴一个劲的叫他,可他什么也听不见。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引起胃部强烈的不适,他想忍住不能怂!但只是那么一想的功夫,差一点连上辈子吃的饭都吐出来。他咳嗽了几下,踉踉跄跄地爬上胸墙,端着沾满自己血迹的步枪,扫视战场。

胸墙下,是刚才被他一刺刀放倒的那个明军乡勇。整个腹部的衣服都已经被鲜血染成了黑色,胸脯微微起伏着,显然还活着。聂义峰摇摇晃晃爬下胸墙,看着这张充满恐惧的脸。这个人似乎想说什么,眼睛里充满了祈求,甚至流出了眼泪。聂义峰哆嗦着端起步枪,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刺刀瞬间没入了粗糙的破布衣,穿透了心脏,祈求的眼睛瞬间睁得又大又圆,然后慢慢失去光泽。

自己杀人了,聂义峰松开了步枪,摇摇晃晃退后了几步,依靠在胸墙上。步枪仍然直直的立着,刺刀已经扎穿了尸体,插进了泥土里。

“老聂!老聂!”是胡德林的喊声。

聂义峰发现自己又听见了,然而还来不及说什么,就一头栽倒下去。

一场大战,在稀稀拉拉的枪声中宣告结束。军事组按照命令,集结起来,搜索着从壕沟到行政区防线的遍地尸体。刚才怂了的一众穿越者,也缓了过来,来了劲头,激动地互相倾诉着,甚至有人仰天大笑起来。整个战场被浓烈的血腥味包裹着,即便复转军人也难以忍受。毕竟在旧时空,PLA已经三十年没有打过仗了,再训练有素的士兵,最多也只是在训练场上打过靶,演习场上用模拟器打过人。用模拟器打人,和用实弹打人,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因此吐了的人不是少数,也有直接晕倒的,被卫生组抬了下去休息。战果粗略统计了出来,巨大的技术代差带来的一边倒伤亡比,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尤其是那些在身边的人溃逃后还苦苦坚持,都做好成为“备受缅怀第一人”的军事组成员:明军遗尸一百多具,丢弃伤员三十多名,还有一百三十多人被俘,几乎没有人逃脱穿越者的打击。博铺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明军果然同时对他们发动了进攻,同样撞得头破血流,丢弃尸体、伤员、俘虏还未统计,可以确定的是,临高县明军集结起来的五百战力,几乎全部损失。而穿越众的损失,谢天谢地,虽然打的一塌糊涂的但好在没有一个人阵亡。十几个人受伤,大都是被弓箭和虎蹲炮所伤。而被他们坑惨了的军事组,五个人不同程度受伤——行政区南线的军事组,损失了一半战力。

胡德林端着枪,脚都不知道该往哪踩,只觉得一股尿意频频袭来。他战战兢兢地跟着大孙头,在遍地的尸体间走着。不远处的一具尸体歪在地上,少了半个脑壳,露着白花花红澄澄的东西,身上棉甲被好几发子弹打了个稀巴烂,被血染红的破碎的棉絮在风中颤动。由俘虏们临时组织起来的收尸队,用带来的准备拉掉铁丝网的钩镰枪,拽着尸体,一具具的都抛在手推车上,一车一车的拉到远处去掩埋。胡德林终于忍不住了,脖子一扬,哗的一下吐得老远。

大孙头不说话,皱着眉头拍着他的背,尽量不去看那些死状千奇百怪的尸体。尽管在旧时空,当了五年兵,参加大大小小许多演习,出国参加过一次维和勉强算是上过战场,但今天也是他第一次真的开枪杀人。子弹打死的人,并不象电影里那样只是在人身体上优雅的留下一个小孔,象征性的淌一摊血,而是毫不客气的翻出一堆血肉,流淌出大量的鲜血,把土地染得紫黑紫黑的。就这么一想,连他也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废了好大劲才压了下去。

“今天要不是老聂,我就开瓢了。”胡德林摇摇晃晃走到胸墙自己的垛口外,把那具趴在上面的尸体翻了下来。尸体面色狰狞,手中还握着刀,脸上挂满泪痕。

“今天,对他,我可是刮目相看啊。”大孙头点点头,用刺刀挑起尸体手中的刀,端详着。

“胡德林!胡德林!”远处传来女孩焦急的喊声,艾晓茜慌里慌张的跑着,东张西望地寻找。大孙头举起步枪示意,艾晓茜急忙跑了过来。只见胡德林跪在一具尸体旁,掩面痛哭着,身上看样子没有受伤。艾晓茜不安的看着大孙头,不知缘由。

大孙头蹲下,拍拍胡德林的肩膀:“今天,要不是聂义峰,他就身首异处了。”

艾晓茜只觉得鼻子一酸,蹲了下去,慢慢把胡德林抱进怀里。胡德林紧紧抱着自己的女神,放声大哭着。艾晓茜不停地安慰他,抚摸着他的脊梁,也不管眼泪鼻涕沾了一身。她在文教区的阵地看得真真切切……当她听说行政区的防线崩溃了,疯了一样冲出隐蔽的集装箱,抢了一个望远镜寻找着激战的阵地。就看见一众人连滚带爬狼狈地溃败下来,只剩下寥寥几个人还在阵地上。再后面看不清了,望远镜被抢了回去,只急得想哭。

“老聂呢?”艾晓茜也流下了眼泪。

“不知道,晕倒被抬下去了,不知道到底伤的怎么样,血人一样。”大孙头叹了口气,打量着满目疮痍的战场。

第一次反围剿(三) |

一觉醒来,聂义峰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成了战斗英雄,开什么玩笑?

来看他的人简直如同走马灯似的。先是大孙头和胡德林,还有胡德林的爸爸妈妈。老胡同志甚至扑通一下给聂义峰跪下了,连哭带笑着说了一堆感谢地话才被搀起来。然后是许延亮,还有其他几个军事组的小组长。接着,是军事组的大佬们,何鸣、席亚洲、北炜全部来了。然后,梁德志,艾晓茜和一众熟悉的人也来了。最后,连执委会的一票大佬,文总、萧总、王总等,有一个算一个也来了。在旧时空,新闻上经常看到领导慰问病人慰问伤员,聂义峰总认为不过是为了宣传效果而特意布置的摆拍而已。如今这一幕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才觉得这感觉,真他妈爽!

当然,这么多人堂而皇之地打扰医院圣地,引起了院长时袅仁的强烈不满。这个穿越前的美籍华人,对这种公然宣扬生命不平等的行为非常不理解。都是穿越众,都是一条生命,为什么这个伤员格外特殊?执委会更是夸张地说一定要把他救活?拜托,伤员的伤虽然吓人,其实并不很严重——只是些皮肉伤,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出血过多导致病人比较虚弱而已。后来他知道,这个伤员在防线崩溃,又被虎蹲炮喷倒在地,全身是血仍不下火线,一直坚持战斗到了最后,不禁连声惊叹。以他的美式思维,无法理解这种“东方式的舍生忘死”有什么意义,尽管他对那些逃之夭夭,现在却比谁都能吹的穿越众也非常鄙视。

高烧昏迷了足足三天,令医院着实紧张了一下,不过17世纪的微生物显然敌不过21世纪的现代药物。其实连抗生素都没动用,所有炎症只用了一点最普通的消炎药就纷纷败退,当然破伤风还是打了,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并发症。第四天,聂义峰就醒了过来。经过检查,所有医疗组成员都认为,已无大碍,可以出院,常回来换药即可。但是执委会仍然要求再观察观察,好像盼着聂义峰出事似的。

“伤口还疼不疼?”一个带着口罩的女大夫问。

聂义峰本来想整点关公刮骨疗毒的词,接过一下子卡壳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不疼了。”

“脸上可能会留个疤。”

“没关系,那样帅!”

“你现在可是个人物了,战斗英雄啊。”大夫给聂义峰塞上体温表,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啊啊啊?”聂义峰瞪大了眼睛。

“听说你,单枪匹马打死几十个明军,总之,传的是越来越神了。”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到大夫在笑。

“啊啊啊?”聂义峰彻底头大了。

其实战斗过程他还记得:开火命令下达后,他躲在掩体里一直在稳稳地射击,防线松动后他加快了射速,接着中了一箭,他就干掉了几个弓箭手,接着明军的虎蹲炮就响了,然后自己就被喷倒在地,有人来抬他,他没有下去而是重新加入战斗,防线上的人都跑光了,几个明军冲到了跟前,他开枪打掉了一个要砍胡德林的刀兵,自己又一刺刀干掉了一个偷袭自己的明军,接着大家一起乱枪攒射就把明军压了下去,再然后……就记不清了。

“所以,我们在后面,看到一群人逃之夭夭,而另一群人还在坚持,其中还有一个全身是血。”大夫眯起眼睛。

聂义峰一下子明白了,自己无意之中,扮演了一个旧时空50年代战争片上的战斗英雄式的人物。

“可以告诉我你的动机吗?”大夫突然问。

“啊?”聂义峰奇怪。

“我知道,你并没有当过兵。听你的组长说,你只是个军迷。其实就是老百姓而已,可你表现的,比那群只会吹牛的人好太多了。”大夫拿出了聂义峰的体温计,横过来看了看,收了起来,看着一脸茫然的聂义峰。

“你是说,我是为了什么目的而这样的?”聂义峰觉得这个问题,不是太舒服,也不太好回答,他自己也很莫名其妙。

“可以这么说,不过这并不是什么贬义,本来我们的所有行为都是有目的性的。”大夫解释道。

聂义峰想了想,笑了起来:“可能……我心里有一个英雄梦吧。所以,很多是下意识地。”

“能解释一下吗?”

聂义峰突然觉得,这好像是政保人员搞政审一样,他一笑:“在旧时空,玩真人CS,我永远是走在第一个的。玩电脑游戏,别人卖队友,我是会为队友挡枪的。所以,可能遇到突发事情的时候,反应会和别人不一样吧。而且……”

“而且什么?”大夫紧追不舍。

“D日的时候,我完全没想到穿越是真的,我被关了三天哭了三天,然后才下船。结果就出了一次任务,还得了个痛风又歇了几天。好像我是故意躲避什么,才故意这样似的……”

“明白了……”大夫点点头。

“政审结束了?”聂义峰笑着问。

大夫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好奇。虽然你的伤也不是很严重,都是皮肉伤,但确实也是所有伤员中最重的。”

“还有多少伤员?”

“总共二十多个,除了十几个普通穿越者,算上你一共五个军事组成员,都是你所在的行政区防线。”

聂义峰皱了一下眉头,军事组在行政区防线一共就十个人,这等于一下子没了一半。

“你不用担心,他们早就出院了,你如果不是一直在昏迷,也能出院了。”大夫安慰他。

“那我明天可以出院了吧?”聂义峰有些迫不及待。

“这我可做不了主,你也听到了,文总亲自下达指示,一定要把你治好。毕竟你当时一身血的在战斗,我们看在眼里,实在是太震撼了。”大夫眼睛眯成了弯月亮,“等时院长的决定吧,出院也好,按时回来换药就是。”

那可太好了!聂义峰心里想。

大夫自习打量了一下这个包着半个头的伤员,只把聂义峰看的全身发毛。

“怎么了?”

大夫就像打量怪物一样:“我很奇怪,大部分人看到那一地的血肉,早就连吐带晕的了。你竟然还能那么镇定,那么多血还能战斗。”

聂义峰笑了笑:“其实我对血什么没什么感觉,旧时空我父母都是医生。我妈妈是耳鼻喉医生,我爸爸是骨科医生,所以从小……什么鼻窦手术啊,小动脉出血啊,开放性骨折啊,被大货车碾掉的腿啊,照片影像什么的看了很多,对血腥镜头完全免疫。只是……血腥味,受不了,其实我也吐了。”

“原来如此……那你为什么穿越呢?”

聂义峰哽住了。

大夫看他情绪一下子失落了下来,心里有一点明白了。便不再说话,站了起来往外走。

“对了,你可得好好感谢一下艾晓茜那群女孩子们。你们军事组也是够可以的,攒的那些臭衣服、臭袜子,臭内衣,已经被她们全部洗干净了。”

“啊?”聂义峰瞪大了眼睛。

经历过激战的百仞城早已洗去了狼藉,之前停顿的各项工程也重新开工。携胜利的喜庆,所有人工作都十分卖力。尤其是战斗中逃跑了的那些人,虽然没有被点名批评,但是看到军事组受到的待遇,也羞红了脸——为了奖励军事组,特别是在行政区防线坚守不退的三个小组,所有军事组成员都得到了一次想洗多久就多久的热水澡的机会。而且穿越者中的几个大龄妇女和老太太的组织下,一众年轻的小姑娘主动要求给军事组的英雄们洗衣服洗袜子洗内衣。开始的时候,几个年轻的女孩子还脸红红的不好意思。洗了几身之后,也甩开了膀子没那么多事了,毕竟自古美女爱英雄。于是连续好几天,文澜河边,坐着一群卖力洗衣服的各个年龄段的女穿越众。

而今天,军事组则如同过节一样,无他,聂义峰归来。

“来来来,欢迎聂大英雄康复归来!”新建成的小礼堂里,正在举行军事组推迟了的庆功会。因为文总的指示,医院把聂义峰扣到了崩溃才放人。大家虽然略有微词,也不算有什么不满,应该的,毕竟这家伙当时一身是血仍然不下火线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连席亚洲都感慨,说了那么多次“浴血奋战”,这次见到真的了。

之前临高明军对百仞城的攻击,因为梁德志吟诵的毛主席《渔家傲·第一次反围剿》被大家觉得很受用,因此也以“第一次反围剿”命名。这次第一次反围剿中,暴露了一系列问题:组织不力、训练废弛、不听指挥、没有作战意志等等等等……但这并不能掩盖军事组在这场规模并不算大的战斗中发挥的中流砥柱的作用。因此,在军事组组长何鸣的坚持下,执委会批准了办军事组庆功会的要求。只有一条——不许喝酒。

“老聂,你的救命之恩,小的永世不忘啊!”胡德林眼含感激的泪水,抓着聂义峰的手使劲晃着,疼得聂义峰龇牙咧嘴。

“好了好了,大家入座吧!”何鸣哈哈笑着,招呼大家。经过长期的训练,又经过一次战斗的锻炼,如今大家身上的军人气质也算是比较浓了。一声令下,当即按各自小组坐好。聂义峰打量了一下,军事组并不是全部都到了,看来有的已经出任务了。

何鸣满意的看着大家如同真正的军人一样,正襟危坐,心中一时感慨,不禁长叹了一口气,才开始他的长篇大论:“今天呢,是咱们庆祝‘第一次反围剿’胜利的庆功会,迟到了这些日子,就为了等聂义峰同志。呵,现在聂义峰可是个人物啊,所有人都看着他把‘浴血奋战’这四个字给活脱脱地表现出来!之前有人说庆功会先开着,有什么表彰通知他就行。我说那不行,就冲他那一身半边被血完全浸透了的迷彩服,就冲他被虎蹲炮喷倒在地爬起来继续战斗,我老何,敬他!”说着,向聂义峰敬了个军礼。聂义峰受宠若惊,急忙站起来抬手敬礼,所有人一起鼓掌,掌声热烈。

何鸣摆摆手,示意聂义峰坐下,等掌声停下来,他接着说:“当然,今天这个庆功会,不是给他个人开的。而是给我们大家,我们军事组!”

所有人都默默看着这个自己的最高长官,不自觉的挺起胸脯。

“说实话,穿越之前,我心里是很没底的。我就想啊,就凭我们几个老兵,说白了就是一些没有上过战场的复转军人,再加上一些……那叫什么词来着?哦哦,军宅!军事宅男,军迷同志。就凭我们这些炖鸡都不用自己杀的人,能不能和这个时代的明军一较高下。能不能成为穿越众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唯一可以依靠的武装力量。虽然我们有训练,大家也很努力,但是直到第一次反围剿打响前,我是完全没底的。”何鸣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可是,呵呵,不得了啊!你们打的漂亮啊!”

众人都互相祝贺似的交流了一下眼色,笑出了声。

“我是真没想到,我们顶住了!特别是行政区防线,就那么十个人,一下子伤了五个,损失了一半的战力,硬是没退!我老何,服!我也高兴,老孙他当了五年兵,这就是咱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兵!就是这个样!还有胡德林,聂义峰他们,穿越前是什么,就是普通老百姓!这次表现的,不比我们这些当过兵的差!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我们军事组,现在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了。是,我们力量很小,拢共七十个人。但我们见到谁,都可以胸脯一挺——老子军事组!就问服不服?”何鸣一席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如今咱们穿越到了1628年,咱们也不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好像没什么名分。但是,我们就要做这个时空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来创造一个我们这个时空的历史!同志们,不要觉得我们师出无名!我们,就是17世纪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一时间,掌声雷动。

“现在,条件困难。都说立功受奖,立功受奖,现在咱们是既没有什么功,也奖励不了什么。我只能口头奖励,虽然差了一点,但是我希望,你们永远记得,荣誉是在心里!”何鸣大手一挥,拿起一份红头文件,“现在,我宣布。经军事组研究决定,报执委会批准,根据在第一次反围剿战斗中的英勇表现,行政区南防线三个小组记集体一等功一次!文教区、水电区所有小组,记集体二等功一次!宣布完毕!”

热烈的掌声中,侧门打开了,一众年轻的女穿越中端着不算丰盛倒也足量的菜肴走了进来。何鸣乐呵呵的举起酒杯:“哎呀,你们这帮臭小子,脸皮可真厚!洗迷彩服就算了,你们他娘的连内裤都让姑娘们洗,也太过分了吧?”大家纷纷哄笑,几个年轻女孩脸都红红的。

“文总说了,庆功可以,不许喝酒。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所以,杯中水,咱们走一个,以水代酒。等到咱们穿越大业功成之日,我老何,请大家痛饮美酒!干!”

“干!”大家纷纷举杯站立,一饮而尽。

扩张(一) |

第一次反围剿之后,临高县的明朝政府服了软,默认了穿越众——髡贼在博铺和百仞滩的存在。虽然没有逼着大明临高县签订什么不平等条约,穿越众也保持了一点21世纪现代文明的厚道,不过不狠狠地讹临高县衙一番吃吃喝喝总是过意不去,一些粮食副食和牛羊就算是战争赔款了。如今,髡贼大名在临高地界已是如雷贯耳。这股髡发海贼,与明朝老百姓见过的所有海贼完全不一样。虽然打了一仗,但是自始至终,他们除了不打招呼就占了地开垦建城外,倒也没什么扰民的举动。而且听说所有的俘虏也没有剥皮食肉,只是要给髡贼们干活,活虽然累,却也有不小的优待,还比给大户人家扛活实惠得多。髡贼的器械更是神奇,除了犀利异常的火器,不用马不用牛自己跑的车子,不用帆不用桨来去自如的铁船,每一样都超过了本时代最有学问的人的认知。一来二去,给髡贼打工成了时髦,开始一两个,后来越来越多。

借着胜利之威带来的和平,百仞城的建设也加快了速度——穿越集团很有紧迫感,他们所有的力量都源自从旧时空带来的现代装备。而他们要做的,是在这个时空的17世纪,尽可能的建立一个能自我复制、自我升级的工业社会,哪怕规模不大。而这一宏大的任务,必须在他们手中的现代装备完全耗尽之前完成。于是,“基建狂魔”成就再次解锁,整个城市的建设大军沿文澜河两岸展开,主城区和水电区在文澜河东岸,重工业区在西岸。水电区里用旧时空的小型水电设备、净水设备建设了水电站和净水厂,与之配套的小码头和仓库正在施工。在第一次反围剿激战的地方,同样使用旧时空设备的供水站已经完工,整个百仞城都可以用到自来水,虽然流量不大,但至少这个现代生活的重要设施能让所有穿越众感到一丝家的温暖。而供水站北边,就是沿着一条南北主干道两侧分布的行政区,各个部门的小楼已经完工,通讯基站已经全部调试完毕,电信组在旧时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了基站设备,据说还落下了官司和案件。东面的文教卫生区,小礼堂和一所小医院已经完工,还有几栋建筑也在加紧施工。东北面占地面积最大的住宅区已经全部竣工,虽然都是简易的集体宿舍,好歹也是个房子。最北面,轻工业区的货物仓库已经竣工,从21世纪带来的许多储备物资都已经存入这个被高墙环绕的巨大建筑,而机械厂和兵工厂还在施工中。农业区里,农场已经建设完毕,蔬菜大棚也看到了影子。至于文澜河西岸的重工业区,也已经零零星星起了几座建筑。总之,穿越众凭借一战定乾坤,正迅速建设着主基地。

虽然还保留着守卫公路和监视临高县城的哨所,但是军事组终于不用再两班倒,还得挤占睡觉时间参加劳动了。现在,已经全部恢复成三班倒,每天两小时的义务劳动仍然不变,再怎么说起码能睡够八个小时了。何老大说了,军事组就是本时空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那就要有解放军的觉悟。

不过,穿越众已经尝到了有武装力量的好处,偶尔被执委会派出去打兔子也是常事。

军事组进行了改革,一方面纠正之前编制混乱的情况,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以后建立穿越众自己的正规化军队找经验。军事组在又吸纳了一部分有志加入的穿越众后,编为“博铺中队”、“百仞中队”和“机动中队”三部分,共26个小组,每组三个人。其中“博铺中队”和“百仞中队”各固定8各小组,“机动中队”拥有其余10个小组,根据不同任务灵活调配。大孙头的小组,已经被命名为“机动中队尖刀组”,算是对他们之前功绩的肯定。

今天,“机尖组”根据命令,与另外两个小组赶往博铺港,参加“博铺中队”组织的“净海行动”。为了节省油料,大家将步行前往。刚开始的时候,大家还很注意队列纪律。走到半路上,也有些许松散。作为指挥的大孙头也没过多的要求什么,总之还是排着队,步调一致地走。

“特奶奶的,谁特么给起的这么个名号?‘鸡奸组’……回去看我不怼他!”一路上,胡德林对自己小组这个令人遐想万分的读音十分不满。

“你理解为纪检委不就好了,多神气!”大孙头苦笑。

“你们俩‘鸡奸’就好,别带我,我性取向是正常的!”聂义峰有意和他俩拉开距离。

“话说……‘鸡奸’到底啥意思?”有人问。

“就是同性恋之间叉叉圈圈……”有人回答。

“哦~”有人恍然大明白。

“不过胡德林应该不会,人家现在也是有妹子的人了!”聂义峰起哄着,“老胡你老实交代,到哪一步了?”

胡德林满脸通红:“瞎说啥,我和她是正常的男女关系!”

“一般这么说可都是不正常的!”大家一下子闹了起来。

“哪有,就是一起吃过饭而已!”

“哎哟!!”众人起哄。

大孙头摇摇头:“唉……什么叫‘贼不打三年自招’啊……”

一路上大家调侃着胡德林交女朋友的事,作为反击,胡德林添油加醋的又把聂义峰光屁股抓俘虏的梗抖了出来,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不累。路过哨所的时候,和执勤小组打个招呼,互相问个好再笑骂两句,十公里长的路也算是惬意。

现在,博铺港到百仞城的这条简易公路已经不只是穿越众使用了。附近的村民都知道髡贼在这里修了条又宽又好的路,很多胆子大的村民选择走髡贼的路去目的地。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髡贼的警戒塔,上面的人都背着插着短剑的连珠火铳。就是这种火铳,把官军和乡勇打的大败。偶尔还会碰到髡贼的巡逻队,也都背着这种连珠火铳。不过这些髡贼很友好,对行人秋毫无犯,还主动打招呼。

经过一路嘻嘻哈哈地行军,面貌一新的博铺港已经出现在眼前。穿越众最早的两座工厂——木材厂和海鲜加工厂正源源不断地生产着穿越众需要的材料和食品。想起吃海鲜吃出的痛风经历,聂义峰不觉脖子发凉。除此之外,农业口在这里也有一座农庄,还饲养着一些家畜。D日最初的临时营地已经进行了改建,并且还新修建了劳工营地,给在博铺工作的穿越众和土著劳工休息使用——从第一次反围剿的俘虏中招募的劳工,已经有一定规模了。

穿越众在博铺的机构,除了由百仞城派来的工农业分支外,主要有两个——渔业生产组和博铺港务区。现在穿越众实力还很弱小,人手不足,大家都认为没必要搞太多衙门。因此,这两个职能很大重叠的部门,逐渐有合并的趋势。军事组的“博铺中队”就由港务区一众海军狂魔指挥,说是要构成未来海军和海军陆战队的底子。

不过与百仞城不同,博铺港除了原来的巡检司衙门,几乎没有行政建筑。因此港务区的人,都在丰城轮上办公,原因很简单——船上有现代化生活设施,关键是有冰箱和空调。

港湾里浮动码头已经被新修建的简易码头取代,这当然是劳工头子邬德的杰作。此公如今已是“邬姆莱”大名响彻临高,当然他手底下的俘虏和劳工可比希姆莱手下的幸福得多。虽然也是被压榨出最后一滴血,起码该有的待遇还是有的。

博铺港里,现在停泊着穿越众所有的海上资源——宛如小山的丰城轮是核心,其他的船只,什么平板驳船、渔船、登陆艇、帆船之类的在周围锚泊。乘坐小艇到达丰城轮脚下,通过一个加装的木质浮动平台,登上舷梯,就来到丰城轮内部。进来的第一感受,就是真凉快!

舰桥的位置,现在是港务区办公室,同时也是“博铺中队”的指挥部,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灯塔,整个博铺海域一览无余。

“报告!机动中队三个小组,奉命前来报到!”走进办公室,大孙头立正报告,迎过来的正是许延亮。

“辛苦,老孙!”许延亮招呼大家进来坐下,又是一通亲力亲为的招待。现在还没有土著雇员,伺候茶水的活让穿越众来总是不合适的,亲力亲为更好。

“客气啥,都是一块住过窝棚的兄弟们。咱也不说别的了,布置一下任务吧。”大孙头也放下了客套,很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船长座位上。

“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滴!来,大家喝茶!都是旧时空带来的,陈海阳私藏的,被我讹出来,不喝白不喝。”许延亮笑着,给大家分着杯子,挨个倒茶。

聂义峰和胡德林坐在一张小沙发上,捧着杯子,轻轻吹着有些烫嘴的茶水,等着领导们说事。

“这次,咱们‘博铺中队’,加上你们‘机动中队’的支援,主要是配合港务区,或者说未来的‘海军’,进行一场‘净海行动’!”许延亮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坐下来开始介绍情况。

“净海行动”,其实就是穿越众要夺取博铺海域,甚至周边海域的渔业霸权。博铺原先就有一些渔民生活,穿越众占据这里之后,他们已经各自逃遁。但是这里毕竟是临高的传统渔场,失去了渔场的渔民陷入了近乎破产的地步,最后只好由渔主出面来和穿越者们谈判,愿意缴纳一部分渔产来换取在这里的捕鱼便利。执委会一通讨论后,发现了商机:他们可以利用原住民进行捕鱼作业,从而减少渔轮的使用,节省珍贵的柴油和摩托小时。而同时,还可以用“保护博铺渔民利益”的名义,强迫附近海域所有渔船都接受穿越众的领导。

“我们这是要做‘渔霸’啊!”聂义峰苦笑。

“对,就是渔霸!”门外走进一个人,正是港务区主任陈海阳,众人纷纷站了起来。此公是前解放军海军军官,穿越之后被任命为博铺港务区主任兼博铺中队的中队长,筹备未来的穿越海军建设。当然,眼下的首要任务,是确保穿越众在这片海域的绝对霸权。

穿越众的如意算盘很简单:凡是想在博铺海域进行渔业作业,必须获得穿越众博铺港务区的批准。形式为,一面有编号的小旗子和对应的证书,作为穿越众委托渔民代为捕鱼的授权。既然是委托,渔民所有的鱼获按照一定比例与穿越众分成,当然不是无偿的,而是穿越众按照一定价格购买。而渔民自留鱼获可以自由处置,亦可以出售给穿越众。作为回报,穿越众将驱逐所有没有悬挂标志的其他渔船,特别是将拦截所有渔霸和海盗,保护和穿越众签订协议的渔民。这样通过长期坚持这样的政策,逐步将穿越众对这片海域的统治事实化。

“我怀疑渔民愿不愿意接受。”聂义峰嘟囔了一句。

陈海阳看了看他,微微一笑,自己也端起一杯茶:“没有所谓同不同意,除非他们的小木船能敌得过我们的钢铁造的渔轮。当然,开始肯定是强迫的。但是我们的收购价格,要比渔民们自行出售实惠得多。我们是一分钱一分货,绝无盘剥。有了几次之后,大家自然就接受了。”

“这么说的话,我们得投入相当的力量在大海上了。”大孙头掐指一算,很快就得出一个结论:博铺中队兵力不足。

“是的,‘博铺中队’一共就这些人,三班倒还费劲。所以,只得仰仗传说中的‘机尖组’来增援啦!”许延亮笑道。

噗——陈海阳还没等许延亮说完,一口茶就喷了出来。又想笑又呛得不行,一时间痛不欲生,只把胡德林气的脸都绿了。

“哎呀,自古人才出‘简称’啊!”大孙头也尴尬地自嘲道,一时间大家笑得前俯后仰。

“好了好了,回头找起这个名字的那货算账……”陈海阳眼泪都笑出来了,故作严肃的清了清嗓子,“大家今天先休息一下,老许会给大家布置任务。”

扩张(二) |

严格的说,博铺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海港。文澜河由南向北在此入海,西北方向虽然有个很小很小的半岛,但根本起不到防风护港的作用。再往西北,就是传说中的临高角——在旧时空,这里是海南解放纪念碑的位置。除此之外,整个海岸线出奇的平直,与东边的马袅半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开放性海域。换句话说,除了河口能给船舶遮风挡雨外,偌大的博铺港几乎就是直面所有海上气象,无遮无挡。不过也正是得益于此,使得穿越众对这片海域的监控易如反掌,视野几乎没有任何干扰。凭借穿越时空到来的柴油动力的渔轮,穿越众可以在任何时间出现在任何他们认为需要出现的海域。

两艘武装渔轮——渔2和渔3,在《军舰进行曲》的伴奏下,缓缓驶离简易码头,一众港务区的大佬还煞有介事地在岸边挥帽告别。聂义峰在心里很不爽,为什么不是旧时空解放军的《人民海军向前进》或者是苏联海军的《军舰就是一个家》之类的,偏偏是《军舰进行曲》呢?虽然他也很喜欢这首旧时空的日本帝国海军的曲子,但民族感情让他对穿越众堂而皇之地以此为乐还是有点膈应。当然,在现在的时空,根本没有什么日本帝国海军,就连日本这个国家还处于幕府统治、大名割据的乱世之中。《军舰进行曲》作为一个跨越时空出现的作品,其军国主义背景并不存在。

聂义峰轻轻哼起《人民海军向前进》,似乎是抗争。大孙头看看他,只笑笑,不说话。

虽然叫武装渔轮,但其实并没有什么武装,只是各搭载了几支破枪而已。机动中队的两个小组搭乘渔2轮,博铺中队抽调的两个小组搭乘渔3轮,而机动中队第三个小组和渔1、渔4轮留在博铺港作为机动兵力,各船之间和博铺港随时保持着无线电联络。

“升旗!”

聂义峰抬头,渔轮桅杆上,升起了一面小小的红色三角旗帜,中间还大写着“博铺水警区”五个字。

“这都是从哪弄得?”胡德林看着头顶的小旗子,很是好奇,“没听说我们有什么纺织厂之类的啊?”

“八成穿越前早就都准备好了……”大孙头说,“一个个的还不都盘算着将来当什么海军上将之类的。”

“哎,孙头,你以后想当什么?继续当你的步兵?还是来海军?”聂义峰心中突然泛起许多遐想。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时空对自己来说是一个白纸,只要机会合适,他可以把所有旧时空的脑洞变为现实。

“我啊?”大孙头眯起眼睛,表情很是兴奋,“当然还是步兵啦!继续当我的步兵班长,以后排长连长营长一路往上升。哎,我说你们俩赶紧贿赂贿赂我,搞不好我就是以后大穿越帝国的陆军总司令,哈哈!”周围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你管瘾不小啊!”聂义峰自己也在思考着,自己想做什么呢?在旧时空,自己的梦想有很多,最耿耿于怀的就是当兵了。现在,他在军事组,还当了个“战斗英雄”,也算是实现了梦想,还真是命运弄人。

“我想去海军,我小时候就想当海军!”胡德林已经兴奋地两眼冒光了,仿佛看到了自己指挥巨大的舰队驰骋大海的样子。

“海军……”聂义峰望着茫茫大海,心里感慨万千,不由自主的唱了起来,“红旗飘舞随风扬,我们的歌声多么嘹亮,人民海军向前进,保卫祖国海疆我们信心强!”

大家看着高声唱歌的聂义峰,心情都跟着澎湃起来,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都跟着大声唱了起来,最后连远处的渔3轮也跟着高声唱着:

红旗飘舞随风扬,我们的歌声多么嘹亮,人民海军向前进,保卫祖国海疆我们信心强!

歌声中,这支简陋的小船队,无意之中迈出了穿越众海军舰队的第一次首航。

然而,大海很快把这群狂妄的时空入侵者教做人。

远离海岸之后,海浪的起伏要比近岸大得多。穿越众的8154型渔轮,虽然比本时空所有渔船都要大得多,但本质仍然是不过几百吨的小身板,在大海面前如同一片小树叶。两艘船上的一票穿越众,除了极少数人,包括博铺中队几个曾出海过的人在内,全部晕的稀里哗啦。开始的时候,还能忍住。可当一个人忍不住,趴在护栏上一通吐之后,犹如传染病一般,大家纷纷扑街认怂。

“我决定……我不当海军了……呕……”胡德林吐得面色焦黄,话还没说完,又趴在护栏上一阵干呕。

聂义峰本来碍于“战斗英雄”的颜面,一直在忍,腮帮子已经鼓的发紫,可怎么也没法把嘴里的东西压回胃里。船只突然一个大幅起落,顿时犹如洪水决堤一般,哗的一下全喷了出去。

“甲板上的人都注意,吐的时候别掉下去。呕吐物会引来鲨鱼,掉下去可就要备受缅怀了!”船长幸灾乐祸地看着甲板上生不如死的一众人,吩咐水手给他们送点水。

“别给船长吐甲板上,往海里吐。注意枪支,谁吐上了谁自己擦!”大孙头当兵的时候参加过海训,对晕船倒还有一定的免疫力。而且说实话现在风浪并不大,看来这群打过仗的军宅本质上还是军宅啊!

“放心,我要吐枪上了,我自己擦……绝不麻烦你……”胡德林吐得已经灵魂出窍。

突然,渔3轮发来呼叫:“东南方向,3海里处,发现目标!”

船长举起望远镜,搜索着海面。茫茫大海上,看到一艘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小渔船,船上有两个人在奋力摇橹。而在他们后面,一艘单桅帆浆船紧追不舍,甲板上能看到有四五个人,有太阳反光,似乎是刀具之类。显然,是小股海盗正在打劫渔民,这种事情在这片海域很常见。驱赶海盗,保护渔民,正是穿越众借机立威树口碑的好机会!

“渔3渔3!成战斗队形全速前进!”船长通过无线电呼叫,接着联系到了博铺港,“博铺博铺,这里是净海一号!这里是净海一号!”

“这里是博铺,净海一号请讲!”传来了许延亮的声音。

“发现海盗船一艘,正在追逐渔民,请求介入!”

“批准介入,把人全部带回!”

“净海一号明白!净海一号明白!”

船长得令,迅速打开全舰广播:“各就各位,战斗警报!”

刚才还晕头转向,一个个生不如死的众人,一下子清醒了许多,纷纷戴好钢盔奔向各自的位置,一支支SKS半自动步枪保险打开,刺刀甩出,指着远方的海面。两艘渔轮开足马力,在海面上划出两道漂亮的弧形航迹,一左一右拉开距离,从海盗船背后追了上去。

海盗们早就发现了两艘无帆无桨还能自己跑的怪船,但是看他们一直人畜无害的慢慢航行,就大着胆子去追逐自己的猎物。可谁成想,两艘怪船突然转向追了上来,显然来者不善。海盗们使尽全力摇橹划桨,可是怪船速度显然比他们快的多,眨眼功夫就追了上来。这下海盗们彻底瞪眼,两艘怪船不但无帆无桨,还是铁的!这下连逃命的渔船都傻了眼,眼巴巴的停在海上。

“这里是博铺水警区巡逻船!这里是博铺水警区巡逻船!命令你们立刻停船接受检查!重复一遍,立刻停船接受检查!”渔2轮从左侧逼近海盗船,而渔3轮从右侧直插海盗船和渔船之间。两艘船各自响起了广播,一时间海上乱糟糟地,好不热闹。

“停停停停停……这泥马……渔3渔3,你不用广播了,都乱了……”船长苦笑着通过无线电喊着,渔3轮马上一脸无辜地安静下来。

“这里是博铺水警区巡逻船!这里是博铺水警区巡逻船!命令你们立刻停船接受检查!重复一遍,立刻停船接受检查!所有人员上甲板,双手抱头!重复一遍,所有人员上甲板,双手抱头!”渔2轮持续广播着,先是一段标准的普通话,接着是广东话和闽南话,最后是一段临高话,显然是事先由劳工录好的。四段广播轮番播放,伴着两艘巨大的怪船压了过来,一时间吓得两艘小木船上的人两股战战。

“老孙,准备登船!”船长指挥渔轮向海盗船靠上去。

“全体准备!”大孙头下达命令,所有人的步枪都瞄准了海盗船。

海盗船不大,一艘普通的单桅帆船,有浆有橹,船上是面黄肌瘦的七个人,都按照广播双手抱头战战兢兢地站在甲板上。髡贼大名在这一带早已如雷贯耳,他们手中那些自己可以跑的车辆和机械都有耳闻,如今这些不靠浆帆航行还异常敏捷的铁船立在眼前,不是髡贼还能有谁?这伙海盗显然也不是什么悍匪之类,完全没有抵抗,乖乖地等待髡贼上船。渔轮缓缓贴了上来,和海盗船碰在一起时发出“咚”的一声,接着放下了一道木梯子,几个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戴着铁帽子,手持带着短剑仿仿若火铳的髡贼走了下来。而怪船的甲板上,也站着好几个面色狰狞的髡贼。

聂义峰跳到海盗船上,不知道踩到什么东西滑了一跤,幸而被胡德林及时架住。低头一看,是一块猪皮,一众苍蝇围着猪皮闹哄哄地飞着,不禁一阵恶心。

对穿越众而言,海盗的概念更多的是来自旧时空的影视作品——魁梧的海盗和英俊的皇家海军军官,高大的风帆战舰,加农炮和滑膛枪的齐射,刀剑的交织,杀富济贫纵横四海的豪迈。当然,还有黑色的眼罩和标志性的骷髅旗。可眼前这群海盗,实在是很难把他们和海盗联系起来——船又小又破不说,人也是又黑又瘦又矮,手里的家伙……甚至都不如第一次反围剿时的团练乡勇。就那生锈的一柄砍刀,剁鱼都费劲。聂义峰用刺刀挑起甲板上一块肮脏的麻布,下面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些许干粮和咸菜。

“这泥马是海盗?也太给海盗丢人了吧?”胡德林端着步枪自言自语。

“你以为是拍电影呢?很多海盗其实也是贫苦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了才起了歹意。你当都和杰克船长似的,开着‘黑珍珠’四处惹事?”大孙头打量着这些俘虏,摇了摇头。

“四处惹事的是杰克的大副好不好!”一个《加勒比海盗》迷表示不满。

“好了好了,别废话了,把他们全绑起来!”大孙头不去讨论,收起步枪开始发号施令。

和俘虏们交流是一件大问题,大家只会说普通话,最多再加上各自的家乡话,这个时空的临高话谁也不会说,俘虏说什么也听不懂,只要穿越众一张嘴,俘虏们就跪下一个劲的磕头,嘴里叽哩哇啦地说不停。直到聂义峰没了耐性,一把揪起一个俘虏,咣当给按在桅杆上五花大绑,然后交给别人押送到渔2轮上,俘虏们才明白要做什么,乖乖地受了绑。

“这船怎么办?”聂义峰厌恶地打量着又破又小的海盗船。

“博铺指示,把船拖回去,拆了当燃料用。”船长好像心有灵犀一般,站在舰桥上喊着。

“烧了!暴殄天物啊……”胡德林可惜。

“不然呢,你还想驾着它征服全世界啊?”船长笑道。

大孙头点点头,开始吩咐起来:“来来,别废话了,绑上绳索,把船拖回去!”

扩张(三) |

净海行动旗开得胜,捕获一条摇橹小渔船和一条单桅浆帆海盗船,俘虏海盗七人、渔民两人。岸边已经摆好了案台,得到消息的许延亮、陈海阳等人早已经在那里翘首而盼,身后站着一排全副武装的穿越众。港务区不打算在丰城轮里审问,岸上唯一合适的建筑巡检司此刻是仓库的作用,没办法,只好露天审理。听说抓到了海盗,邬德也从百仞城赶了过来,还带来了几个普通话已经说的不错的劳工当翻译。此刻他正兴奋地搓着手,等着给劳工队增加新的人员。医务组也准备就绪,他们已经有了一道完善的个人卫生流程,名曰“净化”,穿越众并不想让跳蚤之类的寄生虫还有传染病什么的不和谐的事情在自己的统治区内流行。渔2和渔3已经靠岸,一众全副武装的穿越众押着步履蹒跚的俘虏走了过来。

“这算是开门红啊!”许延亮感慨道,“只是这船……这他妈叫海盗船?”在许延亮的意识里,海盗船也是电影上那样的风帆战舰的形象,绝不是眼前这艘小不点。

俘虏被押着在码头上站成一排,他们知道自己落在了髡贼的手里,也见识到了巨大的丰城轮。两个渔民在附近捕鱼,曾经远远地看过传说中的大铁船,如今在丰城轮脚下虽依旧震撼异常,但还算镇定。那几个海盗则已经抖得跟筛糠一般,有的还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停地跟押送他们的军事组乞求着什么。陈海阳向邬德点点头,邬德跟一个翻译耳语了几句。只见翻译以一股衙门判案特有的四方步往前迈了一步,用临高话大喝一声:“堂下何人!”,一个早已紧张到极点的海盗,吃不住这一吓,直接瘫倒在地,引起一点小混乱。两个渔民见状,抢先一步,叽里呱啦说了半天。

“什么意思?”许延亮问。

翻译刚想作揖,想起这群髡贼不兴这一套,于是直接说:“回首长,此二人乃本县渔民,就在西边一个村子居住。今天打渔时,遇到了张老三的人马。幸而首长们的铁船及时出现,他父子二人才留的性命。”,不知何时,劳工们开始称呼穿越众为“首长”,听说是建筑组一个人一时恶趣味大爆发,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就开始这么叫了。

“张老三?张老三是个什么鬼?”陈海阳眉毛一扬。翻译显然不懂“什么鬼”是什么意思,但首长们疑问的语气还是听的出来的,急忙又和两个渔民一阵叽里呱啦。

聂义峰端着打开刺刀的步枪,站在两个渔民旁边,听说是父子,仔细打量了一下二人。别说,虽然脸上都是饱经风霜,细看之下,确有几分相像。

“回禀首长。张老三乃本县海上一介小毛贼,平时住在大美村,俗称‘苟家庄’的地界,是苟家一介家丁,也经常在海上干一些打家劫舍的匪事。其手下有三条船,平时都在马袅地界。”翻译说。

“住在县城西边,兵马在县城东边,这个张老三脑回路可以……问问其他人,可是张老三的人马?”许延亮向翻译挥挥手。翻译心领神会,摆出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大声呵斥着几名海盗。海盗们一愣,稀里哗啦地跪了一地,不停地磕头央求。

“他们说什么?”

“回禀首长,他们说他们不认识什么张老三,他们只是附近渔民,穷的没了活路才起了歹意。”翻译说。聂义峰看了看几个海盗的样子,看来“穷的没活路”也不算是假话。

“哦?穷的都活不下去了,还有艘船?”陈海阳冷笑。

俘虏们又一通说,翻译点点头:“回禀……”

“停停停……那个……我说兄弟,你不用这么文绉绉的,每次都回禀回禀的,直接说就行,首长们喜欢直来直去!”许延亮不耐烦地打断翻译。翻译一愣,首长们竟然称呼自己为兄弟,刹那间受宠若惊,连腰板都挺直了。

“他们说,船是村里大户的,不是他们的。”

“哦?哪个村?船主姓甚名谁?我们好去登门拜访。”许延亮故意面露杀机,一时间俘虏们颤栗地都快支持不住了。他等翻译把话说完了之后,猛的一拍桌子,“还不从实招来!”

这句话不用翻译,傻子也知道是什么意思。顿时又是一片磕头,一片央求。

“首长,他们招认是张老三的人马。两天前张老三把三条船都派了出去,说要接一批宝贝。他们回来时和另外两条船失散了,临时决定干一票再回结果就遇到了首长们。”

穿越众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纷纷来了兴致。陈海阳和许延亮对了一下目光,心领神会:“什么宝贝?”

“首长,他们说是诸老大的一批货,托苟家去琼山贩售。”

诸老大?诸彩老!许延亮头顶灯泡一亮。在穿越之前,历史爱好者给军事组上课的时候,不止一次地听到过这个和郑芝龙、刘老香齐名的明末海盗。想不到这货竟然在穿越众眼皮子底下就有个联络点,还在穿越众头上动土!穿越众已经以“博铺保护神”自居,顿时一个个脸色都十分难看。海盗们一看连他们谈之色变的诸老大都镇不住髡贼,还引起了阵阵杀气,顿时不知所措。

“张老三可以啊!苟家也不错!嗯,诸彩老也很阔以啊!阔以的很啊!”陈海阳故意杀气腾腾地不紧不慢说了几句,翻译一下子懵圈了,这怎么翻译?陈海阳说直译。于是翻译,把每个字都原原本本地翻译过去,海盗们面面相觑,虽然不太理解,但是从髡贼的表情来看,不管是张老三还是苟家还是诸老大,怕是都摊上大事了。

已经没什么好审问的了,又问了一些零零碎碎鸡毛蒜皮,许延亮把海盗们都交给了邬德。希姆莱附体的劳工头子早已按奈不住,招呼着人手押着海盗们前去净化,等待海盗们的将是一个崭新的生活。

看着海盗们远去,刚才还紧张兮兮的渔民父子彻底松了一口气。显然这群髡贼干的并不是打家劫舍的勾当,相反倒有一些仗义侠骨。父子二人交换了一下颜色,一起跪下了。

“起来说话,我们不兴这个,站好。”许延亮摆摆手,翻译一边说着,一边把父子俩扶起来。老父亲看上去十分苍老,不过这个时空人衰老的快,更何况饥不果腹的普通老百姓,实际年龄也许没看上去这么老。只见老父恭恭敬敬地说着什么,一边还求救似的看着翻译。翻译听完,点点头,似乎在安慰着他。

“首长,他们说感谢首长们侠义相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恳请把船还给他们,放他们父子回家。他们一定告诫村人,不要再来这里打渔,打扰首长们。”

“哎哎哎,别别别!老人家!”陈海阳一听就急了,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往这走,吓得老父亲以为说错了什么话,就要跪下。陈海阳也顾不上什么跳蚤寄生虫了,急忙搀住他,摆出一副自己都肉麻的掉鸡皮疙瘩的笑脸,“可千万别,老大爷!还要在这里打渔!不光你和你儿子要来!回去告诉乡亲们,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来!”翻译把话说回去,老人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群髡贼到底要干嘛。

陈海阳回头看了看许延亮,许延亮急忙拿着准备好的三角红旗和授权书跑了过来。陈海阳把旗子郑重地交到老人手里,又把授权书交到他儿子手里,继续用老电影上首长慰问村民的语气说着:“老大爷,现在这里是‘博铺水警区’,整个这片海域都是我们的管辖范围。只要有这面旗子,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打渔,并且由我们的铁甲快船保护!什么张老三,什么苟家,什么诸老大,在我们的铁甲快船面前统统都是一坨屎!”翻译噗嗤笑了一下,他知道首长们说一个人很差的时候,非常喜欢用“一坨屎”来形容。陈海阳瞪了他一眼,翻译急忙清清嗓子,说了回去。

老父亲和儿子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但是转瞬即逝。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这些髡贼这么殷勤,一定还有后话。

果然,许延亮换上一副奸商特有的笑容,开始给老人讲他们的政策。老人听得云里雾里,但是显然来了兴趣,一来二去,大家竟然就这么站在海边聊了起来。

“哎呀,一个个的都有奸商的潜质啊……”胡德林看着满面春光的众人,感慨道。

“也不算奸商,我们定的价格,他们去哪里都捞不到。而且我们是现款现货,在这个时空,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你没听说吗?广州的高大官人,一次就欠了我们二十万两!二十万哎,老大!”聂义峰看着渐渐面露喜色的渔民父子,把枪背了起来。

“就是……我们这是不是算强买强卖?”胡德林总觉得不对劲。

“拜托,这不是在21世纪你家门口的农贸市场。这可是17世纪,大明王朝。”聂义峰说,“咱们这强买强卖算什么,起码是真金白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真金白银,其实老百姓并不喜欢。”大孙头插话,“这个年代还不是旧时空那样的商品社会,真金白银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没什么意义,反倒是易货来得实惠。你看……那边在搬粮食呢!”顺着大孙头指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几个劳工在往码头搬粮食。

博铺港务区的第一笔业务,就在渔民父子的磕头中达成了:穿越众以粮食买下渔民父子船上所有的鱼获,并且把渔船还给两人。同时,将缴获的海盗船打扫干净后,也赠予两人。同时出具了一份“博铺水警区”的证明,说明这艘单桅帆桨船归父子二人所有。至于村里虎视眈眈的人,会不会被髡贼的文书镇住就不得而知了。另外,父子两人获得了一面红三角旗和一份为期一年的授权书,并享有博铺水警区舰艇的保护。当然,作为条件,父子二人在博铺水警区内所有的鱼获,将其中八成以约定价格出售,优先以粮食支付,其次是货币,其余二成由父子二人自由支配。同时,父子二人保证,将发动村人来此打渔。最后,陈海阳还十分关切地问需不需要用铁甲快船帮他们把两艘船拖回村子。老父亲急忙摆手,表示驾驶大船拖小船,对他们父子二人来说是非常容易的事情。洽谈完毕,许延亮派了一批劳工,帮助渔民父子仔细打扫了一下单桅桨帆船,又打扫了一下他们的小渔船,把红色三角旗挂在了单桅桨帆船的桅杆上。陈海阳看了看两艘船,突然觉得少了什么,急忙又招呼人又拿来一面红色三角旗和一份授权书,立了一根杆子,把第二面旗挂在了小渔船的船头。

满载粮食,心满意足的渔民父子驾着被清洁一新的单桅桨帆船,拖着自己的小渔船,在众人的目送下离开了码头。聂义峰看着在风中飘扬的两面三角旗,突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哎呀,物资组要是知道我们白送出去两艘船,你信不信剥了咱俩的皮啊……”许延亮一边向远去的小船挥手,一边说。

“那小船,本来就是他们的。那艘海盗船……给你你要啊,无非也是拆了当燃料。还不如送他们个人情,让他们记得我们的好。”陈海阳说,接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万丈豪情,“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这片大海的王者!”

扩张(四) |

净海行动旗开得胜的消息很快在百仞城引起了轰动。物资组果然对白白损失两艘帆船耿耿于怀,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博铺港务区处理的是“有道理”的。反正就算是没道理,他们也无能为力。很快,执委会来了新的命令,要求四艘渔轮轮番出海,继续驱逐海盗,保护渔民,同时强制推行他们的授权制度。经过一阵讨论,执委会渔业组和港务区正式合并为“博铺水警区”,负责整个博铺陆地和海上全部业务。军事组“博铺中队”由水警区指挥,隶属关系上仍然属于军事组。就这样,穿越众的海军,迈出了第一步。

除此之外,海盗们交代的情况引起了执委会和军事组的重视。打击张老三就等于打击苟家,而穿越众正在筹划着对苟家做出一点不愉快的举动。

今天,又轮到鱼2和鱼3轮出航。这几天,四艘渔轮换船不换人,不停地到海上巡弋。起初把聂义峰他们给晕的够呛,慢慢的,也习惯了。在《军舰进行曲》的伴奏下,鱼2和鱼3两条渔轮排成纵队,士气高昂地向远海前进。码头上,许延亮和陈海阳等人照旧一本正经的挥帽告别。

虽然依旧对水警区使用带有军国主义色彩的《军舰进行曲》而没有使用解放军的《人民海军向前进》耿耿于怀,但是连续几天的狂轰滥炸下,聂义峰也开始不自觉的吹着口哨。他十分严肃地向水警区负责人提出过这个问题,得到的答复是,在长远规划中,《军舰进行曲》作为舰船出港曲,《人民海军向前进》作为舰船归港曲和检阅曲,《军舰就是一个家》则作为舰船下水曲。一时间,聂义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佩服穿越众脑洞大开的程度。

鱼2和鱼3轮排成纵队,劈波斩浪,向着大海前进着。全副武装的军事组笔直地站在两舷,背着步枪望着无边无垠的大海。海鸥在头顶飞过,红色的“博铺水警区”旗帜在头顶猎猎飘扬着。在那么一瞬间,聂义峰甚至觉得自己成了一名解放军海军士兵,正乘坐自己的战舰,巡视祖国的万里海疆。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出海,但是今天的景象,格外让穿越众们豪情万丈——博铺的大海,不再是空空荡荡的了。几艘悬挂着红色三角旗的渔船正在打渔作业,其中还有一艘单桅桨帆船。髡贼的铁甲快船隆隆驶过,并未引起渔民们的恐慌,相反,还有人向髡贼们招手。

那对渔民父子非常信守承诺。放走他们的第二天,悬挂着红色三角旗的单桅桨帆船就带着两艘渔船来到了博铺港。简直有点不敢相信的陈海阳亲自接待了他们,并现场发放了旗帜和授权书。甚至有一份授权书还没做好,陈海阳不得不手写了一份,盖上“博铺水警区”的大章也作数。而第三天,又来了两艘,其中还有一个海主,要求包揽业务,当然是被拒绝了,不过每个人都得到了旗帜和授权书。到了傍晚收鱼,拿来交易的粮食竟然不够了,不得不调动了一批水警区自用的口粮,剩下的用铜钱支付。于是,今天,大海上虽然比起旧时空密密麻麻的渔港相差甚远,但也算是生机勃勃了。

“这就是民心啊……”船长放下望远镜,感慨道。

“就这几天时间,民心还谈不上。不过至少,老百姓接受我们了。”大孙头一时间感慨万千,想起当兵的时候,有一次车队路过一个山村,很多孩子站在路边向解放军车队敬礼。许多年过去,现在回忆起来,也是充满了感动。

“鸣笛!”船长下令。

鱼2轮响起了汽笛。渔民们现在已经知道髡贼的铁甲快船会发出怪叫,都见怪不怪了。而且听上次死里逃生的那爷俩说,髡贼的铁船发出怪叫是向大家问好的意思。所以,汽笛一响,可以看到所有的渔船上都有招手的人。

聂义峰不知不觉留下了眼泪。从小就崇拜解放军,其中一大原因就是这种老百姓对他们的信任和友好。虽然在旧时空没当成解放军,穿越之后实际是入侵者的身份,看到老百姓的招手,依然是非常激动。

“啊……我又想当海军了……”胡德林喃喃道,大家想起他前几天吐得那个怂样,一阵哄笑。

鱼2和鱼3轮组成的纵队,先是远远地围着几艘渔船所在的区域画了一个圈,然后分散开,鱼2向东,鱼3向西,扩大巡航范围。执委会的要求,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确定在此处海域的绝对权威,不要吝啬渔轮的摩托小时。只要前期巩固好了,到了后期,只需要偶尔派出去一艘,就可以维持住局面。

鱼2轮保持着海岸线的目视距离,向东缓缓行驶着。海图上看,这是向马袅半岛前进。照之前海盗的说法,此处正是所谓“张老三”大本营的所在,也是苟家控制下的渔盐港。既然他们和那个叫什么诸彩老的大海盗关系密切,那这里极有可能遇到有一定实力的海盗船。船长并不在乎海盗们的威胁,先不说一船全副武装的穿越众。就是无帆无桨航行自如的铁快船,也能把这个时代的人吓得大小便失禁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船长还是下达了戒备命令:“即将进入危险海区,全体戒备!”

一时间,甲板上的人整齐划一地戴好钢盔,刺刀打开,子弹上膛。

北方的海平面,有时隐时现的船影,鱼2轮不去管他,距离太远了。伴着海鸥,鱼2轮就这么人畜无害地慢慢向马袅半岛驶去。

“右前方两海里,发现漂浮物!”瞭望兵喊道。船长举起望远镜,慢慢调节着,浪头中时隐时现一团物体。

“右转两点,两进三!”

“右转两点!两车进三!”舵手大声重复着。

鱼2轮骤然加速,向数公里外那个随着波浪时隐时现的不明物体驶去。船长不时举起望远镜看看,下达着各种命令。甲板上,军事组的人都好奇的抻着脖子张望,而瞭望兵更是一刻也不敢松懈。

“右转两点,两进二!”船长放下望远镜,大声说着。

舵手重复着命令,调整航向,放慢速度,距离漂浮物越来越近了。

“我操!”瞭望兵突然一声惊叫。

“什么情况?”

瞭望兵回答:“是一个人!”

又过了一会,瞭望兵又是一句“我操!”

“怎么回事?”

瞭望兵的脸都白了:“是一具无头尸!”

鱼2轮慢慢停了下来,聂义峰接过一根钩镰枪,小心翼翼把飘在海上的无头尸勾了过来。大家都来到船舷,打量着这具尸体。衣着十分普通,不止头不见了,两只手也不见了。

“估计是死了不久,尸体没怎么变样,应该是死了之后,刚刚抛尸。”大孙头皱着眉头分析着。

“何以见得?”聂义峰问。

“尸体很完整,没有被鲨鱼咬。”大孙头比划着,“如果带着血抛尸,鲨鱼早来了!但是尸体没有被泡白,还很正常,也没有腐烂,这人死了不长时间。”

胡德林莫名其妙鼓起掌来。

“捞不捞?”聂义峰问。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想下手。

“捞吧,泡在海里喂鱼,怪可怜的。船上有袋子,先装起来。捞的时候做好防护,别有传染病什么的。”最后还得是船长拿主意。

大家开始忙活,几个人一起帮忙,七手八脚地把尸体打捞起来。一捞才知道,死者的四肢和脊柱全部断了,整个人就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在甲板上呈现出诡异的姿势。军事组的几个人都参加了第一次反围剿,对各种模样的尸体早已免疫,可船员们就惨了,脸都白了,有几个已经开始狂吐不止。

“这是个男人,你们看这里……”大孙头蹲下,仔细观察着尸体,指着暴露在外的皮肤,“这是烫伤,八成是烙铁……”大家想起影视作品上的酷刑,不由得脊梁一凉。

“会不会是县衙门审犯人把人打死了?”聂义峰也蹲下来,用枪口轻轻拨弄着尸体,眉头拧成一团。

“不会,县衙就算打死了犯人,也不会抛尸,都是直接在城外埋了。而且即便抛尸,也犯不上大老远扔到海里。另外,县衙的刑法大都是皮开肉绽,几时听说过把人全身骨头都给打断?”大孙头摇摇头,挑起死者软的如同面条一样的胳膊。聂义峰撸起死者的袖子,果然是大片大片的淤青和钝器重击的痕迹。

“这是活着打断的……”大孙头的语气都带着一丝不忍。

“这他妈的也太残忍了吧?”胡德林义愤填膺。21世纪的现代人,对刑罚的概念大都来自影视作品,和亲眼看到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我看,八成是私刑……”船长也凑了过来,“衙门刑讯,多少还讲点规矩。这样下死手的,一般都是豪强大户。就像当年大革命失败后,老蒋虽然杀人,但还算讲点杀人的路数,无非就是砍头加枪毙。可是在乡下,地主反攻倒算那花样就多了去了,扒皮抽筋点天灯,那可是无所不用其极。”

聂义峰和大孙头对视了一下,一起脱口而出:“苟家!”

“这样,我们向海湾里前进。既然执委会要求我们当这片海域的主人,那调查此事就是义不容辞的分内之事。”船长站起来,“马上呼叫水警区汇报情况,我船将进入马袅半岛海域!”

扩张(五) |

还没等水警区回话,鱼2轮就调转航向,向马袅半岛狭窄的海湾前进。起初水警区不同意鱼2轮前去调查,船长一番细细的解释后,还是同意了。后来百仞城直接和鱼2取得了联系,军事组要求鱼2轮随时报告情况。鱼2轮的计划是,沿着海流的方向逆向搜寻,重点是沿岸的蛛丝马迹。可是进了海湾才发现,这里面海流很乱,根本看不出明确的流向,甚至尸体是从外面卷进来又被推出去都有可能。最后大家一致决定,进去了再说。

“全体一级戒备!”

所有人都进入了各自射击位置,等待着出现什么目标和开火的命令。船上所有望远镜被全部拿了出来,新增加了几个瞭望兵,密切注视海岸。

“别离岸太近,这里水文条件我们不知道,万一触礁了那可就开国际玩笑了。”船长嘱咐舵手,舵手点点头,调整航向,鱼2轮和海岸保持着距离,缓缓南下。

“前方发现漂浮物!”一个瞭望兵喊道。

“是一个人!”新的发现引起一阵骚动。

“两车进二,靠上去!”船长命令。

第二具无头尸出现了,经过一番检查,死者也是被活着打断了四肢和腰椎,而后剁手砍头,这是一具女尸,而且还是一个孩子!手段之残忍,令所有人心里都腾起熊熊怒火。

“继续前进!加强观察瞭望!”船长大声命令。

鱼2轮继续前进,很快发现了第三具无头尸,被水流送到了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旁。为了避免触礁,鱼2轮用了两根钩镰枪接在一起,才把尸体捞起来。这是一具女尸,显然是成人的样子。大家一下子明白了,有一户凄惨的人家,被灭门了。三具尸体,八成就是父母和孩子。

三具尸体被摆在前甲板上,两个大人夹着孩子,都没有头,没有手。大家肃立一旁,带着愤懑咬着牙,有的人眼圈都红了。这得是多大仇恨,用如此手段灭门。

“我们这也算是行了善事,至少他们一家,现在在一起了。”聂义峰红着眼圈喃喃道。

“岸上有情况!”

一处岸边有一座茅舍,其貌不扬,和所有常见的老百姓陋居没什么两样。三根竹矛插在屋前,几只野狗低吼着在下面争夺着什么,竹矛尖上,赫然是三个血淋淋的头颅,一群黑压压的苍蝇围着头颅嗡嗡地飞。恐怖的景象,让一船人都目瞪口呆。

“放舢板,‘机尖组’登岸!其他人,各就各位,一级戒备!”

渔轮后甲板的小吊车,把一艘丑陋的小船吊放到海上。这是木材厂的试制作品,几块木板拼接而成的简易舢板,刚好能乘坐三个人。大孙头带着胡德林和聂义峰摇摇晃晃下到舢板上,用桨慢慢向岸边划去。这里的岸都是石岸,水比较清澈可以直见水底,显然并不适合鱼2轮靠泊。在和水流较了一会劲后,小舢板终于抵在了岸边。

“上!”大孙头在船头,扶着聂义峰把他送上岸,接着又扶着胡德林爬过去,自己最后才上岸。一上岸,三个人纷纷把步枪甩出刺刀端在手里,躲在岸边的杂草灌木中好一会观察,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才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而他们的背后,鱼2轮所有枪支已经全部上膛,随时准备支援。

聂义峰走到竹矛下,抬头看着三个头颅,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显然是船上那三具尸体的一部分。每个头颅都满脸的血,还没有腐烂,苍蝇是被血液引来的。显然,死的时间并不长。而在茅屋的院子里,散发着浓烈的血腥臭味。尽管早已在第一次反围剿中领略过满地血腥,仍然不由自主地作呕——院子正中央,地面被大滩大滩的血液染的发黑,苍蝇成群结队。茅屋的大门掉了半截,垂头丧气地吊在墙壁上,血迹从屋里一直延伸出来。聂义峰和大孙头交换了一下眼色,端起枪,小心翼翼地进了屋。

屋里没有什么特别,一看就是饥不果腹的贫苦农民,到底是什么给他们惹来了杀身之祸,还是如此惨无人道的虐杀?

“有没有什么发现?”胡德林没有进屋,绕开了一大摊血迹,呆呆的站在门口。

聂义峰摇了摇头,用刺刀挑开了一些被褥和茅草,按照旧时空影视剧的套路,这些地方多半隐藏着开启后续剧情的NPC甚至于主角,然而,并没有。

“把竹竿都拔下来,把头取下来,给那一家人拼起来。”大孙头实在不忍看这一家三口的头就这么慢慢腐烂喂苍蝇,吩咐道。

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胡德林还是把枪一背,把竹矛一根一根拔出来放倒,聂义峰小心翼翼地把头拔下来。竹矛是从脖子处的断口直接插进颅腔里的,拔出来后矛尖上还带有血红而且黏糊糊的东西,胡德林只看了一眼就崩了。

“这得是多大仇啊……”大孙头叹息道。

突然,一声锣响,茅屋后的砍柴道上,蹿出十几个黑影,有拿刀有拿棍的,骂骂咧咧冲了过来,一看见荷枪实弹的三个髡贼,不禁一愣。这一出也把机尖组给吓了一跳,急忙组成战斗队形端起枪。双方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聂义峰倒是有点明白了,这些突然出现的歹人八成就是开启后续BOSS关卡的NPC……极有可能是哪个大户劣绅豢养的家丁。而这竹矛插头,明显是在示威,他们在这守着肯定和凶手有关系。

“需不需要把他们都放倒?”耳机里传来船长的声音。

“只留一个,把那个拿双刀的人留下……”大孙头盯着他正前方,那个手持双刀盯着自己的小矮个子,看上去比其他人有点肉,八成是个头头。

“好,漏了的你们自己补枪。现在,听我口令,你们三个,现在……蹲下!”

三个人齐刷刷蹲在地上,接着就听见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枪声,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对面十几个人就像割麦子一样,四仰八叉倒了一片。幸存的几个匪徒根本不知道哪里打来的子弹,尖叫着逃跑,被机尖组一阵乱枪通通放倒,只剩下一个拿着双刀的匪徒哆嗦着,差点就站不住了。

“降者免死!”聂义峰操着一口生硬的临高话,把刺刀顶了上去,俘虏立刻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

又一艘皮划艇靠了岸,船长亲自带着一个小组和翻译来了。翻译似乎对这种灭门事件见怪不怪,军事组的人也有过实战经验,还能稳住。倒是船长,从没见过如此血腥的一幕,瞬间就崩溃了,哇哇的吐了起来。

“把头颅装袋,带回船上,给那一家人拼好!”大孙头哭笑不得的拍着船长的后背,指挥大家干活。

“我没事,我没事……”船长脸色煞白,无意中又撇了一眼院子里大滩的黑血污,差点又不行了。

“没事没事,习惯就好,聂义峰,拿个水壶!”大孙头给船长搓着后背,向聂义峰伸出手。聂义峰急忙解下水壶递给船长,船长压了几口水,算是缓了过来。

“翻译,问一下这个王八蛋,他们是什么人,这一家人可是他们所杀?”船长缓过劲来,朝翻译打了个收拾。

双刀手被两个军事组人员用刺刀押着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哀求着。

“首长,他们是苟家庄的乡勇,奉命在这看守。不过人不是他们杀得,是张老三的人干的。”

“他们不是一伙的么?”

“首长,张老三只是苟家豢养的家犬罢了,平时单独行动。”

大孙头多少明白了一些,家臣和家主之间有时候并不是事事都依令行事。他打量了一下这个俘虏,对翻译说:“问问他,这一家人为什么被如此虐杀?”

翻译没动,只上前一步:“首长,此地不宜久留,还是速回博铺再细细审问。”

大家觉得有道理,押着俘虏匆忙收拾停当,纷纷退回鱼2轮上。船长向百仞城和博铺汇报了情况,然后收到了命令:“暂不返回博铺,在盐场村靠港。”

大明临高县的官盐正是产自马袅半岛,只是早已破败,沦为地方豪强的私产。穿越者取得第一次反围剿的胜利后,本着巩固中央、两翼开花的方针,发起了两大行动。一个就是博铺水警区的“净海行动”,强行进行穿越众的统治,扫清小股海盗。而另一个行动,就是控制临高官盐盐场——盐不仅是穿越集团继续的生活物资,同时也是未来建立穿越众自己的大工业而必须的化工原料。盐场村作为败落的盐场仅存的硕果,备受重视,执委会命令军事组派遣席亚洲,亲自率领机动中队三个小组在此驻扎。除此之外,执委会里的工业大佬王总,亲自带着技术资料和一些劳动力,来帮助盐场村恢复生产。执委会还增派了行政力量,特别是一个有“杜女王”之称的女孩,听说是个马列主义研究生,在盐场村办起了农民夜校和干部讲习所,妥妥的国民大革命时期的既视感。

一艘不靠帆不靠浆就航行自如的铁船突然出现,虽然没引起盐场村的大轰动,也是吸引了许多人在岸边观看,特别是孩子们。远远望去,盐场村破败不堪,不过穿越众的到来令这里已不是万物凋零的景象:岸边盐田上随处可见弯腰忙碌的人影,路上还有挑着担子的路人。最神奇的是,在海边一处沙滩上,一种人在奔跑追逐,好像某类体育运动,再仔细一看……

“我操?村民在踢橄榄球!”

“这脑洞……阔以,真的很阔以!”

一座高高的现代感风车一圈一圈的转着,下面是一群简易的建筑,显然是穿越众的风力发电机,那里看来就是分基地了。

“鱼2鱼2,这里是盐场,这里是盐场,我已看到你!”电台传来呼叫。

“盐场盐场,这里是鱼2,请引导我们进港!”船长回话。

“明白!引导船已出发,请跟随进港!”

“明白!”

说话间,一艘旧式登陆艇出现了。这是穿越众唯一一艘正经的军用船只……当然,是旧时空解放军退役报废的,在船厂一番复活维修后成了穿越众小舰队的一部分。这艘登陆艇引导着鱼2轮,绕过浅水礁石,在一处简易码头靠泊。俘虏被人押解下来,接着一卷卷草席包裹着可怜的死者抬上岸。

“我说,你们怎么带了三具尸体来?”席亚洲和船长握手,一脸疑惑地看着排成一排的三具尸体。

“巡海时发现的,一路追踪进海湾,发现了杀人现场。一家三口,太惨了……”

“谁干的?”席亚洲脸色也阴沉下来。

“一会问问那个货!”船长指了指那个战战兢兢的俘虏。

“懂了!”席亚洲点点头。

舰桥上,通讯兵跑了出来:“船长,上级命令!”

“说什么?”

“命令机动中队三个小组全部留在盐场,我舰全速赶往水警区西部海域!”

席亚洲扬扬眉毛:“出事了?”

“不清楚,八成遇到什么事,鱼3轮应付不来了。”

“那你把‘机尖组’给我留下,其余小组跟你回去。”席亚洲摆出一副奸商特有的厚道表情。

“不用,船上也有枪,而且鱼3搭载有军事小组。”船长谢绝,又和大孙头握了握手,“那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岸上一众人纷纷敬礼。

扩张(六) |

苟家,一个和县衙胥吏以及大小海盗都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恶霸,已经完全浮现在穿越众的面前。想要进一步在临高打开局面,完全控制盐产,就必须铲除这一地方恶霸。因此,除掉苟家已经被列入军事组的执行计划中。在穿越众的小黑本上,记着苟家全部恶行,欺行霸市、巧取豪夺、压榨盘剥不算,其豢养的走狗家丁个个都是小霸王,而且个个身上都有不少的人命。经过连夜突击审问鱼2轮送来的俘虏,穿越众得知,张老三的一个手下看上了这一家三口中的女儿,才十二岁,在威逼不成后要便要强奸,被父亲打死。于是张老三在苟家的默许下,把一家三口绑了起来,先是砍去双手,又用大锤打断了四肢和腰椎,女儿和母亲惨遭凌辱,最后三口人都被砍去了头。无头尸在竹矛上挂了一整天才被丢进海里,头颅则继续插在竹矛上。谁知尸体飘到外海,遇到了鱼2轮,顺藤摸瓜追了过来,这幕惨剧才被发现。

俘虏交代完后,所有人的脸都气绿了。毕竟在旧时空,他们生活在一个几十年没有过战争的和平国度,从小接受的是热爱和平相互友爱的教育,如此残忍灭绝人性的虐杀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忍耐极限,即便在旧时空,新闻上那些极端主义恐怖分子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妈的,灭了这个狗养的,为民除害!”连一贯沉稳的大孙头都暴怒了。

席亚洲摆摆手:“苟家的下场已经定好了,只是执委会还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间。”

“还等什么,就凭咱们的武器,屠了苟家庄都不难。”胡德林喊。

“屠了苟家庄?苟家庄的老百姓惹你了?”席亚洲一句话就把胡德林噎住了。

“我这是气话……”胡德林自知话过头了。

“而且,你怎么知道不难?那里的地形北炜侦查过,这姓苟的知道自己作孽多,把寨子修的跟他娘的堡垒一样,我们没有火炮,就凭半自动步枪怎么攻破?”席亚洲说。

“那执委会是要……造炮?”大孙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炮……还造不了。不过,炸药……倒是可以来一点过过瘾。”席亚洲面露喜色,大家一脸奸笑。

聂义峰想了想,不对呀,穿越前没有准备炸药啊,不然警察早把穿越集团一锅端了。北美帮搞得?也不能啊,美帝虽然买枪容易,炸药这玩意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到手的。

席亚洲看到他疑惑的表情:“别奇怪了,我们没有炸药,可是有化肥。硝酸铵化肥,经过处理,可以当做炸药用。至于威力嘛,把土寨子炸成渣是没有问题的。”

众人立即一脸恍然大明白的表情。

“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大孙头心里有了数,问道。

“现在还不知道,机动中队近期就要全部归建,可能还要从百仞中队和博铺中队里抽调兵员”席亚洲说道,接着他想了想,“估计,还会再上一些武装穿越众。总之,这可以说是我们第一次大规模进攻了……”

大家的脸上都露出兴奋地光泽。

百仞城的小礼堂,现在已经经常性地作为各个口上开会的地方。今天,这里又被军事组占据了,用何鸣的话就是,这是穿越众们第二次正式的“作战会议”——关于安排一下苟家的后事。机动中队全部,百仞中队和博铺中队所有组长,再加上部分热心的其实想趁火打劫的武装穿越众,一时间把小礼堂塞得满满当当。一部珍贵的投影仪在墙上打出大家熟悉的蓝紫色光芒,几幅刚刚绘制好的简易地图挂在旁边。军事组一众大佬、执委会的几个大领导还有各个专业部门等着瓜分战利品的头头,坐在几张桌子摆成的主席台后,面前是一片脑袋。

“好了,大家安静,现在召开作战会议。”何鸣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就站了起来,所有人一下子都安静下来。

“今天的会议,是来决定对大美村,也就是所谓‘苟家庄’的突袭。”何鸣指了指地图,“打掉这个恶霸,将会除掉我们侧翼一大威胁,同时给我们提供良好的口碑,而这将为我们的穿越行动打开一个全新的局面。下面,由薛子良同志,向大家介绍对‘苟家庄’的侦查情况。”

薛子良,大家并不陌生,因为此公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美利坚合众国的特务!当然,是穿越之前——北美帮在整个美国和加拿大大肆采购武器弹药,虽然都是通过合法或者说得过去的途径,但巨大的数量还是引起了传说中的联邦调查局的注意。作为华裔特工,薛子良和一个纯种白人的女性搭档,乔装打扮成功混入穿越集团,躲藏在丰城轮里,他们怀疑这是一宗向中国或者东南亚走私武器的严重案件,还就此情况向中国安全部门进行了通报。然后,他们就跟着丰城轮出发了,再然后……他们就傻逼了。经过一阵和执委会的协商,两名美国特工也加入了穿越集团,当然,如果他们还有别的选择的话……而薛子良不仅是特工,其还有从军经历并且在伊拉克打过仗,是除了何鸣之外,整个穿越集团唯一有实战经验的人。于是,北炜的侦察队,当仁不让,把这货拉了进去。对苟家庄的侦查,完全由此公负责。

“根据命令,我率领侦查小组,对目标进行了长期的侦查。大家请看……”薛子良走到地图前,向大家指着,用他那一听就是美国塑料普通话的语调说着,旁边的幻灯片也适时切换了画面,“苟家庄,本名为大美村,位于临高西北的高山岭地区。苟家并不是临高本地人,据传是浙江或福建人,他们过去从事海盗活动,即使现在苟家也是大小海盗销赃的重要渠道。苟家在霸占大美村的同时,也在周围侵占了大量田地,和临高本地许多土匪及官吏都有来往,并且豢养了一批家丁,作为其私人武装。目前,苟家庄住户约二百户,超过一千人,而田地并不足以养活这些人口,加之苟家盘剥严重,可以说是生活极端贫困。以我亲眼所见,旧时空的马里,也不过如此……”

“马里是哪?”

“非洲!”

底下一阵交头接耳。

薛子良换了一张地图,幻灯片也切了一张:“苟家庄依山坡而建,地形并不十分复杂,但是进行了要塞化建设,防御十分严密,并且只有一条山路可供通行,直通村口。这条路上有苟家的家丁和乡勇巡逻,如果我们对苟家采取行动,必须事先扫清这里。整个村寨分为内外两层防御圈,首先是外层——这里的住户大都为大美村的村民,以及外来的佃户等,由乡勇防守,人数约在一百人。一圈土墙作为其主防御,高三米,维护良好,并且只有一个出入口,即刚才说的村口山路位置。大门为木制,两侧为大型警戒塔。作为城防武器,有石头和滚木,另外注意,至少有三支以上的大型火绳枪,以及至少两门虎蹲炮。整个外层没有壕沟,但是在村口设置了大量栅栏等障碍物,步兵突击有一定困难。内层则是苟家的各户宗族,约有十几户,由苟家豢养的家丁防守,约一百人。内层没有单独的围墙,是十几户宅院的院墙连载了一起。出入口有两个,南边大门为木制包铁,十分坚固,并且有大型门楼作为防御工事,上面有射击口,至于火器数量不详。北边为后门,石质垣墙,高四米。内层与外层之间,约有十米的空当,完全没有遮挡。而至于内层里面的情况,根据此前抓获俘虏的描述……”薛子良麻利的挂上一副新地图,幻灯片也切换了一下。

“从正门进去是一条东西向的街道,沿街南北排开十几户宅院,此外还有许多偏院、家丁的群房和仓库等,这些院子全部都自有围墙。如果我军进入,苟家就无路可逃。他们一定会不惜重赏使那些家丁护卫们替他卖命,那些宗族估计也会拼命,我们只能靠人进行强攻了。”薛子良讲完,回到座位上坐好。

何鸣站起来:“可以看出,苟家庄的防御虽然谈不上有多坚固,但确实存在几个难点。其中最大的难点,就是外圈的大门如何突破。”

“内圈大门更坚固,为什么不是难点?”有人问。

“你傻啊,都到内圈了,那不就是瓮中捉鳖了,再坚固有个屁用!”马上有人接茬。

何鸣不满地清了清嗓子,接着说:“现在,大家各抒己见,要举手发言!”

马上有人举手:“可以用工程机械,直接撞开门。无非一座木门而已,根本挡不住推土机。”

马上有人反对:“墙上的乡勇可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地开过去。”

马上有人补充:“军事组组织好火力压制就好了,几十支半自动步枪,乱枪攒射,还能有活人?”

接着有人举手:“用工程机械不妥。我们没有拖车,靠工程机械自己走着几十里路,摩托小时损耗还有燃油消耗太吓人。”

接着有人提出:“组织突击队,云梯攻城!”

接着有人反对:“不妥,容易遭到乡勇反冲击,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没有开枪的机会,近身肉搏可能有伤亡。”

何鸣看争论越来越激烈,拍了拍桌子:“就事论事,不要激动。伤亡问题需要考虑,但是不可能什么都万无一失,军人是打出来的,不是宝贝出来的。”

“可以用炸药!”化工组的代表举手,很多人一愣,什么时候有炸药了,黑火药吧?

“我们利用化肥,已经试制了一批低能炸药。虽然叫低能炸药,威力也比黑火药大得多。别说外圈这个破门,就是炸开内圈的铁门也绝无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送上去。现在试制的这批炸药包,都需要手工点火。”

“没良心炮啊!”有人脱口而出。在旧时空的淮海战役中,缺乏重炮的解放军用汽油桶抛射炸药包的土办法,大大提高了攻坚能力,因为威力巨大,被戏称为“没良心炮”。大家觉得,这东西简直就是为穿越众量身定做的。

结果被何鸣直接否决:“不行,那东西根本没有准头,万一落到村民头上怎么办?我们是要屠了苟家,可不是屠了整个苟家庄!”

又是一阵唇枪舌剑的争论,甚至一度歪楼到了屁股坐在哪里的立场问题。

薛子良皱着眉头思考良久,突然举起了手,大家慢慢安静下来,都看着他,等着这个香蕉人发表什么高见。

“我的意见,还是采用突击队。”薛子良又来到地图旁,换上一张苟家庄地形图,一边指着一边说,“苟家庄村口的道路,从寨门到转弯处,约有180米,这基本上是弓箭的极限距离,因此,我建议在这里部署足够强的火力,压制整个苟家庄南墙,不许一个人露头,或者说击毙所有看到的人。这个距离上,SKS步枪使用的俄式M43子弹,足够穿透任何石头、木板,目标根本无处隐藏。当然,这是180米的距离,你们打得到的话……”说罢,坏笑着扫了一下众人,大家立即一副“那还用说?”的不服气表情。

“在确保压制火力不间断的同时,组织精干的突击队,将炸药包送上去。突击队员必须胆大心细,能快速点燃导火索,快冲快撤。虽然有强大的火力压制,但是也不是没有漏网的可能。如果动作慢了,被浇一头热水大粪什么的,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大家一阵哄笑。

何鸣也笑了笑,示意薛子良坐下,这个方案他是很满意的。他看了看在座众人,似乎也对这个方案很受用,接着补充道:“除了薛子良同志所讲,我再补充一点,突击队之后,组织第二支突击队,一旦炸开门之后,一分钟之内要给我冲进去!其实庄子里面本身没什么东西,都是普通的老百姓住房,关键是苟家的宅第部分。一旦外墙丢失,他们的全部力量都会缩进去死守!所以我们进庄之后,必须迅速占据苟家宅第的前后门路口,防止各处的溃兵退进宅去!他们人进去越少,我们收拾起他们就越容易。同时,需要安排精干的狙击力量,严密封锁内外墙,任何试图翻墙逃逸的人,一律击毙。这件事情,北炜同志,由你亲自负责!”一边,北炜打了一个OK的手势。

“这阵势……怎么有点独立团打山崎大队的感觉。”有人打岔道。

“同志们,苟家庄最有价值的东西都在内圈,打烂了就对我们没意义了。”物资组代表提醒道,“而且我们还得防备着万一他们绝望了,举火烧房子,里面的金银财宝和粮食可就全没了。”他说完刚要坐下,突然发现在座一众人目光都贼亮贼亮的,暗呼不好!

何鸣显然看出这一帮人动了什么歪心思,站了起来,重重敲了几下桌子:“嘿嘿嘿,一个个都想啥呢!?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线,一切缴获要归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帮兔崽子在想啥!”大家一阵哄笑。

扩张(七) |

作为穿越两个多月来,穿越众第一次主动出击。执委会对这次攻击十分重视,一遍一遍地询问计划落实情况。何鸣本打算亲自带队,无奈执委会不许。考虑到战斗本身并不难,而接收物资和俘虏是重头戏,劳工头子“邬姆莱”邬德被委以重任。好在邬德本人也是复转军人,何鸣并不担心。按照军事组的命令,机动中队全部10个小组共三十人,将担任这次攻击的火力压制任务。而另外两个中队不参加行动,因为博铺和百仞也有繁重警戒和巡逻任务,根本抽不出人手。所以,参与攻击的其他人员,就从全体穿越众中招募志愿者。何鸣特别强调:凡是在第一次反围剿战斗中有过溃逃污点的人,这次一律不要。一时间很多人不满,说不能拿有色眼镜看人,要给重新做人的机会。邬德也同意何鸣的看法,而且态度很坚决:上次没把人坑死,不代表这次不会。最终,有过污点的人一个都没录用。

穿越之前,虽然武器装备绝大部分靠北美帮搞定,不过还有很多不那么敏感的家伙什也存了不少。毕竟在国内买点头盔、盾牌、防刺服不难,刀具之类的耍点心眼也能搞定。当一批头戴防暴盔,身着防刺服,手拿长刀,还举着盾牌的中世纪武士出现在集合区时,聂义峰整个傻眼了,连稳重的大孙头都瞪大了眼睛。

这是十个人,都是人高马大,一看看就是力大活好的货色。他们作为“第二突击队”,将在寨门被炸开后,第一时间突进去大砍特杀。他们这身行头,可谓是本时空最强的防护力了——不管是弓弩,还是三眼铳和火绳枪,根本奈何不了现代的防爆盾和防爆盔,手工作坊里打造的简陋刀剑在防刺服面前也基本是摆设,而现代化工业机制的刀剑开锋之后,削铁如泥不敢说,一刀砍下一条胳膊是没问题。这还不算,其中一个人,竟然还扛着一柄青龙偃月刀!得意的舞过来舞过去,没有人敢站在他身边,怕这位老兄一个拿不稳自己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两截了。

“游老虎!就你能是不是!滚回去换上长刀!”邬德怒了。

“放心,老游我手起刀落……”

“让你换你就换,费什么话!?”这是真怒了。

“好好好,我换我换,真是的……”瞬间认怂,大家都哈哈一乐。

聂义峰好奇地走过来,拍了拍方形的防爆盾:“你们可以搞一个古罗马军团啊,来个龟甲阵,对面根本拿你们没辙。”

“我们也想,只是组龟甲阵我们人太少了,而且速度太慢。要求我们必须一分钟内冲进庄……这泥马开玩笑呢,哥们上学的时候都跑不了这么快啊……”一个武士抱怨道,引起一阵哄笑。

“放心,你们慢慢冲,我们保证不让对面露头!”聂义峰信心满满。

集合区北边,搭起了一片露天灶台,此刻正香气宜人。农业组和穿越众所有女同志们,正在赶制行动用的干粮。穿越时带来的许多旧时空的速食品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仅存的一些是作为应急粮食储备的,执委会严禁动用。没办法,只好自己做。在几个家庭主妇开了个会一阵商议之后,决定做烙饼。大妈们不要紧,年轻人可就抓瞎了,别说烙饼了,很多人做饭都不会。一个大妈主动站了出来,给几个年轻女孩子示范,然后几乎是手把手的教,一边教还一边谆谆教导着什么男人打仗、女人纳鞋之类。一时间,和面的、切葱的,忙的不亦乐乎,烧火的,不一会就一鼻子灰。一声呲啦,油饼下锅,不一会就已经鼻香阵阵。

艾晓茜坐在一张小木凳上,面前是一张一塌糊涂的脸盆。她就像大部分第一次和面的人一样,陷入了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死循环。几轮下来,已经是满满一盆根本不成型的面糊糊。

“哎哟,闺女哎……不是这么弄得哇……来来来,我弄我弄吧,你去那边帮忙!”一个大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把艾晓茜挤开,撸起袖子麻利地干了起来,弄得艾晓茜脸红一阵白一阵。能帮什么忙呢?望望四周,所有人都有活干。

“艾晓茜!把这桶饼给机动中队送去!”

“嗯!”艾晓茜走过来,发现一个已经装得满满的塑料桶。

集结区里已经挤了一百多人,按照各自的任务大体分成了几大块,找到机动中队并不难,更何况还有一个大老远就在招手的胡德林。

“哎哟!贵客贵客!这是亲自送啊?”大孙头故意调侃道,“那歌咋唱来,母亲教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

“滚!”艾晓茜白了他一眼,把桶一下子放在地上,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已经勒的红一片白一片的手掌。

“怎么搞的,疼不疼啊?”胡德林拉过艾晓茜的手问道。

“我勒个去……肉麻不肉麻……”聂义峰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吐舌头。

“滚!”胡德林也赏了他一个白眼。

艾晓茜并不介意,大大方方地让胡德林拉着自己的手,一边还用靴子踢着地面上一块石头。她打量了一下胡德林,一笑:“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胡德林不解。

“紧张吗?”

胡德林做出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开玩笑!我们可是‘机动中队尖刀组’好不好!”

接过艾晓茜噗嗤一下就乐了,笑得直不起腰来,只笑的胡德林一脸郁闷。

“嗯嗯,我知道,你们是‘机尖组’,嗯,鸡奸,哈哈哈哈……”

胡德林整个人都崩溃了,一回头:“老孙!”

“干嘛?”大孙头忍住笑。

“到底谁起的这个简称?”

“我咋知道?”大孙头表示无辜。

艾晓茜笑够了,直起腰来,一拍胡德林的钢盔:“这次……小心点啊。”

“没事,有老聂呢!”胡德林一脸不在乎。

“哎,你丫的……你嫌我死的不够快是吗?”聂义峰佯怒。

“哎呀,没开玩笑,你们都得小心点。听说……那个寨子,挺难打的。”艾晓茜严肃起来。

胡德林点点头,不由自主握紧了艾晓茜的手,突然又换上一副笑容:“放心啦!大炮开兮轰他娘!”

“你这都哪来的词?”

“张宗昌的诗啊!”

“不认识……”艾晓茜摇摇头,看着胡德林,只觉得心脏砰砰的跳着。她从来没有如此担心过,甚至就连穿越的时候,都没有如此害怕过。她看着正和聂义峰还有大孙头互相笑骂的胡德林,心里暗暗问着自己,这是喜欢吗?他就是在这个时空,将要和自己一起走下的的那个男孩子吗?他那样年轻,似乎比自己还小一点,此刻却一点都不在乎即将面对的危险。

“胡德林!”艾晓茜突然喊了一声。

“啊?我……”胡德林回过头来,突然说不出话了。只觉得柔软的唇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艾晓茜的睫毛从没有看的这么清晰过。

旁边,大孙头和聂义峰都没料到突然发生的这一幕,瞬间呆住了。等反应过来,整个机动中队都炸了锅。

艾晓茜鼓起勇气,吻了胡德林,吻了好久才慢慢退下来,嫣然一笑,扭头就跑了,留下呆若木鸡的胡德林还傻在原地。机动中队的一众损色互相看了看,大喝一声:“夯他!夯他!”,接着一拥而上,很快,人群中就传来了胡德林的惨叫。

夕阳西下,“苟家庄暴力拆迁”行动正式拉开序幕。至于是谁想到的这个极其形象的名称,就不得而知了。为了防止白天行动走露风声,人马调动全部在夜间进行。所以每个人都在衣服前后挂上了夜光条,免得看不见走散。总指挥邬德亲自带着侦察队和狙击组先行出发,并在路上布置路标,他们将提前到达苟家庄外围,清理掉道路上的家丁,占领阵地。当天完全黑透,大队人马就出发了。有丰富夜行军经验的大孙头带着机尖组走在最前面,每个人都带着夜视仪,作为领头羊。他们后面,机动中队分成两组拉得老长,护卫着武装穿越众和后勤医疗组——特别是后勤组,又是马车,又是牛车,麻烦得很。在夜间驱赶牲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还特地调来了几个比较可靠的土著劳工帮忙——这几个人都和苟家有血仇,十分可靠。

沿着先头部队留下的路标,浩浩荡荡的本队人马绕过临高县城,折向高山岭方向。大孙头不时看地图,以确定没有偏离路线。高山岭脚下有一个小村庄,据说还是千年古村。这个村子如同地标一般,指示着进山的路。通过夜视仪,已经发现了村子。地图上看,这个小小的村子是周围唯一的一个人类定居点,这说明并没有走错路。大孙头指示停止前进,等队伍收拢一点。无线电信号不停地来回穿梭着,报告着各组不同的位置。谢天谢地,凭借先进的夜视器材和原始的夜光条,并没有人掉队。当然,队伍拉的老长是肯定的。

“继续前进,各组跟上,时刻紧盯前面人的夜光条!机动组注意警戒,别有人走散!”大孙头看差不多了,向聂义峰和胡德林一挥手,继续出发。

绕过小村庄,就上了进山唯一的一条路。小路崎岖不堪,稍一不小心就要磕磕碰碰甚至崴脚。聂义峰就不幸中了招,一脚踩在一个泥坑里,虽然穿着高帮的作战靴崴的不算严重,但也只能一瘸一拐的前进,脚腕一股酸疼。

“没问题吧?”大孙头关切的问,走到这里损失战斗力可不妙。

“没事,我早有预备。”聂义峰匆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片,抠出一粒,一口水送进胃里。

“什么东西?”胡德林问。

“上次痛风,许延亮给的,止疼的,叫什么扶他林来着。”聂义峰把药收起来,继续一瘸一拐的走着。

大孙头看他却也没什么事,又嘱咐了几句,继续往前走,还不忘打开报话机:“全体注意!路面崎岖,注意安全!”

沿着山路曲曲拐拐走了不知道有多久,终于看到了路边有人挥舞着荧光棒,是先头部队在指示营地。

“后面各小组,都跟上没有?马上就到了!”大孙头打开报话机,听着各小组的汇报,没有人掉队,都在后面一字长蛇跟着走。

“好!继续前进!”

穿越众的基地其实就在苟家庄的眼皮子底下,只不过被一个小山包遮挡根本看不见。早已被训练的十分精锐的侦察队,如同幽灵一般,三下五除二就收拾掉了苟家在外围的几个明哨暗哨。数量比之前侦查时要多得多,看来苟家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然而,跨着四百年的差距,让这些倒霉的没有一个起到预警的作用。

营地其实就是一片杂草地,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帐篷是指挥部,里面是一部电台,联系着百仞城和盐场村。先头部队早已给各组划分好了休息区域,并且做了标识,连哪里是上厕所的地方都算计好了,免得有人大解之后再有不明所以的人一脚踩上去。后勤组的牛车终于慢腾腾地赶了上来,长距离的山路机动,把几头老牛累的不行,农业组的人忙着照顾牛,而妇女同志们忙着给大家烧水。一时间,营地里虽然安静,也不乏热闹。

在大家各忙各的时候,机动中队全体和武装穿越众的各个组长,被召集起来。

“废话就不多说了,一会大家马上休息,养足精神。我就只讲一个问题——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邬德一脸严肃地看着大家。

“明白!一切缴获归公!”大孙头领头,大家纷纷附和。

“不只是这些,你们都是21世纪的文明人,别做出什么滥杀无辜的事情。”邬德仍然是一脸严肃,他很放心不下这群大部分昨天还是老百姓的穿越众。

“不偷不抢不放火不滥杀不淫邪,明白吗!?”

“明白!”大家低声吼着。

“各组长管束好组员。”邬德咬着牙,“别他妈的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我倒是想啊……就那一年都不洗澡的平胸妹子,还黑乎乎的,我也硬不起来啊!”有个人打岔,大家一阵哄笑。

邬德也笑了笑:“知道就行!”

扩张(八) |

早上六点多,天已经蒙蒙亮了。各小组摸摸索索地向各自的位置前进,有条不紊。出发前,邬德又不厌其烦的说了足足三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不偷不抢不放火不滥杀不淫邪”,大家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苟家庄显然已经预感到大难临头,整个庄子如临大敌般的肃静。望远镜里,看不到有什么人,不知道是还没醒还是躲了起来。大家已经各就各位,开始用工兵铲挖坑,拉来木材,组成简易的掩体。当然这不是防御弓箭流失什么的,而是为了防御爆破——鬼知道这“低能炸药”能把什么东西炸出来,万一给炸飞的石头开了瓢那可就亏大了。

“哪里来的人马!?”庄子那边传来一声爆喝。

砰——绿色的信号弹呼啸着蹿上天空。

“第一突击队,冲啊!”

经过层层选拔的十名百米冲刺达人,抱着炸药包就跃了起来,眨眼间就只留下一排背影。

“有人攻庄啦!有人攻庄啦!”寨子里顿时锣鼓齐鸣,土墙上出现了一片人影,甚至已经飞过来几只箭矢。几乎与此同时,密集的枪声如同鲜肉下油锅一般,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土墙上顿时一片尘埃,人影一瞬间就少了一大半。

聂义峰把步枪的枪托紧紧抵在肩膀上,沉住呼吸,视线紧跟着一个一骑绝尘的背影。照门、准星构成了一条线,这条线围着这个跑起来有点罗圈腿的背影转着,每出现一个目标就带来一声枪响。几秒钟的时间,已经有四个人在他枪口所指的地方仰面栽倒。土墙上已经没有了人影,他马上压低瞄准点,对着土墙一通乱打,每一枪都打起一片尘埃。子弹到底穿没穿透土墙他心里并没有谱,但是没有人再站起来也是真的。而至于两边的碉楼,他们遭到了武装穿越众们的乱枪攒射,自始至终就是一个安静地存在。

眨眼功夫,十名突击队员已经冲到了寨门前。只见他们在那忙活着什么,然后猛地转身撒丫子就跑。炸药包都是被捆扎在一根木棍上,在这个瞬间,聂义峰突然想起电影《董存瑞》来……

枪声停了下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等待着。

突然眼前一片白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大家全身一哆嗦,耳边嗡嗡作响,整个地面都剧烈颤抖着。

“这他妈的是低能炸药!?”聂义峰大喊着,冲击波把全身血液都炸的沸腾了,整个人亢奋的站起来,端起枪就砰砰砰地打起来。突然钢盔铛的一声,一大块冒着烟的土坷垃掉了下来。大孙头一把把他拉下来,躲在掩体里,避免中招。

砰——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

“第二突击队,冲啊!”一群黑甲武士从地上爬起来,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这是在拍《亮剑》啊!”胡德林感慨。

哨音急促的响了起来,这是全体冲锋的信号。

“同志们,冲啊!”大孙头甩出刺刀,一跃而起。聂义峰打了两枪,紧随其后。

威力过剩的“低能炸药”几乎把整个寨门全部抹平,两座碉楼中的一个已经完全坍塌,另一个也被摧毁了半边。而整个土墙也被强劲的冲击波喷的一片狼藉,甚至把人远远的扔到寨子外。一片尘埃中出现几个踉跄的人影,马上就倒在一片枪声中。

聂义峰端着步枪刚冲进寨子就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回头一看,是一具灰头土脸的尸体,被巨大的爆炸活活震得七窍流血而死。他发现土墙背面坍塌了一大片,还有些许兵器从土里露了出来——那里本来是一个藏兵洞,现在里面几十号人直接被活埋。本来他都做好在土墙这里进行一场白刃战的准备,刺刀都打开了,结果冲进来后根本没有什么活物可以给他捅的,不是活埋就是被震死,更多的是直接被炸成了碎片。一时间,聂义峰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老聂,跟上!”胡德林跳过横七竖八的尸体,一边跑一边喊。聂义峰急忙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追了上去。

预想中的战斗几乎没有发生,大门被炸开后,乡勇根本没有抵抗就四散溃逃。狙击手的枪响了起来,试图翻墙逃跑的乡勇顿时栽倒在墙头上。突击队也根本不管他们,径直杀向苟家内宅,机动中队散开队形紧随其后。整个村子门户紧闭,都是些贫苦人家,本就对苟家没有什么忠诚度可言,刚才的爆炸已经彻底打消了他们的抵抗意志。

“快!包围苟宅!机动中队,掩护!”

机动中队在街道上迅速占领射击位置,几声枪响,就把大门外的家丁清洗一空。但是内宅的围墙是坚硬的石头,子弹不易穿透。垣墙上的射击孔不停地喷出青烟,是火器发射时的烟雾。一时间街道上碎石铁砂横飞,烟雾弥漫。突击队员举着盾牌直接冲到墙下,刚要准备架梯子,墙头上突然站起几个女人,劈头盖脸浇下几桶热水来,顿时烫的几个突击队员满地乱滚。聂义峰见状,抬枪就打,一个刚把水桶提到墙上的妇女哆嗦了两下,接着头一扬,伴着飞走的半边脑壳栽了下去。

“我操,你连女人都打?”胡德林一脸鄙视。

“不打她们突击队就成火锅了!”聂义峰打出了一阵爆发射速,迅速打空了整个弹匣,接着掏出新弹匣,潇洒的往前一推,直接敲掉了空弹匣。不一会,又是一阵连续射击,整个房头全部清理干净,只要敢露头的无论男女全部挨了他一发7.62的问候。趁着这个空挡,几个人冲了上去,把烫伤的倒霉孩子救了回来。卫生组立即检查,还好厚厚的防护服吸收了很多热量,烫伤并不严重,只有一个人因为被浇了一个兜头,烫伤面积比较大。经过紧急处理后,卫生组马上安排人员把伤员后送。

这边,在苟家大门前打成了僵持。穿越众猛烈的火力让一切敢在墙头露头的人都没有第二次机会,但对厚重的垣墙却无可奈何。垣墙上的射击孔不停地喷出巨大的烟雾,是抬枪在射击。这种大号的火绳枪威力极大,特别是近距离上。虽然偶有子弹直接打进射击孔,但始终打不掉这个大威胁。

“突击队,再组织一次爆破!”

“减掉一半装药,别他妈把我们自己给活埋了!”

“火力掩护!打倒开水的!不管男女老幼格杀勿论!”

“突击队!龟甲阵!”

五个突击队员迅速集合起来,正面摆了三面大钢盾组成一个弧形,中间两个人把钢盾叠在一起架在头顶,组成了一个罗马式的方阵。爆破手抱着一个炸药包钻进去,大声喊着口令,龟甲阵一步一步向前挪去。这么一大坨目标立即遭到了苟家的集火,然而无论是石头弓箭,还是火枪药子,只能在现代防爆盾上留下一些白点和凹痕。SKS步枪一阵乱响,攒射之下,只剩下门楼垣墙的隐蔽火力点。

龟甲阵不慌不忙地一直挪到大门前,这是火力死角。苟家人试图故技重施倒开水,被纷纷打倒。一桶开水掉到院子里,引出一串惨叫。当龟甲阵突然连蹦带跳往回跑时,所有人都压低身体,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钢盔里。一时间,战场竟然安静下来。

一声巨响,大地再次抖动起来,硝烟弥漫,尘土漫天。整个门楼,连同巨大的铁门和后面的人都变成了飞散的碎片。还没等硝烟散尽,突击队已经挥刀冲了过去。大孙头一声令下,机动中队挺起刺刀紧随其后。

东西街上,几个灰头土脸血淋淋的人哭爹喊娘地跑着,然而他们都被子弹追上。聂义峰放下枪,一脚踹开一扇大门,一个正在门后烧水的女人吓了一跳,一声惨叫,刺刀已经把她前后贯通。胡德林跟着冲了进来,直接杀向正屋,没注意假山后面砍过来的长柄刀。聂义峰连开两枪,打的这人连晃带哆嗦地摔成一摊。

“我操,老聂,你又救了我一次!”胡德林脸都吓白了。

“别废话,小心!”大孙头冲了过来,站在胡德林前面,三个挥舞着各种兵器的人正向他们杀来。聂义峰见状急忙补位,三把刺刀和三把各式各样的砍刀形成对峙。

这三个人又黑又矮,面目狰狞。而机尖组的三个人,人高马大面色冷峻。精致打造的三棱刺刀,更是甩了歪瓜裂枣的杂刀不知道多少条街。对峙了几秒钟后,大孙头大声喊着口令,机尖组同时开始进攻。三把三棱刺刀配合娴熟,两把攻上盘就有一把直奔下三路而去。一把攻右侧,就有两把直奔左侧。脚下的步伐更是整齐划一,进退有序。只打了三回合,两把刺刀已经把一个人捅了一个对穿。剩下的两个人脸色已经没有了怒色,而且惊恐与慌张。髡贼的招法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十分简单,然而却找不到破绽,自己任何防御和攻击的动作都被他们轻易破解。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多想,两柄直刺而来刺刀让他们再也不用想了。

解决完了这三个人后,机尖组迅速闯入后院,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后,然后转了一圈又杀了出来。

战斗进入到尾声,整个苟家内宅充斥着哭声和哀求声,偶尔还有一两声枪响和惨叫。机动中队押着一队又一队男女老幼组成的俘虏向外走着,突击队已经撤了出去,正在迎接物资组前来盘点战利品。不出所料,还是发生了不和谐事件,有跟着进来的武装穿越众想浑水摸鱼,被发现了,竟然耍赖,然而杀红了眼的军事组根本不鸟他是谁,用刺刀和枪托逼着他们放下东西。

机尖组制止了几起抢劫事件,聂义峰甚至根本不废话直接拿枪托教了两个抱着花瓶不松手的穿越众如何做人。于是,他们被任命为特别搜索队,寻找漏网之鱼,制止趁火打劫。大孙头带着他们一家一家地搜,一直来到了后门,眼前景象不禁沉默了。

后门的尸体堆积如山,有的衣着华丽,有的破衣烂衫,很多都是妇女和小孩,许多人手里都是大包小包金银细软。有的是中枪而亡,有的则是被踩踏而死。显然,他们慌不择路的涌向了后门,一头撞进狙击手的埋伏圈。前面的人被打倒了,绊倒了后面的人,摔倒的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更后面的人踩着他们往外爬,然后更多的人被打倒,更多的人被踩死,尸体就这样一层一层垒了起来。

“走吧……”大孙头皱着眉头看了一会,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而在一处宅院,场景更吓人。房梁上一根根绫罗绸缎挂着一具具老少女性的尸体,有的还在轻轻晃动着,显然是刚停止挣扎不久,甚至还有孩童……

“这也太惨了……”胡德林喃喃道,“她们为什么要自杀?”

“估计是苟家的女眷丫鬟什么的,怕被我们强奸失节吧……”聂义峰低声说,“这个年代封建思想很重的,所谓饿死是小,失节是大。”

刚刚杀红了眼的三人,现在冷静下来,看着满房梁的尸体,心中不禁恻然。

“好了,继续搜索!”大孙头点上一支烟,挥了挥手。

扩张(九) |

“苟家庄暴力拆迁”行动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苟家的家丁乡勇被俘一百多人,还有苟家的仆侍丫鬟也被俘虏了不少。至于其他人,大都已经作了古。苟家宗族或在战斗中被打死,或者在绝望中自尽。苟家大当家被俘,在群众大会上被愤怒的村人当场打死。穿越众之前还头疼怎么处理苟家人,既要消灭干净又不能滥杀无辜,这下苟家自我了断倒是省了不少事。大美村没有受到太大损失,也算是圆满解放。

最让穿越众感到兴奋的,是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很难想象一个窝在山里的土财恶霸,竟然有如此多的财富:一千三百多石各种粮食,近百头骡马毛驴,五六百头猪牛羊,绫罗绸缎、瓷器陶器、木材香料多的无以计数。至于各种金银细软,用聂义峰的话就是“敞开了拿都能拿的手软”。

运输工作整整进行了一个星期,每天都有浩浩荡荡的车队把缴获物资运回百仞城。穿越众们喜庆的就像过年一样,甚至百仞城的广播都播放着《恭喜发财》,一股旧时空超市春节大促销的感觉。武装穿越众被全部撤回,免得这群禽兽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比较靠谱的机动中队在此期间负责整个大美村的防卫,顺带剿了周围几支小股土匪。仿照盐场村的形式,大美村也选举了村委会。尽管村民不知道“村民委员会”是个什么东西,但是髡贼比苟家讲道理已经是共识,而且髡贼不打算收他们租子着实幸运。不过客观来说,大美村的耕地根本无法养活这么多人,于是经过一番动员,只留下五十几户二百多人,其余人全部迁往百仞城。

临高县衙早已打点一番,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穿越众替他们除掉了一个麻烦人物,也算是功德一件——反正髡贼早已保证,除掉苟家后,官盐每年税赋照纳。

百仞城的建设已经有模有样,大量劳动力的注入加速了各项工程的进度。给髡贼打工一点都不轻松,唯一的好处是髡贼包吃包住,而且无论是伙食质量还是竣工不久的劳工宿舍,都比过去在乡下要强的多的多。不过,迁移来的大美村民还是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比如髡贼对卫生令人发指的吹毛求疵,随地大小便、随地吐痰、乱丢垃圾都要受到重罚。这还不算,所有村民都被强制剃了头、洗了澡,进行了“净化”。这些倒还能忍,没有跳蚤虱子的生活非常不错。但是髡贼对时间卡的近乎病态的精确,上工晚了不过去趟茅房的功夫就算迟到,要扣工钱,这让自由散漫惯了的人非常受不了。

在临高角,正在大兴土木,这里将修建一座检疫营——首批从广东来的大陆移民即将到达。

早在净海行动的时候,执委会就派出了大长老之一的萧总亲自带队,带着所谓“广州站”先遣人员前往广州。聂义峰知道,穿越之前,执委会的几个大长老就曾有过几次小规模穿越,和大明的广州商人做了几次生意。无非就是用现代制品忽悠无知古人,用古代打发海商的东西忽悠同样无知的现代人。可谓是奸商值爆表,赚的盆满钵满。而广州站的一大任务就是同老关系们恢复联系,继续发展贸易,还有一大任务就是从大陆搜罗难民,以充实劳动力不足的临高。现在的大明王朝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各种天灾人祸不断,各地都有大量难民。广州站就以买家奴为名,搜罗了一大批难民。而现在,第一批难民已经在广州集结,马上就要渡海。

海边的码头已经修建完毕,可以同时停泊四五艘百吨以下的小船,或者同时停泊两艘五百吨级大船。码头出来是长长的甬道穿过沙滩,而后一左一右分开,分别通向男营和女营,之间只是一道隔板或者一道帘子分开。男女营结构都一样,先是登记处,储存私人物品并拿去消毒。然后是一个大水池,穿过去后是理发间,然后是洗澡间。一座高大的水塔耸立在两座营地之间,为两边同时供水。穿过洗澡间是卫生室,将在这里进行驱虫之类的治疗和检查,然后领取物品和服装,就算“净化”完成了。

整个工程进展很快。所有劳工无论男女老幼也都享受过“净化”,所以他们如此高效的建设检疫营,难保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情绪在内。而更高效的是许多小物件的制作,服装还好,桌椅板凳木碗木杯也不难,这些土著劳工们竟然按照图纸做出了牙刷!而且还是一次成功!要知道,在劳工们中间普及洗澡没费多大劲,普及刷牙几乎是愁的卫生组茶饭不思……在检疫营工地旁边,是办公区的工地,现在也兼作物资储备区,顺带给工厂做来料加工的活。几十个女工在这里忙的热火朝天,现代计件工资制度极大的刺激了她们的工作G点。

“这他妈是牙刷?”聂义峰端详着手里的一把“牙刷”,心里嘀咕着。

“这……是鞋刷子吧?”胡德林也哭笑不得。

这个牙刷完全是女工们手工制作,木材厂只提供切割好的原料。女工们手工打磨,手工钻孔,手工束毛。毕竟手生,而且以目前穿越众的工业能力还提供不了合适的毛鬃。这批牙刷又大又硬,让习惯了现代精致牙刷的穿越众纷纷表示自己带来的牙刷要用十年。

“首长,我们第一次做,做的不好……”女工们的普通话已经可以听得懂了。

“已经做的不错了,以后会越来越好!”聂义峰放下“牙刷”抱以微笑。

大孙头带着几个黑矮瘦的土著乡民走了过来。

“老孙,他们是?”胡德林问。

“哦,卫生组派来的,负责码头秩序。都是盐场村的,听说还是‘马袅农民干部培训班’的高材生。”大孙头把三个乡民引过来,介绍道。三个人都很年轻,个子不高,皮肤是劳动人民特有的黝黑。跟着穿越众过了一个月舒服的日子,脸上要比那些村里的人精神的多。

“认识一下!熊家兄弟,熊大,熊二,熊三!”

噗——胡德林瞬间崩溃,熊家兄弟倒也习惯,基本上所有的首长听了他们的名字都要笑一会,尤其那些小首长。

“这又是谁的恶趣味?”聂义峰已经对穿越众的恶趣味彻底无奈了。

“还真不是,人家是亲兄弟!本来就叫这个名字!”大孙头笑着说。

“你们好!”聂义峰敬礼伸出手。熊家兄弟对穿越众的握手礼节早已习惯,依次上前握手。

“报告首长!培训班杜首长说,要我们向首长们好好学习!”熊大立正道。

“客气客气……”大孙头招了招手,示意三兄弟过来,他指着远处的码头说,“马上,要从大陆来一批移民。这里将要对他们进行检疫,也就是‘净化’,你们都经历过,目的是筛出传染病,消灭跳蚤虱子寄生虫之类,你们应该明白这么做的意义。”

“明白,杜首长说了,先‘干干净净做人’,才能‘清清白白做事’,我们懂!”熊大点头。

“这话说的,给满分!”聂义峰当即表示对此话很受用。

“不过,新来的移民,恐怕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所以,你们三个的任务,就是维持秩序。”大孙头笑了笑,“我们的任务区,是从码头到消毒池这一段。我和另外两个首长用普通话维持秩序,你们三个用广东话和临高话。记住,语气上要客气,别把人吓着。动作上要果断,一有情况迅速处置,别拖泥带水。”

“明白!”熊家三兄弟一起立正。

“好了,过去熟悉一下地方吧。晚饭前向指挥部报道!”

看着远去的熊家三兄弟,聂义峰想起什么,碰了碰大孙头:“明天就来?”

“嗯,说是有一百人左右,后面的会更多。”

“这算不算是我们大穿越国的第一批臣民?”胡德林兴致勃勃。

“算是吧,如果不考虑临高本地的话。”大孙头眯起眼睛,望着大海。

“这样的话,这里马上就真的成一个家了……”聂义峰不禁憧憬着。

“走,咱们去参观一下检疫营!”憧憬完毕,大孙头一摆手,大家一起向海边走去。

检疫营(一) |

在一片“来了!来了!”的欢呼声中,一艘帆船从海天一线之处露出头来,很快就出现在了临高角海域。检疫营里顿时忙成一片,各个部门人员就位,各项物资做好发放准备。连给洗澡间供水的水塔也开始加注热水,调节水温。水塔下,一片大妈正把一口口大锅烧的白雾缭绕。一台人力抽水机正不停的把文澜河水抽到过滤池里,然后用小马车运到检疫营。

抽调来的机动中队和博铺中队几个小组今天都没有携带武器,他们和所有劳工干部一样,戴着藤盔,拿着木棍,像极了旧时空的租借巡捕。

信号旗升了起来,这是入港的指示。帆船降帆下了浆,开始向码头驶来。聂义峰发现这艘船是那么小,不禁怀疑里面能不能塞进一百人。里面的拥挤程度一定很惨,简直就是黑奴贸易的程度……

船缓缓靠港,水手们开始下锚挂缆绳,各部门的负责人纷纷上船,和船长说些什么。

龙三顺随着人群从污浊底舱爬了出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是在广州城外快要饿死的时候,被一群澳洲海商所救,然后就被送到了一个营地里,接着就上了船。他还以为要去什么“澳洲”,幸运的是只在海上漂泊了两天就到了。虽然时间不长,却依然晕的够呛。除了轮到倒尿桶,可以有幸爬上甲板透透气之外,其他时间只能窝在底舱不大的一小块地方,气味那个难闻就别提了。幸好水手们每天都给清水和干粮,日子过得倒还不算太糟糕。

“老爷,这是到了哪里……”

“不许说话!”跳板那边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短发短衣,手里还拎着根长长的棍子。

龙三顺吓了一跳,这是哪里的王法,连话都不许说了。但是既然已经卖身为奴,自己还是乖乖听话为好,赶紧闭上嘴巴。

从底舱赶出来的难民们,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就给赶到了木板隔离开的甬道前。甬道口两侧各放一张桌子,边上堆着一些竹子编得蒸笼模样的东西。

“男得往左面,女得往右!”熊大站在门口,提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吼叫着,“哎哎哎,说你呢!你一女人往男人那里跑什么!”

“我的儿子……”

“哎呀,你儿子跑不掉的,快去右面!”

龙三顺低头走着,前面一个人不停地张望,和一个女孩子恋恋不舍,甚至眼睛里还有泪花。

“东西都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不许私藏物品。”聂义峰把棍子背到身后喊着,一旁熊二还要再补一句广东话。他看到有一对小情侣在互相望着,笑着说:“别怕,以后你们还可以见面的。”

龙三顺走了过去,他没有什么随身物品,将饿死的时候不过抱着一个乞讨用的破碗。“澳洲海商”们显然只留了他,没留他的碗。聂义峰给他一个绑着细绳的小竹牌,挂在脖子上。

“别掉了!到时候要凭这个吃饭的。”

龙三顺看了看其他人,和他差不多,除了一身破衣烂衫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少数人还有些铜板、梳子、几件破衣烂衫之类的东西随身带着,这些都被丢进了涂着号码的蒸笼里。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用木板隔开的大水池子,里面装满了清水。

“一个接一个,从池子里爬过去!”站在高台上熊三指挥着。

大家面面相觑,这是洗澡吗?洗澡为什么要爬过去呢?龙三顺爬在水池子里,水倒是不深,爬的话脑袋可以露出水面,但是他们还得把脑袋浸没在水里,在水面下爬过一段距离,直到憋不住了为止。最后,他们爬上池子,气喘吁吁。不等他们喘过气来,岸上早已有一队卫生组的劳工,一个个膀大腰圆,过来如同拖小鸡一般把人拉到一排长凳上,这长凳一排可坐十个人,上面有个架子,装着衙门里枷号犯人用的长木枷,合上之后,这十个人就好像屠宰场上挂在架上的鸡鸭一样动弹不得。爬上来的人被水呛得昏天黑地,再被套上了木枷板,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这是犯了啥王法呀,一句话都没说先要枷号示众?

劳工们因为有首长大爷们在场,个个手脚麻利,下手很重,不到片刻,五排座位全都枷上了,看起来倒是蔚为壮观。有些年龄稍小的孩子不知道会怎么样,顿时哭了起来。这时候木隔离板的另外一面传来了女孩子们的哭泣声,大家一时更慌了。

“这是要打杀威棒啊……”一个男孩哆哆嗦嗦的说,水珠从他凌乱的头发上不断的滴下来。

“要打扳子?!”龙三顺旁边的男孩几乎跳起来。

“打板子就不会让坐着了,这东家的规矩好大,上岸就枷号。”龙三顺叹气道。

“我们又没犯错,东家干吗要枷号我们?”

“所以叫打杀威棒么!不管有错没错,先把你打怕了打服了,以后还不得乖乖得听话。”

大家正说着,墙板那边的哭泣声变成了凄厉的尖叫、求饶声,把所有人听得浑身一凛——在干什么?到最后哭声越来越大,好像所有人都在哭。哭了好久,才慢慢停了下来,估计是哭累了。又过了一会,进来了一群人。大家一看,明白了,是剃头师傅。

这些剃头师傅也是从劳工中选取的有力健妇,经过短暂的理发培训:剃光头。她们在当地的南瓜、西瓜和劳工们身上练习了许久。两人一组,一人按头,一人先用剪刀把大从的头发剪下,接着是锋利的剃刀,从发根把头发全部剃去,露出趣青的头皮来。每剃一个人,剃刀还得往脖子下挂着的小瓦罐里丢进去。里面是高度白酒,全当医用酒精用,泡着三把剃刀,轮流用。一屋子老少爷们就这么一个接一个成了和尚,想来刚才对面的女室里也是如此景象。

剃头完毕,所有人被驱赶着,来到一个宽宽的、长长的屋子。里面铺着木地板,周围有排水沟,头顶横七竖八的竹管,上面有一个个开口还在滴着水。

“现在脱衣服,洗澡!每人站到一个开口下面。”大孙头若无其事地晃着手里的棍子,旁边熊三大声地翻译着。

大家面面相觑。洗澡这事不陌生,但是这么多人坦诚相待,而且还是站着洗,一时间大家不知如何是好。

“嗯?”大孙头晃着棍子,改变了语气。

不知道是他的语气起了作用,还是手里的棍子更有说服力,一屋子老少爷们开始脱衣服,抬头找到竹竿上黑乎乎的开口,各自站好。地上的衣服马上就被劳工们收走了,接着抬进来一筐皂荚。大孙头没用过这东西,听资源组的人说和肥皂差不多,也能凑合着用。

过了好一会,头顶的竹竿突然喷出水来,还是热乎乎的。大家先是一阵惊叫,接着好奇的打量起这一排排竹管子,有的人还面露笑容,热水澡果然有助于放松。然而还来不及享受什么,劳工们已经杀气腾腾地一拥而上,两个一组,抓小鸡一般,水冲,皂荚摸,用大毛刷刷——这大毛刷也是做牙刷的大妈们的手艺,拿来刷马都没问题。一时间澡堂子里惨叫连连,好不热闹。劳工们自己也洗过这样的澡,因此根本不手软,恨不得连皮一起给刷下来。各种陈皮污垢被大块大块地刷下来,在水流的冲击下成了一股股浊流,流向排水沟。男人的标志物也没放过,被用水流仔细冲洗,烫的几个人一阵挣扎。

龙三顺几乎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被人带到后面一间屋子。一个穿着白大褂,带着白口罩的人坐在一张铺着白布的木榻前。龙三顺在心里嘀咕,这是谁家没了人,才如此挂孝。

“把药喝了!”白衣人并不多说,递过来一个瓷碗。

龙三顺接过来,愣了一下,“药”既不是黑色也不是褐色,而是透明的,这就是一碗水嘛!喝了一口,甜甜的,仔细一品还发苦。

“喝干净!”白衣人语气严厉,龙三顺急忙一饮而尽。

“躺下!”这次龙三顺不敢迟疑,急忙躺在木榻上。

白衣人在他身上一通摸索,还用一根铁棍在他嘴里搅了一搅,嘴里还念念有词。接着在自己头皮和身上抹了什么东西,凉凉的,恰好是经常又痒又疼的那几处,很是舒服。接着自己又被反了过来,又是一阵摸索,连屁股都不放过。不过龙三顺心里好像明白点什么了,这八成是什么医术,白衣人可能是个郎中,东家竟然在给自己治病!龙三顺想起父亲弥留之际还在愁租子,根本没钱请郎中,最后心力交瘁撒手而去,一时间百感交集,泣不成声。

“哭什么!?”这个新东家,就一个毛病,脾气太大。龙三顺把哭声咽回去,既已明白怎么回事,心里的恐惧也少了几分。

“M号!”白衣怪郎中一边说着,一边从架子上取下一件衣服,丢到龙三顺手里。

龙三顺不知道这个“哎姆号”是个啥玩意,就见这身衣服,靛蓝色粗棉布,但也柔软,关键是崭新的!他心里不禁受宠若惊,过去的东家,给身旧衣服就需要磕头谢恩了。正想着,就要跪下。

“马上换好。”白衣怪郎中不等他屈膝就说话了。

龙三顺急忙把衣服抖开,只觉得奇怪。这其实是一身袍子,脑袋四肢露在外面,腰里一根腰带。他急忙套在头上,麻利的拉下来,系好腰带。地上摆了双木屐,赶忙蹬在脚上,刚要磕头谢恩,白衣怪郎中已经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从屋子里出来,这里已经汇集了很多人,全部都是一个模样,蓝衣、光头。要不是一左一右分别聚在一起,都看不出是男是女。被狠狠洗过一遍热水澡之后,他发现大家的面色都好多了,甚至有了笑容。大家对新东家都特别好奇,起初还怕被运到海外为奴为妓,现在看来,东家要他们做什么不知道,但应该不是坏人。

几个髡发短衣的人拿着棍子,招呼他们往前走着,在一排桌子旁排队。桌子后面,坐了十几个髡发男子和或长发或短发的女子。还有一些人站在后面,充当翻译。坐在前面的男子都穿着灰灰绿绿,布满小方块花色的衣服。女子有的穿着露着小腿的裙子,有的只穿着刚够包住屁股的裤子,白花花的大腿都露在外面,只看得一众人面红耳赤。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刘三八。”

“不好听!我给你改个名。”

“谢老爷赐名……”

“嗯……你叫刘德华!”

噗——有人刚喝了一口水,瞬间喷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郭三娘……”

“到了这里不许这样称呼,我们不兴这个,直接说‘我’就可以了!”

“奴婢……我知道了……”

“给你改个名,叫郭芙吧。”

“谢东家……”

“叫首长。”

“是,谢谢首长……”

艾晓茜在本子上记下名字编号性别年龄等一众信息,往椅子上一靠,两条大长腿叠在一起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旁边正在开启脑洞的胡德林,拍了他一下:“我说你能不能正经点?你这一会的功夫,刘德华、张学友、王力宏、周杰伦全都齐了!要不要再来个周华健、李宗盛谁的?”

胡德林坏笑着说:“不然呢?他们原来的名字也太土了。”

“那也别太离谱啊,真是的!”艾晓茜瞪了他一眼。

胡德林悻悻地点点头,招呼下一个人。

“叫什么名字?”

“小的……我叫龙三顺……”龙三顺已经听出新东家不喜排场,这倒是新鲜。他已经看出来,新东家的嗜好是给人改名字,当即恭敬道,“请东家赐名!”

“龙凶如何?”铛的一下脑袋上挨了一击重击。

龙三顺不说话,恭敬地等着。

胡德林脑洞迅速开了一圈,脑袋顶上灯泡一亮,一拍大腿:“叫龙美尔如何!?你就是以后的‘临高之狐’,怎样?”

龙美尔不太明白这个“龙美尔”和“龙凶”孰优孰劣,但是看东家的表情,显然意向是“龙美尔”。至于什么“临高之狐”,他更不明白,但是狐狸他知道,狡猾、聪明,东家以此为号显然是对他有所期许,顿时底气十足:“谢东家赐名!”

检验营(二) |

在检验营的一角,木制围栏围起了一大片区域,中间修建了两排建筑,中间用篱笆隔离开,这里就是检验营的简易宿舍。经过“净化”的人,要在这里进行四十天的隔离,以给难民们治疗各类真菌和寄生虫感染,同时确定没有其他传染病。军事组抽调机动中队一个组,博铺中队一个组,另在劳工中招募了十二个人组成一支守备队,负责这里的防卫。穿越众并不打算让这些买来的奴仆,事实上的他们未来的臣民在这四十天里无所事事。工业组把一些简单的手工活挪了过来,教育组也制定了扫盲计划来普及普通话和简化字。这些难民,或者说移民每天的日子都安排得满满的。

机尖组毫无疑问又被派来了,用大孙头的话就是“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当然这次来检疫营是胡德林坚决怂恿的。无他,检疫营的教育负责人是艾晓茜。

作为大学是师范专业还当过一年老师的艾晓茜,在此前以男同志为核心的基建活动中一直是作为“基本劳动力”,只能打打杂,大部分时间是和穿越众的那些孩子们在一起,当起了孩子头。偶尔也被抽调到盐场村和大美村,进行普通话和简体字扫盲。所以,这次她毫无悬念地被任命为“临高第一检疫营”的“教育办公室”主任。听上去很唬人,其实手下除了一个投靠穿越众的旧读书人,还是连秀才都没考出来的童生,就只有几个已经较好掌握普通话的劳工——穿越众的建设摊子铺的太大,劳动力不足,而劳工在技术上又顶不起来,所以严格控制穿越众的外派。

对现在的任务,艾晓茜并没有多大压力。在她看来简单的很,无非就是汉语拼音+常用字。而且盐场村和大美村的扫盲班已经有了一套现成的教材,从识字到简单的数学计算,非常实用。唯一的麻烦是,几个劳工虽然普通话说的不错,可让他们讲课实在是难了一点。至于那个张姓读书人,他现在普通话虽然说得不错,但极端抵触简体字,更不认识什么汉语拼音,只能担任课堂翻译。而整个检验营,现代人,除了她之外,就只有军事组和卫生组了。

于是,她毫不犹豫的找到了机尖组。

“啊啊啊?讲课?”大孙头瞪大了眼睛。

“嗯嗯嗯!”艾晓茜瞪着眼睛一个劲地点头。

“这可有点难为我了……”大孙头挠挠头,他们和博铺中队的一个小组,只能满足检疫营的警卫。执委会本着一个萝卜两个坑的精神,本来连机动中队都不打算动用。劳工头子邬姆莱再三要求下,勉强决定只能派一个小组。胡德林怂恿大孙头主动请缨,才摊上这差事。

“教材都是现成的,照着念都可以。”艾晓茜说,“你们三个一人一天,实际上只有一上午,其他时间我来负责。”

“现在检疫营的警卫一共就我们六个人,给你三个……博铺中队还不疯了。”大孙头苦笑。

“对啊,所以我找你们,没找他们啊!”艾晓茜一脸天真,大孙头瞬间一头黑线。

聂义峰想了想,搭话道:“其实一人半天的话,减少些个人时间也差不多。”艾晓茜点点头,一脸纯真地看着大孙头。

“好吧,我们商量一下。”大孙头勉强同意。

到了晚上,胡德林出任务回来,大孙头立马拦住他:“你小子可是欠了我们一个大人情啊!”

胡德林一脸奇怪,聂义峰把上课的事情说了一番,胡德林立马盛赞英明。

过去的龙三顺,现在的龙美尔,来到临高已经是第十天了。每天吃着大食堂做的海鲜粥,倒是货真价实的大白米熬得,鱼也是新鲜的,有时候检疫营还组织他们下海去摸贝壳什么的。每天睡得是集体宿舍,二十多个人一个大屋,以前从没见过的上下两层的床铺,铺草虽然简陋,床单却是每星期一换。当然,旧的得他们自己动手洗。只是这里的生活纪律,简直吹毛求疵,严格到了稍一不注意就要挨罚的地步。惩罚措施简单的很,别人吃着自己看着,别人坐着自己站着。什么睡前不洗脚、不刷牙,劳动完了不洗澡,随地吐痰,聊天抠脚等等等等,几乎每迈一步就会挨罚。除此之外,就是除了睡觉几乎一时一刻都不得歇息,每天都有专人,像赶牲口一样,赶着他们从一个地方,涌到另一个地方,每天都有走不完的路。

过去给大户人家扛活,也没管得这么宽。龙美尔甚至一度想逃跑,可是转念一想,过去的日子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即便对自己最好的雇主,也不过一天两顿一干一稀,而且都是陈粮杂米,哪比得过现在天天大白米。以前即便条件再好的人家,住的环境和现在比起来也是差远了。就说那厕所,如今这百十号人用那几个厕所,竟然干净的没有一点污渍,再想想以前……顿时作呕。当然,他知道这是大家每天打扫的结果,新东家出奇的爱干净。

不过最新奇的是,新东家要求每个人都要识字!这可是太新鲜了,自己一个做苦力的奴仆,识字有什么用。而且不止男丁要识字,连女孩子也要上课,大家就挤在一间大教室里。新东家的识字方法很是奇特,最开始学的并不是字,而是一些鬼画符般的勾勾拐拐,现在他知道这叫汉语拼音。虽然学起来麻烦,可是会用了之后,非常容易就知道这个字怎么读。而新东家给的课本上,每个字的上面都标着这种“汉语拼音”,哪怕一个字不认识,只要认识拼音,就可以把一篇长长的文章读下来,非常神奇。其他奴仆中,有识字的,都说这种方法闻所未闻。包括那个姓张的“副主任”,听说是个县学的读书人,也对这套高效的识字方法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只是嘴上总说些什么俗体字不成体统之类。

现在大家已经大体上知道,新东家的日子是按照“星期”来过得。一个星期有七天,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最后一天叫却不按此例而叫“星期天”或“星期日”,也称“周末”。他估计这个“星期天”八成是新东家休息的日子,因为这一天不会给他们上课,而只是做做工厂的学徒做点手工活,量也减了一半。而星期一到星期六,每天上午认字读书,还要学一些算数,下午则由东家的家丁组织训练,完了还要各种工作。龙美尔过去见过官军,也见过各色家丁,但是都比不上新东家的这几个。奇特的灰灰绿绿的衣服,还有黑的发亮的靴子,所有人都人高马大不说,坐立行走都是整齐划一,十分精神。而他们的训练,也是各种行伍兵法,一会向右看齐一会起步立定。新东家尤其喜欢人昂首挺胸的样子,训练的时候无论是谁都要做到,包括跟新东家说话的时候……刚开始的时候可吓坏了龙美尔,要知道在过去,敢这么跟主子说话,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总之,新东家给龙美尔留下的印象简而言之——要重新塑造一个新的自己。

今天,轮到了聂义峰代课。他虽然没当过老师,不过在旧时空做过几年人力资源,搞过培训。在他看来,现在给这群最老的不过三十岁,大部分都在十七岁以下的少男少女讲课,其实就是一次岗前培训,不可能也没时间按部就班地讲,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上课文,一边读课文一边认字。当然,之前的汉语拼音学习,普通话标准发音大家已经大体掌握了。

“起立!”班长是一个女孩。倒不是这个女孩学的多么好,而是为了打破男尊女卑、男女大防的陋习,故意为之。

“老师好……”一屋子南腔北调的各色普通话。

“同学们好,请坐!”聂义峰感觉自己就像记忆中的小学班主任。

“坐下!”女班长下起口令来已经有模有样。

聂义峰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字,转过身来笑眯眯地问:“这几个字谁认得?”

由于没有标注汉语拼音,一时间大家有点惬意,生怕答错。龙美尔看看大家,壮着胆子举起手来。

“这位同学说一下!”

龙美尔站了起来,紧张的结结巴巴,说了几次才找到最接近普通话的音调:“我的祖国。”

聂义峰示意他坐下。这是他专门报到教育组的授课内容,所谓音乐教学法。他认为,这群野惯了的孩子,坐在那里听课,能听进去才见鬼了。反正只是认字,不如弄些有意思的东西。这个意见教育部门十分重视,特别是这批移民是要作为将来的土著骨干培养的,所以让他们被穿越集团和所谓的“澳洲”震撼一下是很有必要的。经过一番研讨以及恶趣味的爆发,一系列“红歌”被敲定出来,比如《我的祖国》、《走进新时代》之类。当然,还有一些歌的歌词做了大幅度修改,在聂义峰看来全无节操。

“这是一首澳洲歌曲,是唱遥远的澳洲的景象。”聂义峰说道。台下的人自从被买来,就知道东家是一群所谓“澳洲海商”,一时间对这首描写“澳洲”的歌很好奇。

“这首歌,是一位战士在前线有感而作,在澳洲可谓家喻户晓。”聂义峰一边说一边忍着不笑场,还要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在旧时空,这首经典的电影歌曲他一点都不陌生,所以现在说着被改的乱七八糟的介绍,实在是难以忍受。

“老师,澳洲也打仗吗。”大部分难民都深受战乱之苦,家破人亡不在少数,因此对战争很敏感。

“当然,但是已经百余年不曾大战了。这首歌,就是一百年前创作于澳洲的最后一战中,此战之后整个澳洲再无战争。”聂义峰一边说,一边暗自佩服教育部门的脑洞。

一百年不曾有战争,让饱受流民兵匪之害的一众人眼睛一亮。

聂义峰在黑板上挂起一张大幅歌词,然后迅速在旁边写着,底下的人专心的看着。

“来,同学们,我唱一句,大家唱一句。”聂义峰微笑着,拿起一根当作教鞭的木棍,指着黑板,“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唱……”

一条大河……稀稀拉拉的歌声。

“大家不要紧张,放松,大声一点。”聂义峰说。

“老师,这稻花香有什么用,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多少白米。”有人叹气。

聂义峰放下教鞭:“在澳洲,是没有这个问题的。”

“所有人都有白米吃?”

“即使澳洲也有穷人,但只要努力劳作,白米还是吃的上的。而且澳洲的土地,是属于农民和国家的,缴完国家的税粮,是没有人来索要租子的。”一席话让好些人羡慕不已。

“我们再来一遍!”聂义峰又指着黑板,“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大家开始跟着唱起来。歌词很明白,一说就懂。

“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教室里隐约有抽泣声,显然有人想家了。

“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成长的地方,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一曲歌曲唱完,大家都在细细回味。有的觉得优美,也有人不屑一顾,也有的人没什么反应。

“老师,这是一名兵士写的吗?。”龙美尔举手。

“是的,这名兵士在阵亡之前写的。”

虽然当兵的战死不算新鲜事,但是唱着歌慷慨赴死确实不多见。这个澳洲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人为之舍生忘死?

大家脸上的表情变化,让聂义峰很满意。他打开了投影仪,拉开了黑板上一层幕布,出现了一片蓝色的影像。大家已经知道这东西可以出现很多图画,甚至有的能动,叫什么“投影仪”,是神奇的澳洲之物。

荧幕上,出现了画面。是一片锦绣河山,中央四个大字“我的祖国”。接着一段优美的音乐响了起来,四个大字飘到了一角,变成了四个小字“澳洲风光”——这是教育口制作的宣传片,大体是旧时空几部电影和宣传片的剪辑组合,几个前电视人奋战了一天拿出来的。

画面变成了一个山洞,里面有很多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帽子,拿着貌似火铳的东西,大约这就是澳洲兵勇了。只见他们或在说笑,或围在一起用力摔着纸片,脸上还露出王霸之气,有的在下着棋,仔细一看,没想到澳洲也有象棋……最后,画面上出现了一个髡发姑娘,众人大惊。

姑娘唱响了歌曲,十分好听:“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画面又变了,滚滚的江水,摇曳的稻花,耕耘的农民,一片祥和景象。

“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辽阔的图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画面变成了丰收的景象,没有马没有牛却自行行走的神奇的四轮车,在田地里驶过,庄稼就这样被收进了车里,出来的却是打好的粮食,大家的眼睛瞬间变圆。

“姑娘好像花一样,小伙心胸多宽广,为了开辟新天地,唤醒了沉睡的高山,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画面出现了少男少女坐在教室里,读书声朗朗,接着出现了一群年轻人追逐着一个白色的球,似乎是一种技艺。接着出现了郁郁葱葱的山林,而当一座高大的大坝出现时,引起了一片惊呼。水坝见过,但和山一样高的大坝超乎想象,大坝下面还有那瀑布般的水流,蔚为壮观。

“这是英雄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画面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澳洲人那种不用牛马就自己行走的车子,还有那种一卷铁皮包着一排轮子的车子密密麻麻。接着是一座巨大的纪念碑,上面的字看不清,碑前有无数人低头肃立。

“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敞。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画面又变成了一片锦绣河山,接着是一众黑衣人在什么“上合峰会”的牌子前站成好几排。画面一转,是一群粗粗的管子猛的往后一退,整个山头硝烟弥漫,密密麻麻的兵勇端着火铳向山顶冲去。有些有过从军经历的人大吃一惊,澳洲军队竟然全数装备火铳!要知道在大明,哪怕是关宁铁骑,也达不到如此程度。

“这是强大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温暖的土地上,到处都有和平的阳光!”画面变成了一群人,似乎是澳洲兵勇。头顶着奇怪的头盔,带着短剑的火铳斜着端在手里。关键是行伍齐整,无论是纵向、横向、斜向,都是一条笔直的线。即使大明最精锐之师,也没有这么威严的气势。

聂义峰靠在门边看着,一屋子的人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开始的时候还有人不感兴趣,甚至不屑一顾。但一曲终了,所有的表情都是震惊,还有一点好奇和向往。

“我看……这片子可以保留下来。”聂义峰喃喃道。

检疫营(三) |

自从开始音乐教学法,移民们的学习热情明显提高,认字效率也增加了不少。毕竟大都是些十几岁的孩子,接受能力要好一些,学什么都快。不过也有的孩子,过去流浪野惯了,受不了现在受拘束的生活,对学习文化也丝毫不感兴趣。在几次饥饿惩罚后,竟然发生了逃跑事件——这在过去,叛主而逃是要被杀头的。更何况他们每个人在广州被买下来时,都签了条件苛刻的卖身契。一帮半大的孩子如何逃的出去,只一晚天都不亮就被抓了回来。不过新东家并没有杀他们,听说关了几天后送到了学徒队,跟着工厂的师傅学手艺。后来又发生了几次逃跑,也如此处置。直到有几个曾逃跑的人被送了回来,大家才知道,逃跑的人并没有去什么“学徒队”,而是进了“劳改队”,被一个凶神恶煞般的本地人监督着,从事最严酷的重体力劳动,而且伙食要差很多,动辄就要挨一顿毒打,也有人被活活打死……消息一传开,再也没有人动逃跑的主意了。

“可是,这个时空的孩子,毕竟不是我们那个时空,21世纪随便揪出一个人来都起码上过小学初中。”聂义峰跟艾晓茜抱怨着,“都已经十几岁了,而且都野惯了,你再怎么逼他们,抵触情绪总还是有的。不管是什么填鸭式教学还是兴趣式教学,都一样。”

“要是五六岁的孩子就好了……”艾晓茜望着桌子上自己熬了一整晚搞出的一份语文试卷还有一份数学试卷,无奈的苦笑。本打算大干一番事业,结果凉水一桶接着一桶。

“你呀,也别着急。检验期这四十天,所谓的教育也就是意思意思,能学到啥?能认识厕所的标志就不错了,关键还是以后的教育。”大孙头安慰她,“你不能把事情搞得太复杂。其实执委会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检疫期没别让他们闲着,学多少是多少。你能用四十天,让所有人几乎都会了普通话,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对啊对啊!别泄气!你已经很厉害了!”胡德林摇着尾巴。自从一天夜晚,在艾晓茜的宿舍,两人的关系发展到了宽衣解带深入浅出的一步后,胡德林就开始唯女朋友是从。

艾晓茜叹了口气,也许大家是对的,自己想的太复杂了。不过仅四十天的时间,能学到什么?能说普通话认几个字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们要回百仞城了么?”艾晓茜心有不甘的收起卷子,问道。

“换防,机动中队不可能老把我们放在这里。尤其是,某人有点太明目张胆了。”大孙头坏笑着撇了一眼胡德林,“在大家还都是打着光棍搞建设的时候,公然谈恋爱,你们这不拉仇恨么……”

“而且,你们啊……动——静——太——大——”聂义峰故意拉长了语气,艾晓茜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大孙头使了一个眼色,聂义峰急忙跟他出去了,把胡德林自己扔在屋子里。不一会啊,透过简陋的木门,传来胡德林的惨叫声,大孙头和聂义峰在走廊上一通坏笑。

笑够了,估计这对正在火热恋期的小情侣还有什么悄悄话,大孙头和聂义峰就先出了办公楼。所谓办公楼,根本不是楼,一排平房罢了,作为检疫营的办公区。

“新军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大孙头问。

根据军事组放出来的风,执委会打算撤销军事组,而以原军事组成员为核心,组建一支正规化武装。当然,普通士兵都是招募的土著,士官和军官则由穿越众担任。虽然现在只是“风声”,还没有定案,穿越众里跑官要官也悄然开始。不管是军事组,还是其他人,很多人都认为自己是天生的良将,自比林、粟。

“你去哪我去哪。”聂义峰回答。他心里很佩服这个旧时空在他家乡服役了五年的前解放军班长,心里打定了一直跟着他。

“废话!你想当主官我干啥去?”大孙头笑骂。其实他心里很不放心,军事组这几十号人,说白了并没有接受过严格和系统的训练,本质上和检疫营的孩子们一样,是赶鸭子上架,实践中学习。在他眼里,军事组大部分人充其量也就是民兵水平。而大家津津乐道的所谓“第一次反围剿”之所以胜利,与其说军事组战力如何,还不如说是明军太菜,以及手里跨越时空的家伙太逆天。靠着好家伙,可以杀人于百步之外,可以打赢一两次战斗,但是绝对建设不好也管理不好一支现代化军队的。

“头,我觉得现在风气不好。”聂义峰皱着眉头。

“怎讲?”大孙头一愣。

“你看,整个我们穿越五百众里,有过从军经历的,就你们这些复转军人。当过军官的,数都数的过来。打过仗的,除了那个美国特务,就只有老何自己。按理说,建新军,毫无疑问得以你们为绝对的组织核心,我们这些军宅不行!哪怕杀过人,也不过是凭着一股好勇斗狠而已,从零建设一支军队我们根本不行。别的不用说,我们知道什么叫训练大纲吗?很多人以为端着枪喊两句杀就是训练了。我们知道什么叫连队管理吗?还有人以为勾肩搭背说几句笑话就叫管理了。你看看现在那几个上蹿下跳的,哪有当过兵的,都是看过几本军事书,打过两枪,就自命不凡的。他们把新军当成什么了?COSPLAY?还是自己的恶趣味秀场?”聂义峰情绪激动,显然这些话已经憋了许久。

大孙头不禁呆了几秒钟,根本没想到聂义峰会这么想。他还以为这个满嘴“要当解放军”的家伙,听说可以当军官,还不得一蹦三尺高。

“你别看我,我都憋了好久了。我是被动参加穿越的,我对执委会要把穿越大业搞成什么样不是很感冒,但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更何况现在穿越大业八字还没一撇,我们连个临高县城都还没占领,很多人就急不可耐的起了官瘾了!”聂义峰看来是不吐不快。

大孙头点点头,聂义峰的很多话何尝不是他想说的。只是他知道,表面上看五百穿越众有这一致的目标,实则一盘散沙,各有各的小九九。只不过现在还处于基建阶段,条件艰苦大家还顾不太上各自的小目的,加之有一个还算强力和众望所归的执委会,才能压住。但是随着日子安稳下来,躁动和不安定的情绪已经开始显现。这次大家对新军的热情,不过就是这种躁动的预演罢了。他只能希望,大家还有那么一点大局观,执委会还能维持得住。不然,一旦陷入内斗内耗,用农业口大佬吴南海的话就是“大家还不如集体自杀来的干脆!”

“听说了吗?我们有大炮了。”大孙头决定转移话题。

“大炮!?”聂义峰果然本质上还是个军宅,武器装备永远此政治更有趣。

“是的,听说是工业口的重点项目,咱们的老朋友老梁,正跟着忙活呢!”

“什么样的炮?”聂义峰两眼冒光。

“这我就不懂了,反正肯定不是我们旅的122……”大孙头苦笑一下,虽然当兵出身,但他对武器装备的知识仅限于50年代以后解放军装备过的陆军武器,“听说是前装滑膛炮,好像还有线膛炮。”

“这是要打临高县城?”聂义峰悟到了什么。临高的城墙,可不是化肥造的“低能炸药”所能搞得定的。

“不是,听说是准备反海盗。”大孙头摇摇头,“苟家其实是个海盗们藏脏的窝点,我们打掉他之后,海盗肯定对我们恨之入骨。”

“诸彩老!”聂义峰恍然大明白。

大孙头一脸严肃:“你还记得通报么?前几天博铺那边打掉了几艘诛老大的海盗船,这家伙装成渔船,还想钓我们鱼,让老陈老许他们通通送海底喂鱼了,哦,不对,还俘虏了一艘,这会在博铺造船厂维修。”

“怎么打的?不是刚铸炮么?”

“用的一种大型弩,难用的一逼,海军这才嚷嚷着铸炮。看这架势,这个诸彩老极有可能前来替苟家寻仇。”

“又要打仗啦!”聂义峰兴奋起来。

胡德林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脸还红红的。大孙头故意看了看手表,嘴一咧:“我说,胡啊,你这不行啊,这才多点时间?”胡德林脸更红了,就要打人。

“哎哎哎哎,行了,这次不错,你俩挺克制,没听见声。”聂义峰坏笑着,拦住胡德林。

“你们能不能别这么龌龊,我们没有!”胡德林一脸盛怒,脖子都红了。

“好好好好,没有没有,来列队!目标——宿舍!起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龙美尔在厕所里,用一根大毛刷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刷着,不时还提起从一个玻璃瓶里倒一点透明的酸溜溜的液体出来,然后接着吭哧吭哧的刷。澳洲人的卫生打扫有两种,一种全体出动的叫“大扫除”,另一种是每个地方几个人轮着来的叫“值日”。今天,公共厕所的值日刚好轮到自己了。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无法忍受脏兮兮的日子,所以打扫卫生特别卖力。尤其是,刚才听到几个首长说要建立新军,让年仅十七岁的龙美尔心里一阵阵波澜。

过去,他见过大明的军户。穷困潦倒,不比乞丐强多少。而且这帮人,保境安民谈不上,不为害乡里就已经是好人了。龙美尔以前看不起他们,所以即使再走投无路也没动过从军的念头。但是他发现澳洲兵勇完全不一样,伙食好的一个个人高马大不说,老百姓几乎把他们当宝贝一样捧着。几天前首长又给他们放“投影仪”,他看到了那种可以自行行走的澳洲四轮车,一条长长的车队满载兵勇缓缓向前,两边是激动的人群一波一波涌向车队。没有开路官敲锣,也没有兵丁推开百姓,车上的澳洲兵勇笑着向百姓挥手。百姓们有的哭成泪人,有的激动的挥着拳头,有的把鸡蛋、馒头、鸡鸭蔬菜一个劲地往兵勇手里塞。还有一个孩子,一边哭一边举着一个牌子,写着“长大了我也当兵!”,这个镜头深深地震撼了龙美尔。又想到了之前的镜头,滚滚的洪水撅开了大堤,一个个满身泥泞的澳洲兵勇扛着麻包疯了一样顶着洪水往大堤上冲,甚至直接跳进激流中,硬是胳膊挽胳膊,用身体拦出了一座人堤。一个脸上有两个黑框框的长者,举着澳洲喇叭喊着:“人在大堤在!”

龙美尔无法想象,这是兵勇所做的事情。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老百姓会痛哭着和这些兵勇告别。突然之间,他对澳洲军队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特别想去看看。

百仞城(一) |

奉命撤回百仞城的机尖组排成一路纵队,走在博铺-百仞公路上。SKS背在肩上,刺刀收起。一顶藤盔恰到好处地在脸上遮出一片阴凉,在阳光下聊胜于无。穿越集团里的大佬们说,现在是什么小冰河期,气温偏低。然而再偏低,这里也是处于亚热带的海南,秋天中午的气温也没低到多少。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老百姓对髡贼的畏惧心里少了不少,已经开始主动和髡贼们做生意。这条“博百公路”上,走不了多远就可以看到附近老百姓支起的茶水摊。不得不佩服古代劳动人民的商业头脑和敏锐的观察力,他们发现髡贼们修的这条从博铺港直通百仞城的大道上,除了三座防御用的炮楼外,再无任何设施。而髡贼们两地之间人员往来,更喜欢徒步。这可是十几里路,就算是一刻不停地走也得走上一个多时辰。阳光下赶路,口渴肚子饿是免不了的。

何家庄的老渔户何大春,是最早和髡人打交道的渔民之一。据老何说,他有一次带着儿子打鱼,遇到了苟家海匪张老三的人马,眼看着就要一命呜呼,这个时候髡人的铁甲快船出现了,不用帆不用桨不说,通身铁甲还速度奇快,眨眼之间就把海盗和他隔离开。然后他们被带到了博铺,如今叫什么博铺水警区。就在那艘巨大的铁船脚下,一群髡人审判了海盗,处以刑罚,而对他们父子客客气气,不但高价收购了他们的鱼获,还把他们的船只修缮一新,连缴获的海盗船都送给了他们。最关键的是,髡人给了他一份授权书,一年时间内在博铺海域捕鱼,髡人不但包买鱼获,还用他们的铁甲快船护航,并且髡人承诺所有来博铺的渔民都享受同等待遇。渔家最需要的和最怕的就是粮食,要说老何家早些时候也算有盈余的人家,可是两个大一点孩子突然得了怪病,为了给两个孩子治病,借上了粮食高利贷,自此破产,两个孩子的命都没保住,仅剩小儿子和小女儿。髡贼买鱼获可以用粮食支付,这对老何家意义非凡。这等好事起初村人不信,海主鱼头则对来路不明的髡人畏而远之,只有几个大胆的年轻人第二天跟着老何去了博铺。结果,髡人说话算话,不但也给了令旗和授权书,换鱼获的粮食细算下来,价格也还公道。而且正如髡人所保证的,整整一天,他们的四艘铁甲快船轮番出动,为渔民保驾护航。于是第三天,不但又有几户渔家跟着老何出海,连村里的一个海主也按捺不住,要老何从中搭桥,去和髡人谈代理去了。这下老何在村里发达起来,作为和髡人关系最好的鱼户,格外受看中。这不,老何干脆把两艘渔船交给儿子和兄弟打理,自己带着老伴和闺女来到博铺-百仞公路,支起了茶水摊。起初老伴不乐意,说女儿家抛头露面不好,老何不以为然,髡人中就有很多女髡做着各种工作,还是官家身。而且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如今髡人势大,就凭他们那些铁船和连珠火铳,已经是无人奈何得了的势力。女儿也成闺代嫁,村里一众牛鬼蛇神早已磨刀霍霍。如果能被髡人相中,女儿自然生活再无忧虑,村人也不敢再在何家造次。

“可是,总归是海外番夷……”老婆子不乐意。

“你懂什么!?你看澳洲人,吃的比全村最好的海主都好,还有那红砖房子,那个漂亮!别说村里,就怕是县太爷都比不上。而且听说髡人惧内,你看那么多女髡都发号施令,哪像村里那些大户吆五喝六的,二妹要真能成一段姻缘,那是福分!”老何说道。

至于女儿何二妹,古代社会当然是轮不到她说话的,不过是父母之命,言听计从罢了。

今天,何家茶水摊早早地就支好了。所谓“茶水”,并无一叶茶,不过是渔民常喝的一些野草野果,味道也不错。老何发现有很多人效仿他家,跟着摆起茶水摊,甚至直接到髡人的碉楼下叫卖,心里非常不满。这帮家伙,髡人刚来的时候一个个怕的要死,当听说黄家寨打髡人的时候还要出钱出人。现在,自己趟出了一条和髡人做买卖的路子,一个个就跟着来了!

说起这髡人,也着实奇怪。他们有能自己走的四轮车,却极少见他们开出来,只在博铺和百仞城能幸而一见,而两地之间大都步行。老何的理解是四轮车不善远行,不过极偶尔也能看到这神奇的车子飞驰而过。正想着,远远来了一队髡人兵勇,整齐划一的装束、整齐划一的步伐,就连那火铳都整齐划一地背在身上。这精气神,连大明官军都差的远着。

“几位首长,喝茶水吗?”老何跟髡人打了很多交道,已经能说一点点普通话,也知道髡人的习惯,无论何人无论尊卑都是一个称呼,真是上下平等。

大孙头正口渴难耐,回头看看聂义峰和胡德林,当下决定歇一会:“立定!原地休息!想喝茶的去喝茶,必须付钱!”

聂义峰伸进口袋摸了摸,还有几包米……由于很多老百姓不喜金银,而这里商品经济不发达铜钱用处不大,粮食就成了价值固定的硬通货。于是,各种粮食和杂粮被做成了各种小包,权当小额货币。老百姓也乐得这种支付方式,别看每包不多,一天下来也能攒出全家人的吃喝。

“大爷,三碗茶。”聂义峰掏出一包大米,递了上去。

“好好,二妹,给首长打三碗茶!”老何笑眯眯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已经碾好的白米,没有一点杂质,不觉喜上眉梢,“用不了这么多,用不了这么多……”,最后只收了一半,剩下的聂义峰收了回去。

一大碗茶水端了过来,聂义峰接过来习惯性地致谢,何二妹竟然脸一红,扭头就跑回了母亲身边,弄得聂义峰不知所措。他也不管了,端起碗就大口喝着。茶水很甜,还带有清香,很是好喝,有点旧时空王老吉的感觉。自己喝够了,他又把两碗茶水递给大孙头和胡德林,当然,惹来嫌弃的眼神是肯定的。

“大爷啊,这是什么茶?”聂义峰好奇地问。

老何急忙过来,刚要讲解一番,望着聂义峰的脸,嘴角抖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在原地,直把聂义峰看的浑身发毛。聂义峰刚要说什么,老何已经扑通跪下,铛铛的磕头,把聂义峰吓了一跳。

“恩人啊!恩人啊!”老何嚎啕大哭,把另一边喝茶的大孙头和胡德林吓得一哆嗦。

“大爷,这可使不得!”聂义峰哪受过老人如此大理,瞬间凌乱,急忙搀住老何。

“老婆子,二妹,都过来!给恩人们磕头!”顿时叩首此起彼伏,令机尖组招架不住。

聂义峰终于废了大劲,把老何搀起来。老何只拱手:“当初若不是恩人们乘铁甲快船仗义出手,我们爷俩只怕早已成了张老三的刀下鬼了!”

机尖组面面相觑,突然反应过来——净海一号行动救得那个渔民!当时审问的时候,机尖组就站在老何旁边,老何从头到脚把恩人的模样印在心里。

“正是小的!恩人啊……”老何哭着拱手,说着又要跪,聂义峰急忙搀住。

“大爷,那是我们分内之事,我们……”聂义峰突然卡壳,他差点脱口而出“人民军队为人民”,可是现在……自己算什么?

“我们博铺水警区镇守一方,自然要让海面平净!”大孙头反应快,急忙把话头接下来。

既然都是老熟人,大家也不再客气什么。老何热情的招呼家人准备了一些原打算自用的小吃,无非一些腌制杂粮与海货而已。虽然卫生组三令五申,禁止吃土著的东西,怕感染细菌寄生虫之类。可此时此刻,吃不吃已经成了是否团结群众的政治问题,就算是砒霜也得吃。当然,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能违反,是一定要付钱的。于是机尖组把兜里的小粮包都掏了出来,老何坚决不收。收恩人的钱,那是要被村人戳脊梁骨的。

“何大爷,我们有纪律,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您一定得收下!”老何见他们态度坚决,也就收下了。

闲聊之下,大家知道老何其实不老,脸上只是刻满了劳动人民饱经艰辛的沧桑,其实他不过四十来岁,老伴和他一样也是渔家出身,如今一个儿子已经十八岁,女儿已经十六岁,总算是养大了,之前夭折的孩子夫妻俩说起来不禁潸然泪下。

“要说这日子,还是和首长们办了个授权,才算是好过起来。直接把粮食运来家,纳租也方便。”老何感慨道。

“渔家还需要纳租吗?”聂义峰诧异,在他的概念里,佃户和租子都是耕耘农才有的。

“我们的船,都佃给了海主和鱼头,他们控制着粮食,说是什么行情就是什么行情,没了船,我们就得租船,鱼头们就收租,一般只收粮食。你们也知道,海货不可久存,而吃的人又不多,稍一不注意便是连人都赔给海主。”老何叹气道,“这次首长给了我们一艘大船,慢慢也换了那么多粮食,我们还了欠债,这才保住这条大船,不然怕是早已被海主讹了去。”

“那你们粮食都拿去还债了,吃什么。”大孙头问。

老何的老伴,一看就是本本分分的农家妇人,叹了口气说了什么,老何解释道:“粮食不打紧,靠海货撑一撑也就过去了,只是每次出海能换的粮食不多,还债还了很长时间。”

大家久久不说话,这类故事别说穿越之后。就是在旧时空,农民和地主的故事也听过很多。

老何看了看几位首长,招呼大家喝茶吃点心,搓了搓手,一脸的踟蹰:“首长们,小的有个不情之请……”

“大爷……我也不叫您大爷了,生分,您比我父亲年轻几岁,我喊您叔吧。何叔,有什么事情您尽管说,我们本来就是行的扶小民之权的事。”聂义峰来了劲头,大孙头瞪了他一眼,他只做没看见状。

“好好,那我就直说了……家有一儿一女,如今也已成人。我看首长们不是一般的海商,是做大事的。看你们修的城,看你们的车和船,便是村里最有学文的先生也看不出一二。所以,我想让首长们……能纳小儿小女,做个仆从丫鬟,也是我能放下心。”

大家互相看了看,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虽然穿越众迫切的需要劳动力,但是现在突然又不知道该应还是不该应。思考良久,大孙头接过话头:“何叔,这样……奴仆和丫鬟就不必了,我们不兴这个。倒是博铺港,有个检疫营,负责人叫艾晓茜,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你们只管把孩子送过去,以后他们的吃住就由我们负责。我们还会给他们发工钱,还会给他们治病,还有读书认字,都不收钱的。”说着,超胡德林丢了个眼色,胡德林点点头,掏出手机。

“检疫营我知道,听在博铺打鱼的乡亲说过。首长们从大陆接纳流民,给他们治病读书,这可是大善事啊!就县城那些满嘴圣人训的人,有几人做到!”老何很是高兴,有点口无遮拦,老伴顶了他一下才意识到说错话了。这话要是传到县衙里,不知会有什么结果。

另一边,电话已经通了。胡德林大声地跟艾晓茜说着,一会一个“对”,一会一个“嗯”,一会一个“好”。老何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突然明白过来。

“此物可是千里传音之物?”老何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要说髡人的四轮车和大铁船,虽然震撼,但总归是车和船,还没超出老何的认知极限。但是这“千里传音”,却是他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的,心里不禁又暗暗肯定了自己让孩子投髡的正确性。

“艾晓茜说没问题。让老孙写一份介绍信,说明情况,明天拿着介绍信直接去检疫营报道。要是没有什么大问题,跟着这批移民一起毕业也是可以的。”胡德林说着,然后看着老何故作严肃,“那个……何叔,有个情况必须的说清楚。给我们干活,很累不说,还有各种严格的束缚,可一点都不轻松的!而且还要剃头,孩子们可愿意?”

老何犹豫了一下下,又坚定起来:“剃头就剃头,剔完了再长,还和以前一样!”

大孙头笑了笑,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开始写起来,写了一半抬头问:“何叔,孩子们叫什么名字?”

“小儿叫何大秋,小女叫何二妹。”

爹叫何大春,儿子叫何大秋?真有意思……大孙头刚要写,胡德林冒冒失失地来了一句:“改个名字吧!”,只把大孙头嫌弃地直踢他。

“这……”老何面露难色。虽说照规矩,跟了谁家就随谁姓,可心里总是不痛快。

“误会了,何叔,不改姓,只是……改一个‘澳洲式’的名字。”胡德林看老何的表情赶紧补充道。

老何点点头,拱起手来:“那就劳烦三位首长赐名吧……”

胡德林满脸兴奋,张嘴就来:“儿子叫……”,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大孙头生生的捂了回去,以防他夹带私货开脑洞。

“聂义峰,你来!”大孙头踢了聂义峰一下。

“何叔的儿子……就叫何兵吧,士兵的‘兵’字。”聂义峰想了想说。

老何不解:“虽然上口,只是这老话说得好,‘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以‘兵’为名……”

“何叔,话也不能这么说。在澳洲,‘兵’可不是大明这些官家土匪。你看大海上护卫渔民的铁甲快船,再看这路边的塔楼,那都是兵,行的是护卫乡里、保境安民之事。在澳洲,人们说的是‘好钢就该铸利剑,好男就该打硬仗’,兵可是一件很光荣的职业!”聂义峰解释道。

老何似乎在琢磨着什么,细细品味,突然眉开眼笑:“好一个‘好钢就该铸利剑,好男就该打硬仗’,这盖世武功的气魄,恐怕秦皇汉武也不能及……好!就叫何兵!”

大孙头笑了笑,心说聂义峰这忽悠的本事也见长啊。笔下记完,又抬头:“女孩呢?”

“嗯……何婧吧?”聂义峰说,“女字旁加一个青,婧。”

老何对髡人的起名讲究已经十分感兴趣,不禁问道:“首长,此名又怎解?”

“婧,就是窈窕淑女,而且有才华的意思。”聂义峰说。

老何满脸都是笑容:“何兵,何婧,一武一文,好啊!好!”

大孙头迅速写完介绍信,接着让机尖组都签上名字,然后交到老何手里:“何叔,明天让何兵、何婧带此信到博铺检疫营报道,自有人照顾。好了,我们也该走了,已经耽误太多时间,我们还要赶路。”说着已经站了起来,大家也都跟着纷纷站起来。

“那……何叔,后会有期,再见!”机尖组重新列队完毕,跟老何一家人告别,喊着口号继续向百仞城走去。

“当家的,就这么让儿子和闺女从了贼,万一哪天朝廷天兵一到……”老婆子心神不宁。

“朝廷?”老何怡然自得地向远处机尖组的背影拱手作揖,“只怕,以后将是这澳洲人的天下啦!”

百仞城(二) |

当百仞城渐渐出现在眼前后,机尖组三个人同时一句:“我操!”

短短一个月不见,百仞城比之前离开的时候规模更大了:北边的轻工业区,虽然还说不是工厂林立,但已经是有模有样。而大农庄规模又扩大了,农田、牧场一片接一片。眺望远方,河西的重工业区已经不再是上次见到它时一片零碎的建筑工地。经过硬化的道路,四通八达,把一个又一个工厂串联起来,工人们忙碌地奔走其中……一时间脑子里迅速多了许多词汇,什么热火朝天、如火如荼、热气腾腾之类,但没有一个能形容此刻的心情。三个人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他们保卫的一切,同时也是他们建设的一切。回想几个月前,穿越者还只是在海边睡着漏雨窝棚的海贼,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工厂、自己的臣民,自己既是统治者,又是建设者。一时之间,胸中百感交集,嘴上不仅语无伦次起来……

“这他妈就是我们的城市啊!”胡德林不知为何,被眼前的场面感动的哭起来。

“那首歌怎么唱来?”大孙头感觉心情极为舒畅,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什么歌?”聂义峰问。

“走进新时代啊!”

聂义峰长舒了一口气,突然理解了这首旧时空那有点肉麻却意气风发的歌曲,用来歌唱这种为了生活添砖加瓦的场面,在合适不过。只不过,现在没有长者,如果一定要有,那就是执委会众长老了,毕竟是他们带大家来这里的。

“走吧!回营地!”大孙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这片不大却朝气蓬勃的城市,带着跟班们继续前进。

机尖组没有进入百仞城,而是沿着河边,绕了过去。军事组营地原是在百仞城南门外,作为百仞中队和机动中队的驻扎点。之前为了增加军事组的“军队化”,并没有住进百仞城的集体宿舍里,而是修建了几处临时营地作为军营使用。可是,当他们来到城南,顿时傻了眼。

“这里啥时候……有了个小区!?”胡德林又一惊一乍的。

南门外的小军营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整齐的三层小楼,像极了旧时空县城老城区那种六七十年代的居民楼,而又混有一些21世纪的特色,比如小花园,还有石桌长椅。三个人瞪着眼睛走进这个不知何时拔地而起的小区,发现住户都是新入住不久,有的楼前还有人正在清扫地上的鞭炮碎屑,显然是有刚刚结束的乔迁新居的贺喜。除了住宅楼,他们还找到了围墙保护下的谷仓,还有一整片养殖区,虽然现在还没有多少牛马,鸡舍倒是有了几个,而且一看就是现代化的鸡舍。而就和小区仅隔着一条道路,是一大片土地,已经有了开垦的痕迹,不过只有几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劳作。在一个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公共厕所放了水之后,机尖组来到了最南头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院子门口还挂着一个牌子——“百仞公社”

“我操?人民公社?”三个人面面相觑,纷纷琢磨,自己不会无意中进了什么虫洞,来到了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吧?

正诧异着,一个人跟一个矮了他一头的小黑脸一边吵着什么一边走了出来,正是“邬姆莱”邬德。邬德一抬头,看到三个背着枪的穿越众也一愣,马上就明白过来,笑着迎了上来。

“我说,首长,这是唱的哪出?”大孙头笑着和邬德握手。

“你说公社?咱这也叫人民公社,不过只是一种基层政权组织而已。我现在就是百仞公社的社长,以后还会组建博铺公社。”邬德兴致勃勃的说着。

“真是恍若隔世啊……”大孙头感叹。

“你们是来归建的吧?”邬德也满面笑容,“军事组现在回城里了,你们现在暂住集体宿舍。马上有重要改革,所以先委屈一下。”

“明白!”大孙头知道百仞城的南北大街如今被称为“百仞长安街”,是穿越众的行政中心。他打量了一下这片小区,示意了一下,“执委会,这是打算搞房地产?”

“算是吧,现在所有劳工中,愿意称为我们属下职工的人,都可以买到一户房子。首付不高,可以向执委会贷款,二十年付清。”邬德一脸奸商样,“很划算的。”

“泥马,怎么一个个节操都这么欠缺……”大孙头笑道,又和邬德握了握手,“那邬大统领继续,我们回村报道!”

“你们出任务久了,我建议你们去东门看看,有惊喜。”邬德扬了扬眉毛。

“好,我们先去报道!那,再见!”大孙头敬礼,邬德还礼。

如今的百仞城里,也是一派新气象。各个口都有一栋自己的两层甚至三层小楼,最不济也是一个平房。虽然之前执委会决定大家合署办公,但是显然所有口对此都不感冒。而且随着劳工和职工,越来越多的替代了许多穿越众亲力亲为的工作,大量穿越众脱产走入了领导岗位,各口的机关也开始膨胀。于是一阵圈地占地后,就成就了“百仞长安街”政治中心的美名。而最中心的位置,就是执委会大楼。

虽然叫大楼,不过两层而已。左右两翼各有一派平房,几间小办公室。一个院子把这些圈了起来,院子中央还有一个小花坛,一角是停车位,停着两辆212吉普和一些自行车。乍看之下,特别像旧时空六七十年代的县委大院。军事组在长安街有自己的小楼,不过那是作为集体宿舍的,办公地点是借用执委会的办公室,算是现在仅剩的一个还在执行“合署办公”政策的专业口。

穿越这么久,聂义峰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极少到百仞城中来。从下船到现在,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临时营地里睡觉,竟然不知道这座自己保卫的城市里面到底什么样。聂义峰回忆了一下,最后一次看到百仞城内的景象,还是第一次反围剿前站岗的时候回身一撇。那时候到处还都是工地,就包括所谓“百仞长安街”也只是一条夯实了的土路,除了执委会的临时搭建的小楼,其他的建筑刚开始挖地基或者仅仅起了个头。就是这种情况下,自己在工地前浴血奋战,也算是一战成名了。于是,在聂义峰的提一下,大家专门去了原行政区防线的位置——当时作为胸墙的土垒早已不见,高高的警戒塔被一个通信口的信号基站取代。三个人感慨一番人生唏嘘后,赶紧麻溜地向执委会走去。

执委会大院门口,左右各戳着一个军事组的哨兵。见到机尖组的三个人后,依旧纹丝不动,只是嘴上报以微笑,算是打招呼。进入大院,一眼就能看见右边的平房前,竖着一个牌子——“军事委员会”

“报告!”大孙头在门口立正。

“进来!”正在一张大桌子旁和几个人讨论着什么的何鸣直起身。

“机动中队尖刀组完成检疫营任务,奉命归建!”大孙头走进来,立正敬礼。

“辛苦了!枪支入库,弹药上交。”何鸣面露喜色,还礼道,“怎么样?看孩子的感觉如何?”

大孙头知道是说的检疫营的移民,放松了一下:“都还听话,有个别野惯了的。”

“小魏,给老孙倒杯水。聂义峰,你们也进来,在外面不嫌晒啊?”何鸣招招手,示意大家都进屋。

虽然屋里也不凉快,而略微有点闷,不过好歹不晒。聂义峰接过一个搪瓷杯,急忙致谢,咕咚咕咚全喝了下去。胡德林也喝了水,还夸张的打了个嗝,大家都轻松一笑。

大孙头汇报了一下路上遇到的何家,解释了为什么迟到。

“哟?还是我本家?”何鸣来了兴趣。

“嗯,是啊,搞不好还是你祖上!”大孙头打趣。

“哎,别说,真说不定!”何鸣不介意,顺着笑话开玩笑。

“路上,聂义峰分析了一下,我觉得他的想法有道理。”大孙头笑完,接着说。

“哦?说说看看。”何鸣放下手中的东西,作洗耳恭听状。

“报告首长……”聂义峰有点紧张,稳了一下情绪,说道,“我认为,何家庄极有可能有造船厂!您想想看,这么大的村子,全部都是渔户,对外粮食贸易完全由大户把持。这么多人打渔的话,村里起码要有船匠,至少也得保证船只的维护,必要的时候新建船只。而且我们给何家的单桅船,何家一直在用,也说明村里是有对船只的维护能力的。所以,我建议,占领何家庄!”

“哎呀,你这前脚叫人叔,后脚占人家,不厚道哇……”胡德林插话道。

“我们又不是去屠村,控制大户,扶持乡民,将其纳入我大穿越帝国统治罢了。”聂义峰说。

何鸣点点头。今日应已经正式成军的海军的要求,军事组一边和计委筹备新军的建设,一边在搜集整个临高范围内造船业的情报。然而无奈的是,临高不比琼州府,并不是商贾繁荣之地,只找到了些许旧船和只会修船的船匠。目前,贸易口、工业口都对海洋运力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海军更不必多说,穿越众带来的四艘渔轮的摩托小时,每损耗一点,都是短时间内无法弥补的巨大损失,更何况油料现在更是想都别想。

“这个何家庄,具体位置清楚吗?”何鸣问。

“只是说从临高角往西一直走,不远。”

何鸣思考了一下,似乎下了什么决心,突然抬起头:“小魏,把这个情况统治北炜,让他们马上组织力量,去寻找这个何家庄,侦查一下,做成报告!”

“是!”小魏一个普鲁士式的立正,转身出去了。

何鸣又思考了一会,看了看大孙头还在等着,急忙说:“快回宿舍吧,通信口旁边的三层楼就是新营地。这两天好好休息休息,我建议你们这些土包子去东门看看,有惊喜。”

“邬姆莱也这么说,我们正要去看看。”大孙头笑道。

“这样,老孙你委屈一下,下午军事组有个会议,所有组长都要参加。聂义峰,小胡,你们去玩玩,探听明白哪里好玩,回来给你们组长推荐!”

聂义峰立正:“明白!”

“但是不能去妓院!妓女还都没经过体检,不想惹事就别去!搞上什么病,现在可治不了!”何鸣半开玩笑道。

“首长,我也得敢啊……”胡德林苦笑,屋子里气氛轻松。

“好了,你们去吧!”何鸣摆摆手。

百仞城(三) |

军事组的三层小楼,顶层是武器弹药库,足以储备全体军事组的武器装备和足够一个标准基数的弹药,至于穿越众其他的武器弹药藏在哪里就不得而知了,估计是在高墙耸立的北仓库。上交了步枪和随身携带的弹药,聂义峰和胡德林沿着楼梯走下来。二楼的楼梯口写着“百仞中队”,看来这一层都是百仞中队各小组的寝室。来到一楼,则写着“机动中队”,走进走廊,看着这一个个门口,像极了学生时期的集体宿舍。两个小组一个屋,唯有尖刀组单独霸占一个房间——作为第一次反围剿中声名大噪的小组,大家对这一特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里不平衡,羡慕一下发发牢骚也是免不了的。

房间不大,差不多和记忆中的高中宿舍一样。正对着门口的是一个大窗户,暂时还没有玻璃,只是糊了一层从旧时空带来的纱窗。右边是两张上下铺的空床,被褥都被卷了起来统一摆在一边。左边是柜子和桌椅板凳,柜子里,是自己的包裹和私人物品——军事组大搬家的时候,所有出任务回不来的小组的东西,都被一个不拉的运了过来。桌子是木材厂经过无数次练手之后已经比较成熟的作品,不再歪歪扭扭还满身毛刺,摸了摸棱角也打磨的光滑适手。当然,最让人舒服的,是有一个独立卫生间,美中不足的是不能洗澡,洗澡需要到楼边的小平房,那里是浴室和盥洗室,反正自己也是住一楼,无所谓。

“来吧,铺一下铺位。”聂义峰先给大孙头铺好床铺。没什么特别的,旧时空带来的褥子,已经蓝色方格的床单,和自己高中时代用的几乎一模一样。当然,没经过严格内务训练的聂义峰,对那种苍蝇都能摔骨折的平整度是无能为力的,反正老孙退伍已久,应该不会要求很高。

胡德林看了看聂义峰,也去替他展开被褥,两人相视一笑,基情满满。

走廊里传来一阵说笑声,有人经过,发现机尖组的房间里有人,又退回来,大家满面笑容地打招呼。

“你们也不用收拾的很仔细了。”

“为啥?”聂义峰不解。

“马上要组建新军了,新军军营正在修建。到时候很多人都会搬过去,这里就另作他用了。”

“什么时候搬?”

“还不知道,哎呀,都是麻烦事,你们是不知道……”说话人故作神秘地往外望了望,示意大家过来,压低了声音,“听说吵得厉害,海军陆军各不相让。”

聂义峰和胡德林互相望了望,十分不解,他们的意识里,还是旧时空中国人民解放军陆海空三军齐心协力的样子。

说话人显然知道他们想什么,小声说:“你们以为这里是21世纪,是解放军啊?都有自己的小九九,生怕手里的资源和权力不够大!执委会怕以后军队控制不住搞成军国主义。陆军嫌海军抢资源抢兵员,说执委会偏心。海军嫌陆军不给枪不给人,嫌压迫海军。总之啊……一股浓浓的日本帝国海陆军的感觉。”

“这也太夸张了……”胡德林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啊?入戏也太深了吧?”

“我看啊,入戏太深的就那么几个。前几天开会,吵得更凶,就一个队列条例就各有各的恶趣味,什么德式俄式还有想搞朝鲜弹簧步的……”

“这不胡闹么,直接按解放军的来多少,还都是现成的,多省事?”聂义峰现在突然意识到,穿越众内的分歧,远比他看到的跑官要官严重的多。

“谁说不是呢?一批少壮派上蹿下跳,老何他们又不愿意夹在执委会和少壮派中间。薛子良是半路出家穿越,而且没有正式身份又不好说话。现在就是一群COSPLAY恶趣味在那里演戏,还一个个演的很投入……”

“算了算了,这种事还是不要乱说的好。总会有决定,我们照明令服从就是了。我们自己记住,别以后海陆军螺丝反方向拧就对了。”另一个人及时打断这场对话。

送走来客,聂义峰和胡德林互相看看,无奈地耸耸肩,刚才搬新房的愉悦心情一扫而空。

突然,刚才滔滔不绝的那个伙计又从门口探出脑袋来:“你们可以去东门市转转,那算是现在唯一能消遣的地方了。注意可别去妓院……前几天有个倒霉蛋现在正在医院打吊瓶呢!啧啧啧,那个惨啊……”

聂义峰把藤盔挂到了墙上的挂钩上,从自己的包裹里找到了07式作训服配套的帽子,戴在头上,重新擦了擦靴子。胡德林也照他的模样打扮一番,还抽出一条作训专用的腰带,往腰间一扣。

“怎么感觉,像两个新兵,第一次上街啊?”胡德林突然反应过来。

“别说,还真是……”聂义峰笑了笑,收拾停当,和胡德林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从军事组营房出来,拐进文教卫生区。这里的路和所谓“百仞长安街”差不多宽,只不过两边的建筑要稀疏不少。这里已经有了一所小学校,跟随父母一起穿越的小穿越众们在这里还上不了什么课,因为根本没有老师——所有的穿越众有一个算一个,都有重要的任务在身。于是,只有一个旧时空的语文班主任,在这里当了幼儿园孩子王,偶尔也会抽调艾晓茜等人来陪孩子玩。在这个时空,已经没有什么学期的概念,以后的教育恐怕也会和旧时空大不相同,所以穿越众暂时也不担心孩子们的教育问题。再走两步,是小礼堂,旁边是情报组的小楼。所谓情报组,其实就是所有从旧时空带来的各种电子版和纸质的资料。那可是浩如烟海,听说光电子版资料就有几百T,那可是几百T啊!再往前走路南就是一所小医院,聂义峰曾经有幸在这里住了一阵子。然后就是东门了,有百仞中队的哨兵守卫在此。

还没出门,就已经看到了热闹的集市。聂义峰和胡德林面面相觑,他们知道有个“东门市”,是穿越众和本时空土著做生意的主要地点,但是他们没想到竟然已经发展的如此程度。

一出城门,就看到了紧挨着护城河,一栋二层小楼。看来以目前穿越众的建筑能力,三层已经是及其逆天,大部分都是两层。走过去一看,门口二左一右赫然挂着三个牌子——左书“百仞城东门市工商管理所”和“百仞城综合执法大队”,右为“百仞城公安局东门市派出所”。

“这泥马……工商……城管……还有警察!我们在检疫营的这些时间,这里到底发生了神马!?”聂义峰瞪大了眼睛。

“我倒是很想看看这17世纪的城管……”胡德林也是哭笑不得。

“这个时空就是一张白纸,怎么画都行啊……”聂义峰仔细打量这这栋集工商局、城管局、公安局为一身的二层建筑,感慨道。

一个穿着旧时空警服的女警正在门厅里指挥着什么,余光瞥见外面戳着两个穿着军装的人,一看身高就知道是穿越众,微笑着迎了出来。不用说,肯定是长期出任务的军事组的土包子,猛地回来之后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了。最近这几天,随着新军筹备,军事组陆续归建,这些人很多,表现出的好奇心一点都不比本地土著差。

“你们好,我是慕敏,东门市派出所指导员!”女警大大方方地抬手敬礼,然后伸出手。

“你好,我们是机动中队尖刀组,指导员同志!”聂义峰敬礼,胡德林也急忙抬手,两个人和慕敏握了握手。几个月来他们已经养成了军队式的行为习惯,虽然内务仍然一塌糊涂。

“你们是刚出任务回来吧?要不要先参观一下咱们的派出所?当然,也是工商局和城管局。”慕敏友好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聂义峰和胡德林倒也不客气,径直走进去。反正今天就是来参观东门市的,那就从东门市所有大爷中最大爷的地方开始吧!

门厅里,一个石质基座上,戳着三个东西——砝码、米尺、量杯。

“这是度量衡啊!”聂义峰明白过来。

“聪明!这是执委会‘和平演变’的策略之一。整个东门市都是按照我们的度量衡标准进行交易的,取代大明各种杂七杂八的单位。”慕敏介绍道,“最初的那批独孤嫌太难看,这不好不容易从计委那群死扣手里,要来这些旧时空的器具。”

计委负责所有旧时空物资的使用,以死扣著名,一针一线哪怕半截扣子都当成宝贝,大家都会心一笑。

“指导员,警察怎么来的?”聂义峰问,“我记得穿越集团里,当过警察的就只有治安组的那几个人吧?”

“本地招募的,简单业务培训就上岗了。”慕敏耸耸肩。

“指导员!指导员!”一个“警察”慌里慌张跑了进来,一看两个髡兵也在,急忙一个立正,敬礼道,“东一巷有纠纷,独孤队长请您过去!”

聂义峰仔细打量着这个“警察”,黝黑的面庞,个子不高,身材很单薄,和所有本时空的土著都一样。不过精气神不错,显然也是经过训练的,只是敬礼姿势马马虎虎。至于这身警服……藤盔、黑色短衣和裤子、宽腰带、白色绑腿……聂义峰不禁想起旧时空影视作品上的巡捕来。泥马,穿越众里的恶趣味到底还能刷新多少三观?

“我马上就去!”慕敏敬礼,接着对聂义峰说,“那……军事组的同志们,你们自行参观,我去处理了!”

“再见,指导员!”大家敬礼告别。

胡德林看着跟着慕敏跑开的土著警察,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哎呀,五百穿越众里,可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啊……”

“我估计……新军的军装,也会成COSPLAY大秀场。”聂义峰喃喃道,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一语成谶。

两层小楼里,装潢非常简单,甚至有点简陋。一楼是工商和城管的区域,每个办公室门口都挂着牌子,用简体字写着“营业执照”、“场地审批”、“商馆申请”等,强制使用简体字是穿越众的既定方针一。不过此时人不多,只有场地申请办公室里有几个土著和一个穿越众工作人员在说着什么,看来是有人要开新店。二楼是派出所,想来和旧时空派出所也差不了多少,就没上去。

从“工、城、公”出来,砖头铺的路斜对面,就是一座巨大的商馆,门口两辆大马车正在卸车,一大包一大包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聂义峰和胡德林是来逛街的,对此不感兴趣,汇入人流,进入了东门市。

百仞城(四) |

如果说,百仞城是一个教科书般的标准区划,围墙里面是标准的行政区和生活区的话,那么东门外的这片区域就是标准的商业区。当然,这个时空并没有什么万达广场之类的,当然不排除有穿越众正为此努力着。虽然,万达没有,但一些本地的字号已经在此开了门店。东门市从最初星星两两的几个向穿越众批发粮菜副食的摊位,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大型集贸市场。虽然规模上说,较之旧时空的商业街、步行街、王府井之类相差十万八千里,不过对于长时间出任务在外的机尖组来说,此处总算是找到一些城市的感觉了。

市场中央的大十字路口,已经被拓宽成了一个广场。虽然挂着“广场”的名头,其实和旧时空很多单位门口停车和跳广场舞的“广场”差不多一个概念。最中间是一个主席台,看这架势八成是开群众大会的地方。路边还有一个照壁,贴满了各种红头文件,行人已经对这些文件熟视无睹。聂义峰凑上去,看了一眼,顿时一头黑线——《百仞城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旁边还有一个《关于清理整顿东门市治安环境的通知》,落款的日期看上去都有些日子了。从街面上看,落实程度不错。

“还挺能搞,一本正经的。”胡德林粗读一下,笑了起来,“只是赌博都取消了,却保留妓院,这个不太政治正确啊……”

“咋,你想去?”聂义峰挑挑眉毛,“不怕艾晓茜把你皮剥了糊沙发?”

“我是那种人么?”胡德林一脸不服气。

“是……”语气是十分肯定的。

一路走下来,聂义峰很快就发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东门市虽然热闹,但主要是三大类业务:一是针对穿越众商贸部门的大宗批发,以粮食、蔬菜、副食为主。二是临高本地百姓的小额零售,以农具、手工业品、生活用品为主。三是穿越众工业部门针对本地的批发和零售,都是现在各个工厂已经可以批量生产的东西,从服装到器具很多。但问题是……对穿越众个体来说,没有什么可买的东西。唯一有掏钱价值的,无非就是各路小吃了。东门市的小吃巷,所有店家和摊位都经过卫生组十几轮检查的摧残,早已经摸清了髡人极爱卫生的毛病,全部都进行了不计血本但是一本万利的整改。因此,这里也是卫生部唯一允许私自购买食物的地方。

于是聂义峰和胡德林一合计,决定还是去地方餐馆尝尝。穿越这几个月了,竟然还没吃过一点本地菜,这和在天津住了好几年没吃过狗不理包子有什么区别。进入“美食巷”,逛来逛去,在一处“苟家面馆”落座,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小摊上挂着一个牌子——“商务部特约摊位”

聂义峰坐下后,打量了一下周围。一张还算干净的饮食操作台,旁边有口锅正热气腾腾,还有几个笼屉也阵阵飘香。几张桌子整齐的摆成两排,每张各配四张长凳,一看就是木材厂的产品。这是商务和卫生部门联合推荐的布局模式,顾客能直观的看到店家整个饮食制作过程。一来可以逼迫店家保证卫生,二来也可以吸引顾客。现在中午饭点已过,除了另一桌,就没再有其他客人了。

聂义峰举手,招呼道:“老板,点菜!”

“来啦——”和影视剧上一样的强调,只是这口普通话一股怪味。

“各位首长,想吃什么?”老板是一个个子不高的本地人,满脸堆笑。刚才他就看到了这两个穿着澳洲兵衣的人,就这身高,肯定是髡人。

“有什么特色?”聂义峰问。

“不知首长喜欢什么风味?有澳洲风味,和临高特色。”老板拿出菜单,竟然是手写的简体字。

“老板会写简体字?”胡德林好奇道。

老板憨憨一笑:“当初苟家破寨,被首长们俘虏,‘净化’的时候学了文化,也认得字。”

“哟,我们也参加过破寨,这么说和老板也是不打不相识啊!”聂义峰笑了,合上菜单。

“首长言重了,言重了。当初不过苟家一介家丁,首长网开一面已是大恩。现在又帮小人开了这么家铺子,小人感激不尽,岂敢再提当初和首长们刀兵相见的事情。”老板很是诚恳。

胡德林插话:“那既然咱都算熟人,那老板你就看着上吧。饭点都过了,我看你这剩下的也不多,有啥吃啥,我们就俩人,吃饱就行不要多。你这里收粮食还是铜钱?”

“都可以,都可以。那二位首长稍后,马上给二位首长上菜。”老板点头哈腰,匆匆走开,招呼伙计忙了起来。

望着老板和伙计忙碌的背影,聂义峰不禁一笑。自打穿越以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全部连了起来,今天才算是第一次休息。

“一会去合作社那边看看,给我们家晓茜挑点东西。”胡德林无聊地寻望四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聂义峰说的。

“合作社是什么鬼?”聂义峰问。

“妇女合作社啊!”胡德林说,“听我们家晓茜说的,听说是商务部一个老太太组织的。”

“哎哟,都你们家晓茜了……啥时候结婚?你爸妈同意不?”聂义峰作肉麻状挠了挠胳膊。

“废话,当然同意了。晓茜是自己孤身一人穿越的,在这个时空没有亲人,我爸妈拿她当亲闺女的!”胡德林一脸幸福的样子。

聂义峰只觉得心头咯噔一下。他已经快忘记了,他也是孤身一人,稀里糊涂跟着穿越的。爸爸、妈妈、奶奶,什么只言片语都没留下,就这么消失了。胡德林自顾自的说着他和艾晓茜的终身大事,看到聂义峰的表情慢慢凝固,猛的意识到自己说多话了,急的直咬嘴,然而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

“没事,没事,眼里进沙子了……”聂义峰掩饰道,转身擦了擦眼泪。

胡德林叹了一口气:“老聂,你予我有两次救命之恩。兄弟我没什么能报答的,以后我家就是你家。过年时候到我家来吧,我们一起吃年夜饭!”

聂义峰草草擦干眼泪,故作轻松地打了一个OK的手势。

“来,二位首长,尝一下……”老板端过来一个大碗,是碗白米饭,上面覆盖了半边烤猪肉和半边酱料,“这是商务部教我们做的‘烤肉拌饭’,起初没尝试过,如今这也算是美食巷里一道名小吃啦。”

聂义峰看了看,还真有旧时空小吃摊上烤肉拌饭的样子。

接着又上来两道菜,一道是膏蟹粥,老板说是大美村过去的名吃,如今被商务部列为什么“临高美食名录”,还有老板送的一道头神空心菜,据说还曾给大明皇上进过贡。

“哎,老板,给你提个建议。”聂义峰突然想到什么,招了招手。老板立刻掏出纸和笔,作认真聆听状,在他看来这些髡人简直个个都是商业奇才,往往他们不经意的一句话,甚至随意冒出来的想法,都蕴含着很大的商机。

“你可以搞成套餐啊!”聂义峰看着老板的样子哭笑不得,“你看啊,你这里好吃的这么多,量也实惠,可是吃完一样哪还有肚子吃另一样啊?你不如每样量少一点,品种多一点。或者干脆预备些小碗小碟,顾客吃什么自己选,然后算总价!”

老板听了一个云里雾里,细细琢磨了一下,突然灯泡一亮,一拍大腿……对啊!

胡德林一脸坏笑:“你这不就是旧时空的中式快餐么?”,聂义峰得意的一扬下巴。

老板这下对髡人是更加崇拜了,不禁抱拳作揖:“哎呀,首长们的脑洞,在下佩服!好主意啊!小人晚上就想一个办法,马上整改!”一席话让聂义峰和胡德林憋笑憋的相当难受,这是谁把“脑洞”这个词都传出去了?

老板心情大好,执意要给免单,二人不肯,几经推脱,老板赠了两碗香茶,以表感谢。

吃完饭,重新来到街上,打着饱嗝,胡德林和聂义峰一路打听着向妇女合作社走去。

海南妇女合作社股份有限公司,占了整个东门市最好的路段,博铺-百仞-县城公路从其门口经过。这里已经成为穿越众自产商品的主要销售点之一。不但有吃穿用各色用品,也有金银首饰等奢侈品。听说前几天合作社刚刚进行了翻修扩建,如今店面更加气魄。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音响,循环播放着喜气洋洋的《恭喜发财》,每一个进店的顾客,耳边都持续受着另一个时空四大天王之一的狂轰滥炸。

“这……过年超市促销么?”站在店门外,聂义峰和胡德林感慨道。

“这批难民里,有个刘德华,回头让他学学这首歌,搞不好17世纪四大天王就诞生了!”胡德林眉飞色舞。

“你可拉倒吧……”聂义峰一把撸下胡德林的帽子,径直走了进去。胡德林心里还在盘算着开展17世纪流行音乐的计划,紧跟两步也跟了进去。

和旧时空的超市类似,合作社巨大的一楼大厅也分成了若干区域。日用百货、金银首饰、服装饰品、厨房卫具……一块块牌子在天花板上垂了下来。靠近门口的地方,是个收银台——当然现在是不可能有扫码设备的,所以每一样商品上都有个牌子,标着商品的名称、货号、价格等数据。收银员是留着短发的本地职工,动作麻利地拿过顾客的商品,大声报着价格和商品名称,接着取下标牌,收钱,开具票证。比之另一个时空的收银员,丝毫不逊色。

再仔细一看大部分人买的什么东西——牙刷!随着给穿越众打工的人越来越多,人们对髡贼那近乎病态的个人卫生追求的态度,逐渐从抵触到接受,甚至开始流行起来。很多职工在工厂和宿舍里待久了,回家以后,发现自己竟然住不习惯了……

胡德林拿了一根牙刷看了看,比检疫营用的靠谱多了,起码大小已经和现代制品差不多了,毛的质量也好了不少。一时心血来潮,他竟然买了两根。

“买这个干啥?我带了好几板牙刷,没了找我啊!”聂义峰不解。

“留作纪念。”胡德林傻笑。

在合作社里逛了又逛,虽然也算是生意兴隆,但习惯了21世纪超多种类的大超市,在这个不比村头小超市强多少的合作社真没多少看头。胡德林买了两根牙刷,接着给艾晓茜买了一副银镯子,听说还是苟家庄的战利品之一,价格高昂,费掉了身上所有铜钱,还问聂义峰借了不少才算凑齐。

“改天我还你!”胡德林说的跟真的一样。

“不用,改天请我吃顿饭就行!”聂义峰笑道。穿越众都是供给制,钱不钱的,还真无所谓。

新军(一) |

终于,万众期待的*改革,终于开始了。

近80人的*组,除了北炜的侦察队之外,其余的博铺中队、百仞中队和机动中队全部撤销。抽调20人组成了内务部队,另抽调力量开始筹备军校,其余人员作为骨干全部分散到筹备中的新军充当军官和士官。有许多人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上下活动,到处售卖自己的*知识,也有的只是安静地等待命令的下达。

而作为改革的第一步,当然是开会。

小礼堂里挤满了人,这可以说是*组凑的最齐的一次了,连博铺中队都全员参加。按*组的日常任务,临时由武装穿越众顶替。

参会者也尽显此次会议规格之高——除了*组全体之外,执委会首席大长老文总亲自坐镇,计划口、工业口、化工口、农业口、教育口、司法口、建筑口、财政口、资料口所有一把手全部到齐。大家看着这一种大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组面子就是大啊。

何鸣和文总对了一下眼色,站了起来,刚才还闹哄哄的礼堂瞬间鸦雀无声。

“现在开会!”何鸣拿着一叠文件稿,扫视了一下在座的众人,他们给他当了几个月部下,都是老相识了,所以他也不说什么开场白,直奔主题,“今天会议的主题,是改组*组,及成立新军。”

聂义峰听着,不知道为啥,“新军”这个词老是让他想起辛亥*。

“首先,介绍一下我们目前面临的*压力。经过分析情报,我们认为,明军短期内在陆上对我展开攻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不是主要的。而各项情报表明,我们目前面临的最严重的威胁,是来自海盗。即使最乐观估计,我们与其大规模武装冲突,留给我们的准备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

何鸣停了停,给大家留了一些讨论时间。过了一会,才继续说。

“根据资料口上提供的原时空各路海盗的资料,及净海行动的俘虏,还有苟家庄的俘虏所提供的情报综合分析,我们得出结论:海盗对我们的进攻规模不会超过两千人。以广东诸彩老威胁最大,其次是刘老香,福建郑芝龙暂时不需要我们投入精力去对付。因此,目前的形势,仅依靠*组和武装穿越众的力量,已经无法有效保护我们越来越大的摊子,组建正规军势在必行!”

大家又是一阵讨论,很快安静下来。

“根据研究决定,*组改组为*委员会,由执委会领导。*委员会下设远程侦查*部,由北炜同志负责,同时负责强化侦查与特种作战能力,薛子良同志任总顾问。总参谋部,由计委马千瞩同志任总参谋长。陆军部,由马千瞩同志兼任。海上力量部,由陈海洋同志负责。目前,全体新军的组建、训练和指挥,由总参统一负责。”

所有人不禁一愣,那老何怎么办!?作为*口最德高望重的核心人物,新军领导机构里竟然没有他?扯淡呢!?

“另成立军校筹备委员会,由何鸣同志负责。”

大家顿时松了一口气,但仍然有些愤愤不平。

“新军下设陆军和海军,不设军种主官。陆军以原百仞中队和机动中队为核心组建,海军以博铺中队和博铺水警区为核心组建。一个月内,新军将组建一支大编制诸兵种合成的教导营,共编有四个步兵连、一个炮兵连、一个轻步兵排、一个掷弹兵排、一个辎重连,总兵力约五百人。训练结束期后,将逐步组建一支完整的诸兵种合成营,包括五到六个步兵连、一到两个掷弹兵连、一个轻步兵连、一个炮兵连以及一个勤务保障连,总兵力约八百人。”

大家不禁眼神一亮, 八百人!乖乖,这个营赶上一个团了,李云龙的独立团不过一千多人啊!

“新军教导营,由席亚洲同志负责。需要强调的是,新军教导营直接对总参谋部负责,不属于海陆军,所有海陆军新兵都将编入新军教导营进行训练。海军水面舰艇编制不变,将进行火炮的安装。丰城轮升格为战列舰,四艘8154渔轮升格为巡洋舰,其余船只升格为炮舰,组成博铺水警区的主要力量。另组建博铺要塞区,由许延亮同志负责。待新军教导营成军后,将逐步为要塞区训练一个海兵连、一个海岸炮兵连和一个要塞炮兵连。”

这下引起了诸多不满,特别是已经决定要在陆军混的。虽然这个教导营最后基本就是陆军的,但是炮兵力量一下子被海军划走这么多实在是难以接受。

聂义峰冷眼看着这群满嘴“海军知耻”的人,不知该如何评价。

“新军的兵员,将以通过审查的职工和劳工为主,对其他群体应征人员由司法口进行甄别,由冉耀同志负责。由原*组成员为核心,组成军官士官。以后逐步增加军校毕业生,以满足扩军需要。军校筹备委员会也将尽快展开短期军官培训工作,以提升穿越者军官,特别是在旧时空没有当兵经历的这部分群体的业务能力。新军目前实行职业兵招募制度,以后根据实际情况逐步向兵役制过渡。”

有几个人面露苦相,又要上课啦!

“目前新军只执行职务等级制度,暂不实行军衔制,随着扩军逐步向军衔制过渡。指挥结构上,实行单一首长制,由各级*主官进行*指挥及负责训练工作,不设政治委员。日常管理上,营级设立政治思想教员,领导士兵委员会。连级由士兵直接选举士兵委员会,连级以上由各连士兵委员会选举代表组成。要强调的是,士兵委员会负责日常行政管理,无权干涉作战和训练。战时紧急情况下,*主官有权解散士兵委员会。而非战时,未经军委批准,任何一级*主官都不得擅自解散士兵委员会。当士兵委员会和*主官发生矛盾不可调和时,将由军委组织听证会,做最后裁决。”

又是一阵交头接耳,怎么听着这么像三湾改编……

“以目前穿越众的工业能力,新军的武器装备定位于18世纪中期。即以前装线膛步枪,也就是米尼步枪为核心。陆*炮以滑膛火炮为主,海军舰炮以线膛炮为主,要塞炮与陆军通用。目前工业口与化工口已经完成了相关枪械和火炮的试制工作,已经进入了批量生产阶段。”

冗长的报告事无巨细地介绍了新军从组织架构到武器装备再到条令条例鸡毛蒜皮,只听得一众人昏昏欲睡。接着是各个口上的一把手,介绍各自负责项目的情况。武器装备生产、军装的设计与生产、军营的建设和卫戍阵地的建设、兵员的招募与甄别,等等等等。

最后,席亚洲站了起来,开始宣读新军任命。

“任命,魏爱文同志,为新军教导营,第一步兵连连长!”

众人纷纷鼓掌,魏爱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接着,又宣布了三个排长的任命,每个人都得到了热烈的掌声。

“任命,孙……”不出所料地卡壳了。

会堂里一阵哄笑,连主席台上的一群大领导都笑的一个开心。大孙头的名字,除了这个孙姓,全都是生僻字,还是那种常用教学词典根本查不到,非专业汉语词典不可的那种。席亚洲看大家笑的那个开心,自己也笑了,求助似的看着大孙头。大孙头对这一幕早已习惯,只说了一句:“说大孙就行了!”,又是一阵哄笑。

“任命大孙,为新军教导营,第二步兵连连长!”

聂义峰和胡德林疯了一样使劲鼓掌。机尖组名声在外,掌声格外热烈。

“任命胡德林同志,为新军教导营,第二步兵连一排排长!”

胡德林一愣,还是聂义峰推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起立敬礼,接着聂义峰带头鼓起掌来。

席亚洲接着念着稿子,胡德林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第二连里没有聂义峰!然后是第三连……也没有!难道在第四连?

“什么情况?总不能让你还当普通士兵啊?”当第四连名单念完,还没有听到聂义峰的名字,胡德林急了。

聂义峰倒也无所谓,他本来就对当军官感到发怵,他宁愿去当一个冲锋陷阵的普通一兵。唯一不情愿的,是他不想和大孙头还有胡德林分开,当即决定,如果可能,他要找领导,要求分在第二连。

“任命,聂义峰同志,为新军教导营,掷弹兵排排长!”

聂义峰起立敬礼,掌声响了起来。作为第一次反围剿名震百仞城的战斗英雄,和“掷弹兵”这一勇敢者的名字倒是很匹配。胡德林傻了好一会,直到聂义峰坐下,才兴高采烈地和他握手,还拍着胸脯说他要请客。聂义峰看到坐在前面的大孙头,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立即明白了,这是自己的组长给自己争取的。顿时心里一阵默默地感动,向大孙头使劲点点头。

新军军营,是在原百仞城检疫营的基础上,改建扩建而来的。以后百仞城将不再承担“净化”的工作,全部交由博铺检疫营完成。由于是现成营地,营房、训练场、办公楼、学堂,应有尽有,按照不同的职能分成了若干个区域。最有意思的是战术训练场,在穿越众中的几个复转军人的直接指挥下,愣是修成了旧时空解放军著名的400米障碍场地。由于考虑到附近有农田、工厂和公社新村,百仞军营里没有设置靶场。步兵和炮兵的所有的打靶训练全部到临高角进行,本着节约闹*的原则,借用兵工厂的火力测试场进行。

整个军营的大门,其实一点都不大,充其量只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过。被粉刷成白色的大门,两边各有一个哨岗。当然,现在还没有哨兵。门柱上,有一对对联,左书“升官发财请往他处”,右云“贪生怕死勿入斯门”,横批“百仞新军”。配合上这白色的门,白色的围墙,总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泥马,这不黄埔军校么……”望着这极有代入感的对联,聂义峰想起了旧时空无数次看到过的那张著名校门的照片。

“来吧,同志们,看看咱们新军的军营。”席亚洲带着大家,在还空无一人的营区里转着。

整个营区,保留了原检疫营的很多重要设施,以节约建筑材料。像原来的澡堂、办公楼、食堂、宿舍楼、教室等,都是直接利用原来的。现在根据新军的规模和扩军计划,又补充修建了一批。一条砖石铺成的大路,将营区一分为二,各个功能区左右南北展开。各个区之间,也有砖石铺的小路。**的地面正在绿化,已经挖了许多树坑,有的已经栽上了小树苗。

“别说,还挺像那个样。”胡德林已经有了一副军官的派头,饶有兴趣打量着新营地。

“按照官兵同住的原则,不单独设立军官宿舍,各连排都有自己的宿舍,军官是单间。”在第一步兵连的一排营房前,席亚洲向一众新鲜出炉的新军军官介绍道,“每个排这么一栋,每个班一个屋。按照人枪弹分离的原则,每个连的驻地都有一间枪械库,行动时在此领取枪械和装具。”

聂义峰抻着脖子往枪械库里看了看,现在里面还是空空如也,连枪架都还没摆上。有人开玩笑说不要成了新军楚望台军械库,大家一阵哄笑。

“为了丰富官兵业余文化生活,每个连都有士兵俱乐部。当然,这个时空也没什么娱乐项目,读书喝茶看报打牌,就这几样。”席亚洲指着两个还在安装窗户的屋子说,“教导营设置一个军官俱乐部,当然,作为士兵的穿越众也可以到军官俱乐部的,这里准确的说是穿越众的小黑屋!”

“领导想的真周到!”有人故意语气夸张地奉承着。

在营区的大操场上,大家见到了传说中的400米障碍。

“这是400米标准操场。里面,就是所谓的400米障碍区,采用往返跑的形式。当然,由于新军的定位是19世纪,所以并不是完全照搬旧时空解放军的400米障碍跑。保留了跨桩、壕沟和矮墙,取消了云梯和高墙。所有,有些人可以松一口气了。”席亚洲指着一大片高低起伏的训练设施说。

“那我们遇到高墙怎么办?”有人问。

“你确定你知道怎么办后能越的过去?”有人反问,刚才的人顿时脸上挂不住。

“在17-19世纪,防御设施确实有这个问题,它的高度往往远超过旧时空训练高墙的高度。也就是说,你就算知道也没办法。这种情况,要么绕过去,让么让炮兵处理。”席亚洲解释道。

“应连长!你他娘的意大利炮哪!?想想办法,干他一炮!”大家一起呼喊着炮兵连长,弄得这个小伙子一个脸红。

“行了,整个营地就差不多这些,其他区域大家自己转转。”席亚洲掐着腰,一副大将派头,“各连排长熟悉一下各自营房、俱乐部和枪械库的位置。另外,大家还要熟悉一下教室的位置。明天开始,进行军官集训。内容就是两个——熟悉19世纪的武器,和熟悉19世纪的战争。以后你不可能端着SKS,带着士兵去冲锋!对了,一会我会派人把大家的行李运过来,就不用回百仞城了。下午还会发正式军装,至于样式嘛……我个人建议你们不要报太高期望,毕竟咱们的轻工业水平摆在这里,凑合穿,以后会越来越好!”

新军(二) |

掷弹兵排和轻步兵排的营房,就在步兵一连和步兵二连的旁边,是直接利用的原检疫营的宿舍。两间巨大的房间,摆满了上下铺,刚好一个排一间。而两个名为排长,实为同属教导营直辖,和步兵连长平级的军官,合住一间小一点的房间。听说原来是一间办公室,条件也好不少。还有两个大房间,已经进行了加固,封闭了窗户,做了防鼠防火处理,作为掷弹兵排和轻步兵排的枪械库。条件嘛,马马虎虎,谁也不比谁更差,不过距离公共厕所、食堂、教室的距离更近,这一点心里还是挺舒服的。

聂义峰一路走一路打量,在挂着“掷弹兵排”门牌的大宿舍门前驻足了好久。一张张床铺还是空的,新做好的衣柜还散发着木头干燥后的气味,有点像旧时空刚刚装修完的感觉。这一瞬间,突然觉得命运真是神奇,几个月前自己还只是一个想当兵而没有当兵的普通人。几个月后,自己却成了一名打过仗杀过人的军官。虽然,不是小时候梦想中的解放军军官,但是自己却将会是未来一支军队的第一批建设者之一。而这支军队,在这个时空,毫无疑问是空前和划时代的。想到这里,心潮瞬间澎湃起来。

“看啥呢?”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聂义峰回头,看见一个人有点面熟。

“聂大英雄贵人多忘事啊……我叫卢峰,原机动中队2组的,咱们可是一起在行政区防线出生入死过得啊!”

聂义峰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他不是有意不认识人,而是真的社交圈仅限在机尖组和周围几个人身上。不过同中队还一起打过仗,这都不认识,确实说不过去了。

卢峰大大咧咧笑了笑:“我现在是轻步兵排排长,以后和掷弹兵排就是邻居啦!”

“是啊,向你学习,多帮忙啊!”聂义峰尴尬地客气道。

“客气啥!以后还指望你早晨叫我去上课呢!”卢峰十分自来熟地搭着聂义峰的肩膀,一脸坏笑。

卢峰,穿越前是一个外企员工,也是个WG爱好者,从小的梦想就是当兵,这倒和聂义峰很像。听说穿越后,他是连诓带骗,家里才同意让他来。当他意识到穿越是单程票,根本回不去后,也崩溃过后悔过。然而没办法,木已成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老聂!老聂!”一听就知道是胡德林过来了。

“哟!这不老胡么!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卢峰显然认识胡德林,拱手打招呼。

“你们俩可以啊,这排长当的,是连长的料啊。”胡德林一脸兴奋,语气也是由衷的羡慕。

“都是排长,彼此彼此。”卢峰故作谦虚。

“那可不一样,我们是步兵连下属的步兵排。你们是教导营直属的掷弹兵排和轻步兵排,都是排长,你们起码也得是副连职啊!”胡德林说的眉飞色舞。

“咱们又没军衔制,排长就是排长,都一样。当然,你要非给我们敬礼我反正是没意见!”聂义峰坏笑着说。

大孙头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看见几个人凑在一起,故意咳嗽了一声。

“哎哟!孙连长!给孙连长请安!”胡德林急忙敬礼。

“滚!”大孙头踢了他一下,脸上却是笑容灿烂。

“老孙行,这次直接当连长,军委会这是知人善任啊!堂堂机尖组的‘鸡头’啊!”卢峰坏坏的,故意把“鸡头”说的很重。

“你他娘的才是鸡头呢!”大孙不介意,只是故作生气。

不过胡德林是实在无法忍受了,作自刎状:“我发誓我死之前一定要揪出起这个名字的那货!”

“你别,我都救了你两次了,你让我多活二十分钟行不?”聂义峰急忙摆手。

“二十一分钟吧?”大家哈哈笑着,一起往食堂走去。

军官食堂也是“废物利用”,直接用的原检疫营食堂。里面的师傅也是原来的,直接转入新军当了炊事兵。所以莫名其妙的,新军第一群正式的士兵,竟然是颠大勺的。食堂是自助餐形式的,饭菜一如既往的量足,但是绝谈不上丰盛。穿越众目前的农业水平,粮食虽然不太富裕但好在还够用,蔬菜供应不多,肉类则是根本不用想。仅有的一点肉,都是冻在丰城轮冰库里的储备货。农业口细水长流一般,一点一点的使用,就这样持续下降的储备也让农业口心疼的直哆嗦。而各类调料,虽然不足,但是通过东门市,还是搞到了一大批,聊胜于无。各类鱼类海鲜,则是敞开了供应,完全不用担心断顿。

聂义峰给自己打了一碗米饭,一份海鲜炒鸡蛋,还有一碗汤。碗是木器厂做的成熟产品,大小合适,造型优美,而且竟然还刻着新军的口号“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着实把他雷了一跟头。桌椅板凳,也是按照旧时空大学食堂的样式做的,只不过现在铁原料全部集中到了工业和军工上,因此是完全木制的。聂义峰挑了一处临窗的位置,招呼大家过来坐下。

桌子上,摆着杂七杂八几个木盘子,撑着简单的几道菜,大家一起享用,米饭则各吃各的。大家逛了一天,早已饿了,一时间吃的是狼吞虎咽。正吃着,又进来一批年轻军官,闹哄哄的走着,看着已经有人坐下吃了,纷纷打招呼。大家仔细一看,有几个人穿着07式作训服,还有几个人穿着灰色制服,有点臃肿,上衣标志性的四个大口袋,怎么看怎么似曾相识,至于头上的帽子——这是在COSPLAY红军吗?除了没有红领章,整个就是一红军的行头啊。

“咋样?新军制服。”步兵一连连长魏爱文得意的走过来,一伸胳膊给吃的正带劲的一众人展示着。

“老魏,你这是……要去演十送红军啊?”大孙头笑的差点喷饭。

“老孙,你别笑,泥马执委会那帮子的审美我也是醉了……”魏爱文苦笑道。

“我记得你自己就提交了十几份方案啊?合着全毙了?”老孙放下碗筷,一脸幸灾乐祸。

“对啊!我光排队枪毙风格的军装就做了三套方案,都是仿普鲁士风格的。现代德军风格的我也做了方案,我连老毛子的样式都参考了。还有我大武警,我也按照咱07式风格设计了。结果,执委会全部看不入眼……”听得出,魏大连长委屈到了极点。

“魏连长当过武警啊?”卢峰微笑着问道,语气是绝对的尊敬。

魏爱文在旧时空在武警当过两年兵,有着一手好枪法。穿越之后一直都是军事组里极重要的人物,几乎参加了军事组所有行动,还多次执行远程侦察任务。总之,他是军事组少壮派的核心角色。

“老魏不是我说你,你那设计都不太符合实际啊……”大孙头苦笑道,“就说那个什么‘熊皮帽’,咱先不说这里有没有熊。这里可是海南啊老大,你带个那种帽子,你是怕不中暑是吧……”

魏爱文叹了口气,说的也是,排队枪毙风格的军装无一不是色彩绚丽而且穿着极其复杂。至于现代风格的军装,总参马千瞩的理由也是合理得很——临高没有羊毛。看来这些方案只好收起来,以后有机会再让他们重见光明啦。

“其实这套红军装也不错啊。而且我感觉,这有点65式的风格,你看那口袋……”聂义峰说道,轻轻一指。

“小聂眼光真贼!别说,这还真是按照65式来的,只不过帽子是红军风格的八角帽。”魏爱文一竖大拇指。

打饭窗口有人喊,魏爱文应了一声,和大家又客套了几下,急急忙忙去打饭了。

大孙头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吃起来。聂义峰感觉他欲言又止,刚要问,大孙头已经抢先说话了:“你们几个,现在担子不轻啊。”

大家面面相觑。

“你看啊,军事组这么多人,基本上都是军官,只有几个是士官和士兵。就分配上,你们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吗?”大孙头边吃边说。大家互相看看,摇了摇头。

“所有的连级军官,都是旧时空复转军人,而且起码是士官。”大孙头一语点破。要说唯一的不是旧时空士官出身的,估计就是魏连长,但也是个两年兵了。

“我懂了,执委会还是对我们这些半路出家的人不放心啊。”聂义峰苦笑。

“是相当不放心!”大孙头一句话,大家满头黑线。

“这个我们明白。之前我们接受的训练,说白了更多的是技战术动作和体能之类,我们充其量也就是个非法武装分子的水平。在部队的运作管理,作战的战术和指挥上,我们是完全空白。”卢峰无奈的摇摇头。军事组里这群军宅,有一个算一个,武器装备数据张嘴就来,国内外经典战史更是如数家珍讲起来口若悬河。但是一到实际操作上,大家集体**。军宅和军人,之前差的毕竟不只是一个字。

“所以,执委会是想让我们,先在排级练练手?”胡德林小心翼翼地问,大孙头不置可否。

“恐怕执委会想的还要多一些,咱们这些半路出家的排长,如果合格的话就是连长,那就是三十多个连长。按照现在的编制,能有五个营,四千人!”聂义峰心里盘算着,“执委会的意图,恐怕还是新军要掌握在穿越众手里,尽量不让土著到指挥层。起码,暂时不要。”

“卧底嘛,四千人,你想的也太远了吧?”胡德林诧异道。

“还别说,恐怕真是这样。”卢峰想了想,点点头,“毕竟穿越众满打满算五百众。五百人才多少,能干啥,以后的核心还是土著。一旦土著反噬,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执委会是打算在我们政治上完全站住脚前,把军队牢牢掌握。”,胡德林细细琢磨了一下,是这个意思。

“所以,现在对你们来说,是学习部队的日常管理。或者说的更明白一些,一面是规章制度的严格落实,另一面是如何取得你的士兵的信任。士兵信任你,你让他去死他眼睛都不眨。士兵和你不对付,不打你黑枪就算他有良心。”大孙头放下筷子,一脸郑重,“虽然我们现在规定,连队的日常管理是士兵委员会的事情,但记住,你是这个排的主官!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大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其实,要说19世纪的战争。所有复转军人,包括老何在内,恐怕都不如你们来的专业。别的不说,为什么要排成队枪毙,我们就不理解。所以,学习这个时期的理论和战术,大家都是同一起跑线,甚至你们还有优势。但是,在部队的管理运作上,你们要学的太多了。而且,这个东西,还很难从书本上学,得你们自己去琢磨,总结经验。”大孙头手指头轻轻敲着桌子,很是严肃。

“老孙,那你给我们讲讲呗?”

“打个比方吧,就说提高士兵的凝聚力和忠诚度,你们打算怎么办?”大孙头问。

大家互相看了看,第一个问题就懵了。是啊,怎么办?没遇到过,怎么知道怎么办?

“开大会,搞个忆苦思甜呗?”卢峰答话,“解放战争的时候,不是经常这样,忆民族苦,忆阶级苦之类云云,刚俘虏的国民党兵,转过身来就跟着我党打天下了。”

“那该怎么操作呢?”大孙头紧跟着一问,一时问了卢峰一个语塞。

“让大家说自己过去如何不好,现在过得如何好……啊?”卢峰回答的很没底气。

大孙头摇摇头,语重心长:“我在旧时空当了五年兵,我就倚老卖老以下,你这个是带兵的歪路子,只能起一时的作用。”

“忆苦思甜是歪路子?”卢峰瞪大眼睛。

“不是忆苦思甜歪,而是你的这个操作,是歪路子。”大孙头摇摇头,纠正道,“说白了,你这个是‘术’,玩弄人心的手段,而不是发于‘心’,不是源于你作为一名主官的责任心。玩弄人心,纵然一时有用,但谁也不是傻子。”

大家有点听不明白了。

“都看过《亮剑》吧?”

大家脸上顿时一副“那必须”的表情。

“谁还记得,赵刚给淮海战役的俘虏做工作时,是怎么说的?”大孙头问。

大家一时想不起来,一个个做冥思苦想状。最后还是聂义峰眼睛一亮,响了起来:“赵刚说的是第五军打昆仑关!”

“对!那赵政委,为什么要说这个?”

大家又一脸懵逼。想了半天,卢峰琢磨过味道来:“我明白了……那群俘虏是第五军、第十八军,都是国民党的精锐部队,而且也都是抗战战场上立下过赫赫战功,付出过巨大牺牲的部队。他们被俘后,最怕的是自己的安危,而这和自己过去立得功是否能得到承认有直接关系。”

“对头!”大孙头满意的笑了笑,“所以赵刚没有去搞什么忆苦思甜,去说什么国民党军喝兵血,搞压迫。而是承认了,甚至赞扬了第五军和第十八军在抗战战场上立下的战功。他是站在俘虏的角度,说了俘虏最希望听到的话。这才感动了这些俘虏,让他们加入了解放军。”

胡德林咬着筷子:“我好像明白点了……”

“所以这个用心,不是让你们去事无巨细的算计什么。而是看你能不能站在你的士兵的角度,去关心他们的疾苦。但是,这不是让你去完全和士兵打成一片。你是军官,他们是士兵,你们不可能平等。就包括解放军,官兵平等也只是人格上,而不是职务和权力上。这就需要你们,去了解你的士兵。你们应该多想想这些当兵的,不少都是孤儿出身,家破人亡,没有亲人,过年过节能不难过?有的是从大陆逃荒逃难过来的,亲人还在家乡,也不知道个死活,你没见过当兵的晚上偷偷流泪?刚穿越的时候,你总是知道想家滋味的吧?就说你,聂义峰,噩梦做了多少次晚上哭醒了多少次?都是人,你的士兵也一样的。关心士兵,不是你嘘寒问暖两句,给士兵洗个脚,就是关心的。”

大家都是一脸恍然大明白的表情,可是具体该怎么做,仍然是不知道。

“这事,教是教不来的,需要你自己去慢慢体会。”大孙头满面笑容,接着吃起来。

新军(三) |

还未见实物就已经被吐槽的狼狈不堪的新军军装,终于还是发了下来。

由于目前穿越众只有棉布材料,军装也是采用的棉布材料,只不过进行了挂浆和硬化处理,以显得笔挺一些。由于承袭自旧时空著名的65式军服,四个干部兜也完美的遗传,只不过改成了木扣子方便材料供应。不过军帽改成了红军样式的八角帽,而且暂时没有帽徽和领章。与原型不同,这套军装留有肩拌,以备以后配肩章,左臂也留着臂章的位置。绑腿备受大家好评,不是旧时空影视剧上噩梦般的布条,而是一体式的,直接套上抽紧绳子即可。不过,由于服装厂能力有限,现在还做不了太多太复杂的大小码,只出了大、中、小三个尺寸,所以有的人穿上去就像穿着一个口袋。皮腰带往要上一束,还算是像那么回事。至于这皮腰带是怎么做的,就不得而知了。最让大家接受不了的,是鞋子——除了一双黑面布鞋,就是一双草鞋。

“这下,可真成红军了!”大家调侃道。几个月来,天天穿着07式作训服,蹬着各路淘宝牌07式作战靴。现在换上这么一身,一时还需要适应适应。

“谁知道这Y型带怎么戴?”

“你知道狗熊是怎么死的么?笨死的!过来,我教你……”

“不是有腰带么?为什么要再加个这个?”

“你腰上还要挂东西,Y型带可以把要带上的负重分散到了双肩,减轻你的体力消耗。你看影视剧上,过去经常在腰带上再斜着拉一条带子挂在肩膀上,都是一个原理。”

“扫噶……”

“哎?为啥你们的扣子是铜的?”

“因为我们是连长。”

“为啥我们的是铁的?”

“因为你们是排长。”

“我靠!说好的官兵平等呢!那营长的是啥?”

“他太胖,穿不上!”

顿时笑成一团。

“立正!”

一声整齐的靠脚跟的声音,刚才还嘻嘻哈哈的队列瞬间站的笔直,十分安静。

教导营营长席亚洲、总参谋长马千瞩也都换上了新军军装和草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席亚洲腰间甚至还挂着一柄指挥刀。他们后面,一辆牛车慢吞吞地跟着。

魏爱文深吸一口气,跑了上去,立正站好:“报告总参谋长同志!新军军官训练团列队完毕请您指示!值班员,步兵一连连长,魏爱文!”

“稍息。”马千瞩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这群新军军官。

“稍息!”

整齐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早在穿越之前大家就训练了一遍一遍又一遍,解放军的这套队列动作早已是烂熟于心。

“同志们!”马千瞩提高嗓门,大家同时立正。

“请稍息……”马千瞩微笑着打量着面前这一排熟悉或还有点陌生的脸,“今天,咱们都一样,穿上了这叫什么劳什子‘1628式’军装。要我说,太绕口,就叫‘元年式’军装!穿上它,咱们就是新军的第一批军官了。我和大家一样,很激动,也很惴惴不安。以前,我们是拿着跨越四百年时空的现代武器和敌人作战,我们可以毫不眨眼的杀人于千米之外!但是现在,我们要拿着前装步枪,穿着布鞋和草鞋,和敌人进行战斗。虽然,这些武器也远远比17世纪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先进的多,多得多!但是,我也在想,我们还能不能像第一次反围剿时一样,十个人就守住一条防线?所以,我们也要学习。不能因为我们是所谓的现代人,我们就认为自己比土著强。在18世纪的装备和战术面前,我们和土著都一样,都是一张白纸。所以,作为总参谋长,我要求你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前装枪、滑膛炮的使用,要以最快的速度领会18世纪线列阵,也就是你们津津乐道的‘排队枪毙’的战略战术。同志们,这不是动员,而是实实在在的威胁!我们随时有可能与海盗,与明军爆发大规模冲突。在近在眼前的战斗里,你们就将是我们穿越大业的中流砥柱……”

马千瞩讲的慷慨激昂,所有人都是肃立不语,场面一时杀气腾腾。

“现在,授枪!”

牛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席亚洲身后,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口口长方形箱子。席亚洲指示士兵打开,大家眼前一亮,里面是码放整齐、发光油亮的一支支步枪。精致的护木,乌蓝的枪身,看得出每一支都是机械部门的心血之作。

“这可是执委会王总,和工业口、化工口几个星期,茶饭不思搞出来的步枪,可以说是集旧时空前装线膛枪之大成,我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元年式步枪’!”马千瞩满面春光,好像枪是他亲自造的。

“全体向右——转!左后转弯,齐步——走!”魏爱文喊着口令,和大家一起向右转,拐了个弯向牛车走去。

席亚洲拿出一支步枪,挨个发给走过来的军官们。只一会功夫,所有枪支和装具已经全部发放完毕。操场上一阵忙碌,大家按照早已强调过无数遍的着装规范,各自披挂。几分钟后,已经全副武装的新军军官们,重新站成一排——腰带上挂着一大一小两个皮质弹药盒,还有装在皮质刀鞘里的刺刀。按照解放军经典的左生活右战斗的顺序,腰带左边挂着竹子做的水壶,右边则是棉布做的手榴弹包,当然,暂时还是空的。一支崭新的步枪立在身旁,给这支队伍增加了些许肃杀之气。暂时不给军官训练团配备手枪,先让这些未来的指挥员们熟悉士兵使用的武器。

“同志们,七天!我们只有七天的时间!七天以后,新兵就将下连队!你们要在七天时间里,熟练掌握手中这些18世纪水平的装备。如果你们不想七天以后,发现自己还不如手下的士兵的话!大家有没有信心!?”马千瞩喊着。

“有!”三十几个人的声音也是不小的。

对这些新鲜出炉的新军军官来说,队列不是问题。他们早已经养成了一分钟112步,每步75公分的习惯,起码也是大差不差。难的是过去的队列训练,极少涉及到队形的变换。特别是横队变成纵队,纵队再变成横队。当然,真实的战斗是不可能就这么几个人变化的,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演练,来体会队形变化的重点和意义。每次下达口令,撞在一起的、走错位置的,十之七八。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麻烦,那就是刺刀。元年式步枪和所有排队枪毙风格的步枪一样,采用的是套筒式刺刀,即一个金属套筒套在枪口上锁好,套筒连接着长长的三棱刺刀。而军官们过去使用的SKS步枪,刺刀是折叠的,需要使用时直接往前一甩就可以打开。一时间大家很不适应,下达口令“上刺刀”后,套筒没锁死掉刺刀的大有人在。

“电影上看着帅,想不到这么难……”大家纷纷感慨。

上午的时间,就在一遍一遍地口令声中过去了。

下午,则是理论课,由席亚洲亲自讲课。

“现在资料口正在编撰和我们现实相匹配的战术理论书籍,所以目前我们的理论学习更多的是大而化之,简而言之就是——重营连级的机动和火力。”教室里,席亚洲在黑板上挂起一张示意图。上面一个个黑色的圆点代表一个士兵。一个个圆点组成一小块三排的长方形小方阵,而一个个小方阵或前后排成纵队,或左右排成横队。新军军官们纷纷在笔记本上,复制着这张示意图。

“首先,我们先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排队枪毙这一‘奇葩’的战术行为。特别是很多过去的复转军人,对此十分不理解。首先,任何战术都是由武器装备决定的。在17世纪,也就是现在这个时空,前装滑膛火枪逐渐成为步兵的主流装备,冷兵器逐渐减少。因此,谁能在战斗中最大限度的发扬火力,谁就更有可能赢得战斗的胜利。明军数次击败后金,与其大量的火器运用密不可分。而满清统一全中国,也并不是依靠弓马骑射,而是其迅速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并对明军火器进行了针对性的优胜劣汰,这是题外话。回到前装滑膛枪上,这种武器的特点是射程近、精度差、射速慢、威力大。无论是火绳枪,还是燧发枪,其枪管内没有膛线,子弹与枪管之间游隙大。因此子弹在出膛的过程中,会与枪管内壁产生摩擦,导致不规则的旋转。而旋转造成的弹丸周围不同的气压差,就会导致子弹发生不可预测的偏转。因此,单支前装滑膛枪的精度是相当坑爹的。而弥补的方法,就是尽可能多的同时开枪。于是,就有了士兵们组成横队进行齐射,以短时间内密集倾泻大量弹丸,来达到火力输出的目的。”

“那……营长,为什么都要站着,而不能趴着或者找隐蔽?”有人举手。

“这个问题问的很好,这就是我们要说的第二个问题——前装枪的装填。大家都是打惯了金属定装弹的人,我看有人换弹匣都潇洒的直接敲掉空弹匣,是不是你?聂义峰?但是前装枪的装填,则麻烦得很。以燧发枪为例,首先,你要咬开纸包的弹药,将少量火药先倒入火药池,而后盖上盖。然后将枪身树立,将剩余的火药倒入枪管,而后将弹丸装入枪管,用通条压实。并且通常一下无法压实,要三到四下。然后装回通条,将火枪放平。打开燧发机,举枪,瞄准,射击。这套动作,跪着都不易完成,何况是趴着。站立的情况下,一分钟内开两枪已经是素质非常优秀的射手了。当然,我们的元年式步枪比燧发枪先进得多,用击锤和雷汞火帽替代了燧发机和火药池,但是整个装填步骤是大差不差的。”

“那,就这么不躲不藏,任凭对面把自己打成肉酱?”

“某种角度来说,是这样的。我们都进行过队列训练,训练时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队列训练可以提供组织性、纪律性’,而实际上,21世纪现代军队的队列训练,就是源自排队枪毙时期。说的明白一点,当时的组织性、纪律性,就是要求士兵面对迎面而来的枪弹,不畏惧,不溃散,硬抗。举一个例子:1759年的亚伯拉罕平原战役,英军顶着法军的射击,在付出了五百人伤亡后,前进到了距离法军仅有20米的位置,而后连续进行了三轮齐射,给法军造成了超过1500人的伤亡,法军瞬间崩溃,整场战役仅半个小时就结束了。可以看出,英军表现出了强悍的纪律性,面对法军的射击,队形始终没有溃散,前面的人中弹倒下,后面的人马上补位。”

大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当然,对我们来说,我们不需要像英军这样冒险。我们的线膛步枪,可以在100米外就准确的打掉目标。400米外采用齐射,效果也比滑膛枪在40米上齐射要好得多。因此,对我们的战术原则来说,我们要尽可能地在远距离发扬火力优势。现在,就说第三个问题,如何发扬火力,也就是队形的问题。在上午的训练中,大家对横队、纵队之间的变换已经有了一定的认识。有的人跟喝醉酒一样,就是找不着北。那我们来说一下横队和纵队的意义——纵队的特点是机动性强,指挥官可以随时将队伍调转前进方向。但纵队也有缺点,正面可以同时开火的士兵人数少,火力贫弱。同时,这种队形是火炮极好的靶子。采用实心弹的滑膛加农炮,可以一炮打出一条血肉胡同。在1813年的滑铁卢战役中,法军中央的两个军以纵队出发,接过遭到了埋伏的英军炮兵集火射击,损失惨重。而横队的特点是火力强劲,正面可以最大限度的集中士兵进行齐射攻击。同时其纵深浅,只有两到三排,即使遭到炮兵射击,伤亡也比纵队小得多。但同样,它的缺点是很明显的。首先,侧翼薄弱,横队的侧翼是骑兵攻击的首选目标。第二,横队机动性差,一旦遇到紧急情况难以有效的控制部队。所以根据战场的实际情况,在不同建制的部队采取相应的队形,是对指挥官的极大考验。”

“那就没有能结合各自有点的队形了吗?”

“有,即混合队形。拿破仑时期,为法军师旅级的常用作战队形。其正面为组成横队的若干营,两翼为组成纵队的若干营。这是一种攻守兼备的队形,正面可以充分发扬火力,而两翼保持机动,同时保护侧翼。这种阵型可以随时变成防御骑兵的方阵阵型。因此,在拿破仑时代,为法军所广泛应用。”

大家听的一阵云里雾里,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做笔记再说。

新军(四) |

在教室里,听完席亚洲东一嘴西一嘴的侃侃而谈后,大家又列队来到操场上坐成两排。不知道什么时候,操场上已经林林总总摆了好多大家伙,甚为壮观——五门大炮一字排开,有的模样短粗憨厚,有的则修长优美,。每门炮都是乌黑发亮的铸铁炮,炮前地上摆着一排各式各样的炮弹——这是穿越众工业口几个月来最自豪的作品了。而今天军官训练团的任务,就是认识各种火炮,这可把炮兵总监张柏林给乐的走路都不知道怎么迈腿了。这货是穿越众中的炮兵和爆炸狂人,说起各种19世纪火炮来如数家珍头头是道,穿越伊始就致力于建立穿越众自己的炮兵部队。因此,也是工业口名义上的炮兵顾问之一。在攻打苟家庄的战斗中,此公先后炸开了外墙和内墙的大门,也算是名噪一时。新军成立,此公当然是当然不让的成为炮兵顾问,作为一名连级干部,大家都尊称他一声“张连长”。

自然,火炮的主讲,就是他了。

“大家请看第一门炮。”眉宇间都流露着兴奋之色的张连长来到一门山地榴弹炮旁边,拿着一根步枪通条指示着,“这是一门12磅山地榴弹炮,这个所谓的‘磅’,是旧时空19世纪欧洲军队用以形容炮弹重量的。和我们习惯的口径不同,那时候是用炮弹重量来区分火炮。当然,为了方便,我们已经对口径进行了标准化,只是名称沿用旧时空的习惯。这门12磅山地榴弹炮,是一种前膛装填的滑膛炮,没有膛线。这是一种适合山地使用、打击反斜面的,轻便灵活的轻型火炮。口径为115毫米,已经被我们强迫症的工业口按‘5’和‘10’进行了规范。身管长0.96米,非常短,因此很适合进行抛射。行军全重,即炮身、前车、弹药全重,为0.7吨,非常方便,四匹马就可以拖着走。当然,缺点是射程近,最大射程只有900米。弹药有实心弹、霰弹、开花弹、燃烧弹等,因此它是一种多用途的打击武器。”

聂义峰举手,张柏林示意他讲话。

“张连长,能否介绍一下每种炮弹。”聂义峰起立,语气恭敬。

张柏林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用通条指着地上一个个铁疙瘩:“实心弹,顾名思义,这玩意其实就是一个铁球。是排队枪毙时期,使用最广泛的炮弹,依靠其动能对目标进行杀伤。因此,在进行攻坚作战和海战中大量使用。大量的实心弹齐射,顷刻之间就能把这个时空的城墙砸的支离破碎。在对方步兵和骑兵组成密集阵型时,实心弹也是极好的杀伤利器。在合适的角度,合适的装药下发射,可以形成跳弹,持续向前跳跃,从而可以打出一条血肉模糊的尸体胡同。所以,诸位步兵指挥官,以后如果你的敌人用大炮瞄准你,千万不要把你的士兵组成纵队,否则下场是很惨的。”

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点点头,旧时空的几部著名电影,非常直观的展示过“血肉胡同”是什么概念。

“这个铁皮筒,就是霰弹。”张柏林端起一个小铁桶,继续介绍,“战时,铁桶内会有200发以上的小型弹丸。发射后,会在炮口前60度的范围内,形成一个最大纵深可达100米的面杀伤区域。可以说,喷出去这一桶,就相当于一个步兵连打了一轮齐射。当然,这样的射击基本没有精度可言,其打击目标主要是近距离的步兵、骑兵等。诸位步兵指挥官,如果把敌人放到我的炮兵跟前,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作战了。”

“这不就是一大号喷子么?”

“对,就是一个大喷子,专门糊脸。被喷中者,轻者七窍流血,重者一团浆糊,要不要试试?”张柏林一脸坏笑,众人果断摇头。

“下面这个铁球,就是所谓开花弹,和实心弹有所区别。”张柏林放下铁皮桶,用通条指着下一颗炮弹,“开花弹,是一种形象俗称。这颗铁球内部中空,填充有炸药,弹壁薄且刻有预制破片,或者内部填充有小铁球。在炮弹顶端,有可点燃的延时引线,点然后填入火炮,而后射击。运气好的话,开花弹会在敌人头顶炸开,进行几乎没有死角的攻击。运气差的话,会像实心弹一样砸进步兵队列中后爆炸,杀伤也很可观。这种开花弹,是攻击步兵队列的利器。而使用触发引线的开花弹,现在还在研制中,工业口和冶金口正在日夜加班,我和大家一样期待。”

聂义峰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只觉得头皮发紧。几乎每种炮弹,都是屠杀步兵的大杀器,自己很庆幸这个时空他们所有的敌人都还不足以掌握到这个水平。

“下一种炮弹,是燃烧弹。”张柏林又指着一个铁球,“其实,这就是一颗实心弹。只不过发射前,需要提前烧红,而且要烧透。当然,这样装填前必须提前装入一块湿泥饼,否则有炸膛的危险。这种炮弹,主要用来对付建筑物和海军舰船,可以引燃建筑。当然,你要拿旧时空的燃烧弹来说事,那没办法,比不了……”

大家纷纷哦了一声,作明白状。

“下一门火炮,这是个大家伙。”张柏林的脸上红光四射,显然这门火炮是他最喜欢的型号,“12磅加农炮,口径115毫米,身管长1.7米,行军全重1.9吨,最大射程可以达到1900米,其弹药和12磅山地榴弹炮完全通用。这门炮也是前膛滑膛炮,原型是美国南北战争时期被广泛使用的M1857式加农炮,也就是所谓‘大拿破仑炮’,当然,工业口也进行了一定的修改。这是一门重炮,其威力、射程都不是小不点的12磅山地榴弹炮能比的。”

只看那又粗又长的炮身,大家就明白器大活好的意义了。

接着,张柏林更加兴奋了,拍着第三门大炮的炮身,眉飞色舞。这门炮明显和前面的两种不一样,虽然炮架轮子类似,但是身管却更加细长,而且炮尾和前面两种滑膛炮不不一样,竟然不是封闭的,有明显的机械结构,显然是门后膛炮。再仔细一看,乖乖,炮口里隐约可见膛线!

“阿姆斯特朗式12磅加农炮!这门炮虽然也叫‘12磅加农炮’,但和刚才的‘大拿破仑’不同,这可是门后膛装填的线膛炮!他的原型,就是传说中的阿姆斯特朗野战炮!”

“**!维新功臣炮!”有人尖叫一声。

“没错!”张柏林发现了同好,心里满满都是满足感,“就是旧时空在日本明治维新中名声大噪的‘功臣炮’,第二次**战争中,英军也是靠它几乎无伤屠戮了满清骑兵。当然,工业口也进行了一些修改。口径70毫米,身管长1.6米,行军全重1.6吨,最大射程可以达到2800米!”张柏林兴奋地一会胳膊,大家一阵惊叫。

“然而,美中不足啊……现在只有锥形实心弹可用。”张柏林脸上不无遗憾,指着炮前孤零零的一枚圆锥头炮弹,“榴弹还在研制中,这种锥形炮弹因为膛压高,对引线的要求比滑膛炮榴弹高得多,所以……工业口现在的能力,大家都懂的,慢慢期待吧!”

大家不无一阵遗憾,但是都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穿越众要在17世纪还原一个工业体系,不是简单建几个工厂就能做到的,更不是在三个月内就能做到的。没办法,只能等。

张柏林表示同感的耸耸肩,来到了最后两门炮中间:“最后的两门炮,其实是一家。原型是美国南北战争时的M1841型6磅炮,也就是‘小拿破仑’,工业口进行了修改。大的这门,是8磅加农炮,口径105毫米,行军全重1.4吨,最大射程1600米。小的这门,是6磅加农炮,口径90毫米,行军全重1.2吨,最大射程1200米。弹药也是分为实心弹、霰弹、燃烧弹,但是没有开花弹。”

大家又是一阵笔记。

“好,这就是目前,咱们穿越众已经造出来的几种大炮。”张柏林就像是给客人展示完自家珍宝后,满脸得意的样子。

“有海*炮吗?”有人问,是立志加入海军的人。

张柏林面露不快,语气也变了:“这些都是陆军炮,海军的没有!有的炮弹可以用来打舰船,海军也可以用。”

聂义峰听着,不禁觉得有点好笑,怎么一提“海军”跟欠了他钱似的?

席亚洲从队伍后面走过来,示意张柏林归队,接着掐着腰挺着肚子:“张连长讲的不错,各位步兵指挥官,可得小心别得罪张连长,要不趁你睡着觉照你小*糊一发霰弹,那可就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啦!”大家一阵哄笑,张柏林也来了劲头,梗着脖子喊,给席亚洲预备的是一发燃烧弹。

“好了,下面,由李运兴给大家介绍一下,咱们的元年式步枪。”大家开始鼓掌。

李运兴穿越前,是职业射击运动员。之前一直和北炜侦察队的两个狙击手,跟着执委会里的工业达人王总窝在工业口,进行校枪。用他自己的话就是,打的都想吐了,对这支穿越众自己生产的第一种步枪已经非常的熟悉。

“现在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的元年式步枪。”李运兴来到队伍前面,没什么开场白,直入主题。他把自己的步枪横在胸前,开始介绍,“口径14毫米、枪长1.4米、枪管长9.5厘米、刺刀长45毫米、枪重4.3公斤、初速每秒290米,膛线7条右旋,标尺最大射程1000米。这支枪的原型,是旧时空英国的恩菲尔德M1853式步枪,属于前膛装填的线膛步枪。这是一种在前装滑膛枪和现代后膛线躺枪之间的一种过渡枪型,从19世纪30年代出现,一直到19世纪末才退出历史舞台,可以说是久经沙场的枪型。它的装填,和营长讲的滑膛枪的装填大同小异。首先,枪支竖直。第二步,咬开纸包弹药,将火药倒入枪管。第三步,将子弹填入枪口。第四步,取出通条,压实。第五步,通条回位。第六步,端平枪身,打开击锤。第七步,取出火帽,装在击砧上。击砧,就是击锤前面这个突起。第八步,举枪、瞄准、射击。”李运兴一边说着,一边用自己的步枪演示者,大家突然发现他竟然有弹药,而其他人都只是有空枪一支而已。

砰!一声枪响,烟雾缭绕中,吓得大家一哆嗦。大口径黑火药枪支发射时的动静和烟雾,要比现代枪械大得多。

“这么打两轮,战场还不什么都看不见了……”大家苦笑。

“没错,黑火药时代,火器发射后的烟雾通常都比较大。最大的还是张连长的炮兵,打死敌人,熏死自己人。”李运兴一脸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张柏林无奈的叹口气,无限期待着无烟火药。

有人举手:“能不能讲一下弹药,听说这个前装线膛枪,被称作‘米尼步枪’,是因为子弹。”

李运兴点点头,打开自己的弹药包,取出一颗纸包弹药,小心的取出子弹,举起来给大家展示了一下,一颗其貌不扬的铅弹。和大家印象中的球形弹不同,这颗子弹是尖头的,圆柱形躯体,尾部还是中空的。

“话说为什么我们没有弹药啊,不公平……”一片有些羡慕的声音。

“是总参谋长发的,讲课使用。”李运兴又是毫无表情的一张脸,“所谓‘米尼’,也叫‘米涅’,就是指的这种子弹。是一个叫米尼的法国人发明,随后就以他的名字,命名了这种子弹和使用这种子弹的前装线膛枪。和滑膛枪时代的球形弹,不同,米尼弹的形状是有锥形头的圆柱形,尾部中空,里面填充有软木。当步枪开火时,火药燃气推动米尼弹向前移动的同时,冲击子弹中空的尾部和软木,使之发生形变撑大子弹,从而子弹契合枪管内壁的膛线,达到密闭的作用。所以,米尼弹,让线膛枪迅速成为主流。”

“那过去没有线膛枪吗?”

李运兴收起子弹,接着说:“米尼弹之前就已经有了前装线膛步枪。但那时候使用的是和滑膛枪类似的铅质球形弹,为了发挥膛线的作用,子弹比枪口要略大,所以装填很困难,而且还有炸膛的风险,从来就不是步兵的主力装备。”大家又摆上了一脸恍然大明白的表情。

“话说我们不是军官么,以后我们也要拿步枪?”有人问。在大家的印象中,19世纪的军官是不拿步枪的,一把手枪,一支指挥刀,就是全部装备。

“我们没有接触过这些武器,必须熟悉。包括手枪,其实和步枪的结构和操作流程也是大同小异。而且……你总不能让你的士兵发现,你连步枪都不会用吧?旧时空,就算是军区机关还有实弹射击考核呢!”席亚洲不满道。他示意李运兴归队,走到了队伍前,掐着腰喊着,“我们还会进行实弹射击,可别给打了鸟!”

新军(五) |

终于迎来了实弹射击的日子。

在远离百仞城的临高角的一大片荒地上,是新军“战术训练”场。从本地劳工和移民中招募的几百名新兵,都在这里训练。同时,这里也是实弹射击的地方。建有步枪靶场和火炮靶场各一座,后者同时也是兵工厂火炮的试验场。站在最高的山头上,一边是简陋的营地,新兵们只能住在帐篷里。而另一边,就是博铺检疫营,远方是正在施工的博铺要塞。按照军事委员会的命令,博铺将建设一批海防工事,以应对可能的海盗入侵,同时提防大明水师。

和旧时空的解放军普通的靶场类似,这里也有一座泥土垒起来的挡子弹的一座长条状的小山,俗称“打靶山”。穿越众里,很多人小时候都有过打靶山下挖子弹头的经历。打靶山前,挖着一条长长的壕沟,竖着一排人形靶。而100米外,就是一层又一层的射击阵地,以进行100米、200米和400米射击训练。在旧时空解放军新兵训练,100米和200米大都进行卧姿有依托射击,打头靶或者胸靶。不过按照19世纪米尼步枪的水平,立姿无依托的情况下,200米打全身靶哪怕打中脚指头也算命中,十枪能有8枪命中就是了不得的水平了,可以直接入选轻步兵了。而到了400米的距离上,元年式步枪原始的瞄准机构,让单兵的射击完全没有意义。在这个距离上,将进行全连齐射,从而对一个区域目标进行覆盖打击。

新兵们正在休息,他们已经进行了高强度的队列训练,如今原地而坐,也是完全按照旧时空解放军的条例来的。他们眼前,是一群穿着灰布军装的首长。怎么知道是首长呢?一看身高,再看那整齐的队伍,肯定是首长。只见几十个首长整齐地站成了两条线,每个人都扛着火铳,整个队伍肃杀整齐,甚至连肩上火铳的倾斜角度都差不多一致。新兵们不禁暗暗称奇,这澳洲人的练兵方式,却有过人之处。

席亚洲昂首挺胸,站在队伍一旁,腰间挂着指挥刀,好不威风。

“枪放——下!”他大声喊着口令。

整个军官训练团,动作整齐划一,连续而干脆的动作,肩上的步枪已经稳稳立在身边,瞬间看傻了新兵们。

“上——刺刀!”

聂义峰按照已经练过无数遍的动作,伸手抓住刺刀的套环,往下一按,顺势就抽了出来,接着迅速套在枪口上,麻利的一转,只觉得手中咔哒一下,刺刀已经成功卡住,于是马上恢复了立正姿势。在之前的训练中,早已习惯了SKS折叠式刺刀的穿越众们,竟然被这原始的套筒刺刀给难住了,掉刺刀的笑话闹了不止一次。没办法,那就一遍一遍练,熟能生巧。

“第一列,向100米射击地线,前进!”席亚洲扶着指挥刀,摆出一股王霸之气,是给远处新兵们看的。

聂义峰跟着大家,动作标准的持枪齐步走。十五个人,都是一分钟112步,每步75公分,如同一条笔直的线,向前方石灰划出的一道白线走去。

“立——定!”整齐的靠脚跟的声音。

整个训练场已经鸦雀无声,所有新兵都停止了训练。教官们组织大家席地而坐,观摩军官训练团的表演。

“装弹!”

聂义峰动作麻利的将枪立在身前,接着从右边的子弹盒里取出一枚纸包子弹,咬开扁扁的一头,把颗粒状的火药倒进枪口里,接着捏着弹丸,连同包装纸一起塞进枪口。耳边已经传来一声声通条拔出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动作有点慢了,暗暗加速,一把就把通条抽了出来,把大头对准枪口**去,紧跟着几把把通条直接推到底,然后迅速抽出通条,重新插回枪上,接着端起步枪,打开击锤,从左边子弹盒里迅速取出一枚黄橙橙的火帽,准确地装在了击砧上,然后端着枪,目视前方,等待命令。

“标尺——100米!”

聂义峰迅速调整好标尺,目视前方。

“瞄准!”

长达四十五公分的三棱刺刀非常沉,整个步枪的重心已经向前偏移,端着这么一个大家伙,瞄准是非常困难的。好在照门和准星,是按照SKS的式样制作的,以让大家尽快适应。透过准星,100米外是模糊的人形靶。按照19世纪的标准,普通步兵不需要进行精度射,只要能打中一人大小的靶子就算合格。

“开火!”

聂义峰猛地一扣扳机,击锤重重地打在了击砧上。火帽受到重击,里面的雷汞瞬间爆燃,火焰沿着传火孔蹿入枪膛,已经被压实的火药猛烈燃烧起来,子弹拖着一股火焰和青烟,呼啸而出,直奔远方的目标。远方的十几个人形靶,无一幸免,胸口上被齐刷刷地钻了一个洞,有的甚至头部被打了一个前后通透。如果是真人,头部被14毫米的铅弹击中,基本已经被开瓢了。

“重新装弹!”

聂义峰迅速收枪,麻利地重复着之前的动作。拿出子弹,咬开倒火药,装填弹丸,抽出通条,一推到底,放下通条端起枪,打开击锤,放火帽。

“瞄准!”

举起枪,对准目标。

“开火!”

又是一声巨响,巨大的后坐力猛地一推肩膀,子弹再次拖着火焰直奔靶子而去。一排靶子,几乎同时又被钻了一个洞。

“重新装弹!”

在一声声口令中,连续进行了三次射击。席亚洲看了看表,马马虎虎,差不多23至25秒完成一次射击。谈不上非常优秀,不过已经不错了,毕竟前装枪能在一分钟内开三枪的基本都是大神级别的。

“收枪!”

大家都把枪重新立在身边,枪口还在冒着徐徐青烟。

“枪上——肩!”

几个干脆的动作,步枪已经跃上肩膀,一支支刺刀指着天空,气势威严。

“向左转——左转弯,齐步——走!”

回到队伍里,站在后一排,重新把枪立在身边。聂义峰看着前面的人在口令声中走向射击地线,开始准备射击。他胸脯急促起伏着,很是激动。虽然已经在SKS上不知道打过多少次子弹,就算手中的元年式步枪也空放了许多次,所有动作烂熟于心。可是这次实弹打靶,心情仍然是难以名状的激动。他常常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全部上靶。要是在这群土著新兵面前脱了靶,那可就出了国际洋相了。不过聂义峰也隐隐觉得,现在这套动作是有问题的。练习的时候没有觉得,可真的开枪,马上就发现有不合理的地方。比如装火帽的子弹盒是在左腰,平时练习的时候,去拿没有觉得别扭。可是在一声声口令中,不由得紧张起来时,用左手去拿火帽需要倒一手,非常不方便,也降低了开火速度。还有每次射击,都要求通条完全复位。通条就插在枪管下方,复位非常麻烦,连续射击的时候这就是浪费时间。完全可以直接插在地上,拔起来接着用。他把所有的想法,都暗暗记在心里,准备随后打报告。

军官训练团的实弹射击非常顺利,全部命中。可怜的靶子,被14毫米的铅弹钻了满身的洞,可怜兮兮地立在打靶山前。

“好,不错,同志们!”席亚洲满脸笑容,往已经看傻了的新兵那边瞟了一眼,走到大家面前,“感觉怎么样?”

“打死敌人,呛死自己人,名不虚传啊!”

“习惯就好啦!”席亚洲哈哈笑着,扫视一眼大家,“有没有什么建议?”

聂义峰马上举手,席亚洲点了他的名。

“我建议,子弹盒和火帽盒,全部都在右边!”聂义峰大声说着,“这样,打开击锤后,可以马上用右手拿出火帽撞上,而不用再去换左手,节省时间!”大家互相看看,对啊!

“这个建议不错!还有什么?”席亚洲想了想,很有道理,把李运兴叫出来,耳语了几句,显然是认同了这个建议。

“还有,子弹装填完后,通条没有必要每次都归为。把这么长的通条重新插回枪上,很耗时间。完全可以直接插在地上,注意小头朝下就好。当然,这是指的要进行连续射击的情况。”聂义峰说道。

大家讨论了一下,显然这么认为的也不少。

“可是,如果我们马上要冲锋,就容易忘了拿通条。而且冲锋前,也不可能有时间把通条插回去。”有人提出疑问。

聂义峰想了想,的确是这样,如果通条这接插在地上,打完两枪马上冲锋,估计早就把通条忘得一干二净了。不禁感慨,大家就算是都成了一分钟能打三枪的高手,在很多细节上还是注意不够,毕竟不是19世纪的人。

“嗯,有意见就提,我们讨论。新军就是一张白纸,怎么画才能画的更好,还是要我们所有人群策群力的。”席亚洲满意的点点头,看了看表,“那就带回,晚上洗个澡,换上新衣服,准备迎接新兵!”

军官训练团整队带回,队伍齐整。新兵们不禁赞叹,这澳洲人连当官的都能直接上阵搏杀,果然是治军能人。

“来,唱个歌,《打靶归来》,日落西山红霞飞,预备——唱!”席亚洲喊着。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胸前的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

晚上,难得的气氛轻松。虽然偌大的营地,只有这几十号人,空旷的很。

聂义峰和卢峰洗完澡,回到宿舍,正换着刚刚领回来的新军装。之前的那身连续穿了好几天,都没时间洗,灰布上都有了白花花的汗碱了,邋遢的很。新兵马上就要来了,主官可不能赖赖呆呆地去见手下们。

“哟?这是……带军衔了?”卢峰一扬眉毛。刚才没注意,领回来的军装竟然配了副肩章,只不过是空白的。至于做工,以21世纪的眼光来说,可谓是惨不忍睹,就是几块布压紧压实,还用线封了边。肩章上还没有什么内容,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的标志。

聂义峰穿好裤子,抖开了上衣,两副肩章吧嗒掉在地上。捡起来看了看,一脸苦笑:“我估计啊……这是马参谋长心疼做军装的边角料,给废物回收了,他不是计委的人么,扣!”,两人都噗嗤一笑。

两人互相给戴上肩章,再把八角帽一戴,怎么看都是一股不伦不类的违和感。

实弹射击过后,军官训练团的步枪正式上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丑陋的手枪,特别是其巨大的口径和较小的枪身很不成比例,说是叫元年式手枪,口径和元年式步枪一样,弹药也通用,听说本来就是一批元年式步枪的枪管截下来的——另一段做成海军用的卡宾枪。至于原型,听说是仿照“德林杰手枪”制作的,单管击发,在旧时空就是这种手枪刺杀了林肯。随枪来的还是皮质枪套,它可比枪做的精致的多。除了枪套,还有配套的弹药和火帽。元年式手枪没有选择旧时空的火药壶,而是选择了纸包整装弹药,以增加实用性。这样,军官的腰带上,又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铁疙瘩。

披挂完毕,聂义峰走出宿舍。他想去俱乐部待一会,反正晚上也没出去。卢峰则打算出去一趟,回百仞城的集体宿舍拿点东西。

教导营军官俱乐部是一栋新盖的房屋,紧挨着军官食堂。里面颇为周到的摆了几张藤椅和圆桌,都是木器厂的杰作。一张大大的台球桌上,有不知道谁从旧时空带来的台球,几个人正围着桌子商量着玩法。一面墙被改造成了大书橱,只不过上面的书不多,都是大家从旧时空带来的各种小说、杂志,当然还有一些理论著作。门口的吧台后面,墙上已经做好了许多格子,当然也是没有摆什么酒水,就那么空着。整个俱乐部,就这样简陋,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的项目。

聂义峰一进来,就看见胡德林坐在藤椅上,打着电话。大孙头站在窗户边,用望远镜看着外面的大操场。

“又跟谁说话呢?”聂义峰一拍胡德林的肩膀,拉开一张藤椅坐了下来。

“还能是谁?腻歪啊……”大孙头举着望远镜,头也不回地说。

胡德林的脸上还有幸福的红润,正添油加醋地跟艾晓茜说着打靶的事情。本来听说去博铺打靶,他还盘算着要不要顺路去找艾晓茜,接过根本没时间,只好现在打电话一个劲的哄。

“我都跟他说,打靶没时间过去,他还跟小艾说要去看她,现在,赔礼道歉吧……”大孙头收起望远镜,一脸无奈的坐下来。

聂义峰苦笑着,仰头倚在藤椅上。天花板很简陋,只是经过了粉刷,挂着电灯。说起来,作为计委头头的马参谋长,对新军的建设,私下里到底动用了多少权力,这又是电灯又是热水的,不知道是不是把其他口给羡慕嫉妒恨地要死。

胡德林摇着尾巴,点头哈腰地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我靠,没电了快……”

“你打了多久?”聂义峰拿过电话,瞄了一眼,就一副佩服的表情。

“没多久,他从洗完澡就开始了……”大孙头一边摆弄着元年式手枪,一边说着。

胡德林诧异道:“你这是羡慕,要给我一枪么?”

“算我一个!”聂义峰把自己的手枪也掏出来,往桌子上一拍,三个人都哈哈大笑。

胡德林笑完了,抱着头,翘着二郎腿:“哎呀,人生如梦。咱这机尖组,如今也成了正规军了。”

“可别以为轻松。以前,你们只要服从命令就好了。现在,你们是决定别人是死是活的人。”大孙头严肃起来,“我们这几天的军官培训,说白了还只是面上的泛泛而谈,还不太涉及具体的指挥。但是,作为一个老兵,我提醒你们,你们得记住,几十个人,甚至以后几百人的生与死,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聂义峰和胡德林互相看看,不由得坐好了,也严肃起来。

“记住,你们是这个排的军事主官。你们要时刻记住这一点!作为一名军官,最不可饶恕的错误,就是把自己的士兵带出去了,却没有带回来!”

“我们明白!”聂义峰像是在下决心。

大孙头郑重地向他们点点头,噗嗤一笑:“干嘛干嘛,放松放松!”

胡德林和大孙头开心的聊起天来。聂义峰扭头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不安。他问自己,一个排长,三十个人的性命就这样交给自己,自己真的够格吗?

新军(六) |

新军百仞军营,终于不再空空荡荡。一声声口令,调配着一队队灰色的人流,整齐地在大操场上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经过长时间的队列训练,这些本时空的农民、渔民,甚至曾经的土匪、海盗,如今也学会了另一个时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姿,一个个昂首挺胸站着,微收下颌,目视前方。大操场主席台上,一群衣服有四个口袋的人,也整齐地站成一排,新兵们知道,四个口袋是军官,两个口袋是士兵。一面红旗在风中飘扬,这面旗子不同于过去见过的任何一种军旗,要长许多。旗帜舞动间,时不时可以看到三个大字——“教导营”。旗帜下,总参谋长马千瞩,正在进行冗长的演讲,以振士气。显然,他进行了充足的准备,完全脱稿而且声情并茂。

主席台下,是各连排的军官们,注视着自己的士兵,肃立。聂义峰站在中间,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目光不时来回扫一下,打量着对面那群黑黑瘦瘦的士兵们,心中不免忐忑。这些人昨天还是大明的子民,有的甚至还是兢兢业业的良民。而今天,他们却集合在了穿越众的旗帜下。为了什么呢?要比种田纳租好得多的生活待遇?还是为了建功立业或者说为了升官发财?大门口的“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他们能理解吗?尽管聂义峰并不认为,穿越众自己能做到这两句,甚至对很多人来说他们就是为了升官发财而穿越的。可是,聂义峰突然想起大孙头曾经告诉他的话,这个时空对穿越众来说就是一张白纸,自己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在这一刻,聂义峰突然有了一种改写历史的神圣感。

“同志们,从现在开始,你就将成为新军的一名战士,去开创崭新的未来!”马总参终于结束了他的演讲,台上台下掌声雷动。

聂义峰发现,新兵连鼓掌的姿势,都是标准按照解放军的条例来的。

“现在,各连排带回,各级主官回各自连队,自行组织训练!”

掷弹兵排的宿舍,终于不再是空空荡荡的,甚至都有点拥挤。原本容纳20人的房间,现在硬生生挤了近30人,差一点就连士兵们的衣橱都没地方放了。在新兵训练营已经就任的各班长们,很是负责,知道澳洲军队最看重令行禁止和军容风纪。排长还没来,所有人都在床上正襟危坐,没有人说笑,也没有人打闹。当然,取得这样的效果,当初也没少挨折磨。在旧时空,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不过在这个时空,相比较明军,澳洲军竟然还得了一个仁义的美名。

聂义峰轻咳一声,走了进来,他那高大的身躯,立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起立!”一个班长喊道。刷的一下,所有人一起立正站好。

聂义峰看着这个最多1米65的汉子,标准的跑步姿势,跑到自己面前,立定,抬手敬礼:“报告排长同志!掷弹兵排集合完毕,请您指示!一班长,郭卫华!”

聂义峰估计这是哪个穿越众给起的名字,应该不是本名。这个郭班长看上去很干练,也很精神,举止投足虎虎生风。他微微一笑,抬起手在帽檐上一碰:“坐下!大家休息。”

“是!”郭卫华干脆的转身,深吸一口气,“坐下!”

大家同时坐在了床上。在旧时空,按照解放军的纪律,非休息时间是严禁坐在床上的。看来新兵训练,并没有完全照搬旧时空的规定。

“同志们,放松点。”聂义峰微笑着走进来,一边打量着每一名士兵,一边揣摩着该怎么说话。从小的梦想就是当兵,现在不但当兵了,还开始带兵了,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排长似乎并不严厉,大家微微放松了一下,但还算坐的板正。现在大家都知道,澳洲人经常扮演笑面虎,笑的越亲切,往往越是狠角色。在新兵营,大家都没少吃亏。

转了一圈,聂义峰来到门口的桌子旁,敬了个礼:“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聂义峰,今年24岁,祖籍山东,现在是你们的排长。”,他本来还准备了很多词,结果紧张的一下子全忘了,只说了这么一句。还好士兵们的鼓掌,让他的尴尬被掩饰了过去。

“现在,我还不认识你们。都做个自我介绍,从一班长开始!”聂义峰拉出椅子,也正襟坐好,抬手示意了一下。

“我叫郭卫华,今年30岁,湖北人,掷弹兵排一班班长!”

“我叫孙喜贵,今年17岁,临高县人,掷弹兵排一班战士!”

“我叫苟虎,今年21岁,临高县人,掷弹兵排一班战士!”

每个士兵挨个起立,大声报告着。其实聂义峰昨天就已经看过所有士兵的资料,资料上有详细的个人信息,还有治安组给出的政治坚定报告。他的这个排,之所以是掷弹兵排,全部都是新兵训练中的积极分子,或者是有过从军经历,身高普遍都在1米6以上,还有几个人达到了1米7。这个身高在旧时空,基本上属于相亲都找不着对象的。但是在这个时空,竟也是比较高的海拔。

三个班,一个班九个人,一名鼓手,一名笛手,加上自己,屋子里的三十个人,就是掷弹兵排的全部家当。聂义峰细细琢磨着,如何带好这群人。大孙头曾经开到过他,但是具体怎么做,只能自己从实践中来领悟。

“大家别紧张,放松。以后咱们会长时间的相处,一年,两年,甚至更长。你们总不能,一直这么紧张吧?都放松,放松。”聂义峰摆摆手,尽量露出不那么假的微笑。士兵们互相看了看,稍稍放松了一下紧绷的肌肉。

“大家在新兵营训练也有一段时间了,对咱们这支军队,有什么看法?”聂义峰第一个问题,就让士兵们心里一紧。他微笑着补充道,“实话实话,骂人也可以!”

士兵们哄笑了一会,还是郭卫华先站了起来。他知道,澳洲首长们喜欢有人带头,自己也是在训练中什么都带头,才当上的班长。

“伙食好,规矩多!”他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忍俊不禁。

“精辟!这概括的到位啊!”聂义峰哈哈笑着,示意他坐下,“我跟你们说啊,就算是在澳洲,新兵们也是这么抱怨,怎么这么多规矩啊?连上个厕所还要排着队进去。”

这下大家也不紧张了,还有人揭发,谁谁谁就是在一次排队进厕所前,憋不住尿了裤子,然后有的人对号入座的脸红了。

“排长,要说这规矩多,其实也不多,无非就是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二班长,全排最高身高,1米7的辽东汉子董金彪插话道。

聂义峰看了看他,想起资料上说,此人是明军关宁军出身,因为打架失手杀人,一路逃亡到了广东。作为大明少有的能拿得出手的部队,关宁军的军容风纪聂义峰很感兴趣。

“比之关宁铁骑如何?”

董金彪一愣:“排长知道我?”,聂义峰只微笑,不说话。

“说这关宁军,在大明也是头等军队了,但较之澳洲兵法,还是相差甚远。”董金彪摇了摇头,“就说这士兵,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军队打仗,讲究的就是行伍。队形一乱,瞬间就会变成敌人的靶子。之前练队列,脑子里转不过弯。直到后来一次有幸看到全军的队伍,那么严整,堪称精锐之师了!”

“没错,不光这军容,短毛老爷……”

“怎么说话呢!?”

聂义峰噗嗤一乐,摘了帽子一抹头发:“没毛病,就是短毛!不过不是老爷,是同志!短毛同志!”

“是!短毛……同志!短毛同志的火铳……我是说枪也好。前几天我们都观摩了首长打靶。我滴乖乖,百步之外枪枪上靶!”

董金彪点点头:“要说火器,关宁军中有很多,也没有一样比得上我澳洲军的。”

聂义峰听到“我澳洲军”,很是喜欢。

三班长符文明,一个百仞公社的农业工人,也是最早投髡的本地人之一。见大家七嘴八舌,他也坐不住了:“要说最大的不同,还是髡爷的待人之术。听县里的童生讲,首长治军治国,行的是法家之道,严刑峻法但是赏罚分明,而且人人平等,包括女儿家也是。之前我在马袅农民讲习所学习,杜雯首长就说人生来平等,没有天生的富贵和贫穷,通过自己的努力人人有机会过得富足日子。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不过是骗我们卖命的假话而已,现在看来,澳洲人真是说到做到。参军前,我们全家在百仞公社住着自己的楼房,还有自己家的自留地,而且还不用交租子。听说组建澳洲军,我娘马上就让我来了。”

“对,澳洲首长对咱穷人,是真没的说。”郭卫华感叹。

聂义峰点点头,觉得这个话题差不多了,想了想,又抛出一个问题:“那大家又是为什么来参加新军呢?为了生活待遇?参军以后转职工?立功升官发财?”

大家本来还想说的冠冕堂皇一点,结果排长一口气全给抖了出来,一时不知如何说起,就是傻笑。

“没关系,想啥说啥。”

“排长,要说没点私,那是假的。当了新军,我就算职工了,照规定,我家也能买房子,有块自留地。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有块地也能过得下去。”郭卫华一脸不好意思。

“你们呢?”

大家都不好意思地说着,有的则先表忠心大谈一番,然后才说自己的小九九。即便如此,聂义峰也听得出来,大家还是有所保留的。显然,在这个还没有民族、国家概念的时代,当兵吃粮是一个普遍真理。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也不仅仅只是一句俗语。

“刚才同志们都说了自己为什么来当兵。有的是为了良好的生活待遇,有的是为了能挣口饭吃,有的是为了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同志们,不要觉得当兵就一定要为了什么大目标,什么平天下之类。当兵,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了家人。而当你们意识到这些后,你们就知道了生活的意义。而当兵,就是为了保卫你所想的这些生活。”聂义峰语重心长道,“大家一定听过‘子弟兵’这个说法,从大唐开始,同乡同族上阵,就谓之子弟兵。而在澳洲,也有这个说法,叫‘人民子弟兵’,意思就是咱们这些当兵的人,是从人民中来。我们吃的,是农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我们穿的,是很多像老郭的媳妇那样的女同志做出来的衣服。我们手里的枪,是老符他的兄弟们夜以继日给我们生产出来的。而我们保卫的,就是那种农民、工人、女人和孩子,就是你们的父母、妻子和兄弟。”

聂义峰一口气说完,心情还有些激动。大家细细品味着,开始意识到当兵吃粮的不同。一个战士突然鼓起掌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我明白了,排长。当兵,就是为了保卫自己想要的和珍惜的东西!”董金彪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聂义峰摆摆手,掌声停了下来。大家能理解,出乎他的意料。大孙头之前说要站在士兵的角度关心疾苦,现在让他们直接说出来,大家心里都敞亮。敞亮了就轻松了,聊起来也自然多了。

“排长,咱们什么时候能打枪?”

“怎么,还没打过?”聂义峰奇怪,新兵营也配发了不少元年式步枪,虽然暂时还不够人手一支。

“打过几次,大部分时候只是扛着木棍进行队列训练和体能训练,总共也就打了四五枪。”郭卫华说。

聂义峰估计是元年式步枪数量还不够,要不就是军委会认为还不到时候,只好先画个饼:“总会进行的。不光打枪,我们是掷弹兵,还有很多训练。”

“排长,到底啥是掷弹兵?”董金彪问道,“新兵营的时候,说掷弹兵就是扔炸弹的兵。”

“这个掷弹兵啊,首先是步兵的一种。和所有步兵一样,我们也要用步枪射击,有时候还要拼刺刀。在最初的时候,掷弹兵还要随身携带炸弹,冲到敌人阵前,把炸弹扔过去。所以只有最勇敢、最不怕死的战士,才能成为掷弹兵。掷弹兵就是最勇敢的士兵。最强壮,最勇猛。所以,你们能加入掷弹兵排,说明你们在新兵训练中都是十分勇敢的。”

“那排长一定也是勇敢的人了!”

“那是!在新兵营的时候,不就听人说过,咱们排长枪法好、刺杀技术好。第一次反围剿的时候,咱排长一个人守住阵地,被虎蹲炮打的全身是血。不是最勇敢的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千错万错,马屁不错,聂义峰虽然知道这是故意奉承他,但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不过嘴上还是得说明一下事实:“那场战斗其实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十个人,隔壁二连长,还有二连一排长,我们三个当时是一个小组。看我脸上这道疤,就是当时留下的。”大家捎带着又把大孙头和胡德林夸耀了一番。

聂义峰看了看大家,觉得差不多了,让大家休息一会。他想了想,站了起来:“排里的士兵委员会选好了么?”

“选好了,每个班两个人,共六个人,郭班长是这一届的主任。”

“好,老郭,那就组织大家整理内务卫生。”聂义峰说,“以后要长住了,可得好好打扫啊!”

“是!保证完成任务!”郭卫华起立敬礼道。

新军(七) |

悠扬的起床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在笼罩着薄雾的营区里回荡。号声完毕,一阵短暂的沉寂之后,逐渐嘈杂起来,此起彼伏的口令声,接着是纷杂的脚步,逐渐汇聚成了有节奏的隆隆声。聂义峰站在营房前,看着这一切,像极了旧时空的解放军军营。

自己的士兵正在列队,在晨光下一个个还有点睡眼惺忪,不过动作还好,没有拖泥带水。郭卫华整队完毕,跑过来报告:“报告排长同志,掷弹兵排集合完毕,请您指示,一班班长郭卫华!”

“入列!”聂义峰敬礼说道。

全排整队完毕,聂义峰来到他的位置上:“全排都有,向右——转!跑步——走!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脚步声开始有点乱,但很快统一到了聂义峰口令声中,三十个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让聂义峰很满意。

六点起床,六点至六点半是各单位自行组织晨练和内务整理的时间。有的连在营房前做操,录音机还放着《时代在召唤》,搞得像旧时空中学课间操。更多的连队没那些花样,直接操场跑十圈半,权当五公里常规跑。

这要搁在一年前,聂义峰打死也不相信自己能把五公里跑下来。当然,这个时空士兵的身体素质根本无法和旧时空21世纪的士兵相提并论,所以新军的五公里合格标准为30分钟,优秀为25分钟,大体相当于慢速跑,中间不许停顿,不许走。就这样,听说新兵营里也跑出了不少逃兵。当然,对原军事组的人来讲,即使按照旧时空解放军标准也问题不大,从穿越前的一整年就开始训练队列和体能,穿越后就没事搞得重体力劳动打个仗之类,五公里?这都小意思!

“一二一!一二一!后面的跟上!压住呼吸,不要一步一喘!”聂义峰回头,发现全排的三路纵队已经慢慢拉长了。步伐已经开始混乱,很多士兵呼吸急促,不过没有人掉队。

“老郭!你继续喊口令!老董,后面压阵!”

韩夏和韩冬兄弟俩是掷弹兵排的旗手和鼓手,年龄以旧时空21世纪的标准来说根本还是孩子。原本他们都在百仞公社,但是因为年龄小工厂不愿收,没有父母自己又不是户主,所以也没有自留地,公社书记邬德就送到了新军里,学学军号军鼓,当了小兵。兄弟俩也很争气,训练刻苦进入了掷弹兵排。但长期的营养不良,使他们在五公里这个项目上一直很吃力,几圈下来,两人已经和队伍落在队位几米开外,勉强不掉队。

聂义峰放慢速度,来到队位,和兄弟俩肩并肩跑着:“来,调整呼吸!跟着我的口令!一二一!一二一!每两个‘一二一’吸一次气,每两个再呼一次气,明白了吗?来,跟着我跑!一二一!一二一!”

韩夏还好,韩冬脸色有点发白。聂义峰有点担心,五公里的运动量对营养过剩的现代人只是一个耐力和吃苦耐劳的精神问题,而对严重营养不良的古人来说,则是身体素质的问题。虽然古人远比现代人吃苦耐劳,但那是建立在透支生命的基础上的。

“韩冬,不行就停下走,别勉强!五公里本来就是长期训练,慢慢来!”聂义峰一边跑一边喊着。

“不要紧,排长,我还能坚持……”韩冬踉踉跄跄的,嘴唇都有点发紫。

“老郭!”

“到!”

“全排放慢速度!”

“是!一二一!一二一!”郭卫华的步子压小了一些,掷弹兵排的速度慢了下来,刚刚都憋着一口气的士兵们终于松了下来,有几个连队从他们身边超了过去,是二连的队伍。

大孙头跑了过来:“怎么回事?”

“他脸色不好。”聂义峰说道。

大孙头皱皱眉头,说道:“士兵,如果身体不舒服,就马上退出。没什么丢人的,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能争一时之气!”

“是啊,二弟,听首长的,有一会歇一歇。”韩夏劝道。

大孙头看了看已经松了劲的掷弹兵排,头也不回地跑走了,只给聂义峰丢下一句话:“不抛弃不放弃只是一句口号,不能让所有人迁就一个人。”

聂义峰一愣,马上明白过来。看了看韩冬,用不用质疑的语气说道:“士兵韩冬,现在听我命令!目标休息区,跑步——走!”

虽然不情愿,韩冬还是脱离了队伍,自己跑向了操场外。聂义峰招呼韩夏跟上队伍,然后自己跑到排头,试图让掷弹兵排重新提速。然而问题出现了,长跑的时候,减速容易,减下来再上去就难了。所谓一鼓作气,刚才憋着得劲一泄,再加速,肝疼肺疼的不在少数。

聂义峰明白了大孙头为什么要来插一手,他无意之中犯了一个错误,因为一名士兵,而拖累了全排。尽管他的本意是,全排一个都不少,而结果却大相径庭。带兵,确实不是看几部军旅片就能会的,甚至很多旧时空的军旅片,传递的信息本身就是不恰当的。

终于,十圈半跑完了,大家呼哧呼哧在终点线慢慢停了下来,澳洲人长跑完了是不允许马上停下坐下的,而是要慢走一段时间。在新兵营的时候很多人不当回事,直到一个人跑完了躺下后就再也没起来,这条纪律就再也不需要重复了,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遵守着。聂义峰穿过自己的队伍,看着谁脸色不好就嘘寒问暖一番。毕竟在新兵营已经跑过许多次,有时候还是负重越野跑,这样简单地跑操场大家倒也不觉得吃不消。

休息区里,韩冬坐在长椅上,怯怯地看着掷弹兵排走过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毕竟自己是唯一一个没跑下来的。

“怎么样啊?小冬!”韩夏从队伍里挤出来,一**坐在弟弟身边,拍着他的肩膀。

“你们兄弟俩啊,身子骨还是单薄,得多吃饭。首长们的饭管够,敞开了吃。身子骨壮实了,这个什么五公里,不就十里地么,都是浮云!浮云!”郭卫华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挥着手仿佛不带走一片云彩。穿越众的许多时髦词,如今也成了临高的一种流行文化。

“我就是觉得丢人……你们都能跑下来,我在新兵营就跑不下来。”韩冬毕竟年纪小,眼圈竟然红了。

“哎哟,咋还哭上了,大老爷们,又不是娘们,哭啥?”郭卫华又是一副“神马都是浮云”的表情,看见聂义峰走过来了,急忙站起来,“掷弹兵排——集合!”,说罢,举起右手,刚才还闹哄哄的队伍瞬间就在眼前形成了三条线,心里不禁有点成就感。

聂义峰看着脸上挂着汗水的士兵们,点点头:“不错,大家跑的挺好。现在带回,整理内务,打扫卫生!”

要说当澳洲兵哪里最不习惯,就是这每天两次的内务整理和打扫卫生。有啥好整理的,士兵们当兵前除了公社的职工还有点私人物品,其他人都是苦力出身除了力气啥也没有了,来到新军就只有发的这些衣服和各种器具,十个手指头都数的过来。摆在哪里,摆成什么样,全部都有规定,一有违反就要受处罚。还有这卫生,任何一个犄角旮旯都要打扫,没有看不到只有想不到。听说现在还是降低了标准的,在澳洲,当兵的连被子都要叠的有棱有角,简直是匪夷所思。在新兵营的时候,大家就不止一次抱怨过,那些髡毛教官们并不解释,只需要做就行了,做不好就要挨罚。有一次董金彪抱怨大明关宁军都不这样,教官只冷冷的来了一句:“所以,就你们这几个人都能把关宁军打成狗!”

聂义峰回到宿舍,突然发现韩冬在给自己叠被子,急忙过去拉住他:“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没关系,排长,应该的!”韩冬笑道。

“这是犯纪律的!咱们新军官兵平等,怎么能让你给我叠被子?停停停,回去整理自己的内务,整理完了?让士兵委员会给你安排新任务!快去!”聂义峰的口气不容置疑。

韩冬悻悻地走出来,回到排里。一班正在郭卫华的带领下擦着所有的床铺,大哥正跟着二班擦着桌椅和衣柜,三班正由班长符文明带领着,忙着扫地。自己站了一会,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让排长轰出来了?”郭卫华问,韩冬点点头。

“那就算了,别放在心上,本来新军也不许这个。”郭卫华一指,“帮三班长扫地吧。”

韩冬取了一支扫帚,漫无目的地扫起来。地面非常干净,扫帚扫过几乎扫不出什么,除了它自己掉的碎屑和毛。

“小冬子,别介意。排长都说了,这个五公里是要慢慢练的,你年纪还小,力气还要再长呢!”符文明安慰他,“你就按老郭说的,一顿两碗米,过一个月保准跑第一。”

大家纷纷附和道,让他不要太在意今天的晨跑。但是毕竟自己是被大家给甩在后面,又被排长给赶出队伍,心里怎么也过意不去。

“以后啊,你别听老郭瞎忽悠,澳洲军讲究官兵平等,这个给首长端茶送水叠被子就不用去了,干好自己工作就好。”董金彪坐在桌子上插话道。

“那就是说说,一个是官,一个是兵,能平等?”郭卫华不以为然。他不是没见过面和心善的雇主,也没有哪个说自己和他是平等的。

“没听马首长说嘛,职责有不同,职务有高低,但大家人格是平等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像关宁军的官长,动不动就吆五喝六的让士兵干这干那,拿士兵当家奴使唤,还要孝敬一些钱财,这在咱澳洲新军,几时听说过?”董金彪一脸严肃。

“一连魏首长那,不就有个伺候他的小斯么?”郭卫华依然不以为意。

“那叫‘勤务兵’,工作就是端茶倒水跑腿送心。而且你没见吗,人家各项训练照样是一个不拉全部参加,可不是什么给首长做点好让首长多照顾。”董金彪痛心疾首,“老郭,你真得多学习学习一下这澳洲军的章程!”

“我啊?我就想早点弄个职工身份,好拿到买房名额,拿到自留地!咱就这点出息!”郭卫华摸着刮得光秃秃的下巴,好像在捋着胡子。

韩冬没有听他们胡侃,而是默不作声地扫地,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公社的时候,他就因为力气小,没什么用处,一直都是哥哥和邻居们照顾他。参加了新军,自己刻苦努力,虽然还不错,可是扛不动枪,第一次拿到元年式步枪的时候,他发现枪都快赶上自己高了,自己扛着很吃力,于是安排他做了鼓手,学习军鼓和军号。直到现在。大家总是有意无意的说他太小,这还不行那还不行,可他觉得自己明明和大家一样。

韩冬暗暗下决心,他不能一直这样。

新军(八) |

“快快快快!”聂义峰一边喊一边跑着,激励着他的士兵。

传说中的四百米障碍,是旧时空解放军步兵训练的基本科目。而在这个时空,排队枪毙更强调队列素质和整体的火力输出,对单兵的技战术要求不高,加之这个时空人们普遍营养不良,所以新军的400米障碍是**版的:减少了项目缩短了距离,并对一些项目进行了修改,取名为“刺刀冲锋综合训练”——首先,全程都要求士兵手持上了刺刀的元年式步枪进行,而且是以排位单位同时进行。先是100米刺刀冲锋,对尽头的标靶进行刺杀。然后折返,跨越不规则分布的矮桩。接着,是跨越一道一米宽的壕沟,用刺刀或者枪托攻击胸墙后的标靶,然后翻过胸墙。接着连续翻过三道胸墙后,再次用刺刀攻击标靶。然后迅速通过独木桥,再从低桩网下爬过。在尽头,用刺刀攻击标靶,然后再次折返,从跨过低桩网,从独木桥下爬过。紧接着是刺刀冲锋,一直冲到壕沟前,完成一次模拟装填和击发,最后直奔终点。

这套训练,穿越众自己跑了很多次,也由*组的复转军人进行了评估。得出结论——马马虎虎,很有特色,可以使用,于是被冠以“新军式300米刺刀冲锋”的美名。有意思的是,很多穿越众恶趣味大爆发,提议冲锋的时候要喊“板载!”或者是“乌拉!”,当然这些提议都没得到批准,理由是冲锋过程中呐喊会消耗体力。最后规定,刺杀、最初50米和最后50米冲刺的时候允许喊“杀!”,大孙头解释道,其他时候你想喊都喊不出来。

按照之前商定的,掷弹兵排以一班突前居中,二班三班左右两翼,各自散开,嚎叫着挺着刺刀冲了上去。聂义峰拿着没有弹药的手枪,带着举着“掷弹兵排”红旗的韩夏,紧紧跟在一班后面。开始的时候大家还能呐喊,但很快都闭了嘴,憋着一口气向前猛跑。100米很快就要到头了,稻草捆扎的一排人形标靶还煞有介事的插着刀枪。

“杀!”一声声怒吼响起,长长的三棱刺刀瞬间就把稻草人捅了一个透心凉。

“快快快!转弯,调头!老郭控制好速度!”聂义峰挥舞着手枪,推着因为巨大的惯性几乎和稻草人撞在一起的士兵们,“矮桩区压住速度,不要崴脚!”

掷弹兵排迅速涌进了矮桩区,土里漏出一个个木桩,有高有低,距离不一样,最大距离刚好是一个大跨步跨越的距离。士兵们就要从混乱中,灵活的支配身体,或跳跃、或跨越、或大步、或小步,来迅速通过。果然,不时有士兵没有控制好,踩空摔倒在地。按照规则,只要有一脚没有踩桩通过就要回到回去重新来一遍。当然,这难不住聂义峰,三两步就冲了过去,回头一看,只见他的士兵们颤颤巍巍一个一个跳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了老电影里日本鬼子跳过地雷的画面,不觉好笑。

“快走!下一个壕沟,直接跳过去!”聂义峰挥着胳膊,推着身边的士兵们。

掷弹兵排在“损失”了四个人后,通过了矮桩区,冲向了壕沟,聂义峰带头一跃而过,士兵们纷纷潇洒地大步跃起,然后靠着惯性,狠狠地把枪托砸向矮墙后的靶子上。这些靶子也是稻草人,采用了不倒翁的设计,不过这么重重一击也有几个直接在地上拍散了架。还有两个选择刺刀的士兵,半支枪都扎了进去。

“翻过去!后面还有三道墙,不要停顿,连续翻越!注意安全!”聂义峰一手撑墙,一步就跃了过去,士兵们跟着他纷纷一跃而上。

后面是连续三道矮墙,像极了旧时空的跨栏。当然,以这个时空士兵的身高,直接跨栏难度很大,所以大家仍然是标准的翻越障碍物的动作,一手支撑一手拿枪,借助惯性一跃而上。三道矮墙后,又是一排树立的稻草人,当即一刺刀扎了个前后通透。然后整个掷弹兵排恢复了队形,向独木桥冲去。

“每个班通过各自当面的独木桥,按顺序通过,不要抢,注意安全!”聂义峰指挥已经气喘吁吁的韩夏,把旗子插在中间的独木桥桥头,一边招手一边喊。

三个班长以身作则,登登登几步就蹿上了独木桥,飞快地冲了过去,老郭甚至已经冲向了低桩网,聂义峰喊了一嗓子才回来,指挥士兵们一个接一个通过独木桥,然后全排维持好队形,冲向低桩网。

“注意!低姿匍匐!拉开距离,小心刺刀!别扎了人!”

士兵们差不多是一头拱进低桩网里,扭动着身体向前爬,手紧紧抓着刺刀的套环,把枪夹在胳膊下,防止刺刀扎了人。头顶的网子不停地刮到帽子,被蹭掉帽子露出脑袋的大有人在。当然,后面的人嘴里吃满了前面的人蹬起来的土也是应该的。

通过低桩网,全排再次维持好队形,向尽头的一排稻草人展开冲锋,又是一通乱扎,接着回身,端着枪又冲向低桩网。

“注意高抬腿!小心绊倒!拉开距离!注意刺刀!”聂义峰动作夸张的带着韩夏率先冲了过去,站在另一端招呼着士兵们,“加把劲!马上就到头了!独木桥下,高姿匍匐通过!”

士兵们迅速来到独木桥下,以班为单位展开,一手夹着步枪,另一条胳膊肘部支撑,两腿交替蹬着,快速向前爬去。

“通过独木桥!组成组成冲锋阵型!”聂义峰让韩夏挥舞着旗帜,士兵们在旗帜下各自展开,挺起刺刀准备发起冲锋。

“冲!”旗子劈向前方。

三个班立刻憋足了劲,挺着刺刀向前疯跑,直奔壕沟而去。这一段冲锋是不允许呐喊的,为了保存体力,也为了憋住一口气。冲到壕沟前,士兵们迅速组成一排横队,持枪站好。

“装填!”

从腰里的弹药盒取出一个小纸包,当然是空的。本着节约闹*和安全的原则,在这个训练场严禁实弹射击,只进行动作练习。虽然是动作练习,士兵们仍旧是一丝不苟,依次完成倒火药、装弹头、抽通条、压实、放通条、端枪、装火帽、预备的姿势。

“瞄准!”一排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刺刀抬了起来。

“开火!”传来一阵击锤敲击击砧的声音。

“迅速通过壕沟!”聂义峰说着,率先跳了下去。

壕沟并不深,只有一米多,一米八四大个子的聂义峰几乎毫不费力的就一跃而上,来到了对面。但是对普遍身高都在一米七不到的土著士兵就有点困难了,动作就显得笨拙的多。不过好在大家都成功通过了壕沟,在口令声中再次列队。

“刺刀——冲锋!”聂义峰举起手枪。

士兵们同时把枪斜端起来,刺刀明晃晃的指着前方。

“杀!”聂义峰大手一劈。

喊杀声再次响起,士兵们挺着刺刀,吼叫着冲向终点线。

训练场边,响起一片掌声,是其他连队正在观摩。

“掷弹兵排跑的好不好!”

“好!”士兵们起哄。

“妙不妙!”

“妙!”

“再来一个要不要?”

“要!要!要!”

旧时空解放军著名的消遣方式拉歌,也被一些穿越众带到了这个时空。

掷弹兵排已经整队完毕,士兵们在口令声中整齐划一的取下刺刀,然后各自装回刀鞘,接着扛枪上肩,一路纵队地走了过来。

大孙头看着自己的记录本,用笔敲了敲脑袋:“成绩还不错。就是士兵们还欠熟练,多练练就好。”,聂义峰点头,带队回到休息区。

“下一组,步兵一连,一排!上!”大孙头喊道。

休息区就是训练场边的土地,聂义峰席地而坐,招呼全排围着自己坐成一个圈。大家知道,这是澳洲军法里的总结会,每次行动,无论是大事小,是训练还是作战,哪怕只是出去给公社和农庄帮工出苦役,回来都要开总结会,鼓励鼓励大家,然后找找各自缺点。

“同志们,这次成绩总的来说不错。当然,熟练度还是不够,这个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们慢慢练就是。”聂义峰的呼吸还有点喘,所有人的心跳还在砰砰的。和主要依靠耐力的五公里跑不同,“新军式300米刺刀冲锋”不但同样要求耐力,而且几乎全程都要依靠爆发力,特别是多次所谓刺杀动作,体力消耗不比五公里少。

“现在我们总结一下,我们的不足。同志们,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总结是多此一举,甚至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茬。你应该这样想,人无完人,所以永远都可以做的更好。我们的不足,就是我们以后可以提高的地方。”聂义峰看着大家,鼓励道。

终于,一个士兵举手,聂义峰示意他讲话。

“排长,我有意见……对你!”士兵语出惊人。

“好,我洗耳恭听!”

“你站的位置太碍事,经常挡着我们的路线……”士兵的脸上,一股豁出去的表情。

聂义峰想了想,还真是,自己经常无意之中跑到了前面却停了下来,本意是为了指挥身后的士兵,可无形之中自己也阻挡了他们。

“这个建议好。我接受!我也向大家道歉!”聂义峰点点头。又看看其他人,“还有什么建议?”

符文明举手,不等聂义峰说话他就开口了:“老董老郭,你们俩悠着点,太能冲,你后面还有一个班的同志们呢!你们跑前面去了,谁带他们?”

郭卫华和董金彪尴尬地咧咧嘴,拱起手来低头作揖,全是赔礼道歉。

起了好头,大家的话就多了,这个说你踢了我一嘴土,那个说你刺刀差点捅到我。一时间,唾沫星子飞舞,好不热闹。

训练场上,一声哨音,步兵一连一排已经冲了上去。

聂义峰回头看了看,转回身来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排长讲话。

“我说两句,这次咱们跑三百米,大家表现不错,敢冲敢拼,我看有人的步枪都快整个扎进稻草人里了。别笑,这是好事,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敢拼!在澳洲有句话叫‘敢打必胜’,你得敢打,敢冲,才能打赢!对比,我对大家提出表扬!”

大家开始鼓掌,心里琢磨:该批评了。

“当然,我们也是有不足的。细节上的不足,大家都已经说的很全了。被批评的人也不要多想,这是一个默契度的问题。默契就是,我和你遇到敌人,我们同时掏枪,为了打死敌人而不让敌人打死你。互相都为了彼此而做出的不假思索的行为,这就是默契。咱们新军成军不久,默契还有待提高,慢慢来就好。但大家要时刻记住,你身边的这个人,在今后一段时间内,是你最值得信任可以托付生命的人!现在,我们在来说其他问题。首先,三个班长基本完成了各自班组的指挥任务,但是,还有欠缺,冲起来不管不顾,把自己的士兵丢的远远的。还有一个问题,大家冲锋非常勇猛,但是忽略了队形。同志们,打仗,不是单打独斗,是纪律性和组织性的较量。在一支纪律严格坚如磐石的军队面前,只重个人勇武,那就是一盘散沙,根本不是对手。你再勇猛,也不可能代替这全排的人。我们平时的队列训练,不是为了好看,就是为了让大家有队列意识、纪律观念。老董,你是明军出身,你也知道行伍的重要性。像刚才冲过矮墙后,你们班的队形就全乱了,士兵们各冲各的,这时候一旦对面出现一排火枪手,你连组织反击都组织不起来!所以,同志们,一定要记住,我们是一个集体。你们班,咱们排,必须互相配合,集体作战才有战斗力!”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惹得周围其他连排纷纷侧目。

“排长说的没错!”一个战士说,“我经历过,那还是在盐场村当民兵的时候,咱们席营长那时候还是民兵教官。那时候很多民兵对队列有抵触,席营长就叫来二十个澳洲兵,和我们五十个民兵进行对抗。我印象很深,那二十个澳洲兵就是摆出了咱们常练习的双叠阵,结果我们五十个人无论怎么冲都突不破,根本近不了身。”

“笨,你们不会冲侧面?”

“冲了!结果叠阵里的澳洲兵马上散开,就把我们挡了回去!”

大家热烈的讨论着,显然这个例子,比聂义峰那些让大家似懂非懂的说教更有说服力。

“我懂了,排长,所谓进退有序,就是指的这个罢。”董金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澳洲兵法,果然是兵家之大乘啊!

训练场上一阵嘈杂,大家望过去,只见在穿过稻草人后,一排的队形乱了,急得一排长直跺脚。

“我们懂了,排长!看我们下次的!”士兵们纷纷表态道。

新军(九) |

新军的建设逐步进入正轨。除了传统的队列和体能,逐渐加入了许多科目,如侦查、救护、野战工事等。由于穿越众里的复转军人并不了解19世纪野战工事,而军事爱好者只能说个大概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新军的野战工事几乎完全是按照现代步兵的标准,战壕隐蔽壕交通壕散兵坑防炮洞等等,一时间只把新军士兵们学的一愣一愣的,这澳洲军队当个兵都有这么多道道。夜间行军也让大家大开眼界,经过苟家庄实践检验过的夜光条被证明是可用的,不过穿越众手里的夜光条是管制物资,换成白布条白毛巾之类也可以用。古代军队是极力避免野战的,而这恰好是穿越众的强项。毕竟在另一个时空,PLA的大胆夜战是其致胜法宝之一,所以本时空也受到新军的极大重视。

当然,士兵们最期待的训练,还是实弹射击了。

今天一大早,整个教导营以班为单位组成纵队,浩浩荡荡地向博铺训练场走去。每名士兵都是全副武装:腰带右边挂着一大一小两个子弹盒,左边挂着刺刀和水壶,背上还有一个细藤编织的背箱,肩上扛着沉甸甸的元年式步枪,皮制Y型带把有些松松垮垮的棉布军装硬是勒出了威武的气质。新军一出军营,立刻吸引了无数人的围观。还有很多穿越众驻足,感慨道这就是我们自己的军队么?

“全体都有,唱首歌!有一个道理不用讲……预备——唱!”这次打靶的总指挥,步兵一连连长魏爱文很是兴奋。

有一个道理不用讲,战士就该上战场……这些澳洲军歌很受士兵们欢迎。歌词通俗易懂,曲调朗朗上口,而且军官们非常鼓励士兵们唱歌。就是唱的时候,要使劲吼出来,这怎么叫常喝呢?完全是干嚎……但是不这么唱是不允许的,谁要是唱的一本正经就要受批评,军官们说这是培养精气神。听说,遥远的澳洲,那支叫“解放军”的澳洲军,也是这么唱歌。浩浩荡荡的队伍,九人一排,旗手鼓手走在前,军官走在侧面,所有人都踩着鼓点,标准的一分钟112步,在歌声中前进着。

军营外似乎和前几天外出支工支农又时不大一样,这群神奇的澳洲髡人似乎有点石成金的本事。原本军营外的荒地已经有了经过平整的痕迹,用石灰在地上勾勒出一块块区域,不知道又要修什么。远处百仞公社似乎又多了几栋楼,一群人正在平整着道路。看到新军出现,很多人都站在路边热情的打招呼,这让士兵们很受感动。古人云:过兵如过匪,特别是许多曾是明军的士兵来说对此话更有深刻理解。但是新军显然是不同的,老百姓不但不怕他们,还非常友好。当然,士兵们知道,这是因为新军隔三差五的“两支”,即支农和支工,澳洲人对劳役的说法。每次出劳役都要完成额定工作量,会拿到不错的回报,当然也会赢得老百姓的好感。

博铺-百仞-县城的公路正在进行整修,由原来的夯土路升级成碎石路,以提高通过能力。虽然原来的夯土路对这个时空极低的交通需求已经属于超前的,但是经过长期碾压后,免不了晴天起土雨天过泥,执委会认为这有损穿越众的威信,于是改扩建工程逐步展开,以节约资源和劳动力。此时,道路正如另一个时空的高速公路改扩建一样,一会左边封闭,一会右边封闭。每一段封闭区域内,都可以看到穿越众亲自带着土著劳工满头大汗地忙活着。这也是士兵们最佩服的地方,无论是军营内外各行各业,这些髡人老爷没有一点老爷的做派,什么都是身先士卒,无非就是澳洲衣服比本地土产质量好一些罢了。

公路边,三座警戒炮楼还在,不过人员已经换成了军事委员会直属队。老百姓们摆的茶水摊仍然一群一群的聚在路边,炮楼下的赌摊和**已经都不见了——东门市城管和警察专门组织了一次对“公路沿线餐饮娱乐产业”的整治行动,和东门市一样,进行卫生强制落实,取缔赌博,规范摊位。当然,粉色产业被保留了下来。一时间,公路沿线,以三个炮楼为中心,形成了三个小商圈,也成了博铺和百仞之间往来人员驻足休息的极佳选择。当然,按照新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士兵们是不会理睬商贩们的叫卖的。

博铺已经大变了模样,工厂、港口、住宅、农场有序分布,从文澜河两岸一直延伸到临高角。临高角检疫营西边,就是射击场。此刻正炮声隆隆,兵工厂新铸造好的两门12磅加农炮正在进行试射,可以远远的火炮发射后弥漫的青烟。新军士兵们对这里十分熟悉了,这里是他们新兵训练的地方。

划分区域,抽签排序,领取弹药,在各个集结区内站好队,教导营以排为单位,进行实弹射击前的准备工作。新兵营期间进行过实弹射击,在百仞军营所有人也进行过无数次动作练习,空枪射击也打了二十多次。不过今天依然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是几百人的实弹射击,意外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发生。

打靶山前的壕沟里,军政学校学兵队的学员们正窝在里面,头顶是高高竖起的薄木板做的人形靶。博铺检疫营里的移民们已经结束了“净化”,按照各个口上的要求或者他们个人的意愿,被分配进了各个“技术学校”和“军政学校”,还有极富天分的凤毛麟角直接进入了各专业口实习。

何兵和何婧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分配去处的时候,自己进入了军政学校学兵队,妹妹去了护士学校。渔家出身贫苦,父亲送他们来投髡抱有极大期望。他们是被中途安**检疫营的,那个叫艾什么的女髡首长亲自给他们安排了“净化”,然后开始了学习。由于比其他人晚了很久,他们的课程压力格外重,紧赶慢赶还是跟不上,别人已经可以读文章了,自己还要一个一个地去看汉语拼音。好在,检疫营里有几个同龄人对他们很照顾,龙美尔就是其中一个。

龙美尔经常说他的名字是真髡首长给取得,意为“临高之狐”。当然,大家想不明白,这个名字和狐狸有什么关系。龙美尔自圆其说,大约是个历史名将之类,真髡首长定对他有很高期许。所以他是学习和做工最积极的一个,并且积极要求进入了军政学校。何兵原本拿不定主意,而他的学习还没结束,各专业口又看不上,最后是他渔民的身份救了他,被海军看中,最后也加入了军政学校。

蹲在壕沟里,身上是元年式军装,不过没有Y型带。何兵戴着藤盔,扶着靶子的立杆。杆子是深深插入泥土里的,非常牢固,之所以用手扶纯粹是因为手没地放。刚才队长龙美尔挨个嘱咐了一遍,不要露头,不要东张西望,老老实实坐好,只记录好靶子上的弹孔数量。他不厌其烦地强调,澳洲火枪威力极大,一枪就能打飞半个脑壳,不要因为好奇而被自家兄弟开了瓢。

要说新军打靶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之前军官训练团的打靶有的人观摩过,至少也是听别人说了,那些都是澳洲真髡老爷,枪枪命中,而且是百步之外,非常了得。

掷弹兵排照例打头阵。三个班在四百米射击地线后依次展开,聂义峰和旗手、鼓手站在排头。今天的实弹射击,将依次进行400米射击:全排射击打靶山上一个15米乘15米的区域,连续三次射击。而后是200米射击:每个射手射击对应的标靶,连续三次。最后是100米射击:每个射手射击对应的标靶一次,而后是三次快速自由射击。

韩冬敲着小鼓,这是“敌人迫近”的信号,也是准备射击的号令。

“预备射击!”聂义峰鼓起胸脯,喊的中气十足。

所有士兵左脚同时跨前半步,成半侧身的姿势,枪已从肩上卸了下来,端在手里。

“上——刺刀!”聂义峰喊完,举起手中的红旗。远处打靶山那里,举起了一面黄色的旗子。

士兵们动作娴熟地抽出刺刀,卡在枪口,而后恢复预备姿势。

“装填弹药!”

一阵枪托砸地面的声音,士兵们纷纷掏出货真价实的纸包弹药,咬开,开始依次装填火药和弹丸,接着抽出通条开始压实,一阵忙活,通条已复位,火帽已安装,大家重新恢复成预备姿势。

聂义峰举起红旗急促的吹着哨子,这是警告无关人员远离靶场。打靶山那边举起了绿色旗帜,是可以射击的信号。

“标尺——400米!目标,打靶山标识区!全排齐射!瞄准……开火!”聂义峰手里的红旗猛然劈下。

近三十支元年式步枪齐射打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和巨大的烟雾,甚至射手自己都被震了一个懵。一枚枚铅弹组成一个弧形,跃向目标,在打靶山上打出一片烟雾。军官们纷纷举起望远镜,观看着效果。这次火力覆盖打的略微有点高,但绝大多数子弹都落入了目标区,还算不错。毕竟前装线膛枪,在400米的距离上,对15乘15的区域集团射击要求命中率不低于60%。掷弹兵排第一轮射击目测结果基本就是这个数,还不错。

接着,掷弹兵排又进行了两次齐射,每次都是偏高。军官们和工业口的专家们耳语几句,估计是标尺本身有问题。

“立正!枪上——肩!向200米射击地线前进!齐步——走!”

韩冬的小军鼓清脆的响了起来,韩夏举着掷弹兵排的红旗走在旁边,聂义峰看着士兵们面无表情以整齐的横队,踩着鼓点向前走去,脑子里突然闪过电影《爱国者》里的镜头,还真的很有代入感。他指示军校学兵队的几个人把一地的碎纸通通捡起来,嘱咐不要有遗漏——总参谋长马千瞩不愧是计委出身,扣的没脾气,三令五申所有弹药包装纸用过后要全部回收。

在200米距离上,掷弹兵排列好队,在口令声中开始装填、瞄准。

“开火!”聂义峰手中的红旗劈下。

何兵窝在壕沟里,缩着脖子,隐约听到外面的口令声。接着密集的枪响,顿时觉得手中的杆子一震,只觉得手指头都麻了,碎木屑掉了一头,还好有藤盔挡着。过了一会,他抬头看了看,呀?咋有两个洞?

而在射击线上,已经是一片吃吃地笑声,董金彪满脸通红。

“老董啊!你他娘的往哪打呢?你是十号靶!你打人家十一号靶干啥啊?”聂义峰放下望远镜,哭笑不得地骂到。

董金彪一脸懵,心说瞄准的时候是瞄的靶子,又没有编号,他也不知道是第几号啊?

射击总教官李运兴举起望远镜观察了一下,过来拍拍董金彪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奥运会赛场上也经常发生打错靶子的事情……”

董金彪不知道“奥运会”是什么东西,不过听说这事不稀奇,心里也好受了许多。

“但是,老董同志……”果然,澳洲人说啥都喜欢带个但是,“假如我们打的是一排骑兵,打错了靶子就意味着漏了人,没有中枪的骑兵下一秒就会冲到你面前,懂吗?”

董金彪和后金骑兵打过仗,知道骑兵冲锋的厉害,明军吃了无数次亏。听李教头这么一说,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懊恼的皱着眉头。

“好了,没事,放轻松,继续射击!”李运兴又拍了拍董金彪的肩膀,向聂义峰点点头。

掷弹兵排又射击了两次,接着在100米又进行了一次齐射,然后是三次不要求命中只要求速度的自由射,而且还必须在一分钟内打完全部三枪。

何兵只听见外面枪声噼里啪啦,头上不停地发出子弹击穿木板的咚咚声,碎屑哗啦啦地掉了一头。终于,枪声沉寂下来,小心的抬头看了看,木板做的靶子已经被子弹穿了好几个眼,甚至打飞了一块,不禁惊愕:首长们的火器威力好大!

龙美尔猫着腰钻过来,满脸笑容地挨个问记靶的学兵们感觉怎么样,收走手里记录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两个澳洲数字,又叫阿拉伯数字——靶位号,还有命中数。

“龙大哥……”何兵怯怯地问。

“叫班长!”

“班长,首长们这是什么火器?比佛朗机人的火铳还要给力?”又是一个深受穿越众词汇毒害的人。

“叫什么‘米尼步枪’,也叫元年式步枪,咱们也会打的。”龙美尔收过他手里的纸看了一眼,给他扑了扑肩膀上的木屑,继续往前走。

聂义峰看着自己的士兵们呼哧呼哧地站好,举起红旗左右晃着。过了好久,壕沟里才伸出一面绿旗子,接着一个学兵跑了过来。

“报告首长,这是所有成绩!”龙美尔立正敬礼,双手递上厚厚的一叠成绩单。

“马上组织学兵队换靶!”聂义峰还礼,微笑着接过来,“怎么样?听到枪响,还可以吧?”

“很好,首长!”龙美尔大声答道。

“好,去吧!”

掷弹兵排收拾停当,整队带回集结区。原地坐下,开始观摩其他连队的打靶。聂义峰拿着一叠惨不忍睹的成绩,来到大孙头身边,胡德林也凑了过来。

“怎么样?”大孙头问。

“你看看……”聂义峰苦笑着把成绩单交给大孙头,胡德林也抻着脖子瞅着。

成绩惨不忍睹。400米集团射击虽然成绩不错,但是从200米开始,每个人总共十发子弹打同一个人形靶。最好的成绩七发上靶,最差的竟然只有三发。

“这样的记录我们看不出来到底是200米还是100米有问题……不过我估计,士兵们基本不瞄准,还是基本功的问题,练的还不够扎实。”大孙头匆匆看了一眼,已经琢磨出了几分。

胡德林接过成绩单,瞪大了眼睛:“老聂,你们排打鸟呢?”

“怎么说话呢?咱们连不见得比掷弹兵排强多少!”大孙头瞪了他一眼,胡德林发现自己话有点过了,急忙说他不是这个意思。

大孙头不理他:“我估计是标尺的问题。就是旧时空,很多文化水平不高的士兵就不理解抛物线,想当然的认为指哪打哪。更别提这个时空,这些士兵搁在21世纪就是文盲,未必能理解标尺的意义。”

“看来,我们还要当物理老师啊!”聂义峰苦笑道。

新军(十) |

作为新军教导营基础训练的结束,实弹射击进行了两天,每个人都进行了30次实弹射击,加上之前的训练,包括炮兵后勤兵在内,全部进行了高达40次实弹射击和60次空枪射击。除了第一次命中率比较难看,后来大家打的越来越好,100米内人形靶几乎没有发生脱靶。而轻步兵排吸纳了一批显露出来的射击高手,淘汰了一批人,总算是达到了满编。

新军的陆海军就算各自成军了。原新军教导营改编为陆军教导营,辖三个步兵连、一个掷弹兵排、一个轻步兵排、一个炮兵连还有勤务连。原步兵第四连划归海军步兵,成为了海兵第一连。而原编制庞大的炮兵连也一分为二,除了12磅山地榴弹炮和6磅炮,8磅炮、阿姆斯特朗炮和12磅炮全部划给海军,其中70mm阿姆斯特朗后膛线膛炮作为舰炮,装备给四艘8154巡洋舰,每艘两门。其余炮组成了博铺要塞区的海岸炮兵和要塞炮兵。

教导营组织了隆重的欢送仪式,大家向已经成为海军的战友们告别。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开心。

砰的一下,腰带砸在了桌子上,军官俱乐部里的人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海军太他妈不是东西了!”魏爱文气的脸都绿了,一**坐在藤椅上,快速地颠着腿,好像这样能舒服一些。

“咋的了这是?”聂义峰从吧台接了一杯水,放到他面前。

“海军!这帮子货,欺人太甚!”魏爱文狠狠地拍着桌子。

“什么情况?”卢峰和胡德林互相看看,不知道这是吃了什么枪药。

大孙头走了过来,用脚磕了磕魏爱文的椅子腿:“好好说话,别一惊一乍的。”

“他们仗着丰城轮有冰箱空调,收买执委会,他娘的到处抢人抢东西!”魏爱文的怒火烧的两眼发红,大家还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

“就是,就说我的炮兵吧,就给我们留下山地榴和6磅炮,其他的全都拖走了。”张柏林也是一脸的痛心疾首。

聂义峰只觉得好笑:“我当什么事,新军教导营成立的时候何总就说了,教导营不属于海陆军,本来就有一个海军步兵连的编制。还有当时不也说要组建海岸炮兵么,肯定要重炮啊?再说你炮兵也不亏啊,十几门炮,你都够的上一个炮兵营了。”

“听你口气这么软弱,你一定是海军吧?你要知耻!知耻啊!”魏爱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聂义峰这下更想笑了,搞什么啊,以为自己是日本帝国海陆军啊?

“咱们去找马千瞩!找何鸣!”看来和魏爱文累死想法的军官也不少,有人提议。

“没用!马千瞩早就让海军收买了。至于何鸣,他们满脑子都是‘听党的话’,现在就是‘听执委会’的话。”魏爱文摆摆手。

“怎么?难道你不是么?前武警二等兵同志?”角落里,正在看书的炮兵连长应喻一边翻页,一边头也不抬的冷冷的说了一句。

魏爱文仿佛遭到重击一般,嘴角尴尬地抽动着,决定转移话题:“我们陆军可是反围剿的主力!要海军有什么用!?我们这样忍气吞声,这样下去陆军会吃憋的!”

聂义峰直接笑出了声:“不是……我说魏连长,咱穿越众满打满算五百号人,您老是觉得团结一致干穿越大业不舒服,非得造个敌人出来,好将来陆军造军舰海军造坦克是吧?就这么三核桃俩枣的,至于的么。”

“聂义峰你什么意思!我们这是为了陆军!为了穿越大业!”张柏林拍着桌椅吼着,“别以为你上过几条船,参加个什么净海行动你就是海军的人了!你是掷弹兵,是陆军!”

聂义峰愣了一下:“拜托,人家海军为穿越大业做的不比我们少啊?你的那些宝贝炮,用的铁,不都是海军从广州运回来的。还有我们吃的海鲜,不也是净海行动才有的。关键问题是,你们干嘛一定要分个‘你们’和‘我们’啊?咱们本来就是一群髡贼,合着还分海髡和陆髡?”

俱乐部里有了些笑声,聂义峰一摊手,意思是你看吧,大家都这么认为。

“聂义峰,**就是陆军的耻辱!陆军的叛徒!”魏爱文歇斯底里的吼着。

聂义峰的火气也上来了,他本来就认为这几个人动不动就陆军如何如何海军如何如何是一件非常搞笑的事情,典型的入戏太深。先不说新军现在就这点规模,穿越大业八字都没有一撇,就说新军的隶属关系上是属于执委会军事委员会的,执委会当然会有安排,用得着在这大喊大叫的么。

“好好好,我耻辱……海兵连先不说了,我请问二位陆军的骄傲陆军的精英,就算那些炮给了炮兵,你能用吗?”

“有什么难得?比给海军马鹿强得多。”张柏林一脸鄙视。

“那二位陆军的骄傲陆军的精英,你们打算用什么拉炮?别告诉我用人啊?”

“废话,当然是用马。”

“那二位陆军的骄傲陆军的精英,你们打算从哪里弄马?”

“吴南海的农庄里有的是。”

聂义峰顿时笑出了声:“老大们,你们敢打农业口马的主意,你们阔以!很阔以啊!而且你们知不知道,一门重炮需要多少匹马?”

魏爱文顿时语塞,张柏林也尴尬地“呃呃”了半天,现在炮兵训练都是发动士兵用绳子拖,除了轻型的12磅山地榴,别的炮还没有进行过远程机动。

“六到八匹,还得是中型以上的马匹。你用农场里那几只小滇马拖炮,你信不信吴大庄主扒了你们的皮啊?”聂义峰苦笑道,“而且你们知不知道国产马牵引力极限是多少?”

“多少?”魏爱文一脸没好气地问。

“民国的时候,国民党炮兵做过调查,无论是蒙古马还是华北大骡子,采用六马制的牵引力极限是一吨半至两吨,这还是建立在骡马大量死亡的基础上。12磅炮行军重量有1.9吨!那小滇马累死也拖不动啊!”

很多炮兵军官都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包括炮兵连长应喻在内,他们都忽略了骡马的问题。毕竟在旧时空,PLA的炮兵就算是装备最差的也是用卡车拉的,基本不需要考虑牵引问题。实际上,在旧时空,民国时期和新中国初期,都面临过国产马拖不动重炮的尴尬。穿越众带来的马匹中,有一对重挽马,就是新中国成立后为了解决骡马牵引力不足的问题而培育的重型马匹。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胡德林一脸惊异。

“拜托!书架上有书,你们车来俱乐部就是打牌打台球啊!有几本书不错的。”聂义峰一摊手,示意了一下书架。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任何一支军队军纪第一条就是服从命令听指挥,有什么想法按规定向上反映。”大孙头摆摆手示意大家散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然后把聂义峰叫了出去。

“哼,危言耸听!陆军的耻辱!”魏爱文恶狠狠地盯着聂义峰的背影,“装什么装?以为是个战斗英雄就了不起了么?上了几天船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海军有个屁用,反围剿不还得看陆军!”

军营的夜景格外安静,除了操场上跑圈的人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大孙头把聂义峰叫出来,站在操场边不说话,聂义峰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胡德林跟了出来,看两人都沉默,凑了过去。

“你俩搞对象呢?”

“滚!”聂义峰踢了他一脚。

“别说,你刚才说的,挺精彩的!你看把老魏和老张气的?”胡德林嘻嘻哈哈地,“老聂即光**抓俘虏之后,又加了一个舌战群儒的段子。你要觉得不错,我明天就给你撒出去!”

“别闹!”聂义峰的语气很严肃,胡德林也渐渐收起了笑容。

过了许久,大孙头才说话:“峰啊,我们毕竟不是解放军啊……”

聂义峰看着大孙头的背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无意中穿越的,没什么目的,总是把自己代入到旧时空的环境里。可是,峰啊,还有你,胡德林,我要告诉你们,毕竟旧时空我们回不去,这里是17世纪的大明临高。所有穿越众,包括我,都是怀着不同的目的,或者说都是为了各自的私利,可以说是最肮脏最见不得人的欲望,来到这里的。否则,我们为什么要抛弃一切,连父母都抛弃了来到这里?”大孙头感慨着。

“我明白,老孙。”

“虽然,以前总对你说,我们就是这个时空的解放军。但我们毕竟不是解放军,我们只是一群时空强盗,时空入侵者。表面上看,我们为了穿越大业团结一致。但实际上,我们是各怀鬼胎,一盘散沙。今天这个无聊的陆海军之争,不过就是一个缩影罢了。”

“那就等着将来我们的海军螺丝往左拧,陆军往右拧?”

“我对历史知道不多,这个日本帝国的陆军海军什么情况我不了解,不过也听说过一些。不过我想,这种奇葩情况,既然你知我知,执委会也不会不知道,就算之后还有什么别的政权,他们也会明白这种只问立场不问事实的义气之争的弊端,不会放任的。”

“是的,当年日本天皇也是这样想的,结果……”

“所以,你比日本天皇强多少?”大孙头回过身来,看着聂义峰,“我们只有五百人,全部都成为朋友,不易。但是,不要给自己树敌。”

“我明白了,组长。”聂义峰点点头。

“还有你呢?胡?”

“我也懂了。”胡德林点点头。

大孙头又转回身去,望着操场上跑步的人影,喃喃道:“如今,新军已成,好好带兵,别辜负了他们!”

新军(十一) |

陆军教导营成军后,除了自己繁重的训练任务,还担负起了军政学校学兵队的训练任务,以便尽快培养出合格的种子,为扩军做准备。毕竟加上海军在内,新军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人,实力还嫌弱小。不过训练之余,还是有一些群众喜闻乐见的事情,比如——创作军歌。征集令一公布,立刻引来了各路牛鬼蛇神,而且热情极为高涨。一夜之间,创作各种靠谱不靠谱的军歌,成了新军里的穿越众晚上的主要消遣方式。

大体上,各路创作达人分成三派:最大的一派是旧时空解放军军歌派,许多歌曲都是张嘴就来,而且本身已经有很多在使用中。其次是旧时空外国军歌派,此派又分成德派俄派美派等,其余国家也是各有爱好者。最后是恶搞派,把很多本来不是军歌的歌,硬是填了歌词,美其名曰再创新。基本没有原创歌曲,穿越众里各有大神,唯独没有会谱曲的。

作为新军里第一位掷弹兵指挥员,聂义峰给自己的兵种设计了很多曲子。首先当仁不让的,就是旧时空掷弹兵代表作之首——《英国掷弹兵进行曲》,还有一首则是俄罗斯军歌《我们是人民的军队》,还有《当那一天来临》等一众旧时空解放军战斗队列歌曲。当然,所有歌曲的歌词都经过了反复修改,以适合现在的情况。

不过有个尴尬的情况,教导营把军歌征集的事情,交给了魏爱文负责,自打那次在军官俱乐部争论之后,魏爱文就没再正眼看他过一次。聂义峰不禁苦笑,这心眼阔以!很阔以!

“报告!”虽然尴尬,但工作的事情,还是要去。

“进来!”魏爱文派头十足地坐在桌子前。

“魏连长,这是掷弹兵排的几首歌曲。”聂义峰把稿子递了上去。

“哎呀,你这都晚了啊,今天就截止了。”魏爱文面露难色。

“按照总参谋长的命令,截稿时间为今天下午六点,交到一连连部。”聂义峰不卑不亢。

“哦?我看看……”魏爱文接过来,扫了两眼随手一甩,“什么乱七八糟的,为什么不标谱子?让我给你标吗?”

聂义峰皱着眉头,尽量让语气平和些:“命令要求提供名字即可,或者写上修改的歌词,谱曲由资料口负责。”

“那你也得写上啊!聂义峰同志!资料口很忙,我们要有大局观念,就像你说的,穿越大业就这仨瓜俩枣,建设任务很重,我们要减少他们的负担。”

聂义峰忍无可忍,从地上捡起散落的稿件,一把甩在魏爱文脸上,正色道:“魏连长,我于今天10时20分,将我排选送的军歌,按照命令要求,编列歌名并配歌词,交于你处。按照规定,你无权拒绝。你也不是营级指挥官,无权指挥我。所以,你不收可以,我也将按规定如实写情况说明并提交。”说罢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魏连长,如果那天在军官俱乐部让你难堪,那我可以道歉,但是我希望你的格局不要小到要在工作上找不痛快!”

望着聂义峰远去的背影,魏爱文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聂义峰气呼呼地大步流星地走着,直奔自己的排。他觉得好像只有自己的排才是净土,而别的地方只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既然都是这样,穿**越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换了一波人来钻营权术罢了。想到这,他就想赶快回到自己的排里。

掷弹兵排的宿舍里很热闹,大家正在互相检查装具,准备出发。他们马上要去博铺靶场,进行手榴弹实弹训练。毕竟掷弹兵的意思,就是投掷手榴弹的兵。

聂义峰三两步走了进来,眉头紧锁。

“这是咋了,排长?”郭卫华正给一个战士检查背篓,余光瞥见聂义峰一件愤怒,心里琢磨,不对啊,刚才排里没犯什么错误啊?

“没事……准备的怎么样了?”聂义峰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

“正在检查装备。”郭卫华答道。

“工兵铲带了吗?”聂义峰问了一句。

“带了,放心吧!”

“十分钟以后出发!”

大家曾经私底下抱怨过,为什么不干脆把营地直接放在博铺,或者把靶场放在百仞,也省得大家来回跑。可是澳洲人的治军理念是时时刻刻都是训练,每次去靶场训练基地的十公里行军也是训练内容。而且有时候还要专门脱离大路,从乡野间曲折前进。还有的时候行军途中还要设置敌情,例如遭到伏击突然展开,紧跟着就是刺刀冲锋等。用澳洲人的话,就是“锻炼部队在复杂环境干扰下的机动能力”……有一次部队刚展开,亮着刺刀冲了没几步,路上出现了推着小车去东门市的农民,顿时给人家吓得一顿磕头,还以为遇到了什么土匪,髡人首长赶紧上去好一阵安抚。

手榴弹训练新军也进行了好几次,所有的动作要领已经烂熟于心。目前新军主要装备两种手榴弹——竹壳的1号弹和铸铁的4号弹,都是需要手工点燃。兵工部门还没有解决拉燃用的导火索,只好用这种原始的方法,用一根长长的火绳替代。由于暂时还没有投产火柴,穿越带来的一次性打火机虽然数量庞大,但毕竟是短时间内不可能投标的一次性消耗品,古老的火镰打火成为无奈的临时性举措。作为每一个步兵都标配两枚的1号弹,虽然有内置破片,但威力小的基本只能当一个大炮仗听听响。而铸铁的4号弹,威力可观,代价是重量和体积同样可观,几乎像一个小铅球大小,因此只装备给人高马大的掷弹兵。4号弹的投掷方式是像链球一样甩出去,但是聂义峰专门给总参写了一份报告,指出在战场上掷弹兵要携带步枪,冲锋过程中投弹,根本不可能停下来,甩上几圈绳子。最后穿越众中的几个体育专业的运动达人研究了一下,采用类似扔铅球的动作,利用手臂推力和冲锋惯性,合力将手榴弹扔出去。

聂义峰忘了初中的时候体育老师,自己铅球扔了多远。但经过穿越众自己用铅球测试,发现扔不了多远,因此新军掷弹兵十分重视助跑,并且扔出去后必须马上卧倒。并且根据实验中的情况,规定了许多细节,例如仰攻严禁投掷手榴弹。整个掷弹兵排,用了一个星期进行理论学习,化工口和兵工口的技术人员一遍又一遍讲着手榴弹的结构和原理,反复强调安全。同时他们用体育爱好者们的铅球进行了大量练习,直到带助跑的情况下每个人都能把铅球扔到十米以外。

十米,根本就是自杀的距离,几乎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是掷弹兵在冲锋中这一轮劈头盖脸的猛砸,经常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敌人往往会被这一通乱炸给直接炸崩。所以,在19世纪,掷弹兵是勇敢者的代名词。

为了万无一失,聂义峰规定了掷弹兵的手榴弹实弹训练的标准规范。首先是在单人掩体进行单人投弹,掩体几乎就是照搬另一个时空解放军新兵投弹训练的掩体:正面是一堵胸墙,而后是一个高台,高台上最多允许站三个人,四周都是坡度极陡的深沟。这也是解放军多年被炸出来的血的经验,第一次扔手榴弹,鬼知道会发生什么。单人投弹完了,就是全排统一投弹,在冲锋中一起扔出去。

“我再强调一遍!扔出去以后,马上卧倒,不要东张西望!”聂义峰在队伍前面走着,大声喊着,“安全员,盯紧手榴弹,只要没有扔出去就往防爆沟里踢!然后马上撤下高台,或者就地卧倒!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所有人一起吼着。

“我再说一遍,必须集中精力!这不是打枪,一枪出去,不是打中靶子就是打中泥土!这是手榴弹,你一旦没扔出去,在自己脚底下响了,你就死了!明白吗!?”

“明白!”所有人都严肃起来,他们还从没见过排长这样紧张过。

聂义峰向韩冬伸出手,韩冬急忙递给他一枚黑乎乎、沉甸甸的手榴弹,装好火绳。

“现在,我来第一个,给大家做示范!韩冬,点火!”

火镰敲击喀喀喀几声,火绳已经嗤嗤地冒着火花。聂义峰紧走几步开始助跑,大长腿两三步就蹿出了好几米远,直冲高台。聂义峰脑子里闪过了初中时体育考试扔铅球的镜头,右臂已经推着着铅球,直直的推了出去,嗤嗤冒着火星子的手榴弹呼地一下飞了出去。接着,他一下子卧倒在高台上,双手抱头。

轰——高台前20米的地方,炸出火光和黑烟。第一次见到手榴弹爆炸的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下。

“这澳洲人的兵器……个个都如此犀利啊……”董金彪喃喃道。

聂义峰爬起来,拍拍尘土,故作轻松地走下高台。虽然脸上挂着微笑,但心脏鹏鹏跳的几乎蹿出来。这也是他第一次扔手榴弹,刚才紧张的他助跑步子都快捣不过来了。谢天谢地,没出事。

“怎么样?看明白了么?”聂义峰看着自己的士兵,尽量显得胸有成竹。

“看明白了!”士兵们齐声高喊。

“郭卫华!”

“到!”

“一班先来,你带头!”聂义峰一指。

“是!”郭卫华常舒一口气,咬咬牙,拿出一枚手榴弹,在手里颠了颠,喀喀喀地点着了火。

士兵们都看着他,目送他一直冲向高台。只见他面色狰狞着,将冒着火星子的手榴弹高高推了出去,接着一头拱到地上。手榴弹落地以后滚了两下,接着一声巨响炸成一团火球。

“不错不错!”聂义峰满意的鼓掌,士兵们也鼓起掌来。

郭卫华还有点步子发软,不过还算精神抖擞的回来了。

“感觉怎么样?”聂义峰给他拍了拍胸前的土,问道。

“扔的时候犯嘀咕,扔出去了也没什么嘛!”郭卫华哈哈笑着说。

“好,老郭,你任安全员,全排挨个过关,你们班先来!”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进行投弹训练,扔的远近不一,更有甚者扔出去仅有几米远,毕竟身体素质不是那么快就能提高的。提前构筑的工事效果良好,很好的地挡住了爆炸破片和冲击波。

又一个士兵冲上了高台,用尽全力把手榴弹推了出去。

聂义峰只见眼前火光一闪,耳畔一声巨响,整个人都傻在原地。不止他,所有的人都傻了。

手榴弹刚刚脱手,还在空中的时候,爆炸了,高台上顿时一片硝烟。

“**!医护兵!”聂义峰马上反应过来,猛跑过去,还不忘回头喊着,“二班长维持秩序!不要过来!”

高台上,郭卫华和刚才的士兵都倒在地上。显然郭卫华问题不大,除了一脸血,自己竟然撑着胳膊坐了起来,还不忘骂一句军工部门。但是士兵的情况很不妙,全身上下都是血,已经被炸的面目全非,一个眼珠子翻了出来,整个右手被炸碎,鲜红的血液像一根水柱一样从伤口往外喷,整个人已经不省人事,躺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着。

“医护兵!医护兵!”聂义峰吼叫着,从挎包里扯出急救包,三把两把撕开,把一根布质止血带扎在士兵大臂上,用力打了个结,接着用一根木棍穿过去飞快地转着。止血带很快收紧,士兵的动脉出血被止住了。

另一边,郭卫华满脸是血,坐在地上**着。

“老郭,没事吧?”

“没事!他娘的这什么玩意?咋还刚扔出去就炸了!?”郭卫华的头被飞散的碎片霍开了一道口子,不过是皮肉伤,不严重。他非常幸运,士兵刚还在他和爆炸的手榴弹中间,挡住了大部分碎片,捡回了一条命。

终于,两名戴着红十字袖章的穿越众跑了过来,一**把聂义峰挤开,开始急救。

“什么情况!?”

“手榴弹凌空爆炸!”

“快!抬到医务所!”

然而手榴弹近距离凌空爆炸,即使在旧时空也是生还率非常低的事情,更何况现阶段穿越众根本没有能力恢复足够水准的医疗水平,只能勉强处理个头疼脑热皮肉伤,重伤员只能是在战友们无助的目光中,痛苦的死去。

新军(十二) |

掷弹兵排回到宿舍,所有人都窝在宿舍里,一句话不说,都愣愣地看着那张已经空了的床铺,上面还放着死去士兵的早上临走之前整理好的被褥。士兵们早上,还和这个一口闽味普通话的战友说过话,晚上回来,人却已没了。

卢峰知道掷弹兵排今天训练出了事故,已经严令轻步兵排禁止瞎打听。今天下午,教导营的某些人已经迫不及待的集合部队展开安全培训,这个有落井下石意味的行为虽然让他不齿,但也说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在旧时空,解放军训练事故也是要拿来教育大家的。他看着聂义峰皱着眉头窝在宿舍里,时而踱来踱去,时而愣神发呆,身上的军装还满是血污。他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至少……先让你的士兵们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而且,你还得写一份详细报告,估计会来调查的。”憋了半天,也只能说这些。

“那些人,都看笑话了吧?”聂义峰苦笑着。

卢峰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岂止是看笑话,简直是兴高采烈。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只能岔开话题:“老孙老胡都来过了,我给挡了回去,他们晚上再来。”

聂义峰轻声说了句谢谢,搓搓脸走了出去。

晚上,聂义峰就被带走了。

新军对这次训练事故非常重视,毕竟事故中死亡一名新军士兵还有人受伤,事是很大的。一方面,每一名新军士兵都是穿越众以后扩军的种子,十分宝贵。另一方面,这事直接关系到穿越政权的口碑,涉及到民心问题。虽然在这个时空的大明,士兵如同狗一样,活得毫无地位和尊严,那穿越集团为表现自己的伟光正就必须从尊重普通一兵的生命开始。所以,由司法口为主,加入一批军官,组成事故调查组,对此次训练事故有无人为原因展开调查,同时工业口化工口组成联合调查组,对手榴弹凌空爆炸展开调查。

审讯室是营地里的一间办公室,临时作为禁闭室和审讯室。聂义峰先在这里关了两天禁闭,而后房间就被收拾成了审讯室的样子,房间中间一把椅子,门楼一张桌子。聂义峰坐在椅子上,闷不做声,等待着事故调查组。

门口依次进来两个人,穿着元年式军装的正是魏爱文。此公在新军的政治教育中崭露头角,加上他主动请缨,被任命为事故调查组副组长。另一个人,聂义峰并不认识,此公并没有穿军装,而是只穿着所有穿越众都有的劳保牌07式作训服,还夹着一个本子。

“介绍一下,这位是马甲同志,法务达人。这次代表司法口参加对你的审问。”魏爱介绍道。

“魏连长,不是审问,是调查。”马甲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马代表,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聂义峰排长。”

马甲对魏爱文的阴阳怪气有些不满,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那咱们就开始吧。”魏爱文煞有介事地坐下来,带着不怒自威的派头,“聂排长,咱们就不用什么开场白了,现在请你陈述一下此次事故的经过。”

聂义峰简单说了一下,士兵如何接过手榴弹,如何打火,如何冲向高台,如何投弹,手榴弹又是如何爆炸。他一边说,马甲一边飞快的记着,虽然有录音笔,但是这个旧时空的法律工作者仍然偏爱烂笔头。

“那你有没有采取安全防范措施。”魏爱文问。

聂义峰说了一下构筑的单人投弹的掩体,又说了一下投弹前的两轮个人和装备的检查。

“这么说,你只注意了掉弹,忽略了凌空爆炸的可能性,对吗?”魏爱文抓住了他想找的东西。

“是的,我承认,我没想到手榴弹会凌空爆炸……”聂义峰闭上眼睛,流下两行眼泪,这正是他几天来深深自责的地方。

“安全员,是什么身份?”

“一班班长。”

“为什么选择他?”

“郭班长胆大心细,而且第一个投掷实弹,士兵们信服。”

“可他却现在死亡士兵的后面?”

“站位问题是机缘巧合,我无法解释。而且,我不认为他也需要死。”

“为什么他是班长?”

“和你的连一样,新兵营里就已经任命了班长。”

“你没有进行调整吗?”

“没有,士兵们已经习惯了班长,而且……”

“你只需要回答问题就好了!”

聂义峰努力压着怒火,不去看魏爱文脸上得意的笑容。

马甲隐约觉得这个魏连长似乎和这个聂排长有什么过节,提问在努力向对聂排长不利的地方引导。虽然调查就是要“不能证明是好人的暂时就算是坏人”,但这个好与坏还是要讲事实重依据的。

“聂排长,在旧时空你当过兵吗?”马甲插话道,打断了魏爱文正在兴头上的步步紧逼。

“没有。”

“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马甲问,语气平和。

“企业员工。”聂义峰想想自己那几年工作经历,还真不好一言概括,只好大而简之。

“如何加入军事组的?”

“我是军迷,对排队枪毙感兴趣,就分配到了军事组。”

“在成为掷弹兵排排长前,经过培训吗?”

“参加了一个星期军官训练团,所有军官都一样。”

魏爱文皱起眉头,不满地看着马甲,这货并没有顺着他的思路穷追猛打,反而换了话题。

“按照规定,我们还将请你的士兵配合调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好。”马甲点点头,回头喊了一声,“带聂排长去休息。”

大孙头和胡德林焦急地在掷弹兵排和轻步兵排合用的士兵俱乐部里等待着,卢峰则在外面打探消息。

“刚才,开始叫老聂的兵过去了。”卢峰跑了进来通报情况。

“老聂呢?”胡德林急得都站了起来,被大孙头一把拉下来。

“还给押着呢。”卢峰摇摇头,“这个魏爱文啊,有点过分了吧。”

“他也太膨胀了……”胡德林嘀咕着。

“走,去调查组那看看。”大孙头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审讯室外,聚着几个掷弹兵排的官兵,他们刚刚接受完调查,正在讨论着什么。看见三个军官杀过来,急忙立正敬礼。

“你们在这干什么?”大孙头问。

士兵们已经认出来的三个军官都是排长的朋友,心说八成是来给排长求情的,悬着的心已经放了大半:“首长们,你们得给排长求情,手榴弹炸了怎么能怨排长呢?”

“都问你们什么了?”

士兵们纷纷把刚才魏爱文循循善诱的也几个问题都都复述了一遍,直说的三个军官面露愠色。

“首长,要说这训练死人,也是常见事。”董金彪说道,“要说在明军,即便关宁军也有过红衣大炮炸膛,一次死了十几号人的事故。原因无非就是装药过多,和铸造质量不佳,想来这次手榴弹事故也大抵如此,只是这魏首长……我看得出来,他所有的问题都是一环扣一环,都是在诱我们说出陷排长不义的话。”

大孙头苦笑,自嘲道:一个个的都一股现代人的优越感,真以为古人都是傻子么。

“我们排长可是与魏首长有什么过节?”董金彪压低了声音。

“不,不是。”大孙头挤出一脸微笑,“不是过节,这是‘澳洲审讯法’,在能证明你是好人前,先假定你是坏人,以此进行证据的收集。这样,清者自清,浊者自然也跑不掉。”

董金彪细细品味着:“果然甚妙,‘澳法’的确有过人之处!”士兵们也纷纷点头。

“好了,你们回到排里,不要乱讲话,注意纪律!”大孙头说道,和士兵们相互敬礼。

刚才有士兵在,压着怒火。现在士兵走开了,胡德林终于压不住怒火:“妈蛋的,这个姓魏的要干什么!?太不地道了吧?”

“只怕,因为那次在军官俱乐部,老聂和他呛起来。”卢峰说道。

“就因为这事?”胡德林都快忘了这事了。

大孙头冷眼看着审讯室,心里五味杂陈。毫无疑问,这个魏爱文正在权力欲里沉醉和膨胀。而且他知道,这群陆军少壮派有一个算一个,都沉浸其中。恐怕以后不仅是海陆军之争,由着他们胡闹下去,陆军内部怕是也要有嫌隙了。

在穿越众的内部局域网BBS上,出现了几个帖子。第一个帖子,是以事故调查组的名义公布的调查结果和处理意见,措辞严厉,指出聂义峰在部队管理上十分混乱,官兵意见很大。在实弹训练中安全管理形同虚设,存在渎职行为。在这次训练事故中,负主要责任。建议将聂义峰撤销排长职务,开除军籍,以平兵愤民愤。第二个贴,同样是以事故调查组的名义,措辞却要柔和许多,指出聂义峰在部队管理上谦虚谨慎,在掷弹兵排威信很高。在实弹训练中尽己所能保证安全,并妥善进行了伤员抢救。虽然他本身没有从军经历,缺乏经验,但这不是他个人的问题而是新军内普遍现象。综合来看,训练事故更多属于意外,具体结果要等兵工部门鉴定结果。因此,聂义峰应当付次要责任,具体处理意见应由军委总参得出。

正当两个帖子下,各自支持方唇枪舌战甚至互相问候直系女性亲属的时候,又一份匿名帖子发了出来,标题就很震撼——《警惕新军沦为权力欲胡作非为的舞台》,文峰犀利,虽然没有点名批评,但却尖锐的指出新军中的不正之风:拉帮结派、勾心斗角,不去抓紧时间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却热衷于钻营权术搞小集团,沉醉于权力欲中,对意见不和的同志落井下石甚至欲除之而后快。一时间,局域网内口水满天,各类动词遍地。

最后,工业口、化工口联合做出了鉴定结果:手榴弹提前爆炸是由于火绳质量不过关,燃烧速度突然加快导致。

执委会军事委员会总参谋部给出最终处理结果:认定此次致一名士兵死亡的手榴弹早炸事故,属于质量和工艺问题导致的不可控的意外。经查,掷弹兵排各类考核中成绩优异,聂义峰在士兵中有很高威信,不存在渎职行为。但是聂义峰在训练中未能考虑全面,未做好充分准备,要负次要责任,予以停职处理,暂调博铺训练基地。停职期间,掷弹兵排日常训练由轻步兵排排长卢峰负责。另外为了给所有新军士兵一个交代,阵亡士兵将举行安葬仪式,安葬于翠岗烈士公墓。

“肯定是那个魏爱文捣的鬼!老聂有毛线责任?我们他妈的怎么知道手榴弹在手里就能响了!?”掷弹兵排军官宿舍里,胡德林扫了一眼通报,气鼓鼓地就拍在桌子上。

“责任还是有的,人无完人,没想到早炸也是事实。”大孙头拿起通报,从头到尾扫了一眼,没有太激动,显然结果没出他的预料。

“这不成了吹毛求疵么?”胡德林极其不满。

“也不能这么说,就像交通事故,总有个主次责任。”大孙头解释道,胡德林不再说话,但还是气鼓鼓的。

卢峰苦笑着:“你们也可怜可怜我,我现在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还特么只拿一份工资好不好!”

“老卢,这几天辛苦你啦!你那帖子,我刮目相看!”胡德林拱手一推。

“那帖子署名了吗?你凭什么说是我?”卢峰一脸坏笑,“我和老聂一个宿舍,他放个屁我都知道他晚上吃的啥。一群晚上就知道在俱乐部打台球要不就是去领导家串门的人,说一个晚上不是跟老孙**后面请教问题就是自己看书的人渎职,这泥马不扯淡么?”

“行啦,你俩注意,别也卷进来了。”大孙头提醒道。

“你拉倒吧,你当我不知道你把老何席胖子还有督公的门槛踩烂了。”胡德林白了老孙一眼。

“我只是不想看到,这支咱们一手建立的军队,变成权力欲野心家的工具。”老孙突然语气凝重起来。

门外,传来士兵们惊喜的喊声:“排长!排长!”

聂义峰一脸复杂的表情回到宿舍一愣:“你们都在啊?”

大家一时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互相握了握手。

“行了,上边也说了,是个意外,不用太自责,就算是我遇到,处理的也不会比你更好。”大孙头安慰他。

“这几天你就当旅个游,散个心,你的兵我先替你管管,用不了几天还得给你。我这拿一份工资干两个人的活,我也很为难啊!”卢峰还是那一脸放荡不羁的笑容。

“就是,干脆就歇他几天!”胡德林热情的和他勾肩搭背。

“谢谢啊……”

“谢屁啊谢,你可是我救命恩人!”胡德林笑骂。

“原来是这样!”卢峰恍然大悟,“难怪老胡对你恨不得是以身相许啊!”

“别,我身已许我们家晓茜了。”胡德林正色道。

“哎呀,什么叫贼不打三年自招啊……”大孙头摇摇头。

聂义峰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甚至眼圈都有些红了,只憋出一句:“谢谢!”

朋友们相视而笑。

新军(十三) |

翠岗烈士公墓,在文澜河西岸一个海拔不过十米的小山坡。这是一个取水困难的荒地,四周地势平摊,早在一个月前就被穿越众看中了。在攻打苟家庄的战斗中,虽然战斗以穿越众几乎一边倒的局势结束了,但很多人不知道,他们损失了一个人——一名穿越众在爬上外层土墙时,从四米高的地方跌落,受了重伤。如果在旧时空,这个伤只要送到医院基本无大碍,然而穿越众根本无法恢复到旧时空的医疗水平。伤员在同伴们无能为力的目光中离世,最后一个愿望就是能有一个墓地安葬他。于是,一个公墓的想法提了出来,经过执委会和建筑口一个多月的考察和施工,翠岗烈士公墓落成。不过,考虑到穿越众们的士气,死亡的第一个穿越众并没有公开安葬,而是悄悄地安葬在园区里一处特殊的墓地。

翠岗烈士公墓公开的第一个安葬者,是掷弹兵排训练事故死亡的士兵。在大明,死一名士兵和死一只狗没什么区别。运气好的,还能有一卷席子下葬,大部分死亡士兵都是曝尸荒野,下场凄惨。而作为“澳洲价值观”输出的一部分,对一名普通士兵应有的尊重,本身就是对传统的冲击。

由于早早就把“出大殡”的消息放了出去,而死者还是一名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士兵,正如执委会所预料的一样,在整个临高县引起了轩然**,也引起了无数的好奇。特别是,这次髡人执委会的首席大长老文总也亲自出面,更是引发了难以置信的轰动。一大早,十里八乡就向翠岗汇集。

不过这些都和聂义峰没什么关系。已经被停职的掷弹兵排长,在朋友们的劝说下,没有去现场,自己一个人向博铺走去。胡德林给艾晓茜说了一下聂义峰的遭遇,把女朋友说的义愤填膺,当即表示聂义峰愿意在检疫营住多长时间都可以,不过聂义峰还是谢绝了。

在旧时空,聂义峰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公司里出了意外,只知道闷头干活的聂义峰成了踩雷的倒霉蛋,无言以对的背了锅。一时间,在公司成了狗都嫌的人物,谈了几年的女朋友也吹了。可以说,正是这一连串的变故,阴差阳错导致了他参加穿越。然而命运弄人,没想到来到这个时空没几个月就又来了这么一出。虽然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没落得个身败名裂,领导们的处理也算公正客观,但聂义峰心里仍然有极大的失落感。他只觉得,好像自己注定是做不好什么事情,一时间心灰意冷。

这条以旧时空标准十分简陋的博百公路,以这个时空的角度来看,几乎可以称得上工程奇迹了。这条路已经走了无数次,看着它从一条破土路慢慢变得有模有样。聂义峰还记得,刚刚下船的时候,这条路只修了三分之一,自己跟着勘探队绕过筑路工地去开视野探索战争迷雾。当时所有人都有一个信念,就是尽快离开海滩,到内陆去。然而,几个月后,自己却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何大春早已不是原来那个贫苦的渔户了。作为最先同穿越众做生意的本地渔民,他全家都受到了特别的优惠照顾,进一步给予了其更多的代销权,迅速由一个小鱼户发展成拥有四艘大小渔船的暴发户。由于穿越众极大的胃口和数千劳工在老何眼里高的不可思议的伙食标准,捕鱼的需求量越来越大,老何干脆又买了两艘大型渔船,又雇了几个伙计和账房先生,找到博铺水警区,让他们帮忙说话,由建筑口给他在博铺修建了一所小屋,里面是住宅,外面也是洽谈海上生意的地方,然后学着髡人的样子给他的兄弟出具了书面授权书,任命其为“总经理”,老何不知道啥叫“总经理”,但是来自大名鼎鼎的东门市的建议是不会错的,老何也照猫画虎办起了合作社。不过建筑口高昂的建筑成本把老何老伴心疼的直哆嗦,一个劲的说村里旧茅草房也能住人,可是老何已经认定了“跟着首长走”,根本不理会老太太的牢骚。如今海上的生意也是越来越好,博铺到百仞的联系越来越多,不止有髡人,还有很多假髡,就是给髡人干活入了伙的人,更多的还有本地百姓。老何也动过投髡的念头,博铺水警区考虑再三还是让他先不要动这个念头,一方面“净化”未必是老何能接受得了的,另一方面穿越众也需要在本地百姓中间有个代理人。

何兵和何婧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了,最后一次有他们消息还是作为“军属”,知道儿子去了髡人的军校,想来是从军去了,当初首长赐名“兵”字,即有此寓意。女儿去了什么“护士学校”,听说是做郎中去了,这澳洲人还真是丝毫不忌男女之防。

公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正在指挥伙计们干活的老何急忙迎了上去。

“见过聂首长……”

聂义峰没有注意,被这突然出现的招呼吓了一跳,定眼一看,是何大春。一个多月不见,上了岸当了小老板的老何少了海上的风吹日晒,人倒富态了不少,这塑料普通话也是越来越标准了,急忙拱手回礼:“何叔好!”

老何一愣,这髡人行的是握手里,两人右手相握,或者是抬手礼,讲究的是五指并拢指尖触眉,作揖并不多见。再看聂义峰,一身髡人团练,叫什么“新军”的灰色军装,虽然不比过去那身灰灰绿绿小方块的衣服精神,也远在大明官军和地方乡勇之上,只是……

“恩人,看这气色,有不顺心之事啊……”老何招呼聂义峰到他的小店一坐,一边招呼人看茶。

“有些事情,不知出路在哪……”聂义峰摇了摇头,打量了一下老何背后这栋颇具澳洲风格的建筑,前院一层,后院二层小楼,门口还挂着一个牌子——临高何氏海务合作社,这是要搞股份制公司啊?心中不禁对老何这个没读过书,在大海上打拼了一辈子的普通渔民敬佩万分。

“何叔,你这可以啊,这都搞成公司啦?”聂义峰也不客气,在厅堂内坐下。

老何不知道这个髡人经常挂在嘴边的“公司”到底是什么,连“合作社”这个名词都是从东门市的合作伙伴林老板那里听来的。但是可以确定,髡人喜欢这两个东西,当即拱手:“只是依样模仿,开始也不得其要领,还是首长们派了人来指导,这才略有气色。连东门市的合作伙伴林老板,都是首长们给介绍的。”

“何叔你别‘恩人恩人’的,我是晚辈,这当不起啊,叫我小聂吧!”聂义峰实在是不习惯别人恩人恩人的称呼他。

老何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张罗着桌子上的茶,聂义峰急忙站起来接过来。老何笑了笑,这髡人也怪,一方面一点不讲老幼尊卑,一方面又对长辈非常客气。

“何叔,你这合作社,都做什么业务啊?”聂义峰好奇的打量着这栋一看就是穿越众手笔的建筑。

“大体上两部分,一部分是博铺海域的海务,打鱼、养殖还有短途运输,另一部分是向东门市林老板供货。”老何说道,脸上都是得意的笑容。

“林老板?”聂义峰知道,这个林老板是整个临高第一个与穿越众做生意的人,当初挑着一担蔬菜一个人来到还空空如也的东门市,如今已经可以算得上临高富豪榜前十了。这要搁在旧时空,绝对可以写一部成功学传记。

“是的,首长们的商务部牵线搭桥,我才和林老板签了合作合同。其实这合作文书也不是没见过,过去和一些小海主也签过,不过像首长‘合同’这般详细的文书真是从未见过。”

聂义峰喝了一口茶,还是那种渔民们常喝的不知名的野茶,不过显然改进了工艺,甜味增加了。

“聂首长,既然冒昧得一声‘何叔’,那何叔有个问题,还希望聂首长给指点一下。”老何很郑重地问道,聂义峰也放下了茶杯,严肃起来。

“首长们初来此地,想必也知道,自己是背着海匪的名号的。贵众……哦,对……穿越众,这名字着实古怪。按照文首长的说法,贵众是宋人遗脉,飘落澳洲。髡贼也好,髡人也罢,穿越众、澳洲人、宋人无非就是一个名头而已。要说贵众来临高这几个月,平心而论,可谓是大治盛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言之有过,但筑路、开市、兴工、办学、建军,无一不是治国能臣才能做到的。但贵众所图,怕不只是临高一地吧?”

聂义峰愣了一下,投髡的土著有这个疑问的,恐怕不止老何一个人,但直截了当问出来的,老何却是遇到的第一人,一时竟无法回答。

“何叔虽然没读过书,但和村里的读书人也算是有些交情,这些年在大海上也听过很多见闻。首长们现在所做的,似乎是要另建一个大明之外的世界。不知,何叔所言,可是事实?”

聂义峰佩服的抱拳一送,没有明说。这个老何,的确是本地底层百姓中少有的有眼光的人。

老何见他不说话,表情举止已经可以说是承认了,得意的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膝盖:“那看来,何叔所猜也是八九不离十了。本来我也打算干脆全家都‘净化’,跟着首长们做大事,可是水警区首长说我不‘净化’,对我对你们都更有好处,那我就听。”

“老何,为什么要说这些啊?”聂义峰对他这番表忠心很不解。

“首长们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吧?”老何突然冒出一句话,让聂义峰彻底傻了。

“都盛传,首长们是澳洲内斗,不得已出走的。但我不这么认为,就看首长们的大小铁船,如此周密的准备,显然……首长们是有备而来,不可能是败军之际仓促出发,定是长期周密准备。而且,来了就没打算再回去,或者说,是再也回不去了。”老何悠悠地说道,聂义峰已是语哽,眼圈竟红了。

“所以,聂首长,既然你是与家人诀别来此,又身在大业之中,摔几个跟头也是正常。贵众的治世之能和奉公奉法,远不是县城那些做着人上人美梦的读书人可比。但无论是大宋还是大明,都是人,是人就难免会有争执,只要不忘了你所想所为,这不是什么坏事。”老何颇有些语重心长。

聂义峰苦笑,自己竟然被一个土著教育了,说的还很有道理。自己一时无话可说,只能点头:“谢谢何叔!”

“聂首长客气,首长与我全家有救命之恩,能为首长献言几句是应该的。”老何微笑着拱起手,微微作揖,聂义峰急忙还礼。

何婧 |

说话间,一个穿着新军军装,衣服上只有两个口袋的人进来了,和所有新军官兵一样,都是晒得黝黑的脸,一张嘴,竟然是个女孩。

“爹,我回来了,我……”女孩猛的发现一个衣服上有四个口袋的人坐在父亲身边,一愣,急忙敬礼,“首长好!”

聂义峰站起来还礼,想了一下:“这是……何婧?”

老何也一时认不出,这个头发短的像男孩子,很是精神的女孩,是自己的女儿。印象中的女儿,还是去检疫营之前的样子,不爱说话,远不是这样落落大方。

“爹,是我,二妹!”何婧急了。

老何呼得一下站起来,瞪着眼睛,喃喃道:“真是二妹,二妹啊……你咋回来了……你咋知道爹在这的?”,一个月来,何家兄妹一直不曾和家里有过联系,没想到何家女儿竟然自己找来了。

“爹,是何婧,您不是说首长给我改过名了!”何婧一脸笑容地跳进来,“我今天请假出来的,听首长说父亲如今也是博铺的大商人了,知道您在哪还不容易?”

“对对,说起这个,你这个名字还是这位聂义峰首长起的呢!”老何说道。

何婧好奇地看看聂义峰,不知道是该道谢还是该敬礼。聂义峰友好的笑笑,心说这姑娘变化可真大,一个月前机尖组在茶摊聊了那么久,这姑娘一句话都没说,现在性格开朗的竟如同一个现代人,这穿越集团的学校可以啊,教土著重新做人啊?

“女儿啊,这些日子,在首长那里过得可好啊?”老何招呼女儿坐下,伙计们一听是雇主家小姐回来,急忙端上热茶。

“很好,爹,就是挺累,不过首长们对我们很好,特别是一位杜首长,教了我们很多东西。”何婧规矩的坐下。

“杜首长?”聂义峰挑挑眉毛,穿越众里杜姓就那几个,该不会……

“嗯,从马袅农民讲习所调来的……”

果然……聂义峰想起那尊被大家敬畏地称呼为“杜女王”的大神,瞬间明白为什么短短一个月何婧变化这么大……每天都要挨几轮马列毛邓三的大轰炸,想不变都不行啊。

“这给首长们当差,可一定得认真啊……”老何一番谆谆教诲,何婧没有一点不耐烦的神色,恭恭敬敬地应着,一边还要说一些在护士学校的事情。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前几天手榴弹伤人事故,让聂义峰好生尴尬。接着,又说了今天安葬这名士兵的事情。老何虽然没去,这事也是知道的。

“想不到,普通一兵,文首长竟然亲自去,澳洲这所谓‘好铁就该铸利剑,好男就该打硬仗’果然不同凡响啊……”老何感慨道,“那孩子的家里人,能否过得去……”

聂义峰苦笑着说:“那名士兵没有亲人,应征的时候说是孤儿,刚十七岁……”

“比何兵还小,真是可惜啊……”老何为人父,怜悯之心油然于表。

“首长,在澳洲,也有翠岗吗?”何婧问。

“有的,有很多,差不多每个城市都有,在北京……不是,在京城中央广场,还有一个人民英雄纪念碑。”聂义峰也开始佩服起自己胡诌的水平了。

“好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闺女回来了,晚上在家住吧?”老何摆摆手,就要去招呼伙计。

“那可不行,爹,护校纪律可严了,我是请假出来的!”何婧急忙摆手,“我就是专门回家看看您和娘。”

“好好好,行,女儿大了,知道惦记爹娘了。我们都好,如今首长扶持着,咱们家也算是发达了。你娘还在村里,处理些事情,过几天才搬过来了。这次怕是见不着了,以后吧。”

“哎?你们护校不是在百仞城么?怎么到博铺来了?”聂义峰突然想起来,各所技术学校都是安排在百仞城才对啊。

“我们今天调到新军训练基地,进行一个星期的训练。”何婧答道。聂义峰哦了一声,难怪穿着新军军装。

老何点点头,看着女儿如今大变样,心里暗暗得意着让孩子们“投髡”的决策是无比的正确。不然,在村子,恐怕早已成了大户家的小妾,这还是好的出路,作为丫鬟甚至锢婢这事都很常见,就算是嫁一寻常人家,也不过是让孙辈们继续这一辈的生活而已。

“爹,女儿马上要去营地,不能陪您多说说话了,下次女儿回来,给您带首长们那的好吃的。”何婧站起来,规规矩矩给许久不见的父亲磕了个头。见女儿行如此大礼,老何急忙把何婧扶起来,眼圈已经红了,好端端的,这孩子行什么大礼啊。他吩咐伙计去拿些家用来,何婧说不用了,她们所有的东西都是配发的,一时让老何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爹,您就放心吧。”何婧脸上挂着微笑,老何挂着泪频频点头。

早已过了16岁,17岁还不到的何婧从来没觉得日子如此充实而充满希望过。如果按照普通渔家女儿的人生轨迹,大抵已是哪户渔家汉子的妻子,或是哪个海主的丫鬟小妾,亦有可能被过路海商看中买走,从此远离家乡。无论如何她都想不到,只需要剃个头,喝点药水,抹点药膏,人生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短短一个月,澳洲首长带给她的新鲜事物,极大的唤醒了一个女孩子该有的好奇心与求知欲。

而且作为女儿身,何婧做梦也没想到,她竟然有读书的机会。当然,认字上有很大困难,澳洲人的“汉语拼音”和“简体字”虽然不难,但需要记的东西也是很多,甚至从小到大记得东西都没有这一个月多。凭借着十几年渔家生活给她的韧劲,她竟然后来居上,作为护士学校的第一批学员,她不是成绩最好的,却是进步最大的。现在,她已经知道,这“澳洲郎中”分成两种,一种叫“医生”或者叫“大夫”,男女各半,诊问开方,有时候还要主持一种给人开膛破肚的恐怖但神奇的澳洲医术,名曰“手术”。另一种就叫“护士”,以女孩居多,用澳洲护士的俏皮话就是“医生动动嘴,护士跑断腿”,大体上就是协助医生、照顾病人。

何婧很会照顾人,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帮忙照顾病重的大哥,端屎端尿没有一点怨言,然而大哥还是走了。娘说大哥前面还有个大姐,连一岁都没活到就没了。所以在护士学校,何婧是带着一种急迫与责任感,去背诵那些晦涩拗口的澳洲医词。

上级传达指示:护士学校抽调优秀学员,即日起到博铺“战术综合训练场”接受军事训练,准备参加军事行动。听到军事行动,何婧不觉心头一紧。她知道,澳洲首长管打仗就叫“军事行动”,在护校期间他们也救治过几次小规模剿匪行动中的伤员,当然没有一个是穿越众和新军,全都是被打伤的土匪。但打仗是要死人,这个概念她还是有的。当听到要去博铺时,心里就按奈不住了。之前检疫营的艾首长到护士学校公干的时候说,父亲如今成了首长们很重视的渔商,就在博铺。于是一到博铺,何婧就找到带队首长,想请假回家一看,没想到并没有什么刁难就批准了:下午4时前必须归队。

这博铺,小时候也跟着父亲和二哥来过几次,现在已是和记忆中的大不相同。港口泊着著名的大铁船,像座小山,比岸边的烽火台都高。港外已经形成了一座小城,房屋和街道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路边还竖着一个个顶着玻璃罩的杆子——沼气路灯。两座小桥横跨文澜河,将渔港、军港和商港互相联系起来,其中南边的一座还联系着博百公路。公路在这里转了个弯,向西继续延伸,一直通往检疫营和新军训练场。

何婧和聂义峰告别了老何,一起走着。路上,聂义峰仔细打量着这个女孩,最多也就1米6的个子,整个人都显得很瘦小,新军军装穿在身上就像个**袋,不过这个身高在土著女性中算很高的了。一头短发显得干练而且精神,这是检疫营的杰作。

“何婧,你刚才说在这训练一个星期,有任务?”聂义峰有些好奇,之前没听说新军有作战任务啊。

何婧摇了摇头:“嗯,说是有军事行动,别的就不知道了。”

聂义峰不做声,显然一直紧张的进行专业学习的护校,突然把人派来进行军训,不可能是卫生部一拍脑袋的决定,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次是作战行动,会有伤亡,护校需要这群小丫战地实习。要真刀真枪打一仗,可自己却被开除出了掷弹兵排,不觉又一股悲凉。虽然只是临时停职,但这和公开开除又有什么区别?

何婧小心地打量着这个身材高大的首长——虽然一米八四的身高在旧时空的中国北方只能算二等残废,但是在这个时空,绝对是巨无霸的水平。对这个聂首长,何婧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自己的名字还是他起的,只是这次带有更多的好奇。

一路走下来,聂义峰只是没话找话地和何婧闲聊着,小姑娘恭恭敬敬地有问必答,无非就是客套的嘘寒问暖一番。聂义峰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但是一直自诩为正人君子,马上就大骂自己禽兽不如,可接着又有一个声音说你初恋不就是高中时候么,立刻又有一个声音骂着你要知耻!知耻啊!一时间,两拨人在聂义峰的脑洞中唇枪舌剑,好不激烈。

何婧看着聂义峰的表情一会严肃一会笑,心里直嘀咕:聂首长这是怎么了?

在临高角的西边,是已经初具规模的新军战术综合训练场,在海边一个巨大的区域——包括武器试验场和战役攻防训练场,一个标准的四百米操场,还有办公楼宿舍楼食堂俱乐部在内的营地。所谓的武器试验场和攻防训练场不过是一片荒地,每次训练都要进行安全检查,以防有不明所以的人畜挨一发12磅实心弹,这里除了承担新军实弹打靶和军事演习外,所有的火器较射和新武器试验全部在这里进行,经常炮声隆隆。当然,所有设施都非常简陋,大部分还处于建设中和半完工的状态,但整体气势已经有了……没办法,穿越政权劳动力紧张,建设摊子铺的太大,到处都缺人。另外还有些场地侵占了部分耕地,本来还有大户人家要来讨个说法,但一见这满山坡的枪炮,马上就知趣的权当投献了。穿越集团得知后,主动找到这几户人家,提出赎买,吓得人家以为是土匪上门勒索。一阵政策宣扬,穿越众以极低的价格解决了土地纠纷,还得了个“仁义”的好名声。

训练场的主门,其实就是生活区的大门。这是唯一的完全成型的建筑群,如果那个只是夯平然后石灰划线的操场不算的话……生活区正对着博百公路的分支,门口站着海兵队的哨兵——新军陆军主力集中在百仞,博铺要塞区范围内,只有海军麾下的一个连的海兵队防守。

“首长好!”哨兵从聂义峰的身高和军装上的四个兜,准确判断出这是一个髡人,急忙敬礼。聂义峰还礼,递上了军委会命令,何婧乖巧地交上了自己的假条。哨兵迅速记录,很快就还了回来,打开大门,站在旁边敬礼。

走进这座颇有旧时空解放军90年代风格的营区,聂义峰郁闷的心情好了一点。老何说的对,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干嘛?反正自己也是穿越众,被人算计也好,被人利用也好,穿越众“比别人更平等”的政治正确是不会变得,自己根本不存在会一蹶不振的可能,也不存在所谓“为了将来奋斗”的急迫。既然如此,何不随遇而安,做点自己力所能及又想做的事情?总之,遵从本心,自己开心就好。

“首长,首长?”

“啊啊?”愣神想事情的聂义峰回过神来。

“首长,我回队里了。”何婧说道,已经走到了护校学员队驻地。

“哦哦,好,去吧,好好学习!”聂义峰学着电影里首长们的样子嘱咐道。

“是!聂首长,再见!”何婧微笑着敬礼,转身向一栋飘扬着红十字旗的三层小楼跑去。

聂义峰目送她的背影,脑子里又是两派之间关于禽兽的唾沫与板砖齐飞。他摇摇头,虽然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情窦初开有了第一个喜欢的女生,但如今已经是二十四岁叔叔辈,让他对一个还不到十七岁的女孩下手实在是有违他的道德标准,虽然穿越众里不乏打着三妻四妾养萝莉的谱而穿越的,但说是一回事,真去做……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自嘲的笑了笑,向基地办公室走去。

军中之军,钢中之钢(一) |

和一般印象中不同,作为“第一管理部门”的基地办公室,显得其貌不扬,是一座简陋的带院子的二层小楼。聂义峰在哨兵指引下,来到主任办公室。

“报告!新军陆军教导营……”聂义峰按规定敬礼报告,却愣了一下。办公桌后面的人抬起头,面熟得很,这不许延亮么?

“老聂来啦?”许延亮好像早就知道聂义峰今天要来。

“嗯,来了……”聂义峰尴尬的点点头。

许延亮看着这个曾经有过数面之缘的小兄弟,也算是从D日之初一起住过窝棚同甘共苦过得。而且聂义峰某次在军官俱乐部里的言论,多少的也传入到了海军众的耳朵里,这次他落难,难说没有得罪陆军少壮派的因素在内。总之,这是陆军里一个亲海军的人士,起码是对陆海军之争有不满的而且略偏向海军,所以拉拢他也是海军众自然的选择。

“你的事,我们也听说了,实话说,处理有点过分了。”许延亮继续一脸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也谈不上过分,没有考虑到手榴弹质量问题的复杂性,是我的疏忽,我承认。对我的处理,我也承认。”聂义峰回答的十分平静。

“能认栽,是好事,也是坏事。”许延亮微笑着给聂义峰倒了杯水,“我说的明白点吧,你不能把穿越集团太理想化,穿越众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带着无产阶级*拯救全人类的崇高理想来的,都出自不同的目的,你得首先明白这一点。甭管是陆军还是海军哪怕以后还有空军,也是有一个算一个,也不是为了保卫穿越大业,至少不全是。”

“我明白……”聂义峰苦笑。

许延亮点点头,拉出一份文件纸,飞快的写着什么,一边说到:“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说声谢谢。”

聂义峰耸耸肩,看着许延亮疾书。

“你在基地期间,实际负责博铺机动中队的训练和指挥。”许延亮把任命交到聂义峰手里。

“你这是给我升官啊,我还打算到海边歇一歇呢!”虽然聂义峰自认没有官瘾,但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很高兴,起码自己不是被彻底遗忘。

“想啥呢?”许延亮笑了笑,“你也知道,海军的岸上作战力量就这一个连的海兵队,他们自从新军教导营里独立出来后,一直没有很好地训练,基本上都是成了各处工地的苦力,或者是炮台的卫戍部队。你也知道,野战部队守上一阵炮台,基本就废了。所以……你不是掷弹兵排出来的嘛?老孙跟我说了,说你的排比那些只重军容军姿的连强得多。我把能抽调出来的部队全部交给你,别想多了,没几个人。他们组成一个机动队,保持训练和机动能力,这事就拜托老弟你了。”

聂义峰想起了“300米跑”,某号称基准连的连队跑的一塌糊涂,不禁苦笑。突然,他想起了什么,问道:“护校的那些人呢?”

“你知道啊?说吧,看上谁了……”许延亮一脸猥琐的坏笑。

“滚,我就问一下,里面有个……妹妹……说是有*行动。”聂义峰脸一红。

“哎哟呵,还妹妹……”许延亮的笑脸更坏了,“别抹啦,越抹越黑。是有*行动,你不知道?”

聂义峰摇摇头,眼睛瞄了一眼墙上,挂着一副修改过的21世纪出品的临高地图。在临高西边,用红笔标着几条线:“是那里?新军全部出动?”

许延亮一愣:“合着你真不知道啊?”,聂义峰摇头。

“好吧,我们要对百图村动手了。那是个造船业发达的寨子,前几天已经决定把他们整个迁移到博铺来,扩大造船厂规模。这次倒也不是全部出动,具体投入兵力还没定,反正海陆军和侦察队都有参与,我们海军承担补给运送和海岸封锁的任务。”许延亮说道,“之前了解到的其他村子,最多就是个小渔船的修修补补,谈不上造船能力,唯独这个小百图村。”

为了尽快建立一支立足于本时空技术水平的帆船队,拓展海上运力,执委会抽调力量对整个临高的海岸线进行了侦查。然而包括何家庄在内,都不甚满意,直到发现了这个藏在山间海边的村子。于是执委会和海军的禽兽们心潮澎湃起来,琢磨着搞一次强制迁徙。

聂义峰明白以穿越集团的战力,这仗没什么难度,几乎可以说是都不用打,直接让北炜的侦察队连夜潜进去来个斩首行动就搞定了。如此大费周章,恐怕还是练兵的考虑。他一下子想到了何婧给她父亲磕头,看样子是这姑娘想多了,以为可能会死人,那是去和父亲告别的,这傻孩子……想着,不禁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哎哟哟,这笑容,我去,好纯情的赶脚……”许延亮做花痴状。

“滚滚滚滚滚滚滚……”聂义峰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看上了就追,自由恋爱,气死那群只会**思考养萝莉的!”许延亮笑的像只狐狸。

聂义峰抱拳,意思是那我就不客气了。他看了看许延亮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突然想到什么:“等会,你不是要塞区*员么?怎么跑训练场来了?”

许延亮顿时一脸郁闷:“执委会那帮家伙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萝卜恨不得一排坑,一份工资好几个人的活,我这是兼着。老陈精力都在水警区和船上,这岸上的事就都归我了,你听说过去哪里上班还得分单双号的么?”

“哎呀,领导日理万机啊……”聂义峰恭维着。

“行了,快去你的宿舍吧,随便你挑,都空着。”许延亮站起来,和聂义峰握手的时候还一脸坏笑,“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姑娘,不错,抓紧啊!”,顿时说的聂义峰一个大脸红。

海兵连目前处于有兵无官的状态,因为海军众的主要精力全部在海上和岸炮防御设施的建设上,海兵连处于被分割使用,各处兵力最大不过两个班,最少的甚至只有半个班——有一个班同时负责两处码头炮台的保卫。聂义峰来到海兵连的连部,马上就意识到了许延亮说的野战部队守炮台守成废物是什么意思,如此分散的兵力,根本不存在训练的可能。如今博铺需要保卫的地方正在急剧扩张——除了原有的码头、工厂、农场、营地,原来在百仞城文澜河西岸的重工业区,特别是钢铁、化工和军工,正在逐步向博铺搬迁,以便就近利用海运来的铁、铜、盐等原料,枪炮厂早就对铸好炮要千辛万苦拉到临高角试射,完了再跋山涉水拉回百仞苦不堪言。除此之外,博铺的人口规模也在扩大,随着越来越多的职工在此落户,在博百公路沿线竟也形成了一个小市场,主业是海鲜的零售和批发。临高角古烽火台的炮台化改造工程正在进行,港区三座岸防炮台建设工程也动工不久,之前为陆军耿耿于怀的12磅加农炮和8磅加农炮就准备安装在这里,组成了要塞炮兵连。海边还有几处简易炮阵地,几门12磅山地榴弹炮被划归博铺要塞区,组成了海岸炮兵连,名义上归陆军建制,实际指挥权是海军,这也是让陆军几个精力过剩的少壮派破口大骂的地方。

就是这么一个处处设防,处处防不胜防的情况,整个博铺搜肠刮肚,除了由军委会直接指挥的侦察队的两个小组,真正的机动兵力只有两个海兵班和两门12磅山地榴……这特么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

但是,博铺的安全形势却不容乐观。自从苟家庄覆灭后,失去苟家庇护的一众小海匪在马袅半岛被穿越众撵兔子一样追的狼狈不堪,纷纷逃离,有的向南进入大山去投大股匪帮。有的反其道而行之,本着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的指导思想,转而向西,迎着博铺水警区的8154巡洋舰向博铺及其以西的海域渗透,经过一阵人畜无害的蛰伏之后,最近又开始出来祸害。这一招大大出乎穿越众的预料,已经发生了几次渔船被抢的案件,甚至就连博百公路也出现过小股土匪。也许是为了避免激怒穿越众,土匪下手目标尽量避开悬挂髡贼令旗的船只,陆地上也尽量远离髡贼的炮楼,特别是在结结实实吃了两次元年式步枪齐射的亏之后。但不管怎么说,虽然不至于狼烟四起,但“髡人地盘不再安全”这一点,就是非常致命的打击。更何况,马上要开展的百图村行动,博铺将是重要的后勤基地,而且还是迁徙村民的安置地。因此,海军下了决心,坚决打掉活跃在博铺和博百公路沿线的土匪和海盗。

海兵连连部里,聂义峰皱着眉头看着通报,心里犯嘀咕。坚决打掉,谈何容易,先不说别的,自己说白了只是一个COSPLAY了几个月的军宅。所谓新军的军官,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个复转军人,有一个算一个,无论是个人素质还是业务水平,充其量也就是个COSPLAY的层次,跟着老油条们去执行命令还能应付,自己独自负责一个方面,那可就真是赶鸭子上架了。但是话说回来,整个穿越集团这五百多人,哪个不是赶鸭子上架……就说执委会的几个大长老,哪个在旧时空是大领导?来到这个时空不也是顶着一脸懵圈啥都不会的压力,一点一点开始现学的。

“首长,这是您的衣服。”一个穿着海兵靛蓝色军装的士兵出现在门口,聂义峰抬起头来刚要致谢,突然觉得此人十分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是……熊大?“

士兵微笑着:“聂首长,海兵连一排一班班长熊二,向您报道!”,好吧,是熊家老二。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故人相逢了。

“你们兄弟不是还在检疫营么?怎么……”聂义峰脸上是夸张但不做作的惊喜,他是万分没想到,在自己这个算是灰头土脸的时候,竟然能遇到一系列故人。

“报告首长,我和大哥都加入了新军,三弟还在检疫营工作。”熊二显然对仅有几面之缘的首长还能记住他感到受宠若惊,说起来,这群髡人的记忆里是真的逆天。“逆天”这个词,也是最近流行起来了髡语,用于形容一个人厉害的不要不要的。连“不要不要的”都是之前流行过的过气“髡语”。还有“过气”这个词……

“好,真好。”聂义峰点点头,也没说个为什么好,熊二微笑着表示认同。

海兵队的军装也是元年式,和陆军灰色的不同,是靛蓝色,海兵队和舰艇兵都穿这身衣服,而岸防兵仍然穿着陆军版元年式军装。聂义峰想了想,既然现在被授命负责海兵连,虽然是临时任命,但还是入乡随俗的好,当即换上。一身蓝色军装,对比之前自己灰色的形象,也有些许不一样。一边换着衣服,一边和熊二聊着。原来自从检疫营的第一批移民顺利“毕业”后,熊家兄弟作为“马袅农民讲习所”的优秀学员,被调入了博铺要塞区和港务区,毕竟穿越众手里的土著干部数都能数的过来,到处都要用。很快,熊大和熊二又进入了新军,分别加入了要塞炮兵连和海兵连,熊三重新回到了检疫营,当了一个什么副主任,说起来,三弟竟然还是兄弟中职位最高的。

“真好啊……”聂义峰由衷地感慨。

“首长,海兵连一班和六班,还有陆军岸炮连的一个排,已经集合完毕。”熊二报告。

聂义峰点点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把上衣脱了下来,换上了陆军的上衣,成了上灰下蓝的形象。

“首长,您这是……”熊二不解道。

“好,我们去看看。”聂义峰只是坏坏一笑,戴上蓝色的八角帽,整理好自己的腰带,大步走了出去。

营房外的空地上,几十个穿着靛蓝色和灰色元年式军装的新军士兵站成两排,海兵在前、炮兵在后。所有人都是标准装束,腰带、Y型带把人勒的十分威武,海兵甚至手持上了刺刀的元年式卡宾枪——兵工口把一批元年式步枪枪管截短,作为海军用枪。截下来的管子也没有浪费,成了聂义峰腰间枪套里的这种单发手枪。经过长期的队列训练,以及穿越集团优良的伙食供给,原本黑瘦佝偻的土著士兵,如今也是一个个昂首挺胸,带着一股现代军队才有的精气神。猛地望去,这八角帽,简陋的装备,很容易就联想到旧时空那支由弱到强的传奇军队。聂义峰心里并不相信,穿越集团有本事再造一支解放军,但是仍然不由自主地以它为标杆打量着这几十号人。

“同志们好!”聂义峰不知道哪里来的豪情,底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首——长——好!”新军士兵对髡人要求的“气势”理解的还是非常到位的。

“今天,就是我们博铺要塞区机动中队成立的日子。大家一定知道,最近一段时间来,一些贼心不死的海盗和土匪,正在祸害我们的亲人,祸害我们的朋友。这才过了几天的好日子,不行啊,这群土匪不答应啊!所以,我们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灭了他们!‘逞强除恶,保境安民’,这是我们新军的本分!临高老百姓,自己舍不得吃的粮食,给我们吃了!自己舍不得吃的鲜鱼,给我们吃了!自己舍不得穿的布,给我们穿了!老百姓养活了我们,那我们就要把这群祸害老百姓的王八蛋,统统送到海里喂鲨鱼!同志们说,对不对!?“聂义峰突然发现,自己竟也会煽动了。

“对!”士兵们怒吼着。过去都说吃粮当兵,但是听了这么长时间“澳洲军民鱼水情”的故事,已经潜移默化地有了人民子弟兵的概念。

“好!同志们,在这个机动中队成立的日子,我还要说一点。大家知道,*委员会原有博铺中队、百仞中队和机动中队三支部队。这个‘机动中队’是什么?是精锐!是最勇敢的战士!所以,哪里有危险,第一个出现的就是也只能是、必须是我们机动中队的兵!这是你作为最强的战士应尽的责任!也是荣耀!而‘尖刀组’,则是勇士中的勇士!尖刀,永远是冲在最前面!你们,就是军中之军,而尖刀组就是钢中之钢。希望在今后的日子里,不管是海兵还是炮兵,我们要勇夺这个‘尖刀组’的称号!尖刀组,没有什么特殊待遇,但是,他是身份!是尖刀组,你就是强者!兵王!张飞!关羽!而不是颜良文丑!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士兵们还不太懂什么叫“军人荣誉感”,但是斩颜良诛文丑还是知道的,那必须的是当关老爷啊!

“好!现在我说第三点。咱们博铺要塞区机动中队,是一支多兵种合成部队。我们中有的来自海军的海兵,有的是陆军的岸防炮兵。以后,我们还会有更多的兄弟部队加入。所以,我希望大家,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说什么‘你们海军,我们陆军’这样的话!机动中队里,没有你们,没有我们,只有咱们!你们要说咱们的海兵队,咱们的炮兵队,因为你们都是咱们的新军的一兵!海军打胜仗,那是有陆军在地面上牵制敌人,没有陆军,海军甚至守不住一座码头。陆军打胜仗,那是海军不顾生死往前送枪送炮,没有海军,陆军统统都要喝西北风!所以,陆军海军缺一不可,在这里只有咱们新军!”聂义峰拳头挥过,很是亢奋。

士兵们纷纷鼓掌。穿越众中的陆海军之争已经不可避免地向土著士兵中蔓延,虽然还不至于剑拔弩张,但是见面没好气的事情时有发生。聂义峰一席话,让土著士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叫“多兵种合成”。

聂义峰激动地喘着气,这些话既是他对士兵们喊得,也是他对那些满脑子“陆军马鹿、海军知耻”的神经病喊得。显然,士兵们更容易理解他的话语,甚至有几个人的表情非常兴奋。虽然只有几十个人,但是此刻聂义峰突然有一种指点江山的豪迈感。他突然来了一股恶趣味,笑了起来:“来,我教大家唱一首歌,是‘澳洲海军陆战队’的战歌,我唱一句,大家唱一句。”

士兵们好奇地等着,澳洲军歌好听已经是新军士兵的共识。

聂义峰吸足了气,爆了出来,字正腔圆:“军中之军,钢中之钢,我们是祖国的热血儿郎!”

军中之军,钢中之钢,我们是祖国的热血儿郎……士兵们的歌声十分响亮。

“尖刀拔出鞘,炮弹压上膛,只等着冲锋号角吹响!”

尖刀拔出鞘,炮弹压上膛,只等着冲锋号角吹响……这句歌词,在目前只有海兵和炮兵的机动中队是真么的应景。士兵们唱的格外卖力,显然认为这首歌唱的就是他们。

“涌浪中我们特别能吃苦,岸滩上我们特别能打仗!背水攻坚势不可挡,海军陆战队的战旗唯有向前方!”

涌浪中我们特别能吃苦,岸滩上我们特别能打仗!背水攻坚势不可挡,海军陆战队的战旗唯有向前方……士兵们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背水攻坚势不可挡,海军陆战队的战旗唯有向前方!杀!”

最后一声杀,几十个人竟然也喊得杀气腾腾。

远处基地办公楼上,何鸣放下望远镜,对身边一个穿着没有标志的解放军87式海军军装的老者说的:“明老,这是个明白人啊!”

军中之军,钢中之钢(二) |

在“军中之军,钢中之钢”的歌声中,要塞区机动中队进行了换装,和聂义峰一样,上衣陆军裤子海军,接着马不停蹄地开赴训练场。不过不是训练,而是挖坑——聂义峰决定,在综合训练场也建一套“300米跑”,紧挨着实弹射击场,以充分利用训练场的实弹射击条件。在百仞城军营,为了防止意外,“300米跑”中的射击项目只要求完成相应动作,说白了只是做做样子。而且过去的训练,更注重士兵的快速冲锋和刺杀,但是通过之前掷弹兵的训练,聂义峰也有了许多对“300米跑”进行改进的想法。其实早在紧闭调查期间,聂义峰就脑补过好几遍他的“改进版300米跑”,现在算是有机会将其付诸实施了。

和过去一样,改进版300米跑同样全程都要求士兵以排为单位,手持上了刺刀的元年式步枪进行。首先是炮兵齐射,紧跟着就是100米刺刀冲锋,对尽头的标靶进行刺杀。然后折返,跨越不规则分布的矮桩。接着,投掷手榴弹,必须投进壕沟。然后,跃过壕沟,用刺刀或者枪托攻击胸墙后的标靶。接着,连续翻过四道胸墙后,再次用刺刀攻击标靶。然后迅速通过独木桥,再从低桩网下爬过。在尽头,用刺刀攻击标靶,然后再次折返,从跨过低桩网,从独木桥下爬过。紧接着是刺刀冲锋,一直冲到100米射击地线,完成一次射击,最后直奔打靶山,以冲到坡顶为结束。

在看了聂义峰的设想后,许延亮不禁咋舌,让火炮在士兵们头顶上轰,而且还在冲锋过程中投弹?要知道,这小子就是投弹训练出了事故才被发配到这来的。不过,三思之后,他还是决定支持聂义峰的想法。只是将手榴弹用石头替代。虽然海兵装备的是威力不大的一号竹制手榴弹,但怎么说里面也是填充了破片钢珠,真在手里炸了那也不是闹着玩的。

海兵挥舞着铁锹和锄头,正在挖着壕沟和埋设矮桩的坑,十分卖力。在新军教导营,他们都跑过“百仞300米”,也见识过当时的掷弹兵排跑的样子,心里都还是有点数。首长的这点改进,士兵们看来倒也不错,起码比总参谋长马千瞩仁慈得多——总参谋长同志曾经把拖拉机开到了新兵营,让新兵们躺成一排,贴着他们的脑袋开了过去……听说有不少人当场就一裤裆的屎尿,狼狈至极。与这个比起来,让大炮在头顶响一下,还是可以忍受的。而且首长说了,“新兵怕炮”,没上过战场第一次听到炮响都会害怕。这也是聂义峰的亲身经历——当初在百仞城防线,虎蹲炮开炮之后,直接就把行政区防线打崩了,自己也差点交代在那里,最后小命无碍,只留下胳膊上和脸上的伤疤,实属老天瞎眼。

作为聂义峰最熟悉的一名班长,熊二事实上成了聂义峰的传令兵。哪里有问题,他就被派到哪里,解决不了就让聂义峰亲自出马。在“马袅农民讲习所”学习过,又在髡人手下工作了这么久,熊二深知这群首长大大咧咧归大大咧咧,一旦认真起来,吹毛求疵真的是一点一滴都马虎不得,是多少公分,就是多少公分,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而且一反驳,总有各种实例来说明,这差出来的一点点搞不好就会丢了命。不久前掷弹兵训练的事故大家都听说了,原因就是引线燃烧快了一点点,这一点是多少呢?首长们说也就是打个嗝的时间。

“老熊!老熊!”聂义峰喊着。

“到!”熊二满头大汗的跑过来。

“告诉炮兵,把炮往后拉一点,不然一开火,直接把人给喷了!”聂义峰指着炮兵阵地那边,一挥手,“快去!”

“是!”熊二一看,果然,炮兵把炮一直拉到了起跑线的位置,赶紧过去了。

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十二名炮兵,也是上灰下蓝的装束,六人一组拉着炮向后慢慢移动。12磅山地榴作为一种轻型火炮,它的优势就在这里,几个人就能拉着走。按照聂义峰的设想,新版的300米跑,炮兵只需要装填火药空射一炮就可以,但是这种短管炮的炮口焰巨大,不宜离*过近,只需要让*上的人感受到炮击即可。

本着节约闹*的原则,大部分材料都是从基地各处工地的废料里寻摸来的,实在解决不了再由许延亮出面,向计委协调。反正计委大长老就是总参谋长马千瞩,他对新军的各项建设还是很慷慨的,他的理论上——如果新军打不过敌人,穿越集团被灭了,要那些东西干神马?

从上午一直忙活到日落时分,这个被称作“新300”或者“博铺300米”的训练场地,算是马马虎虎,大功告成了。已经累得一身汗,呼哧呼哧喘着的士兵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很有成就感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好!同志们!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大家帮炮兵,把宝贝们拖回仓库!然后,今晚上,好好洗个澡!”聂义峰喊着,换来了一阵欢呼声。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帮炮兵把炮从阵地里拖出来,有的推,有的拉,热热闹闹地一路小跑向仓库跑去。其实12磅山地榴弹炮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人,聂义峰这是有意识让大家养成陆海军协同作战的意识。看着士兵们兴高采烈,他也来了兴致,袖子一撸,也扶着炮车轮子,一边推着,一边小跑,还喊着,“来,同志们,唱一下咱们新学的歌!军中之军,钢中之钢,预备——唱!”

军中之军,钢中之钢,我们是祖国的热血儿郎

尖刀拔出鞘,炮弹压上膛,只等着冲锋号角吹响!

涌浪中我们特别能吃苦,岸滩上我们特别能打仗!

背水攻坚,势不可挡,海军陆战队的战旗唯有向前方!

背水攻坚,势不可挡,海军陆战队的战旗唯有向前方!杀!

夕阳下,这推着炮跑的几十号人,竟然也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刚刚结束训练,洗了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的护校学兵队在带队教官的口令声中,端着装着毛巾的脸盆,从公共浴室里列队走了出来。姑娘们没走几步,远远就听见嘶哑吼叫般的歌声从营区道路上传来,纷纷驻足观看。带队教官是个女穿越众,也不阻拦,和大家一起看西洋景似的,戳在那里笑着。一群奇怪的士兵排成整齐的两路纵队,唱着歌走了过来,一个身材高大的首长走在队伍左侧。为什么说他们奇怪呢?因为他们都穿着既不是陆军,又不是海军的衣服,都是上灰下蓝。唱的歌也是她们从未听过的,护校虽然不是新军编制,不过在检疫营军训的时候,各种“澳洲军歌”也听过唱过不少,这一首“军中之军,钢中之钢”是从未听过的。

“立——定!”聂义峰喊着口令,队伍整齐地在公共浴室门口停下了,歌声也停了下来。他余光突然瞥见了何婧,友好的点点头,何婧也微微一笑。

护校带队教官笑着迎了上去:“聂大首长,这是要演《火蓝刀锋》吗?”

聂义峰只觉得这个女穿越众很面熟,特别是那双眼睛,冥思苦想一番,突然想了起来,第一次反围剿后,他受伤住院时那个“审问”他的大夫!

“你是……你是……救命恩人啊!”尴尬,聂义峰突然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救命恩人就算了,只是听说过聂首长在新军中一番言论,今看到你的海军陆战队,实在是佩服。”女干部微笑着说。

“惭愧,这样也算是实践自己的想法。”聂义峰苦笑道。看来自己的这点事,已经是路人皆知了。

“能坚持就是难能可贵的,加油吧。”

髡人不讲究男女之防,很多女人都像男人一样说话和工作,那句著名的髡语“女人当男人,男人当牲口”大家也早有耳闻,但是两个首长旁若无人地笑谈,还是引起了队伍里的窃窃私语。聂义峰的耳朵声呐一般捕捉到了,瞪了几个碎嘴一眼,瞬间就把他们吓得闭紧嘴巴。

“好了,我要带护校回去了,聂首长,就此别过!”护校的人不是军人,于是干脆学着武侠片的样子,来了一个抱拳。

“好,再见!”聂义峰则是敬礼。和何婧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人友好的彼此笑了笑。

都说女孩子最美的时候就是刚刚洗完澡的时候,即所谓的出水芙蓉。聂义峰目送护校学员离开,再一看自己的士兵,顿时就给气乐了:“嗨嗨嗨嗨嗨!一个个的脖子扭断了没?别看啦,再看眼珠子就掉出来啦!老熊,说你呐!还班长呢!”,顿时一阵哄笑,熊二不好意思的笑着。

“说也真奇怪,这女孩子在首长这里时间长了,格外漂亮。”一个士兵喃喃道,顿时又是一阵哄笑。

聂义峰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好了,现在进去洗澡。咱们这个热水澡,得有人把水提到楼上水箱烧热,这样下面的人才能洗。所以,得先洗一部分人,后洗一部分人。那么……让谁先洗呢?”

“让海兵先洗吧!他们今天挖了一天坑,累坏了!”一个炮长喊道,”炮兵都跟我去烧水,咱们活轻,后洗!“

“那不行,这两门炮也不好伺候,炮兵同志们也不轻松,让炮兵先洗,海兵们跟我去烧水!”熊二急忙喊道。

这一下,海兵和炮兵们互相谦让着,都说对方今天累,应该先去洗热水澡。这个景象着实有点出乎聂义峰的意料,他本来和熊二串通好了,打算让熊二牵头,让海兵先谦让一番的,结果没想到人家炮兵本来就打算谦让谦让。这个时空的人到底还是单纯朴实,比21世纪现代人简单的多,嘴上说的就是心里想的,一点都不做作。聂义峰不禁感慨,要是把那些“陆军马鹿,海军知耻”叫过来看看,会不会又掀起一阵波澜。

“不错,很好啊!同志们!就应该这样,互帮互助,这才是新军!都别争了,所有的班长、炮长留下,跟我去烧水,士兵们先洗!”聂义峰喊着。

“首长英明!”士兵们的回答出奇的整齐,以至于聂义峰都怀疑是不是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公共浴室和检疫营的差不多一个构造,由于现在穿越众还无法自产丰富的建材来装修,因此因陋就简继续沿用木地板和竹水管的设计。公共浴室一共有三个巨大的澡堂,每个都可以容纳五十人同时淋雨,而且都配有单独的换衣间。屋顶上,三个澡堂的对应位置,各有一个巨大的水箱,有个炉子在烧着水,需要有人不停地用水桶从引水渠把水提上来,倒进水箱里——在穿越集团的工业能力能够造出必要的设备前,只能用笨办法因陋就简。这个活当然不会让聂义峰去干,熊二自告奋勇带着班长炮长们,扛着扁担挑水去了,聂义峰留在屋顶烧水。这个炉子的构造,聂义峰很熟悉,就像小时候过年回姥姥家,炕边的炉子一样。所以烧起来,聂义峰也是十分熟练。点火、引火、鼓风、填料,不一会就炉火旺旺,甚至火苗都蹿了出来,舔着炉门。聂义峰试了试水温,水还很凉,还要烧一会,于是又蹲下添了些柴禾。

聂义峰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在姥姥家烧炉子,大锅里没水了自己还一个劲的烧,直到妈妈闻到糊味过来一看,锅里的大馒头都成了黑的了,结局当然是一个熊孩子悲伤的故事,现在回忆起来简直好笑的不行。聂义峰咧嘴笑了笑,两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将会永远只停留在自己的记忆里。

“首长,你这火太大,你看眼睛熏得。”熊二已经提了水上来,看到聂义峰脸上的泪痕,还以为是烟火熏得。

“没事没事,倒水!”聂义峰尴尬地擦了擦眼睛,试了试水温,又有点高了,挥手说道。熊二把一桶水全倒进去,接着用扁担伸进去使劲搅了搅,刚刚好。聂义峰看差不多了,就打开了水箱的阀门。透过气窗,能听见下面澡堂里传来士兵们舒服的叹息声,大家会心一笑。

阀门一开,水箱里的水立刻以能看得见的速度下降,聂义峰继续添柴鼓风,让火旺旺的,熊二继续带着人挑来一桶桶水。水箱里的水面始终维持着一定的高度,冒着白色的水汽。

一个炮长熟练地甩着扁担,把两桶水都倒进水箱里,搅了搅,嘴上还感慨着:“给澳洲人当兵真是享福啊!”

“这不是享福。你们为穿越众卖命,不叫苦不叫累,给优厚的待遇那是天经地义的。”聂义峰一边鼓风,一边笑道。

“是!首长们就是讲理!嘿嘿!”炮长憨厚地一笑,好像又来了劲,扛起扁担就下楼去了。

军中之军,钢中之钢(三) |

博铺机动中队的训练步入正轨,每天上午跑两次“新300”,下午完成一个博铺和百仞城之间的往返行军。按照聂义峰的设想,“新300”将更好的提高士兵们的技战术素质,特别是在有火力压力的情况下。而每天往返十几公里的行军,是为了提高部队的机动能力。按照博铺要塞区制定的新一轮“净海行动”的计划,将以机动中队为核心,以动对动,打击博铺及博百公路两侧所有的大小匪帮。所以,每天一趟的拉练,既是训练,又是威慑。公路上的老百姓,对这支上灰下蓝的特殊部队纷纷侧目。人们已经知道,新军的陆军是灰色军装,海军是靛蓝色军装,可是这群上灰下蓝的装束是从未见过的。

今天,除了原来的两个海兵班和两个炮兵班,博铺要塞区又抽调了一个民兵班加入了机动中队,作为战力补充,更重要的是——充当12磅山地榴弹炮的劳力。穿越众的马匹资源非常紧张,而且大都是小马,拖一门轻型火炮都费劲,这事农业口是绝不会答应的。两个全副武装的海兵班,各组成一路纵队走在前面,两门12磅山地榴一前一后跟在后面,炮兵和民兵在周围伺候。几十人的队伍,虽不是浩浩荡荡,也拉开了一段距离,沿着正在改扩建的博百公路一路南下。公路两侧,围绕着三个炮楼形成的一些茶摊、驿站已经越来越规范化,东门市派出所每个星期都要抽调警力来公路上执法,从未间断。因此,这三处地点土匪是望而却步,但是其他路段,特别是受地形遮挡,炮楼难以观察到的地方,时而发生抢劫事件。尽管新军反应迅速,但土匪已经被穿越众打成精了,每次都是快打快撤,很是头疼。于是,博铺机动中队每天的拉练,事实上也成了一次例行的巡逻。

聂义峰和士兵们一样的装束,背着一支元年式卡宾枪,站在海兵的两路纵队之间,看着身后艰难前行的炮兵。虽然是轻型火炮,但往返十几公里的折腾,对炮兵和民兵的体力也是巨大的考验。

“炮兵队,情况怎么样?”看大家确实累了,聂义峰有意让士兵们休息一下。

“没问题,首长!”身为陆军的海岸炮兵,显然不愿意在海军的海兵队面前丢面子。

“我们的行军速度没问题,可以休息。”聂义峰对这种陆海军之间的竞争关系并不反对,不过面子重要,身体也重要。携带着火炮进行行军,不是一次两次就能练出来的。这还是在条件良好的道路上,以后慢慢还会进行野外甚至山地,这就是个长期的过程,急不在一时。于是他吹响了哨子,“停止前进!原地休息!”

炮兵们严格地按照规定,布置好火炮,然后一**坐在炮车边穿着粗气。民兵们也狼狈不堪,基本上已经顾不上军容风纪了。海兵们发扬风格,纷纷解囊相助,把水壶递给已经累坏了的炮兵们——早在出发前,海兵就主动替炮兵背负了许多辎重,加上自身负重,也不轻松。喝点水,也算是给自己减轻一下负担。聂义峰看了一下手表,按照陆军步兵的要求:博铺到百仞的公路行军时间,不得长于两小时,急行军时间不得长于三十分钟。现在机动中队,拖着两门火炮,用了一小时零五分钟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程,这个成绩已经非常不错了。

“大家休息五分钟,喝点水。原地坐好,不准躺下。人在疲劳的时候,一旦躺下,就很难起来了,就算勉强站起来体力也会大打折扣。”聂义峰没有坐,而是在士兵之间穿行着,嘘寒问暖,打气鼓励。

“首长,我们的成绩怎么样?”炮兵们对自己是否拖了后腿非常关心。

“很好,辛苦了,拖着炮走的不比步兵慢,非常好!”聂义峰笑了笑,鼓励地拍了拍肩膀。

一个士兵喘着粗气,喃喃道:“难怪首长说,走路就是打仗。以前就以为打仗就是冲锋陷阵,谁想这行军也是个难关啊。”

聂义峰笑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是澳洲历史上一个将军说的。他的部队曾经一个昼夜……嗯,就是一整天,白天加晚上,跑了120公里的路,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速度。”

120公里!士兵们大惊。公制单位已经慢慢地为士兵们接受并使用,大家知道从博铺到百仞的直线距离是六公里多七公里不到,公路路程十公里左右,一个往返就是20公里。120公里……那不把人都给跑废了。士兵们来了兴趣,大家都爱听许多澳洲军队的战史故事,简直比听说三国还要扣人心弦、荡气回肠。聂义峰干脆坐下来,两腿一盘,开始讲红军飞夺泸定桥。当然,是修改过得故事……红军,变成了澳洲军。蒋委员长,也变成了一个叫蒋介公的人。而红军这边,毛润公、朱玉公等等等等……聂义峰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暗说:这要是让杜女王知道了,八成要一顿狠狠地政治教育啊……

公路上出现了几个人,垂头丧气,沿着小山包走了下来,看到正在休息的博铺中队后,骤然加速奔跑过来。聂义峰早早看到了她们,心中暗呼有情况,已经下令全体集合。

“首长……首长……”为首的一个老者,看到聂义峰军装是四个口袋,知道这是个真髡,哭喊着就跪下,这一下一行人呼啦啦跪了一片。

“老乡,快起来!快起来!”聂义峰最受不了的就是一把岁数给他下跪,这不折他寿么……

“救命啊,首长……”老人刚要哭诉什么,聂义峰已经猜到了什么情况,不等他说话,立刻回身下达命令。

“全体准备战斗!”

海兵们动作麻利的抽出长长的刺刀,在枪口卡好,接着熟练地装填弹药。炮兵们也纷纷把火炮从前车上卸了下来,然后给自己的枪装弹。民兵们只有冷兵器,各种刀剑已经握在手里。

老人自称是何家庄的农户,听闻东门市的繁华,和几个村人预备了些粮食和干货准备去卖。谁成想,路途刚过半,在两处山包间的洼地里,遇到了土匪的伏击。土匪倒也没有杀人,只是席卷了所有的粮食,为首的匪徒自称为“大明讨髡先锋大将军”,有年轻人认出是海上恶霸张老三。这张老三聂义峰可是多次耳闻了,从净海行动解救何大春父子,再到马袅海域的无头尸,这个张老三可是在穿越众的小黑本上挂着号的。老人说土匪要村人不准再和髡贼来往,否则朝廷天兵一到,要杀他们全村。聂义峰不禁笑起来,这不就一座山雕、郑三炮之流么,百十号人占个山洞自称反共救国军,司令少将一抓一大把。

“老乡,贼人多少人?往哪去了?”聂义峰问道。

“有几十人,往西去了。”老人指了指。聂义峰觉得自己问的就是句废话,文澜河以东地区,一直到马袅半岛,几乎全是穿越众的势力范围。土匪就是再傻,也知道只能往西走。可是往西走,要跨过文澜河,这附近并没有桥,所以跨河追击是没法带炮兵了。

“炮兵队,携带轻武器,把炮留下。民兵队,负责看守火炮辎重!海兵队,马上出发,向西搜索前进!”聂义峰果断下令,接着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台对讲机,开始喊话,“公路2号哨所!公路2号哨所!我是博铺要塞区机动中队!听到请回话!”

乡民们面面相觑,他们早听说过髡人有可千里传音的宝贝,看来首长拿的这个黑疙瘩就是了,今天是见到真的了。

“这里是公路2号哨所!博铺要塞区机动中队,请讲!”虽然已经知道是什么,但是黑疙瘩突然说话,还是把乡民们吓得魂不守舍。士兵们则都一脸坏笑,全然忘了他们当初第一次见到无线电通讯时吓得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

“我在你南约一公里处!有涉匪突**况!我将率部追击,请你派人保护我留在公路的物资!”

“收到!马上就到。我将通报军委会,为你提供支援!”

“谢谢!完毕!”聂义峰收起报话机,“海兵队,两路纵队出发!炮兵队,跟上!”

乡民们一看髡人只留下几个人在公路看护物资,纷纷自告奋勇留下来帮忙。两个年轻人刚才被抢已经窝了一肚子火,主动要求跟着机动中队去追。聂义峰也不客气,让他们跟进海兵们,一行人就出发了。

百仞军营接到公路上的通报,顿时警报大作。正在连部值班的大孙头腾一下站了起来,大声喊着:“二连集合!”

二连的营房顿时脚步杂乱,全副武装的士兵们鱼贯蹿出营房,在军官们的喊声中列队。长期的队列训练已经给他们养成了足够的素质,只一会的功夫,三个排就全部列队完毕——自打开始有土匪和强盗袭扰博百公路之后,百仞军营就经常接到公路上的炮楼发来的警报。为此,三个连轮番值班,有警必出。军委会的意图是,用大炮打蚊子的雷霆之势,一拳把众宵小全部打趴下。可是每次出动,结果都是扑了个空。土匪不是早就逃之夭夭,要不就是实在太菜,被炮楼的哨兵就给打崩了。新军来回跑了三四次,连个土匪毛都没见到,权当紧急集合的训练了。为此,军委会授权值班连队可以自行决定出击,以尽可能减少反应时间。

不过这次,似乎不一样。大孙头接到了通报,博铺要塞区机动中队咬住了一股土匪,正在追击。

“哎,**,这不老聂的部队么!?”胡德林接过大孙头递过来的通报,瞪大了眼睛。

“全连出发!目标,博百公路2号哨所。只携带枪支弹药,背包全部放下,轻装前进!”大孙头命令道。

二连全副武装地出发了,引来了其他连队的围观。

“老孙,什么情况?”卢峰趴在走廊窗户上喊。

“老聂咬住了一支土匪,追上去了,我们去增援!”大孙头只留下了一个背影。

卢峰一愣,立即喊道:“掷弹兵排!轻步兵排!全体集合!”

掷弹兵排和轻步兵排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士兵们迅速集合。

这时,得知值班连队已经出动的魏爱文跑了过来。此公在前一阵的新军政治思想工作中大放异彩,因此升任营政治教员,同时兼任一连长。一连也在几次军容风纪评比中崭露头角,被评为“基准连”,成为新军的样板。作为陆军少壮派的核心人物,魏大首长如今可称得上是当红流量。

“卢峰,你干嘛呢!?”魏爱文看到掷弹兵排和轻步兵排擅自集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老聂咬住了一股土匪,老孙已经带人上去了!”卢峰解释道。

“海军的事情,上什么心?他们不是能么?”魏爱文没好气地说。

卢峰皱了皱眉头,灵机一动:“魏教员,就因为是海军主导的我们才应该是去啊!要让上面知道,咱们陆军才是主力!”

魏爱文眼珠子一转,笑了起来:“有道理,那你带着两个排赶紧也去!支援老孙,别让海军抢了先!”

军中之军,钢中之钢(四) |

武装越野对新军来说已经不成问题,更何况是在路况良好的公路上跑。二连会和掷弹兵与轻步兵,仅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跑到了。公路上已经有军委会直属队的士兵在看护火炮,还有几个民兵以及一群老百姓。大家看到呼呼啦啦来了百十号全副武装的士兵,不觉有点同情起那几个小毛贼来,这是要牛刀杀鸡啊。

“报告孙连长,我部奉命看护火炮。”带队军官上前报告。

大孙头还礼:“辛苦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博铺要塞机动中队正在追击,已经发现了土匪,五分钟前他们报告已经折向海边追击,转向点323-45。”

大孙头点点头,回身喊道:“一排!护送老百姓到博铺。二排,留下看护物资。卢峰,你带掷弹兵和轻步兵去追上机动中队!三排,跟我去拦头!”

“是!”各部得令,纷纷行动起来。

“你们也辛苦了,这里交给我们吧。”大孙头友好的和直属队军官握手,军委直属队撤回炮楼。

增援部队按照布置,当即兵分三路各自出发。

要说长途行军,土匪的耐力不见得就差。但是如果是长跑,还有负重,那可就不一样了。营养不良,缺乏训练的人可以坚持走下十公里,但也许跑不下一千米。聂义峰带着机动中队过河之后,根据两个村民的描述,很快就发现了土匪的踪迹。他们在一处不起眼的洼地里找到了篝火,一些丢弃的垃圾还有人的粪便,显然离开不久。聂义峰打开地图,看着文澜河西岸的一个个村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毕竟他只是一个沐猴而冠的军宅,并不是接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军官。

“首长,我认为我们应该沿着路向海边追。”熊二提醒道。

“讲一下!”聂义峰立刻作洗耳恭听状。

“首先,土匪们截了货物,有推车有扁担还有辆大车,他们不可能走野地,只能沿着道路撤退。而这一带,除了博百公路,能走牛车并不多。”熊二在地图上指着,“第二,村民确认匪首系张老三。他是原来苟家庄的恶丁,本身也是马袅地区数得上的海匪。苟家覆灭后,他从陆地到文澜河西岸的可能性不大,最大的可能是从海上绕过博铺。张老三有人游船,这不是难事。第三,匪徒们目标明确,并且知道村民是何家庄人,说明他们对何家庄实施过侦查。匪徒把所有粮食鱼获带有,极有可能是营地就在海边。”

熊二一席话直把聂义峰说的一愣一愣的,不禁竖起大拇指。

“不过,你说他们对何家庄进行侦查。那只是一个不大的渔村,有什么值得侦查的呢?”聂义峰总觉得不对劲。

“这……”熊二一时也不知所以然。

聂义峰把两个村民叫过来问道:“你们说,张老三亮面之后,马上就知道你们是何家庄的人?”,聂义峰不会临高话,熊二就在一旁翻译。

“回老爷,是的。他们张嘴就是‘何家庄’,似乎本来就知道。”

“他都说的什么你尽可能原原本本说一下。”

“他说何家庄投贼,他身为‘讨髡前锋大将军’,本应好好教训一下村子。但是只要大家不再和老爷们有往来,他就对大家既往不咎。否则朝廷天兵一到,全村就和髡贼的线人一起覆灭。”

聂义峰皱起眉头,他琢磨着什么叫“髡贼的线人”,他没听说穿越众有对周围村庄的渗透行动啊,也没那个必要啊……要说合作者……聂义峰突然一个激灵,立刻掏出手机,直接给许延亮打了过去。

“喂,老聂,什么事?”还是那种人畜无害的腔调。

“马上派人保护何家合作社!要快!土匪盯上他们了!”捏着大声说着。

只听电话里一声“**!”,一阵忙乱。

“我们得到情报,海匪张老三要到何家庄寻仇。你可别忘了,净海行动我们救了何家,那是跟张老三第一次交锋。紧接着我们灭了苟家庄,打掉了张老三的靠山。所以,他极有可能认为是老何把我们带去的。”

“明白了,我马上安排!”何氏合作社是博铺重点扶持的企业,也是即东门市林老板之后整个临高穿越众的第二大合作伙伴,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最好派人去何家庄一趟。”聂义峰说道。

“明白!陆军已经出动一个加强连支援你,我来通知他们,抽调人员直奔何家庄!”

“好,辛苦!”聂义峰挂了电话。

“那我们还追不追?”熊二问。

“追!追死他们!注意,不能打草惊蛇,我们争取追到他们老窝,直接一锅端!”聂义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好!那我带尖兵和两个村民在前面!”熊二已经很有左膀右臂的觉悟了。

机动中队散开队形,沿着乡间土路边搜索边前进。几个月来,大家更多地是在博百公路上行军,偶尔几次到外围荒地也是演习为主,一时间在这种本时空到处可见的泥土路上走路,还有些不习惯,虽然客观的说这条路以本时空的标准还算不错。四个尖兵带着两个村民拉开距离在前面,两个海兵班成散兵线跟在八十米后,两个炮兵班成两路纵队跟在侧后一百米,三层人马前后保持目视距离。这个喇叭阵,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所有的火枪都已经装填完毕打开了击锤,随时准备射击。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土匪,闹哄哄的一大群人,赶着一辆大车前进。

“你来看看,那牛车,是不是你们的?”聂义峰把望远镜递给一个村民,示意他用眼睛看。

“这是澳洲的‘千里眼’,可以看的很远,不用害怕,看看牛车是不是你们村的。”熊二翻译着,帮村民调整着望远镜。

两根连在一起的圆筒,清晰地看到了一里地外的牛车,甚至就连车上正在吐痰的人有几根胡子都看得清清楚楚,村民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就是他们村的牛车,这伙人正是张老三的匪帮。于是机动中队远远地保持着跟踪,没有打草惊蛇,散开队形慢慢跟着。就这样追了半个小时,远远地看见土匪消失在远处的路上。

聂义峰背着枪,爬上一个小山包上,举着望远镜眺望着。布满沟壑和车辙的道路,在起伏的丘陵间缓缓向前,在一个村子旁转了一个弯,向北折向海边。村子不大,似乎并没有几户人家是个废村,村口停着一辆牛车,还能看到十几个人在车周围,或站着或四仰八叉躺着。聂义峰不禁心里一阵激动,几乎马上认定他们就是土匪。这个废村,极有可能就是土匪的一个隐秘据点。打开地图看了看,地图上标注这个村子只有两三户人家。他挥了挥手,一个士兵跑了过来。

“你去通知尖兵,停止前进!”聂义峰往前一指,士兵端着枪就向前跑去。

“全体加速,向尖兵靠拢!”聂义峰挥着胳膊,示意大家跑起来。海兵班骤然加速,跟在后面的炮兵一看有情况,也急忙撒丫子追赶。

在一处小高地后,机动中队蛰伏在地上,士兵们大气不敢喘一声,连放屁都能憋出一阵细细的怪声,引来一阵压抑的哄笑。这处小高地,刚好可以远远地监视村口牛车的位置,可以说是一处非常重要的前哨阵地。然而在这里却没有发现土匪的痕迹,那就说明两个问题——这伙土匪实在是菜的可以,或者这伙土匪并不打算在此久留,很快就要离开。聂义峰举着望远镜观察了一下,数着人,能数到的人是三十个人,问村民土匪到底有多少人,得到的回答是当时吓懵了根本看不出来,只笼统的回答是几十号人。

“打不打?”熊二问,有些紧张,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上战阵,也是整个机动中队第一次实战。

聂义峰没有回答他,而是取出手台:“这里是博铺机动中队!这里是博铺机动中队!我已追上土匪!”

没有回音,聂义峰调整着频道,继续呼叫:”这里是博铺机动中队!这里是博铺机……“

“这里是总参谋长马千瞩,现在由我指挥,博铺机动中队请讲!”

“报告首长,机动中队已追上土匪,坐标323-45,发现被劫村民财务,匪徒人数约三十人,似乎不打算在此逗留,有可能折向海边。”聂义峰报告着。

“你怎么认为?”

“机动中队认为暂时不宜出击,等待土匪继续前进,我们尾随追击,直捣土匪巢穴。如果土匪在此驻扎,则坚决打掉,而后再计划下一步行动。”聂义峰说道。

“批准你们的计划,行动你拥有绝对自主权。注意,我们的目的不只是夺回村民财务,还要用雷霆之势打掉这股土匪,是否明白!?”一阵沉默后,又传来马千瞩的声音。

“机动中队明白!”

突然,熊二用胳膊肘顶了顶他,示意他快看——土匪继续前进,果然是往北,向海边走去。

“机动中队报告!土匪已经重新出发,向海边前进。机动中队将折向海边,继续追击!转向点,323-45!”聂义峰急忙打开手台。

“明白!陆军增援部队已经出发,我将你部位置通报给他们,通话完毕!”

“通话完毕!”

聂义峰看着一脸紧张兮兮的士兵们,脸上尽量显出自信的微笑。他有这个信心,打过第一次反围剿、被虎蹲炮喷过、打过苟家庄、抓过海盗,聂义峰自信如果是原来的机尖组,或者说任意一个穿越众军事小组,他们三个人就能收拾掉这几十号海盗。但是眼下这群靶子都没打过几次的新兵,即便训练的再多,对手再菜,第一次上战争还是会紧张的。特别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接受过射击训练。

“炮兵队,和村民留下,等待增援部队。”聂义峰命令道,立刻引起炮兵的不满,认为这是偏袒海兵队。

“这不是偏袒,同志们,我们需要你们等待增援部队,以把他们准确带到。”聂义峰微笑着解释。

“哎呀,你们把炮拖来,我们等你们轰完了再打不就行了。”熊二半开玩笑道,炮兵们也笑了,表示服从命令。

海兵队又出发了,一个班在左,一个班在右,散开队形,远远地保持着对土匪的目视距离,悄悄地跟着。杂草和树木提供了极好的隐蔽,而跨越时空的现代望远镜让土匪根本无处可藏,连走路的时候抠**都看得清清楚楚。聂义峰数了数土匪的数量,没有太大变化,土匪并没有留下尾巴。有一段时间,他突然觉得土匪是故意引诱他们,而留下一部分跟在他们后面以把他们两面夹击、一网打尽。这样来看,他显然想多了,高估了土匪们的智商。就这样慢吞吞地追着,一路上不断给后续部队留下标记,眼见着土匪一路大大咧咧人畜无害地走着,甚至聂义峰一度怀疑是不是追错了人。

手台响了起来,聂义峰打开,传来了大孙头的声音:“博铺机动中队!博铺机动中队!这里是陆军步兵二连!我已到达何家庄!”

“**?这么快?”聂义峰不觉脱口而出,急忙清清嗓子掩饰了一下,开始回话,“这里是博铺机动中队,我们正在尾随土匪,向海边前进。”

“你判断的没错,土匪确实欲对何家不利。刚才要塞区通报,已经打掉了一批企图纵火的土匪。何家庄外围,我们也消灭了一小股土匪。”

“干得漂亮!”聂义峰不禁赞道。

“我将配合你的行动,注意安全!通话完毕!”

手台刚安静了一下,又有信号切了进来:“老聂你给老子停下等我一会!”,是卢峰的声音。

“停止前进!”聂义峰苦笑着举拳,海兵队立刻蹲伏在草丛中。熊二接过望远镜,找了处高位,监视着土匪。

不一会,一群灰色的身影从背后追了上来,一个个大汗淋漓,呼哧呼哧喘着气。带头的正是卢峰,手里还拿着一支跨时空的格洛克手枪,而不是兵工口的德林杰手枪。

“排长!排长!”掷弹兵排的士兵们看见排长后,那是格外亲切,甚至还有夸张地掉泪的。

卢峰打量了一下聂义峰这上灰下蓝的装束,坏笑着:“哎呀,你这是要把老魏和老张给气死啊!”

“好了,别废话了,后面情况怎么样?”聂义峰此刻顾不上叙旧。

“我从掷弹兵排和轻步兵排各抽调了一个班,和你的炮兵一起占领了323-45,没有发现土匪和赃物。上面的意思是,反正那个村子没几个人,全部带回百仞,回头计委派人去拆村子,回收资源……真泥马……扣得全无节操啊!”

“好,老卢,你带轻步兵排,走左侧,我带着海兵和掷弹兵尾随土匪,前面老孙已经去堵门了。”聂义峰此刻也顾不上闲扯。

卢峰换上一脸严肃的表情,打了个OK的手势,一挥手:“轻步兵排,跟我来!”,说着,就像灵巧的猴子一样钻了出去,轻步兵排的士兵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

聂义峰看了看许久不见的掷弹兵排的士兵们,董金彪、符文明,还有他们的士兵们,真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郭卫华不在,看来他的班被留下做废村拆迁工作了。不过现在可没时间去感慨,他立刻招呼大家过来,命令道:“老熊,你带着老董……呃……董金彪,你们两个班拉开距离成散兵线。老符,你和另一个海兵班成纵队跟在后面,随时准备增援,都清楚没有?好,现在出发!”

追击力量大增,这下聂义峰底气十足腰杆倍硬,两个满员的海兵班,一个掷弹兵排、一个轻步兵排虽然各欠一个班,但是这个兵力别说几十个土匪,就是几百人他也有信心一战。

军中之军,钢中之钢(五) |

追到海边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望远镜里,清楚地看到了一片岩石岸壁围起来的小港湾里露出的桅杆。仔细观察判断了一下,应当是三艘单桅船。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远离渔区,根本不可能是渔民。更何况现在附近村子的渔民,差不多全部都取得了博铺水警区的授权书,谁会想不开自己捕鱼?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里是土匪们的海岸营地。望远镜里,可以看到这是一处小悬崖,估计有栈道之类可以从崖边走到下面,土匪们的主营帐应该就在悬崖下。崖边有几个棚子,看不清住着几个人,但是位置几乎是沿着小港湾四周的悬崖布置了一圈。而外围都是开阔地,有土匪在打着哈欠放哨,想要冲过去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大车停在一棵树下,牛暂时还安然无恙,不过谁也说不好会不会被土匪杀了打牙祭。车上的东西已经全部卸空了,估计是运下去被海匪们霍霍去了。

海兵、掷弹兵、轻步兵伏在杂草从中,透过缝隙观察着。其实这个距离根本不用这么费劲的隐蔽,以土匪的眼力是不可能发现他们的,因为土匪没有望远镜。而聂义峰就大大咧咧地站在一棵树旁,举着望远镜观察着。照这个形势,一个冲锋上去,打掉悬崖边的土匪,那下面的土匪就会陷入三面包围,要么上船逃走,要么束手就擒。然而问题就在于,元年式步枪作为一种单发射击的米尼步枪,根本没有第二次装填的机会。而站在岸边装填,极有可能会遭到土匪攻击,会出现伤亡。但是为了保证悬崖边每个土棚子、每个土匪都照顾到足够的火力,不可能分出一部分人留着冲到岸边再开枪。此刻如果大孙头的步兵连在就好了,可是不管是聂义峰还是卢峰,本质都是半路出家,没有接受过专业军事教育的军宅,一通猛追之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准确位置在哪里,只能寄希望于大孙头的连队能根据枪声寻来。总之,这股土匪,只能依靠两个海兵班、两个掷弹兵班和两个轻步兵班,这拢共五十多号人来解决。虽然也没啥难度,但就怕打而不死缠棍上。

“我看,轻步兵就不参加射击了,留着子弹冲到悬崖边,招呼下面。”卢峰说,“或者,冲上去之后,你完全可以等装填完了再露头啊?”

“不行,那样就给了土匪准备时间,这个距离,弓箭、鸟铳甚至就连三眼铳这种货色威力都很大的。”聂义峰皱着眉头,“最好是冲上去之后,马上就向下倾泻火力。”

“可你冲上去,这么远的距离,不一样有反应时间?”卢峰耸耸肩。

“大哥,你的轻步兵可以这么远打,海兵和掷弹兵都得再近点……”聂义峰苦笑,虽然都是同一个工厂制造,轻步兵的元年式步枪可比线列步兵的强得多,起码是准的多,更何况海兵手里还是截短枪管的卡宾枪,射程和精度连线列步兵都不如,“最好的办法,我们慢慢潜伏到100米的位置,然后突然射击。接着百米冲刺,直接杀到悬崖边。”

“那个……首长们……”熊二怯怯地举手插话,毕竟此刻是两个澳洲首长在讨论。

“老熊别客气,尽管说。”卢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熊二很熟了。

“我们完全可以直接冲过去,冲到一百米射击啊?”熊二指了指前方的开阔地,“不管是‘百仞300米’还是‘博铺300米’,咱都不是白练的啊……”

聂义峰和卢峰互相看看,脸上写着一句话:我怎么没想到呢?

“而且……我们不需要向下面射击啊。排长,您忘了咱是啥兵了?咱是掷弹兵啊!”董金彪坏笑着从背箱里取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不久前刚闯了祸的4号手榴弹。

“呃……这玩意的引线……”聂义峰面露难色,不久前的训练事故还记忆犹新。

“放心,排长,兵工首长已经解决了。听说是有一天东门市来了个做鞭炮的,首长们直接就给这家伙带到兵工厂做引线去了。”符文明说,“这事在百仞公社,都快成笑话了,说这鞭炮匠人还以为澳洲不让放鞭炮呢,一个劲的磕头求饶。”

聂义峰苦笑着,别说,在旧时空,还真的时不时地禁放鞭炮。

“那就简单了,全体散兵线,直接冲上去,一轮排枪打掉悬崖边的所有人和帐篷,然后不用露头,掷弹兵直接往下砸手榴弹。十八枚手榴弹……啧啧啧……下面可够惨的。”卢峰带着一股同情的语气,气氛轻松了不少。

“好,就这么办,现在咱们这样布置……”

海岸边的海盗巢穴,已经燃起了篝火。夕阳打在悬崖上,红红火火,映衬着盗匪们的心情。今天可是收获颇丰,粮食、鱼获还有一辆大牛车。可惜的是,这些何家庄的村人和何大春并无多大联系。自立为“讨髡先锋大将军”的张老三虽有杀机,但还是把村民放了,土匪也有一定的民心意识,知道此刻髡贼势大,不可得罪与髡贼关系密切的村庄,不然等不到“朝廷天兵”,就那所谓的“新军”就先来把自己灭了。髡贼的火器,张老三在苟家庄见识过,比抬枪虎蹲炮打的都远,还有那刀枪不入的黑甲人,只一下就把整个寨门端上了天,要不是他知道密道跑得快,也交代在那里了。虽然髡贼惹不得,但是那些把髡贼招来的人,是一定要好好照顾一下的。他已经从派到博铺做工的探子那里知道,髡贼最看重一个叫何大春的人,细细打听,几个月前自己的一批手下正是栽在了何家父子手里,可怜这批手下全部被髡贼累死在了采石场。于是,对何家的报复计划也展开了,要灭了何家庄里何大春的亲戚,还要烧了博铺城里何大春的新宅子和什么狗屁合作社。这样,等朝廷的天兵一到,髡贼势必上船逃走,届时携抗髡之功谋得朝廷招安,再以何家庄为新的据点。苟家如何?自己不过在那里是条狗!还是得有自己的窝!

“什么人!”悬崖上突然一声暴喝。

接着锣声铛铛铛地响了起来:“敌袭!敌袭!”,还夹杂着鸟铳射击的声音,悬崖下的海盗营地瞬间乱作一团。

聂义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在最前面,右边是散开的掷弹兵,左边的散开的海兵,拉开了一道巨大的弧线,从右向左包向悬崖。而卢峰带着轻步兵,也拉开一条弧线,从左向右包了过来。吓坏了的盗匪们又是呐喊,又是敲锣,帐篷里钻出不少人,有人搭弓射箭,有人已经引燃了火绳,用火器射击。但是粗制滥造的火器,在这个距离射击只能当炮仗听。射击完后繁琐的装填过程需要很长时间,而这个时间足够致命。

如同跑300米一样,士兵们虽有磕磕绊绊,但也算娴熟地通过各种障碍。之前对澳洲练兵法颇有微词的人,此刻也明白了为什么每天都要跑那些乱七八糟的300米,原来那就是模拟冲锋路上各种可能的障碍。而且真说起来,300米的复杂程度,可比现在大多了。只眨眼的功夫,已经冲到了射击的距离。

“瞄准!预备——开火!”聂义峰举着枪大喊着,自己率先扣动了扳机。击锤猛地打在击砧上,火帽爆出的火焰沿着传火孔直接钻入枪膛,瞬间引燃了发射药。只觉得肩膀被猛地一击,子弹已经拖着火焰呼啸而出。耳边,全是噼里啪啦的射击声,眼前烟雾弥漫。

悬崖边,顿时一片鬼哭狼嚎。密集的子弹如同镰刀般横扫而过,或钻入帐篷,或在人体上开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洞。在悬崖边放哨的土匪鲜血四溅的倒了一片,剩下的无不是鬼哭狼嚎。有的侥幸没中弹的已经吓傻了,呆呆地在原地哆嗦着,也有悍匪在找腰刀和火器。

“同志们,冲啊!”聂义峰端起刺刀,带头冲了上去。轻步兵和海兵们也都挺着刺刀,呐喊着冲锋。掷弹兵迅速备好手榴弹,用火镰咔咔几下点着了,吼叫着也冲了上去。

聂义峰的刺刀直奔一个挥舞着长刀的土匪而去,土匪似乎是练家子,刚要耍一个招式,被聂义峰干净利索地“噗”地一声,扎了一个前后贯通,聂义峰一脚把这个还瞪着眼睛的土匪踢下的悬崖,刺刀甩出一串血液拔了出来。接着挡开一柄甩过来的三眼铳,又是往前一个突刺,直直地扎进了这个倒霉蛋的胸膛,再猛地一转,在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声中,猛地拔了出来。

掷弹兵们把呲呲冒着火花的手榴弹举到耳朵边,一个个摆出了标准的扔铅球的姿势,连蹦带跳地冲了过来。

“去**!”董金彪大吼一声,已经把手榴弹远远地扔了出去。紧接着,十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纷纷掉下悬崖。

一阵安静,接着悬崖下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火焰和硝烟猛地腾起,甚至有一根桅杆直接飞了起来,估计是哪枚手榴弹掉到了船上,直接把桅杆炸断了。爆炸停滞,悬崖下只剩下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装填!”聂义峰迅速把步枪竖起来,动作麻利的重新装上子弹。初经战阵的海兵们则就差得多了,不少人紧张的手都在抖,火帽掉了好几个才装好。相比之下,之前见过血挨过炸的掷弹兵倒是平静得多,最先装填完毕,端着枪,跟着聂义峰小心翼翼地逼到悬崖边。

悬崖下的海滩上,一个大帐篷烧的正旺,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一个个都是鲜血淋漓,甚至都被炸的开膛破肚,遍地的断肠和血污。海边的三艘单桅桨帆船,有一艘被炸断了桅杆,另外两艘倒幸免于难,甲板上跪着已经被炸傻了的海盗,也顾不上身上的伤,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嗨嗨,什么情况?”卢峰挥舞着格洛克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差点没把昨天吃的饭都给吐出来。轻步兵排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澳洲首长确实勇敢,但是见不得血……

“哎哎哎,丢人不大哥……”聂义峰对这种景象早已习惯,一边给卢峰拍着后背,一边下达命令,“董金彪!符文明!熊二!带人下去!其他人,警戒,打扫上边的战场!轻步兵,照顾一下你们排长,他早上吃多了……”,说完,自己端起步枪,沿着狭窄的石阶走了下去。

说是石阶,其实不过就是悬崖边的一块块巨石天然形成的几处台阶,海盗们弄了些木料石料,修成了可供人上下悬崖的石阶。悬崖下一片狼藉,十八枚手榴弹先后爆炸的威力,几乎不留活口,侥幸没死的也是重伤,躺在地上,身上的伤口汩汩冒着黑红的血水。掷弹兵们看这样子,仁慈的一刺刀一个,送他们一个痛快。聂义峰看着他们用刺刀捅着一具具尸体,不禁感慨,这些士兵虽然紧张,但杀起人来却也是毫不留情,如此血腥的场面,穿越众第一次见十有八九都要吐得七荤八素,而他们却熟视无睹般的毫无影响,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所有人不许割人头,咱们新军论功行赏不看首级!”聂义峰制止了几个要割死尸人头的士兵,大声喊着,“船上的人,全部绑了!熊二,你带人去!”聂义峰怕士兵们杀起了劲,再把俘虏也给剁了,赶紧命令道。

董金彪用刺刀翻过一具被炸没了头的尸体,喃喃道:“这澳洲的火器,实乃杀戮的利器啊!”

“送那些受重伤的一程,给个痛快。轻伤的绑起来,别杀掉。让俘虏找一下张老三!”符文明毕竟是公社工人出身,对这种场面很不适应,干脆把枪背了起来,招呼着自己的士兵。

聂义峰也收起步枪,打开报话机,里面呲呲啦啦一片杂音,这里似乎已经出了百仞城无线电的通讯距离。不过如果老孙在附近,手台之间还是可以进行无线电联络的:“老孙!老孙!听到回话!”,周围的悬崖似乎屏蔽的信号,聂义峰嘱咐几个班长寻找村民的财务,集合俘虏打扫战场后,爬上了悬崖。

“老孙!老孙!听到回话!”

“收到!收到!情况怎么样?刚才的枪声和爆炸什么鬼?”是胡德林的声音。

“解决完了,应该是打扫干净了,你们赶紧过来吧。”聂义峰只觉得自己很疲惫,匆匆结束了通话。

一块石头上,吐得脸都白了的卢峰很没面子,特别是当着这么多士兵的面出洋相,实在是给穿越众丢人。聂义峰想安慰他一下,拍了拍肩膀,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挤出来一句:“晚上再吃点,没事!”,顿时把周围的轻步兵笑炸了锅。

军中之军,钢中之钢(六) |

训练基地的餐厅里,热闹非凡,桌子上的饭菜虽然品种不多,但也很丰盛。博铺水警区、博铺要塞区、新军海军的几乎所有大佬,加上陆军的大孙头、胡德林、卢峰,当然少不了聂义峰,以及熊二、董金彪、符文明等土著班长。步兵、海兵、掷弹兵、轻步兵、海岸炮兵、要塞炮兵,各种名目的头头汇聚一堂。除了新军,何家庄的村民,还有何大春也被邀请来赴宴。当然,士兵们也没被遗忘,在食堂外的空地上,露天摆上了许多桌椅板凳,步兵二连、掷弹兵排、轻步兵排、博铺机动中队的士兵们在两个穿越众的陪同下,此刻也在大吃特吃。

无他,打了个胜仗,庆功会而已。

其实这仗的规模不大,不过是消灭了张老三这股匪帮,击毙匪首张老三以下二十余人,俘虏十余人,令人遗憾的是竟没找到张老三的尸体。另外缴获单桅桨帆船三艘,粮食水酒若干,刀枪剑戟各种杂式火器若干,夺回了何家庄村民的牛车和部分粮食。消耗子弹54发,手榴弹18枚,较少的消耗让计委的人脸上可是笑开了花。虽然仗不大,但是海军仍然决定大书特书,无他——政治意义太重大了。

许延亮端起盛满水的酒杯:“今天,这仗,同志们可别不当回事。刚才熊二同志说,不就打掉几十个土匪嘛。可不能这么说,你们打掉的不只是几十个土匪,而是打掉了一批试图从虎口里抢食的亡命之徒的歹念!你们换个角度看,这次陆海军精诚合作,从接到何家庄村民的报警,到消灭张老三全部人马,总共才多长时间?打完了仗天还没黑呢!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我们澳洲人,我们这些……那词叫什么来着?对,髡贼!哈哈!说明了我们这些髡贼,‘铲强扶弱,保境安民’的决心和能力!就这反应速度,敢问就算是大明官军,可曾有过!?“

“比不了,哪怕是关宁军,这种事就算管,土匪也早跑了,不过让士兵们去走个样子!”董金彪搭话道。他在关宁军从军时,也没少参加过对附近土匪的清剿。然而像今天这样干净利索,可是从未有过。

“还有一点,说明了我们的手段!这髡贼啊,那火器可是犀利啊!”许延亮挥着手臂,有点酒不醉人自醉的意思,笑的人畜无害,但是动作夸张,“整个张老三匪帮,死的死,俘的俘,硬是没跑一个。这叫啥?这叫干净利索脆!髡贼做事,绝不拖泥带水,尤其是这兵家之事,稳!准!狠!”,大家纷纷哄笑鼓掌。

“还有啊,今天,老何!你可得好好谢谢这位聂义峰首长,这次他可是又救了你一次啊!”陈海阳拍着老何的肩膀,笑着说。老何感激的就差老泪纵横了,一个劲地向聂义峰他们拱手。今天一大群海兵突然包围了他的合作社,吓了他一跳,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事得罪了首长。然后几声枪响,从合作社里揪出了两个潜进来的土匪,从大街上也抓到了土匪,原来他们打算烧死自己,首长这是专门派兵来救自己。这一瞬间,老何对穿越众的忠诚度又大增了一层。

“对,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我们髡贼是重朋友的!我们不是青面獠牙无情无义的土匪海盗!你敬我一尺,我尊你一仗!我们髡贼,绝不做,永远也不做抛弃朋友,出卖朋友的事情!”许延亮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哎呀,首长们,可别再说这戏谑之称啦,可使不得啊……”今天行动的直接受益人,何家庄的村民代表,那个老人,局促不安地站起来,拱手作揖,“首长们能替村人出头,抢回粮食货物,已经是大恩大德啊!我们怎么可能以‘贼’相称。要说过去,对澳洲首长没有提防,那是假。今天是看清了,髡人首长值得相托!今后首长有事,何家庄村人义不容辞!”,言语之下感激涕零,毫不做作。

“还有一事,也值得一说。熊二,老董,你们这些士官们,现在有没有理解什么叫‘人民子弟兵’,有没有明白这‘澳洲兵’为什么可以以一当百,所向披靡?”许延亮笑眯眯地问着几个土著士官。

“明白了!”董金彪起立答道,几个士官也纷纷起立,在口令声中一起转身,向几个百姓敬礼,老何和村人赶忙站起来,拱手还礼。

“来,大家尽饮杯中水,咱们新军禁止军营内饮酒,所以就委屈大家,以水代酒了,来!干!”陈海阳站起来,高高举起酒杯。

“干!”,一时间觥筹交错,接着就是狼吞虎咽。

庆功会不长,由于不喝酒,大家就边吃边聊,吃饱了也就差不多结束了。许延亮吩咐将何家庄的村民安排在港务区招待所——其实就是原来的集体宿舍。老何水足饭饱,在自家伙计的陪伴下回合作社。陆军士兵们就住进了基地营房,而所有的军官和士官则到了会议室。大家知道,澳洲人很喜欢开会,哪怕就是打死一只苍蝇,都得开会研究一番。

聂义峰安排好机动中队的士兵,吩咐人组织晚间文化学习还有内务卫生等等,又去看了看许久不见的掷弹兵排的士兵们,大家一阵说笑,又嘱咐了同样的事情,这才从营房出来,打了个饱嗝,准备去会议室。

“聂首长!”一个女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聂义峰回头,这个声音很熟悉,是何婧。借着月光,聂义峰才发现何婧站在营房门口,刚才自己急着出来竟然没看见。

“你好,何婧!”聂义峰刚要伸手,突然想起这个时空,土著还不太适应握手的礼节,特别是女孩子。

“今天,我听爹说了,谢谢……”何婧突然鞠了个躬,吓了聂义峰一跳,本能地敬礼。

“快回营房吧,晚上营区禁止私自活动的。”在这朦胧的月光,浪漫的气氛中,聂义峰说了一句大煞风景的话。

何婧微微一笑,点点头,转身离去。

“哎呀,我现在算知道你为什么单身了。你不单身,简直没天理啊……”胡德林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胳膊搭在聂义峰肩膀上,望着何婧远去的背影。

“滚滚滚,我们只是认识好不好?”聂义峰一脸嫌弃地推开他。

“你得学学人家老胡!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手上干什么,是吧?你这就是直男癌晚期……”卢峰也冒了出来,一脸坏笑。

“都滚!都滚!”聂义峰哭笑不得。

“这姑娘不错,我听时院长说,这批护校有两个学员是照着大夫来培养的,除了她还有一个叫郭芙的姑娘。”大孙头一本正经地说着,接着换上坏笑,“要是有个护士弟妹,将来负伤什么的我们也放心是不是?”

“赶紧开会去啦!”聂义峰翻着白眼,大步离开。

会议室里,今天参战的各连排所有军官和士官全部到齐,许延亮和陈海阳也在,还有一个穿着旧时空海军87式军装的老者。作为博铺地区的地面力量的最高指挥官,许延亮主持本次会议。

“好了,人都齐了。庆功会开完了,现在开总结会,找找问题。”许延亮在椅子上挪了挪**,说道,“也甭整客套了,直接说吧,聂义峰,你是今天的最高指挥官,好家伙,你今天可是大出风头啊,你先说!”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过来,聂义峰紧张的站起来,不知道如何是好。

“别紧张,小聂,慢慢说。”老者说话了。

“我先说问题吧……”聂义峰想了想,终于开口了,“首先,就是作为一名军官,我认为我是不够称职的,特别是在地图的使用和临阵的判断上。”

几个土著士官互相看了看,还真没见过说问题先说自己的。

“这不要紧,我们也是在慢慢学习的过程中。”许延亮笑道,“谁也不是天生的百战名将。都要从基础一点一点学,沉住气,慢慢来。”

聂义峰点点头,他知道这个问题在有土著在场的情况下不适合展开细说,于是跳了过去:“通过地图坐标定位被证明是可行的,几乎可以充当本时空……不是……充当本地的GPS定位。但问题是,我们的坐标格太粗陋,分布也不够广泛,只是文澜河两岸附近。一旦进行大距离机动,到了外围,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利用已知点的经纬度,以此为基准组织一张巨大的坐标网,是侦察队和测绘部门推行的大工程。已经在文澜河两岸初见成效,但聂义峰所说的确是个问题。地图坐标系的工作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精准的测量,这一点目前穿越众还做不到,只能是粗而漏,聊胜于无。但问题总归是问题,几名大佬还是记了下来。

“另外300米训练被证明是有效地,但是需要增加射击项目。特别是奔跑之后,急停射击。今天的战斗,消耗了54发子弹和18枚手榴弹,不过打死二十多人。这个交换比其实是很难看的,如果敌人再多一点,我们冲上去的时候,很可能要吃亏的。”

许延亮点了点头,看了看一脸紧张的几个土著士官,笑了笑:“不要紧张,总结会不是兴师问罪的会,只是来找不足。知道了不足才能提高,你们说是吗?”,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熊二同志,你说说看。”许延亮点名了。

“是!”熊二站了起来,咽了口唾沫,“我认为中队长说得对!”

许延亮噗嗤笑了:“不是让你说谁对谁错。比如刚才中队长说的这个问题,54发子弹,18枚手榴弹,打死二十多人……这其中恐怕至少一半还是炸死的。那就是说54发子弹,只打死十个人。针对这个问题,你有什么想法?”

“我……我……我们一定加强训练……”熊二更紧张了。

董金彪举手:“首长,请求发言。”

“允许发言,你叫……董金彪,对吧?听说还曾是大明关宁军的士兵。那作为一个上过沙场的老兵,你有什么看法?”许延亮问道。

“我认为,士兵初上阵,肯定会哆嗦的。只要一哆嗦,枪根本打不准,见过几次血就好了。”董金彪答道,许延亮点点头。

“另外轻步兵最好也加入白刃格斗训练。”卢峰站起来,“今天我们冲上去后,有三名轻步兵排的士兵在拼刺刀的时候受伤。相比较线列步兵,轻步兵更注重射击训练,忽视了拼刺刀。而战斗中,拼刺刀往往不是我们想拼就拼,想不拼就不拼的。”

许延亮点点头,记了下来:“嗯,这些意见,我们都可以向总参谋部汇报。”

“报告!请求发言!”炮兵班长站了起来,“我听说澳洲炮兵是用骡马拖大炮的,而我们只能依靠人力。即便12磅山地榴弹炮这种轻型火炮,拖着它进行远距离机动,仅靠炮班的几个人是根本不可能的,体力消耗太大。如果今天战斗有炮兵加入,轻步兵可能也不会有人受伤。”

“骡马的问题,执委会也有研究。只是马不好搞,而且琼州这里不太适合养马。但你能注意到这一点,提出表扬!”许延亮颇为赞许。关于炮兵骡马化的问题已经在穿越众内部进行了一遍又一遍的讨论,现在一个土著出身的炮兵班长也能注意到这个问题,说明这个班长还是很喜欢琢磨事情的。

说话的人多了,大家渐渐也就放松了,七嘴八舌的说着各自遇到的问题。许延亮说总结也不只是找问题,还要找优点,把好的地方发扬光大。于是,大家又是一通叽叽喳喳,许延亮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一页纸,自己都很吃惊,仅仅一次小小的战斗,这些半路出家的军宅和本地的土著,竟然思考了这么多,简直是可喜可贺啊。只要勤于学习,敢于学习,战斗力的提升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他仿佛看见了穿越大军威震四方的一天。

最后,大家讨论了博铺机动中队内部,陆海军兵种互相竞争但精诚合作的现象。从互相烧洗澡水,到互相帮扶着行军,陆海军互相较着劲,比着赛,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竞争关系。讨论中,大孙头苦笑着摇摇头,只怕陆军里一群已经膨胀的大脑发烫的少壮派,不是这么想啊。

经过和谐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总结会圆满结束了。许延亮搜集了一大堆的意见,至于多少能被总参和执委会听进去,就不得而知了。而聂义峰设计的“机动中队尖刀组”的称号,被海兵连一排一班拿了去,又一个“机尖组”诞生了。

走出会议室,来到营区里。大孙头打量着这个越来越像样的“战术综合训练场”,虽然依然简陋,但总算是找到一丝军营的感觉了。他甚至在一栋营房前,看到了旧时空解放军军营必备的大杀器——黑板报。上面写着被穿越众们改的乱七八糟的各种歌词,都是脑洞大开的杰作。聂义峰和胡德林勾肩搭背地出来了,送别了已经哈欠连天的卢峰,向老孙走来。

“可以啊,你这来到这里,也不比在掷弹兵排差啊。”大孙头颇有成就感地看着聂义峰,一种“我带出来的兵”的成就感。

“干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罢了。”聂义峰苦笑,“我这个上灰下蓝,估计有些人都坐不住了。”

大孙头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其实他心里也不满,但毕竟有了岁数,没有聂义峰这些年轻人这么二楞了。他看了看四周的军营,十分安静,一摆头:“走吧,回去休息。”

三个好基友并肩走着,像是在月光下散步。

“你还是和老魏搞好关系比较好。”过了许久,大孙头才说。聂义峰静静地听着,不说话,这个他敬为班长的人,可以说是他本时空最重要的朋友,甚至说长辈。

“老魏现在可牛了,当了个营政治教员,继续带着一连。你猜一连现在叫啥?‘基准连’,是整个陆军教导营的标杆!”胡德林说道。

“我懂了。”聂义峰点点头。

“我们马上就要去百图村,你应该也知道了。老魏的一连是主力,加上二连三连各一个排,其他排和掷弹兵、轻步兵排的所有班长,还有炮兵、辎重,军校学员,还有侦察队的人。对了,还有护校的医疗队。”大孙头说着,接着一脸坏笑,“那个何婧,就是护校的吧?丫头不错,我看你可以下手。”

“滚!”聂义峰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这个字了。

“老孙偏心啊,这次带一排去,把我留下了,明天我去找我们家晓茜玩去。”胡德林叹息道。

“明天?明天就出发吗?”聂义峰问。

“明天所有部队到博铺集结,然后出发。你今天的行动,也算是拔掉了一个路上的钉子。我估计上面只要不傻,很快你就会调回教导营了。没人希望看到少壮派们互相掐,搞成‘陆军马鹿,海军知耻’的样子。”大孙头说。

“好吧,那就祝你们旗开得胜了!”聂义峰笑着,抬手敬礼。

何婧,何兵 |

命令已经下达了,护校学员编入远征队,随新军参加对百图村的远征,负责路上的医疗卫生保障工作,占领百图村后则对村民进行一定的医疗救助。何婧知道后,心急如焚,这就意味着马上要打仗了。她多想去博铺城里跟父亲告别,可是现在基地已经完全封闭,禁止随意外出,只好作罢。她又想去找聂义峰,自从在父亲的合作社里见了一面后,每次见到这个髡人首长,总是不自觉的紧张。特别是昨天,知道他们和土匪打了一仗后,更是心脏怦怦直跳,直到亲眼见到他平安回来,才平静下来。这个奇妙的感觉,是十几年来不曾有过的,让何婧一时不知所措。

虽然基地封闭禁止外出,不过在营区里的走动还是比较自由的。今天没有训练任务,就是等待集合的命令。何婧跟带队首长请了假,在军营里转着,似乎是寻找着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在一处营房前的黑板旁,一片人席地而坐,一个高大的军官正在黑板上画着各种图形讲着什么,正是聂义峰。

“大家请看,这就是我们的目标,百图村。”聂义峰指着黑板上,照着侦察队通报的样子画的示意图,“这次是你们军政学校学员第一次上战场,一定要了解你们的目标。百图村位于临高和儋州之间,人口约五百人,大部分是造船匠人和渔民。村庄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港口条件良好。相比之下,陆路交通不佳,只有小路与外界相同,且山势险峻。为了防卫盗匪,村人在村口和路口,均设置有拒马和鹿柴,村庄则堡垒化,属于典型的易守难攻。当然,对于新军来说,这不算什么。”

军政学校的学员们听得十分认真,他们已经能很清楚的理解普通话的意思。何兵也在其中,非常认真。

“但注意,这次战斗,不是打土匪,也不是打恶霸。我们只是用强制的手段,迫使村人迁徙到博铺来。所以,火力输出需要点到为止,大家请看……”聂义峰指着黑板上的示意图,“这里,和这里,是村外的制高点。占领这些要点,就意味着切断了百图村与外界的陆路联系。而海上,则有我们海军的舰艇封锁。如此,百图村只有投降。”

“首长,如果他们不投降呢?”何兵问。

“你已经占领了制高点,就可以选择你的打击目标,届时可以用武力进行迫降。当然,刚才已经说过,我们的目的不是屠村,尽可能的减少村人和我们的伤亡是首要目标。”聂义峰看了看这些军校学员们,自己被赶鸭子上架给他们讲课实在是有点心虚。

学员们一阵窃窃私语,有的脸上是胆怯,有的则是兴奋地光芒,他们即将迎来初战,五味杂陈也属正常。

“我要强调一下!这次行动,重中之重,就是我们的纪律!我们的纪律是否严明,是否对沿途百姓秋毫无犯,是否对百图村不偷、不抢、不滥杀、不放火、不奸淫,直接关系到我们新军的成败与荣誉。所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都知道了吗?”

“知道,首长,早就学会了!”

“好,那我们大家就唱唱这首歌。我起个头,新军军人个个要牢记……预备——唱!”

新军军人各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第二不拿群众一针线,群众对我拥护又喜欢

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努力减轻人民的负担

……

聂义峰只听开头的一句“新军军人各个要牢记”就差点没绷住,唉,又一首旧时空的经典惨遭穿越众的荼毒啊!正在憋笑的时候,余光突然看见一个身影,哎?那不是……脑子里的黑白双方还没开始争论,脚上已经做出了行动了。

“何婧同志,你好。”聂义峰微笑着向何婧敬礼道。

“首长……首长好!”何婧紧张的敬礼都忘了。

“护校今天没有训练吗?”聂义峰奇怪着,这个女孩现在见自己越来越紧张了。该不会……怎么可能……

“没有!首长!我就是紧张,出来转转……”何婧说的也是实话,知道要出发了,岂止是紧张,还有点害怕。

聂义峰尽量让自己的微笑带着一种蔑视一切牛鬼蛇神的王霸之气:“不用紧张,这次都不算是什么作战行动。”

何婧点点头,不安地抓着自己的衣袖。已经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看不出红扑扑的感觉。聂义峰看着她,突然想起在俄罗斯留学的时候,听过的一首叫《黑皮肤的姑娘》的歌,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庞大计划开始构思起来。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互相微笑着,不说话。而另一边,军校学员的歌声已经变了味。聂义峰突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转身回去收拾这群臭小子。

何兵知道首长这是害羞了,和大家一起哄笑着,瞄了一眼那个女孩,不禁一愣。

“二妹!”何兵几乎是喊了出来。

大家一愣,心说你瞎咋呼啥。

“哥……哥!”何婧没想到,竟然看到了哥哥。

大家顿时面面相觑,我滴妈,是兄妹啊!

聂义峰也愣了,没想到学员里竟然有老何的儿子。他清了清嗓子:“好了,现在解散,自由活动!只能在营区活动。我建议你们回去整理一下东西,不该拿的别拿,减轻负重。何兵,何婧,到中队部去吧。”

机动中队的办公室里,聂义峰给何兵和何婧倒了杯水,一下子给两人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

“别紧张别紧张,坐下聊吧。你们这兄妹也是许久没见了,在这聊会吧。”聂义峰笑着让他们都坐下,自己出去了。

自从离开检疫营,何兵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妹妹了,虽然即使在检疫营,除了上课的时候也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但总归是知道妹妹在哪。分配了之后,完全是封闭式管理,何兵都不曾踏出过军政学校学兵队的范围。这次回到博铺,这里变化之大都把他吓了一跳,更别说竟然还遇到了亲妹妹。

“二妹啊,你去看爹了吗?”何兵问。

“嗯嗯,爹现在就在博铺,给首长们办了一个合作社,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何婧兴奋地点头。

“我也听说了,爹就是厉害,当初送我们投髡……不是,投首长,我还不大乐意,现在看来,爹有远见。首长们这里好东西多,事也新鲜,军校也有意思,就是管得严,都没机会出去,不知道爹那里都是什么样子了。”何兵高兴地直搓手。

“嗯,我来博铺的时候,还去看了一下爹。”何婧笑着说,“都很好,你放心吧!”

“哎,二妹……”

“哥,我现在叫何婧!”何婧郑重地纠正道,看了看门外,脸一红,“当初,就是刚才那个聂首长,帮爹给咱改的名字。”

“啊?”何兵吓了一跳。他只知道一个澳洲首长给他和妹妹改了名字,根本没想到就是刚才讲课的首长,“好,何婧,那我就叫你小婧!”,何婧频频点头。

“你这几个月在哪里啊?”何兵凑过来问,很是好奇,如今妹妹变化实在是太大了,一头干练的短发,人也很精神,和记忆里那个小姑娘完全对不上号了。

“我在护校……就是护士学校,澳洲郎中的助手。”何婧随口就说,然后又慢慢解释着。

“真好!真好……嘿嘿!”何兵一脸傻样。

“哥,你们也要去百图村吗?”何婧咬了咬嘴唇,怯怯地问。

何兵一愣:“你们也去?”

“嗯……”语气绝对是可怜巴巴,“我有点害怕!”

“不怕!有哥在!我现在可是军校学员!”何兵拍拍胸脯,“而且首长们也说了,这次不是剿匪,打不了几个仗,放心好啦!”

“可总归还是去打仗啊。”何婧还是不放心。

“放心,没事,打仗又不用医疗队上,我们学员队估计也轮不到。好几百新军呢,我们就算是想打也没份啊,巴掌大的地方还不够呢,放心好啦!”何兵不禁笑起来,妹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看上去颇有主意,其实胆子特别小。

何婧点点头,看了看门外,不说话。何兵想起刚才妹妹看聂义峰的表情,提到聂义峰脸会一红,马上就明白过来。虽然他知道,父亲一直想让妹妹嫁给一个澳洲人,但这事总归还是长辈们的事啊。何兵当然也不相信什么澳洲人会走,更不相信什么“朝廷天兵”之类的鬼话,在军政学校他已经见识到了澳洲军那足以开天辟地的武力,朝廷?去一边的。

“小婧,你和聂首长……”何兵试探着问。

“没没没!没有!”何婧岂止是脸红,简直都是惊恐。

何兵顿时哭笑不得,乐了:“哎呀,小婧,你听没听过首长们一句话叫‘贼不打三年自招‘啊’……我觉得也不是坏事,有什么好隐瞒的,有时间告诉爹,没准首长们也很愿意呢。”

何婧不说话,脸就算晒得再黑,也是能看出红的。

艺术家(一) |

宿舍里,聂义峰几乎整个人都钻进衣柜里,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着,急的额头直冒汗。胡德林走进来,看他跟丢了一万块钱似的样子,拍了拍他肩膀:“哎哎哎,我说你不去陪你大舅子,在这翻腾啥呢?”,出乎预料的是,聂义峰竟然没送他一句“滚”,这下就更奇怪了。终于,聂义峰把脑袋从衣柜里拔了出来,手里一本书——《苏俄经典名曲》,胡德林眼睛瞬间变圆。

“你这是要干啥?”

聂义峰自顾自地在桌子前坐下,把书摊开,还不忘一伸手:“坐!”,胡德林傻傻的拉过一张板凳,坐在一边。看着聂义峰两眼冒光的在书里翻找着,好像有什么急迫的事情。终于,他开心的一拍书,把书立在胡德林眼前。

“斯拉夫女人的告别……**!”胡德林明白过来,瞪着眼睛,“你该不会是……”

“咋样,这歌如何?作为新军出征曲,是不是特带感?”聂义峰得意的笑着。

“带感是带感……泥马我怎么记得这歌有一句是‘我们没有全部回来’还是啥来,你这这这……毛子是爱搞点悲壮,问题是咱这是在大明,你搞得太悲壮跟哭坟差不多了。还没出征呢,你就把人吓死了。”胡德林知道朋友是个俄罗斯海龟,属于穿越众各种美分、德棍、精日等群体中最弱小的黄俄派。虽说现在各个派别夹带私货的行为很多,不过这个私货夹得,也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歌词当然要改了,我就问你曲子,好不好听吧?”聂义峰合上书,一脸严肃。

“好听是好听,就是这个改歌词……都是旧时空的经典,咱们改来改去,不怕折阳寿啊?”胡德林哭笑不得。

“你不是连国歌的歌词都改了,不也没遭雷劈么……”聂义峰白了他一眼。

“也是……这个时空,1628年,别说苏联了,俄罗斯还不存在呢,现在叫啥?莫斯科大公国是吧?”胡德林也来了劲头,“我看啊,你干脆把毛子所有好听的歌曲,全部剽窃了算了。搞不好将来大穿越国远征莫斯科,就是你聂大元帅带着哥萨克、近卫军,昂首进入莫斯科!”

“然后让人家一把火给烧成临高烤乳猪是吧?”两人哈哈一笑。

胡德林仔细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就这歌了,我看行!别说,新军里这些穿越众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夹带私货,咱这是中、德、日、英大混血,我也快听腻了,换个口味。”

聂义峰想了想,突然失落了下来:“但是,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没有音响啊!”

“找我们家晓茜啊!检疫营上课用的有一台,我让她马上送过来。”胡德林说着就把手机掏了出来。

“我说,你这么不客气的使唤人家,你于心何忍啊?”

“没关系,我晚上补偿她!”胡德林一语双关,聂义峰顿时一脸嫌弃。

检疫营离训练基地不远,艾晓茜拖着一个黑箱子,站在大门外,黑箱子就是被土著尊为神明的移动音响。艾晓茜已经留起了长发,因为她男人喜欢黑长直。这个时空拉直是够呛了,黑和长还是没啥问题。一身褐色的七分裤和白色T恤,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只看得哨兵直咽口水。天气有点热,艾晓茜把头发绑起来,两个胳膊一抬肩膀一扩胸脯往前一突,顿时哨兵们就崩了。

“干嘛呢干嘛呢干嘛呢?”胡德林钻了出来,哨兵们纷纷立正敬礼。

“报告首长,这里有位女首长!”

胡德林一脸贱笑着跑过来:“这么快啊……”

“嗯啊,你说完我就去把音响领出来了。”艾晓茜连性格都大变了,一点不是以前大大咧咧的样子。

“我还是喜欢你以前飞扬跋扈。”胡德林惋惜道。

“你们这些男人,既要小鸟依人,又要飞扬跋扈,贱不贱啊?”这下恢复本色了。

“我是说在外面给我点面子,好歹也是个军官了,回家了首长随便处置!”胡德林的表情诠释了一句话叫人至贱则无敌。

“起开!”艾晓茜对这种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感到十分肉麻,把音响拉杆塞到男友手里,四处看了看,“老聂呢?”

“搞艺术创作呢!”胡德林苦笑。

“还艺术创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把很多老歌给改的乱七八糟的,你们这叫剽窃!还有,你之前起名的那个什么‘刘德华’,天天在工厂唱什么《忘情水》,你们有点节操喂!”艾晓茜对穿越众在艺术领域,尤其是歌曲领域愈刮愈烈的恶搞风表示深恶痛绝。

“这谁干的,张学友不服啊!”胡德林发现脑洞领域,果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放心好了,这次不是恶搞,老聂在改军歌呢。”

“又是旧时空哪支名曲吧?”

“老婆英明!老聂不是个俄罗斯海龟嘛!这次倒霉的是战斗种族。”胡德林贱的骨头都软了,“老婆大人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带路!”倒也不客气,胡德林点头哈腰地奉送艾晓茜进入基地,哨兵们都瞪大了眼睛。

“早就听说髡人惧内,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啊……”一个哨兵感慨道。

穿越众里不少人都带了大量电子设备,虽然是统一管理但私人所有权还是有的。聂义峰一直随身带着他的笔记本和U盘,都在他的背包夹层里。穿越之后一直没用过,今天是第一次打开。笔记本屏幕一亮,过了一会闪出了桌面,是一张照片,还是以前拍的全家福,聂义峰一下子就傻在了屏幕前。

“啊……来来来,晓茜,拿音响!老聂,拷歌啊!”胡德林急忙大声喊着,把聂义峰的思绪拉了回来。

聂义峰苦笑一下,忍住泪水,开始拷歌。作为俄派军宅,他的笔记本上有一大堆的苏联时期和后来俄罗斯的歌曲和乐曲,从亚历山大红旗歌舞团到俄联邦时代的柳拜,填满了几乎整个E盘。当然,并不需要都拷下来,只需要几首。

“哎呀,老聂,难怪你单身啊,你看你这电脑……钢铁直男啊。”胡德林颇为同情地拍了拍聂义峰的肩膀。

“老子也有过女朋友好不,论破处老子比你早!”聂义峰一抖肩膀甩开那只魔爪,旁边艾晓茜脸都红了,心说男人都是**思考的流氓。

音乐很快拷完了,聂义峰把U盘插到音响上,然后一脸坏笑地抬头:“怎么样?出去欣赏艺术吧?”

营区里来来往往的新军士兵的目光中,两个首长把一个黑乎乎的箱子抬到路边,一个女首长站在后面直摇头。大家知道这东西叫“音响”,又叫“音箱”,是一个可以播出各种声音的神奇的澳洲物件。大家都好奇地围拢过来,不知道首长们要干啥。

聂义峰看看胡德林,点点头,打开电源开始调音量。突然之间,激昂的旋律如同重锤一般砸碎了刚才的安静,把士兵们吓了一跳。虽然都知道首长们的歌曲,特别是军歌大都慷慨激昂,谓之“进行曲”,但今天这般的却也是第一次听。鲜明的节奏,鼓点如同一把巨大的锤子,猛烈叩击着心脏和血液,砸的头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士兵们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严肃起来,被这时而沉闷时而高昂的旋律洗礼着。

胡德林惊讶的看着士兵们表情的变化,这群刚刚认识字的士兵们,在另一个时空还是另一个国家的军乐声中,竟然都有一股肃杀。他回头看了看艾晓茜,女友也吃惊的瞪着眼睛。

“艺术何止无国界啊……也没有时空。”艾晓茜感慨道。

士兵们严肃的聚拢在音响周围,安静的听着这首异时空的异国军歌,没有人说话,直到一曲终了。不知是谁起的头,掌声先是一个两个,然后稀稀拉拉,很快所有人都在激动地鼓掌。

“首长,这是啥歌,太好听了!”龙美尔一边鼓掌一边喊,心里是莫名的激动。

“这歌啊,叫斯……”聂义峰刚要说,一下子卡壳了,灵机一动,“叫《出征送行曲》,是百年前一个澳洲士兵出征前写的,讲他的未婚妻送他从军祝福他平安的故事。”

士兵们纷纷议论起来,在这个时空,从军离家,家里都和天塌一般,何曾见过一个女人有如此豪迈的情愫,送郎出征。这种事,也只在杨家将里听到过,分分感慨:澳洲武功,远胜秦皇汉武。

“首长,再来一遍吧,好听!还想再听!”士兵们纷纷喊道。

聂义峰点点头,又点了一下播放键,激昂的旋律又响了起来。这次士兵们干脆席地而坐,在音响前组成了一个小方阵,表情严肃地倾听。

“老聂啊……你硬是搞出了苏军开赴抗德前线的感觉啊。”胡德林喃喃道。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坏笑,“说起这个,你不是搞了个海军陆战队嘛,俗话说得好,世上两大怕,一是对面59下山了,二是毛子海军上岸了,我看你搞成毛子海军步兵算了,大名鼎鼎的黑衫军,你……”他猛然发现聂义峰的表情不对。

“**,老聂,我说着玩的,你别当真啊!”胡德林慌了。

聂义峰的嘴角逐渐扬了起来。胡德林不知所措地回头看着艾晓茜:“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你觉得呢!?”艾晓茜已经低头捂脸作不忍直视状。

一栋楼上,何鸣一身元年式陆军军装,哭笑不得地看着楼下的音乐会。身后桌子旁,海军顾问明秋饶有兴趣地听着,不是还跟着哼哼两句。

“简直胡闹啊!当我们是什么,COSPLAY啊?”何鸣不满地敲着窗台。

“我看挺好,到底是年轻人,很有创意。”明秋并不生气。

“都是看点*书,就都以为自己是个军人了。”何鸣皱着眉头。

“老何,你也当过兵,打过仗。你应该明白,我们眼下这支军队,是没有魂的。”明秋语重心长,“这支军队的军官阶层,就是这些在旧时空根本没当过兵的人组成的主力。所以,我们不可能按照旧时空解放军的方法来管理这支军队。”

何鸣叹了口气,说一千道一万,没有统一的指导思想。

“世界上任何一支军队,都有独到的一面,积极的一面。咱们解放军也好,国民党军也好,德军,美军,英军,苏联红军哪怕就是日本鬼子也好,都有他们的长处,你说对吗?”明秋慢慢说道,何鸣想了想点点头,就算是日本鬼子,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拥有高超的单兵素质和战斗意志。

“所以,这些孩子,按照各自的兴趣,或者说是恶趣味,来打造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军队。他们就会有意无意地,把那些军队的特点,甚至是优点代入到我们这支军队里。这对我们这支没有魂的军队来说,是好事,也很重要。”明秋笑道,“就像楼下这孩子,陆海军之争,他能跟陆军少壮派据理力争,搞得这个海军陆战队里大谈陆海军精诚合作,这就是孩子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注魂。”

何鸣的心情平静下来,点了点头。想象了一下这支新军的未来,解放军、国民*军、德军、美军、苏联红军还有大日本皇军等等等等……画面太美不敢看。

“不过,也不能乱来,明老,我们还是要尽可能把好舵,至少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在孩子们成熟起来之前。”何鸣郑重的说道。

基地外,从百仞军营开来的陆军教导营一连正以标准的行军纵队前进着,魏爱文走在最前面,大声喊着口令,一连官兵精神抖擞,确实不枉“基准连”的称呼。他们后面,是二连和三连的一个排,以及炮兵和辎重分队。基地大门打开,部队鱼贯而入,远远的就听到军乐声。魏爱文好奇的听着,很耳熟,不知不觉口令也跟着军乐的节奏喊了起来。

是《斯拉夫女人的告别》,魏爱文眼睛一瞪。虽然身为哈德派,一些著名的别国军乐也是耳熟能详的。他看见人群后,聂义峰站在那里,顿时又厌恶起来:“这家伙还是个黄俄!可耻!可耻啊!”

就这样,在一首俄国军乐的伴奏下,哈德连长带着他的连队踩着鼓点,如同阅兵式一般,开进训练基地。

艺术家(二) |

《出征送行曲》正式被列入了新军军歌集,这给了聂义峰很大的鼓舞。虽然新军出征百图村的时候,并没有搞什么出征式,但是聂义峰仍然迸发出了极大的“创作热情”,义无反顾地投入到了之前被他无数次吐槽过得祸害旧时空著名歌曲的大业之中。

随着张老三匪帮眨眼之间片甲不留,文澜河两岸的各路匪帮几乎是一哄而散,有的远遁深山,有的干脆金盆洗手,有的甚至主动投髡。内陆安全压力的减小,使博铺要塞区终于得以集中力量应对海上大股海匪的威胁。本来就是临时单位的机动中队各部也各自恢复了海军和陆军装束,回归建制。这样也好,并无职务的聂义峰走了大把的时间进行自己的艺术创作。

新军目前主要使用的曲子以旧时空解放军的为主,穿越众们根据自己的口味加上了诸如英国的《掷弹兵进行曲》、《统治吧,不列颠》,日本的《军舰进行曲》,德国的《装甲兵进行曲》,俄罗斯的《军舰就是一个家》等等,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单位,有不同的特色。聂义峰的脑洞是,加入一些战斗种族的曲子,毕竟战斗种族的歌曲在旧时空可是被誉为“战斗的歌声”。而且不止这些,他还开了个脑洞,有机会要组建一支黑衫军,并且成为新军最强的存在!

聂义峰不禁一哆嗦,突然冷静下来,自己这算什么?拉队伍,自立为王,搞山头?先不说能不能成,这么搞,那自己和那些自己看不惯的人又有什么区别?顿时,热情少了大半。

“那……我想着玩总可以吧……”聂义峰苦笑了一下,继续翻书。

旧时空国内流传的俄语歌曲,初始的翻译都是一个俄语圈里的大佬做的,后来的多个版本也都是以他翻译的歌词为基础。大学的时候,聂义峰甚至有幸见过这个大佬。但是有个问题,大佬翻译的时候,大都是纯文字上的,忽略了地理、军事、文化等一系列因素,以致出现了许多失误甚至是错误。比如《勇敢的东恩青年》,“东恩”是啥?俄语里那叫“顿河”。再比如《窑洞里》,俄罗斯那里哪有窑洞,应该是叫“堑壕”……如此,不一而足。虽然这个时空,俄罗斯作为一个国家还没出现,但是聂义峰决定统一起来,搞成标准的,而且全部都划归“澳洲歌曲”的范畴,最好能搞个军乐团之类。也许几百年后,大穿越国红旗歌舞团到俄罗斯进行友好访问,观众席上就坐着一个叫亚历山大罗夫的人……

脑洞开的有点远了,聂义峰把思绪拽回来。他设计着新军一套充满浓郁伏特加味道的,中俄混血的军乐体系:

首先,以《新军之歌》,即旧时空的《苏军之歌》,和《新军进行曲》,即旧时空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为全军的军歌。

以《胜利进行曲》,即旧时空的《胜利节》,和《陆军进行曲》,即旧时空的《战车进行曲》为全体陆军的军歌。

以《我们是人民的军队》,连名字都不用改,和《步兵进行曲》,即旧时空的《摩托化步兵进行曲》为步兵部队军歌。

以《勇敢者进行曲》,即旧时空《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进行曲》为掷弹兵军歌。

以《轻步兵进行曲》,即旧时空《我们一心想着胜利》为轻步兵军歌。

以《近卫炮兵进行曲》和《炮兵进行曲》为野战炮兵和海岸炮兵部队军歌。

以《火箭进行曲》,即旧时空《万岁,我们强大的祖国》,和《火箭部队进行曲》作为未来火箭部队的军歌。

以《人民海军向前进》和《军舰就是一个家》为全体海军的军歌。

以《舰艇进行曲》,即旧时空《黑海海军进行曲》为水面舰艇部队的军歌。

以《军中之军,钢中之钢》和《海兵进行曲》,即旧时空《传奇的塞瓦斯托波尔》为海兵部队军歌。

以《要塞进行曲》,即旧时空《歌唱动荡的青春》为要塞炮兵部队军歌。

其他各种辅助部队,聂义峰也都找了作为其“身份”的乐曲。

看着自己这洋洋洒洒一张纸,聂义峰咂咂嘴,慢慢成就感,仿佛看到了阅兵式上,新军士兵昂着头颅、甩着胳膊、迈着大步通过检阅台的景象。新军目前施行的是旧时空解放军的队列条令,当然是经过修改的,比如正步只要求踢十五公分,以避免出现朝鲜弹簧步的窘境。不过,解放军的队列条令,本来就受苏联影响很大,一些细节甚至完全一样,所以直接套用战斗种族的军乐并无违和感。聂义峰一直对海军使用《军舰进行曲》和陆军使用《掷弹兵进行曲》耿耿于怀,总觉得膈应不自在。

最后,聂义峰还设计了一套军装。为了避免给人树山头立大旗的感觉,这套军装称之为“元年式海兵军装”,在元年式军装的基础上,灰色改为黑色,立式翻领改为西服式开领,作为内衣的背心改为黑白条纹的海魂衫,八角帽改为无檐帽。聂义峰用铅笔在纸上勾勒出了一个草图,怎么看怎么舒坦。闭上眼睛畅想了一下,明末某年,穿越集团对风雨飘摇中的大明王朝发起进攻,大海上的登陆艇和冲锋舟密密麻麻,千军万马渡海峡,万里惊涛把路开,登陆艇放下跳板,英勇的黑衫军冲出来,如同不可阻挡的洪流向岸滩上涌去……这脑洞,开的够可以。

聂义峰放下笔,对自己的设想很是满足。不过,也就是想想了。现在的穿越众,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手机响了起来,聂义峰急忙掏出来,是胡德林打来的:“老胡,啥指示?”

“心情不错啊,有妹子了?”胡德林听出聂义峰的心情不错。

“没,就是在把你的建议变成现实!”聂义峰笑道。

“我靠,你还真……算了算了,赶紧滚到码头来,老孙回来了!”胡德林喊着,隐约可以听到还有其他人的喊声。

聂义峰眼珠一一转:“我马上去,你再找你老婆借音响!”

博铺军港码头上,全副武装的海兵队手持上了刺刀的元年式卡宾枪,一个个如同电线杆一样戳在各自的位置上,在岸边组成了一条通道。远处,还有同样武装到牙齿的陆军士兵,没有参加百图村远征的部队,除了留了一个排在百仞军营唱空城计外,全部都调到了博铺,进入了高度戒备——百图村迁徙来的第一批村民,今天就将到达。同时,还有一批回撤的部队。检疫营早就全部打扫干净,更换了一些陈旧和损坏的设施。虽然没有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但确实是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所有穿越众都是尽可能的一脸人畜无害天真无邪的笑脸。用执委会的话就是:要让远道而来的百图村村民感受到穿越人民的热情好客!虽然……人家未必是愿意来的。百图村的战斗,几乎称不上战斗。炮兵一阵射击,打崩了村子外围的寨墙,新军步兵一拥而入,然后……战斗结束。新军无一伤亡,不太确切……除了几个毛手毛脚扭伤摔伤之类。村民除了丁勇有些死伤,倒也没有大的损失。

聂义峰拖着音响来到码头,海军众和一些执委会的大长老早已登在了码头上。他插上U盘,调到了最大音量,按下了播放键,《人民海军向前进》的旋律一下子跃入整个码头的上空。执委会大长老们回头看了看,并不反对这一出,反而很受用,一股海军舰队凯旋而归的豪迈感油然而生。许延亮本来打算制止,但是看看大领导们一个个都很享受也就算了,自己也沉浸在迎接部队凯旋的澎湃中,干脆招呼聂义峰把音响往前拖,直接摆在了码头最前面。

海面上,穿越海军吨位最大的风帆战舰“伏波”号正在登陆艇的牵引下缓缓靠港——虽然被称作“战舰”,其实只是一艘之前缴获的海盗船,满载排水量500吨都不到。这还是之前一次与海盗的海上交锋,苟家庄的靠山诸彩老的海盗试图对一艘8154巡洋舰钓鱼,结果被穿越时空的“铁甲快船”血虐,一败涂地,最大的船还被俘虏。原本破破烂烂的海盗船经过海军狂人们的改造,如今也成了一艘颇具战斗力的战舰,甚至可以和这个时空横行大洋的盖伦战舰单挑也不会落下风。随着离码头越来越近,军乐声已经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显然船上的海军众没想到竟然有欢迎仪式,匆忙地站坡,不一会,甲板上就整齐地站满了身着靛蓝色海军军装的水兵,还有穿着白色军装的军官们。穿越众的海军粉丝很多,但是军装是各有各的花色,光解放军系这船上就看到了87式和07式两种。关于海军名目繁多的礼节,土著士兵们早就被洗脑了无数次,这站坡可以说是最常见的高规格礼仪,所以这次入港是何分量不言自明,一个个昂首挺胸,生怕丢人。

“伏波”舰终于靠港,稳稳系泊在码头上,放下了跳板。远征队的海军首长和陆军首长走下跳板,和岸上的大佬们相互握手,景象像极了旧时空的官方新闻的画面。接着,锣鼓响了起来,甚至打出了横幅——“热烈欢迎英雄的远征队”和“热烈欢迎百图村人民”

大佬们沿着海兵围成的通道喝茶去了,几个军官指挥着船上的押送陆军,监视着战战兢兢地村民下船。几天前双方刚刚刀兵相见,髡贼没有大开杀戒已经是谢天谢地,现在裹挟他们来到这里,又是锣鼓、又是大戏的,似乎是欢迎状,一时都摸不清髡贼到底要干什么。这髡贼的大名之前也听说过,无非就是船坚炮利而且来去如风,今日一见,发现军容严整,笑语之间都带着虎狼之师的威严。

大孙头指挥士兵们维持好秩序,看见年老体弱的还嘱咐要帮一把,担任翻译的土著士兵不停地重复着他的命令,其实是喊给村民们听得,打消村民的恐惧。一路上,村民们窝在底仓,虽然是好吃好喝伺候着,不过也出现过因为极度紧张极度害怕猝死的情况。但是安抚显然不是这一会的事情,一切都等到了检疫营再说。

“老孙!”胡德林看到了大孙头,挥了挥手。

“你们在啊,这欢迎仪式,搞得不错!”大孙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毫不客气的拿过胡德林的水壶,猛一大口。

“都回来了?”聂义峰问。

“没有,这个村子东西多,分批回撤,还有一部分走陆路撤回。”大孙头喝够了水才说话,“这个村子,简直就是个造船基地。还有艘船没完工,所以还得少说半个月才能收尾干净。”

“仗打得怎么样?”胡德林这次没有被派出去,非常焦急。自从新军成立以来,他每天就是训练训练还是训练,偶尔几次对小毛贼的行动都没他的份,终于赶上聂义峰抓住张老三,结果等他到了战场都打扫完了。于是机尖组里,他成了实战经验最少的。

大孙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笑不是笑,气也不是气,只是拍了拍聂义峰的肩膀:“你打张老三的那仗,露大脸了!”

这下胡德林更好奇了,再三追问下,大孙头才说出来。原来虽然仗打赢了,但却并不漂亮,特别是远征队的步兵核心——魏爱文的一连,出了大洋相。村子的土炮还击的时候,这支以队列齐整、纪律严明、政治过硬而荣获“基准连”称号的连队,竟然差一点直接崩溃了,如果不是大孙头和游老虎都军官在后压阵,搞不好就作鸟兽散。接下来的战斗也出了篓子,村寨丁勇出寨反击的时候,三个排在200米的距离上齐射,竟然只打死了十几个人,把陆军首脑气的脸都绿了。

“不能吧?”胡德林瞪大了眼睛,虽然他也对陆军少壮派上蹿下跳的做派看不大惯,但觉得也不至于练出这样的草莓兵啊。

“第一次上战场,很正常。打张老三的时候也是这样,大多数子弹都打飞了。”聂义峰倒是没觉得怎么样,他认为穿越众这种“士兵必须舍生忘死”的政治正确,放在土著士兵上是很幼稚的,尤其是目前阶段,土著士兵和穿越众之间更多的还是“当兵吃粮”的关系。

“还是不一样的,张老三那仗,你的掷弹兵和海兵,打的可是毫不迟疑,没有溃逃现象。”大孙头苦笑,“其实溃逃也还说得过去,新兵么……泥马有的人跪在地上撅着**抱着头,这……鸵鸟啊……”

“对比之下,你们二连情况还要好点!”一个人突然出现,吓了三个人一跳。

“游连长!”来人正是游老虎。

“老孙的兵可以,那一炮过来,只是哆嗦了一下,稳稳站着不动,我老游服!”游老虎很有武侠范地抱拳,接着颇为自嘲道,“我们三连也差点闹笑话,还好我随身带着大刀!不服不行啊,论这带兵,我们这些人还是比不过你们这些当过兵的。”,一席话说的大孙头急忙跟他客气客气。

聂义峰想起来,这不就是当初打苟家庄那个扛着青龙偃月刀的大汉么,不禁一笑。

“好了,你们‘机尖组’聊,游某告辞!”畅谈一通后,游老虎抱拳告辞。

“我发誓我一定要把起这个名的家伙逮出来!”胡德林对“机尖组”的称号是深恶痛绝了。

“好了,我也得走了,检疫营估计有的忙活。”大孙头整理好帽子,又毫不客气地把胡德林的水壶彻底喝干,“对了,峰,我估计这次军委会可能要有动作。起码就是就事论事,老魏他们也可能会被警告一下。而且现在陆军少壮派和海军少壮派之间的争斗,上面已经很重视了,我估计你的发配期也该结束了。”

“掷弹兵的三个班长,这次表现怎么样?”聂义峰很关心他的排。

“没参加战斗,老魏打发他们去拖炮去了,不过也是很卖力,不赖。”大孙头说。

“嘿,这老魏……心眼可够大的,真大……”胡德林哭笑不得。

“行了,咱们私下聊聊就完了,该干嘛干嘛,我走了!”大孙头抬手敬礼,两个小弟急忙还礼。

码头上,《人民海军向前进》的旋律无限循环着。军乐声中,一群群难民正走下船,向检疫营走去。

梁得志同志 |

梁得志穿越以来,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但绝对是对不上他的名字——得志。不过,也不算不得志,总体而言属于力所能及的混日子。倒不是梁工没有上进心,而是他的专业领域短时间内实在是无用武之处。

梁家夫妇过去都在一家国企工作,挂着“工程师”和“技术员”头衔,还有一大堆诸如“副主任”之类的头衔。这家国企是干嘛的呢?生产轮胎……橡胶轮胎是穿越集团手中的大杀器,然而却是快速消耗品。无论是吉普车,还是农用车,不同型号的橡胶轮胎,因为原始恶劣的交通条件和高强度的使用,已经大批量的重度磨损,而轮胎的储备却不多。穿越前大部分人对此都疏忽了,还是老梁在偶然一次看到储备单后,紧急建议执委会采购轮胎及更换和充气设备,甚至在执委会答复之前就先自掏腰包买来了一大车。得益于此,穿越众在发生了几次爆胎事故之后,仍能维持一定的轮胎使用强度。

于是,建立轮胎厂被执委会提了出来,结果被梁得志劈头一桶冷水浇灭了——无资源、无设备、无技术、无熟练工、无上下游。

“你不是轮胎厂工程师么?”工业口的人不解。

“大佬们,轮胎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一坨橡胶就可以的!”梁得志痛心疾首,接着开始科普起来。

首先,梁得志就大讲了轮胎的结构,什么叫帘线、什么叫垫胶、什么叫胎冠、什么叫胎侧,等等等等……直把工业口说的一愣一愣的。虽然大家不至于无知到认为“轮胎就是一坨橡胶”这种地步,但是一条小小轮胎竟然有如此复杂的内部结构还是远远超出想象。接着,梁得志又说轮胎的制造,大体可以分成几个大环节。首长是炼胶,不同型号的轮胎,轮胎的不同部位,需要的胶料和化学药品,机械设备完全不一样。生胶需要烘透,然后切割、炼胶产生初级品,而后进入下一个环节,即预备环节。大帘布加入钢丝帘线,胎圈加入钢圈,冠胶制成不同部位的半成品,每种不同的轮胎需要的还都不一样。接着是成型,对半成品进行剪裁,不同部件进行组装,标准也因规格型号而异。最后是硫化,把轮胎半成品放入高温高压的蒸汽锅,锅内有模具,温度压力时间不同型号各不相同。所有步骤都完成,这样才能得到一条成品轮胎。

“这还只是笼统一说,每个环节都有不同的分红,

博铺保卫战(一) |

虽然远征百图村的行动暴露了许多问题,让很多少壮派军官面子上很受打击,但是聂义峰并没有等来他“重见天日”的日子。好朋友们当然也进行了上下运动,只是现在看来出头之日还需要熬一下。

当然,在博铺训练基地“赋闲”的日子也不是无事可做。针对百图村战斗暴露出的“新兵怕炮”的问题,“百仞300米”被取消,聂义峰设计的“博铺300米”成为新军的训练标准,并且增加了一组炮击和一组射击。也就是说,在短短300米的距离内,士兵们要先从背后挨一顿炮,然后冲锋过程中迎面再挨一顿炮……席亚洲看了这个方案后,啧啧嘴,这外行搞起来有时候可比内行狠得多啊。

为了保障安全性,聂义峰自己一个人端着枪跑了好几个来回。炮击当然是没有弹丸的,但是扑面而来的烟雾和火焰也难说没有危险。几趟下来,聂义峰并没有缺胳膊少腿,炮击只要控制住击发时间基本无碍,于是改进版“博铺300米”获得通过,新军以排为单位轮番到博铺训练。而百仞军营由于离居民区越来越近,不适合开展训练,干脆连老300都取消了。大家都去博铺练,来回还能练练行军和体能。

作为博铺300米的设计者,聂义峰承担起了训练指导的任务,而许延亮的精力都在要塞区的建设,干脆把基地这边彻底放给聂义峰,代价是聂义峰拿到了一个未来的俄式海军步兵连的口头支票,聂义峰成了博铺训练基地事实上的管理者。但比起陆海军,哪怕是要塞区,他的手下可谓寒掺,满打满算一个一个炊事班、一个勤务班和一个海兵班,其他的部队都不归他管。

这几天,倒霉的陆军被农场拉去当了壮劳力,因为传言远征百图村的时候,陆军头头和农庄有什么小交易,于是短时间内陆军都要奋斗在支农一线。所以,在没有部队驻训的时候,聂义峰的任务就是在基地办公室读书看报喝茶水。基地办公室里,有一个极富九十年代特征的报刊架,上面一排排横棍挂着报纸,都是上几期的所谓《临高时报》,内容多为革命形势一片大好,穿越集团节节胜利。桌子上一部手台充着电,公共频道里,穿越众们正在闲聊扯淡打情骂俏。

突然,一段呼喊打破了平静:“敌袭!敌袭!”

聂义峰一愣,呼地一下站了起来。

无线店里顿时炸了锅,根本听不清是谁在说什么,直到传来总参谋长马千瞩,马督公的暴喝:“这里是总参谋长,所有人都给我闭嘴!刚才报警的人立刻报出身份和地点!通讯中心,我们需要单独的频道!要快!”

公共频率里安静了一会,确实再没听到刚才报警人的声音。聂义峰想了一下,拿出紧急集合用的哨子跑了出去,尖锐的哨音在营区响了起来。

“紧急集合!”

正在营房里组织战士们文化学习的熊二耳朵尖,马上把书一合:“快快快!紧急集合!”

全副武装的聂义峰拿着手台,背着元年式卡宾枪,面色严肃的在海兵面前踱步。过了一会,手台响了起来,是许延亮的声音:“训练场,训练场,我是……”

“海兵班已经集合完毕,随时可以出发!”聂义峰单刀直入主题。

手台里的声音一顿,接着又响了起来:“接百仞城通报,敌匪向百仞城发起陆路进攻,总参谋部指示我们做好戒备。现在命令你部,将训练场守卫移交给民兵,马上领取弹药,立刻到要塞区报道!。”

“训练场明白!”聂义峰回话,看了一眼熊二。熊二心领神会,立刻带领士兵去领弹药。勤务班的士兵打开了弹药库,一枚枚纸包弹药和金锃锃的火帽立刻填满了大小弹药盒。

“首长,您的指挥刀!”熊二拿来了聂义峰的佩刀。兵工厂已经可以给所有军官配发指挥刀,仿制的旧时空65式马刀。但是聂义峰并不会任何刀术,他还是习惯背着枪,哪怕是一支前装米尼枪。

“不拿了,我不会刀。”聂义峰说道,整队完毕,海兵班出发了。

博铺如今的样子,和穿越众刚登陆的那会已经大不相同了。整齐的街道旁是一栋栋建筑,小城已经初具规模。一座座工厂轰鸣着,从文澜河东岸一直延伸到临高角。港口也不再是简陋的模样,建起了永久性码头。军港里,穿越海军的诸艘舰船背靠丰城轮整齐锚泊。渔港里则满是前来办理渔务海务的渔船,而旁边的商港也是装卸繁忙。临高角的古烽火台已经进行了改建,塑成了一座炮台,布置了一门12磅加农炮。码头边,几门8磅加农炮也各有阵地。码头东侧,还有陆军海岸炮兵连的12磅山地榴弹炮。

然而防卫看似严密,实则存在大量盲区四处漏风。岸边的红木林就是天然的渗透区域,更要命的是博铺越来越大的城区和工厂区已经令穿越集团的兵力捉襟见肘,毕竟这里成建制的机动作战部队只有一个人海兵连。一旦敌人发起陆海夹击,博铺难保无碍。更要命的是,除了海军和工厂等必要的部门外,几乎所有男性穿越众都全副武装调回百仞城,编入了内卫部队,博铺几乎是唱起了空城计。

“老聂,恢复博铺机动中队编制,但只能给你两个班。”临走之前许延亮匆忙地说道。

“不用抽调兵力了,我再带一个班民兵就好!”聂义峰知道,海兵现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我们的防御集中在海边,里面就交给你了!”

“放心!”

许延亮亲自带着一批穿越众上了吉普车一骑绝尘,聂义峰不禁暗想,这些在旧时空已经属于淘汰行列的装备,穿越次元之门后竟成了穿越众立于不败之地的倚仗:半自动步枪、无线电、吉普车还有一众怪物一般的工程机械,无论哪一个都是碾压17世纪无压力的。尤其是无线电和吉普车,使整个战略地图完全是对穿越众单向透明。

“一路纵队,出发!”聂义峰组织好了巡逻队,带队出发。

一个海兵班,加上聂义峰就是十支元年式卡宾枪的火力,他还带了一支德林杰手枪和配发的一支格洛克,巡逻队的火力在本时空可以轻而易举的击溃任何一支五十人以下的武装。聂义峰相信在这个大白天,不会有人堂而皇之地来袭击博铺,但暗箭难防。这里放把火,那里抢个劫,兵力不足的穿越集团马上就会焦头烂额。

带着全副武装的士兵走在大街上,聂义峰突然意识到,穿越集团已经有家底了。街面还算平静,骤然紧张的气氛已经让土著们有些紧张,但是之前髡人表现出了强大的战力使他们也仅仅只是紧张罢了,并没有什么恐慌情绪。当新军巡逻队路过时,还有人煞有介事的作揖行礼,聂义峰对这种“军民鱼水情”很受用。

“聂首长!”何大春站在合作社门前,拱手相迎。

“何叔……”聂义峰敬礼。

“听闻有贼人来犯,可确实?”

“一伙海盗,奔百仞城去了。”聂义峰不打算隐瞒,“首长们担心敌人另有一路来袭博铺,所以加强戒备。”

老何眯起眼睛,严肃起来:“此贼来者不善,为何直奔防卫严密的百仞,而不是兵力空虚的博铺呢?”

聂义峰也奇怪,各路海盗与穿越众都交手过,应该知道髡贼火器无坚不摧的厉害,而新军主力驻扎在百仞城可以说是人尽皆知,这些海盗竟然专挑硬骨头啃,这脑回路确实阔以。

“聂首长,当心是投石问路,项庄舞剑。”老何目光明亮起来,“老何我虽然没读过书,但兵家之事也从海商口中听过一二,不可不防。”

聂义峰嘴上答谢,心里也在暗暗寻思着。

突然,远方传来隆隆炮声。

“可是首长们的大炮又在试射?”老何眺望道。因为训练基地同时也是武器试验场,每一门新铸造的火炮都要在此试射,临高角时不时地炮声隆隆,以至于临高角已经有了“雷公角”的称呼。人们对炮声早已习以为常,大街上并无骚动。但是这几声炮响并不是试验场方向,而是从南边传来,距离也远的多,显然百仞城已经开始战斗。炮声一响,博铺的无线电立即炸了锅,要求加强戒备之类云云。

聂义峰皱着眉头看着百仞城方向,并没回答老何,只是沉默着敬礼告辞。

“开炮!”应喻劈下指挥刀。

新军炮兵阵地上,教导营炮兵连的12磅山地榴弹炮一字排开,争先恐后喷吐着烟雾和火蛇。一枚枚沉重的实心大铁球呼啸着在空中划过一道低低的弧线,在人群中打出一串喷淋的血肉,落在结实的地面上又弹了起来,继续收割着人的血肉之躯。“血肉胡同”这个词,让第一次看到火炮实心弹打步兵的学兵们一个个都傻在了原地。远征百图村的时候虽然12磅山地榴也投入了战斗,但那毕竟是拆寨门,这次是把一具具人体打碎。

“我的天啊……”何兵瞪着眼睛喃喃道,握着元年式步枪的手全是汗。

龙美尔干脆第一次见到火炮射击,远征百图村的时候他在帮忙搬辎重。

集结在一处小山包旁的海盗,成了炮兵绝佳的靶子,一颗颗实心弹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在人群中犁出一条条血幕,只顷刻之间就已经遍地残破不全的尸体,和缺胳膊少腿血肉模糊惨叫的人。

“一连!二连!”席亚洲抽出军刀,“出击!”

“二连!跟我来!”大孙头也是不喜欢拿着指挥刀的军官之一,他更喜欢端着步枪带着士兵们一起冲锋。二连迅速在连长左右展开队形,和一连互成犄角扑了上去。

海盗刚刚在炮火下伤亡惨重,眼看髡人士兵冲了上来,已经毫无战意,瞬间变成了大溃逃。于是步兵冲锋戏剧化的变成了追击,接着又成了跑步比赛,前面的哭爹喊娘地跑,后面的撒丫子追。经过长期的训练和优良的伙食供应,新军士兵的身体素质远远超过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海盗。于是,跑步比赛又变成了老鹰捉小鸡似的游戏,而且是一窝一窝地捉。

百仞城头上,许延亮举着望远镜,笑出了声:“这也叫海盗?连新军都打不过……”

马千瞩放下望远镜,脸上也挂着笑容:“博铺中队,你们可以回去了。严密注意异常情况,防止偷袭!”

博铺保卫战(二) |

“百仞大捷”的消息传来,博铺一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好不热闹。随着髡人高效的信息传递,人们已经完全了解了上午的隆隆炮声是怎么回事了:一伙四百多人的海盗钻进山林,试图隐蔽接近百仞城偷袭,结果被髡人的侦察队发现了,百仞城立刻严阵以待就等海盗来碰瓷。战斗更是酣畅淋漓,炮兵只用了两轮炮火就打崩了海盗的进攻,步兵一个冲锋就直接K.O了。“K.O”也是刚刚流行起来的“髡语”……

丰城轮的会议室里,气氛愉悦,却并不轻松。

“……就这样,督公让我们先撤回博铺,加强保卫。”许延亮正在结束他的汇报,整个内容没有什么激昂顿挫,只是陈述。不过战斗的酣畅淋漓,还是让那些年轻的军官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明秋则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手指不安地敲着胳膊。这位年近六十,在旧时空的人民海军从军数十年,穿越海军众的精神领袖,本能的反应——这事不对!

“明老,有什么指示?”陈海洋发现明秋脸色不对,毕恭毕敬。

“指示没有,问题有。”明秋看了看有点得意忘形的众人,“大家有没有觉得,这股海盗就是……就是来挨打的?赢得蹊跷!”

“怎么个蹊跷法呢……”打了胜仗还有问题,有的人显然心里不太舒服。

“我就问一个问题……你们谁见过打仗的时候生怕敌人不知道他们是谁?”明秋一股长者看穿一切气场。

大家互相看了看,都觉得不对劲起来。

“小许刚才的汇报,说缴获了大量诸彩老的旗号和文书。要说诸彩老和我们有过节,他来打符合逻辑。但是,公开表明身份,生怕我们不知道是诸大当家,他是多有把握能把我们全部打掉?”明秋见大家听了进去,继续分析道,“所谓,欲盖弥彰,我怀疑,这伙人根本就不是诸彩老的人马,背后主使另有其人。”

“刘香?或者郑芝龙?”有人问到。

“不好说,我们缺乏情报分析。但有一点我敢肯定,事绝对没完!我们必须继续保持警戒!”明秋说道。

陈海洋想了想,和几个海军大佬交头接耳一番:“明老说的有道理,我们必须做好敌人袭击的准备。”

经过二十分钟的讨论后,以海上力量部的名义发布了命令:

1、博铺要塞区继续保持戒备状态,所有战位不间断值班。穿越众组成基干民兵,分散驻扎暗哨。由许延亮任指挥员。

2、日落以后丰城轮雷达开机,持续搜索海面。

3、博铺水警区8154巡洋舰中队全体出港,防止渗透。由陈海洋任指挥员。

4、恢复博铺要塞区机动中队编制,由一个海兵班、两个民兵班组成,聂义峰任指挥员。

命令下达,众人皆散去。整个要塞区依然是一片肃杀,街面上虽然还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所有的防御设施都站了人,甚至就连轰鸣的工厂外,都戳着拿着各种冷兵器的民兵。整个下午,博铺都在一种紧张的气氛中度过。

“雷公角”已经披上了霞光,烽火台上的一门12磅加农炮那黑乎乎的身影镇守着海湾,炮手和哨兵分列两旁。炮口下的军港,三艘8154巡洋舰正在入港,而远处的渔港和商港也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喧嚣渐渐平静下来。天色渐暗,城内外几处要点都燃起了一堆堆篝火,许多部门还露出星星点点的灯光,巨大的丰城轮犹如一座神秘的大山渐渐隐秘起来。工厂还在劳作,不时传出机器的轰鸣,水产厂则飘来阵阵鱼腥。漫天的星光下,似乎危机都已过去。但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这种时刻往往才是终极大BOSS出场的时候。

训练基地所有的重要设备全部运回仓库,并加派暗哨。所有人员都紧张的和衣而睡,以便随时准备出击。聂义峰干脆就全副武装地坐在办公室里,笔记本电脑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的脸。如果今夜无碍那就进行一通宵的“艺术创作”,如果有情况可以马上出击,桌子边放着一支已经装填好的元年式卡宾枪。说起这个“艺术创作”,用胡德林的话就是“老聂已经走火入魔了!”——曾经无数次吐槽过穿越众乱改旧时空歌曲的聂义峰,突然发现了原来改歌词是如此乐趣多多,竟然沉浸其中还乐在其中,最新遭其荼毒的歌曲取名为《军民团结一家亲》,改自旧时空的《万泉河水清又清》,甚至大部分歌词都原封不动的保留了,只是把“万泉河”替换成了“文澜河”,“红军”改成了“新军”。当然,改歌是聂义峰自娱自乐,也是无奈之举。大孙头不止一次地提醒聂义峰,要和陆军少壮派搞好关系,不能太顶——不表态,不站队。所以,改的这些歌大部分都是给在政工领域名声大噪的魏爱文,魏大首长准备的。在几首出自聂义峰之手的歌曲在新军内取得不错的反响后,陆军教导营几次会议上,关于聂义峰任职的问题,口气强硬的陆军少壮派终于稍微松了一些。

夜已深,聂义峰看了看手表,打了个哈欠。实在是困了,昨天就没睡好,今天白天又忙忙碌碌,实在是熬不住了,当下决定哪怕是天塌下来也要去睡觉。笔记本关机收起来,在一张简易小床上躺好,都懒得铺开被子,倒头就睡。可是,刚刚躺下,手台就响了起来:“机动中队!机动中队!马上集合,到城中巡逻!”,聂义峰顿时一脸嫌弃地坐起来,苦笑一下,抓起步枪就跑了出去。

“机动中队已经出发,请通报情况。”机动中队的士兵们打着哈欠列队走着,聂义峰背着枪打开无线电呼叫。

“雷达显示,有不明船队接近中,侦察队已经探明是六艘船,你部按预定路线巡逻,防止敌人渗透。”无线电送来了陈海阳的声音。

“机动中队明白!”聂义峰紧张起来,心中暗说这个雷达简直就是作弊器一样的存在。

大半夜的博铺城,所有的住宅、商店都静悄悄的。路灯已经熄灭,偏偏今天云层比较密,遮住了月光,整个街道变得幽静,甚至还有一点恐怖。街道向前延伸,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在慢慢的旋转着。自诩为坚定地唯物主义无神论者的聂义峰不安地咽了一下,握紧了手里的步枪。为了防止意外,他的手枪照例没有选择兵工厂的山寨德林杰,而是拿了一支格洛克还有一支54式手枪,它们和备用弹匣全都沉甸甸地挂在腰带上。这个鬼天,这个时间,出现了六艘船……那是一定有鬼的。

巡视了几处要点,提醒哨兵们提高警惕,顺带叫醒了一个抱着枪睡着了的家伙,聂义峰带着机动中队成一路纵队向港口走去。就在这时,一声熟悉地、SKS半自动步枪的射击声从海边传来。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烽火台上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接着,是广播喇叭里传来陈海阳的声音:“敌袭!敌袭!”,话音还未落,红树林方向也传来了SKS密集的射击声。

聂义峰一挥手:“全体上刺刀!跟我来!”

海盗来袭了,而且,这次八成是来的真的。好在穿越众有所准备,一些关键要点都有手持半自动步枪的穿越众民兵。跨越时空的SKS组成的强悍火力显然远远超过了海盗的承受能力,枪声响了一会后,沉寂了一下来。但只过了一会,几分钟,甚至不过几十秒,大海上传来一声炮响,枪声再次响了起来。

聂义峰带着机动中队直奔军港码头,路上都是慌乱的人群。有穿越众,也有土著,有的脸上挂着不顾一切的表情有的则完全慌了神,大海上传来一片隆隆炮响,如同一连串的炸雷,更让混乱雪上加霜。熊二的海兵到底是经历过战阵洗礼,稳稳地成两路纵队奔跑着,在人群中鱼贯而过。但是民兵们就不行了,本身就没有经历过什么训练和作战,听见大炮响竟然一哄而散。但聂义峰已经顾不上了,码头已经起火,在那里分散布置的几门8磅炮已经哑火,只有一门新铸造的24磅炮在射击。缺乏步兵掩护的岸炮阵地,在入侵者面前如同裸奔,成了攻击重点。黑夜和火光的交杂中,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涌上岸炮阵地。

“瞄准!预备——开火!”聂义峰举着步枪,海兵在他旁边站成一条线。伴着明亮的火焰和巨响,十发子弹组成一个扇面镰刀一般横扫过去,刚刚冲上炮垒的几个入侵者应声而倒。

“冲!”聂义峰挺着刺刀两三步跃上炮垒,胸墙对面突然冒出一张狰狞的脸,聂义峰毫不犹豫地把刺刀直接扎进这张脸里,猛地又拔了出来。接着手枪已经掏了出来,接连两枪又打翻了两个人。

海湾里、码头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舢板和被击毙的入侵者,炮垒事实上已经沦陷,炮手非死即伤,或者逃之夭夭。烽火台上面的大炮猛烈射击着,探照灯也打开了,威力巨大的光柱扫过海面,很快就捕获了目标。在雪亮的光柱终点,是一艘三桅杆大型帆船,船侧密集的炮门、船头尖尖的突起和高耸尾楼上斜挂的船帆,清晰的表明了它的身份——这是一艘典型的西班牙盖伦式帆船。聂义峰虽然对帆船研究不多,但好歹也是玩着大航海时代长大的。

“不会是西班牙人打过来了吧?”聂义峰一边想,一边把步枪重新装填。

这个炮台的炮手们已经倒在一片血泊中,他们在打了几轮霰弹之后就被迫与入侵者展开了肉搏,全部战死在炮位上。火炮翻倒在炮垒下,一个轮子已经掉了下来,炮垒的胸墙也塌了一角。海兵们站成一排,连续两个齐射,码头上又多了十几具死尸。

“首长,这些人八成是海盗!”熊二迅速把步枪装填好,插回通条,紧张的注视着一片狼藉的码头。

聂义峰急促的呼吸着,不由自主地发抖,就连第一次反围剿初战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到处都是枪声和喊声,夹杂着隆隆炮响。火光映红了码头的建筑,地上的死尸如同会动的魅影,而那艘盖伦战舰就好像来自地狱一般。过去的战斗,运气爆棚也好,穿越众战力爆表也罢,从没有一次让聂义峰有了“万一战败”的想法。

“首长!”熊二终于唤醒了还在愣神的聂义峰,又一股海盗正挥舞着明晃晃的砍刀扑了过来。

“瞄准!预备——开火!”十支元年式卡宾枪同时射击,喷出了明亮的火焰和灰白色的烟雾。冲锋中的海盗顿时倒下了几个人,但是其他人依然红着眼,吼叫着冲了过来。

“自由射击!”聂义峰一边喊着,一边飞快地装填好了第二枪。举起步枪,瞄准了最前面一个张牙舞爪的壮汉,扣下扳机。眼前一片火光闪过,竟然有点瞬间致盲的感觉。等火光散去,隐约看到那个壮汉如同突然遭到重击一般猛地一哆嗦,摇摇晃晃倒了下去。

前装步枪接二连三的射击,产生了大片的烟雾,遮蔽了射击者的视线。而连续不断的火光很快就被海面上的那艘盖伦战舰发现了,几枚重磅炮弹咆哮着飞了过来,瞬间就掀飞了炮垒,码头上顿时硝烟弥漫。聂义峰只觉得一股扑面而来的巨大力量,把他连同炮垒一批打飞了,经历了身体腾空而起短暂的失重感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全身何处都疼的要命,不过万幸的是炮垒化解了炮弹的威力,自己才没有被撕成碎片。

“机动中队!收到请回话!机动中队!机动中队!老聂!老聂!!”

聂义峰咳嗽着爬起来,胸袋里的手台急促的呼叫着。他踉踉跄跄站起来,步枪已经断成了两截,地上还有两具被实心炮弹打碎的尸体。幸存的水兵重新爬起来,惊恐地大喊着,几个人已经抱着头逃命要紧,熊二带着仅剩的两名海兵哆嗦着呆在原地,望着正围过来的海盗。

“老聂!老聂!”手台依然执着的呼叫着。

“听着呢,还没死呐!”聂义峰找到一支完整的步枪,打开手台回话。

“吓死老子了!带着你的兵给老子滚下来!快!我掩护你!”已经被一炮打懵圈的聂义峰根本没听清是谁,自己还笑了一下。

聂义峰摸摸索索找到一柄刺刀装好,召集了最后三名士兵,掏出格洛克将满满一弹匣子弹全部打向狰狞笑着逼过来的海盗,趁海盗抱头躲避的空档冲出了已经被摧毁的炮垒,迅速向后方撤退。远处打来了SKS的7.62毫米的问候,打倒了追的最紧的海盗,手台里还传来催促快跑的喊声。临高角烽火台的12磅炮终于找到了准头,连续命中海湾里的盖伦战舰,这艘在光柱中雪白的如同艺术品的战舰调整着身位,炮击强度减弱了,但是仍在开火。

在跑过一间小仓库的时候,一颗炮弹恰好也击中了这里。聂义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猛地推倒在地,脖子和后背**辣的疼着,整个脑袋又昏又沉隐隐作痛,瞬间天旋地转。等整个世界稳定下来之后,好像战斗已经结束了,周围一片安静。全身没有力气,好像也看不清什么。一个黑暗的东西慢慢钻了出来,一点一点把自己包裹进去。聂义峰想喊叫,想挣扎,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掉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黑暗的中央,突然亮了,聂义峰认出是自己的卧室,熟悉的白色书桌,是书橱和写字桌一体的那种,上面摆满了各种课本、试卷,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前正奋笔疾书着,墙上还贴着“距离高考还有100天”。敲门声传来,聂义峰望去,妈妈走了进来,给书桌前的年轻人送去了一个苹果,还看了看做的一塌糊涂的试题。聂义峰喃喃道,想跑过去,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妈妈走出来,看见了聂义峰,微笑着招招手:“再见,儿子!一路平安!”

“妈……”聂义峰喃喃道,黑暗瞬间把他完全吞噬了。

博铺保卫战(三) |

“快!快!什么都不拿,只带武器弹药,紧急集合!”

正在值班的卢峰刚听到北面传来的炮声,一个箭步就蹿到走廊里,大声吼着。今天由轻步兵排担任战备值班,而这声炮响就是战斗的号令。轻步兵排的营房经过短暂的沉寂后,马上蹿出一个个灰色的人影,涌向枪械室领取装备,接着迅速在营房前的空地上站成三排。纷乱的脚步声吵醒了隔壁正在熟睡的掷弹兵们,睡眼惺忪的郭卫华揉着眼睛,看见轻步兵们已经全副武装的集合了,奇怪道:“卢排长,这是咋了?”

“博铺方向传来炮声,有情况!老郭,带掷弹兵排马上集合!”卢峰把指挥刀挂在身上,头也不抬地说道。

“哦……”郭卫华竟然还打了个哈欠,猛地反应过来,急忙闪进屋里,“快快快!起来!打仗啦!”

全副武装的席亚洲和魏爱文脸色严肃的走了过来,显然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席亚洲发现轻步兵排已经集合完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报告营长同志,轻步兵排全体集合完毕,随时准备出发!”卢峰敬礼道。

席亚洲还礼,省却了很多平常环节,直接开始喊话:“同志们!博铺发生了严重的事件!接到通报,一群海盗突然袭击了我们的博铺,海兵兄弟们正在孤军奋战!同志们,情况危急!我命令,全队跑步前进!向右——转!跑步——走!”

卢峰带着轻步兵排列队向军营大门跑去,这时掷弹兵们也冲出营房,看到席亚洲和魏爱文都一愣。

“郭卫华!董金彪!符文明!”席亚洲喊道。

“到!”三个班长站出列。

“领取装备,等待命令!”

“是!”

接着,已经披挂完毕的大孙头带着三个排长也跑了过来:“报告……”,还没说完就被席亚洲摆摆手打断了。

“老孙,你留下指挥教导营。万一海盗们再来袭击百仞城,有你在这我放心!”席亚洲说道,大孙头点点头。

深夜的博百公路,简直就是鬼魅之地。因为路灯现在还是奢侈品,偏偏今天的月光还不给力。好在路上的三座炮楼已经接到通知,纷纷燃起了篝火,映亮了炮楼周围的一片集市摊。晚上有些在路边做生意的人并没有离开,而是住在摊位里。博铺传来的炮响也吵醒了他们,看到炮楼已经燃起了篝火,想必这是髡人的报警烽火,估计新军很快就要来救援,于是纷纷在自家门口点起了火把。果不其然,北面传来的枪炮声愈来愈激烈,新军在博百公路上出现了。

“这是……”看到公路旁的一个个火把,如同路灯一般照亮了道路,魏爱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容易啊……老百姓终于接受我们了!”席亚洲不由自主地竟然眼眶有些湿润了。

“这场面,像不像解放军出征,老百姓送行。”卢峰半开玩笑道。

“别废话了!”席亚洲握着指挥刀停了下来,招呼后面的士兵,“快!快!跟上!后面的跟上!”

火把和篝火的温暖光芒里,是路两边刚刚被吵醒的老百姓的脸庞,还有一队队新军士兵飞似的跑过,还有高大的髡人军官的身影。几个月的太平日子过下来,无需什么大道理,老百姓已经自然而然地融入到了髡人带来的繁荣中。如今战火突起,新军开拔,竟然也有了一种盼望澳洲首长旗开得胜的氛围。

离博铺越来越近了,激烈枪炮声已经清晰可闻,被炮火映红的小城露出建筑屋顶的黑影轮廓,探照灯像一根白色的柱子舞动着。战斗如此激烈,只怕在这里的穿越众已经是伤亡惨重。

“陆军海军,陆军海军!非要各搞各的!这下好了!谁也顾不上谁!照这么下去,都他妈成大日本皇军的笑话了!”卢峰看着这骇人的一幕,一股怒火在胸中腾起,魏爱文脸色顿时很难看。

“好了,别废话,展开队形!”席亚洲已经拔出了指挥刀。

卢峰有节奏的吹响了哨子,这是展开冲锋队形的信号。黑暗中,轻步兵排熟练地由纵队展开了三个横队。

“老卢,你带一班直接去海滩!老魏,你带二班去码头!三班,跟我来!”席亚洲挥动着指挥刀,骤然加速。

“冲啊!”卢峰也拔出了指挥刀,指向前方。轻步兵们都发出了吼叫,憋足力气,跟着三个首长们撒丫子狂奔着。

海滩边,穿越众的防线依托木材加工厂外围的哨位,与隐藏着红树林中的海盗们打成了对峙。海盗们几轮冲锋都没能突破现代轻武器组成的密不透风的子弹墙,只留下一片片尸体。原本溃散的海兵已经渐渐找回了勇气,渐渐汇聚过来,一门12磅山地榴弹炮也推了过来。而轻步兵的到来,彻底封死了海盗们撤退的希望,被包围在了海边。

“你们可算来啦!”有人认出了卢峰,但是卢峰并没有认出这满脸硝烟的人是谁,只是应了一声。

“现在什么情况!?”卢峰问道。

情况了解了:今天夜里,一股海盗搭乘五艘中国帆船和一艘西班牙盖伦帆船袭击了博铺。由于提前有预警,所以海盗们企图攻入市镇的阴谋不但没能得逞,还在穿越众的火力前死伤惨重。但是袭击港口的一拨海盗显然取得了一定的成功,港口那边打的十分激烈,新军伤亡很大,而且还有穿越众受伤。海盗一度跳帮攻上了几艘8154巡洋舰的甲板,但是危急关头从东门市来的一批警察赶到了,竟然硬生生把海盗们杀退了,夺回了军港码头。随后两艘8154巡洋舰紧急起锚,和盖伦战舰展开了炮战。炮火现在停了一会,还不清楚什么情况,估计盖伦战舰已经成残骸了。穿越众们趁势反攻,基本已经肃清了码头,现在就差红树林里这一群。但是天太黑,谁也不敢贸然进去剿匪。

码头方向,传来12磅山地榴弹炮发射霰弹时特有的轰鸣声,显然是穿越众正在收割海盗们的人头。枪声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人们被战火烤的兴奋地呐喊。无线电和手机不停地传递着各处的情况,港口那边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扫尾阶段。似乎和第一次反围剿时一样,战斗刚刚进入最激烈的阶段时,突然就以一种一边倒的状态收尾了。

“全体——上刺刀!”不知道是谁下令,海兵们纷纷抽出刺刀装到枪口,轻步兵们也跟着抽出刺刀安装到位。卢峰默默拔出了德林杰手枪,心中后悔为什么没有拿穿越众配发的现代手枪,拿的是这个兵工厂山寨的单打一。

一座哨塔上,是侦察队的狙击组。他们配有夜视器材,这个跨越时空的大杀器如同外挂,清晰地把红树林里的情况展现眼前,让整个战场呈现一种单向透明的局面。一片绿色中,可以看到一张张人脸,或惊慌或狰狞或绝望,退入红树林的海盗显然走了一步臭棋,他们前面是穿越众恐怖的火力网,背后是黑夜中的大海。盖伦战舰已经招架不住穿越众大炮的打击,撤到了外海,整个海面已经陷入穿越众的火力打击范围,想从海上撤退根本不可能。只要天一亮,红树林中的海盗结局是一定的。

“注意!注意!海盗似乎要有动作!”侦察队喊道,“他们孤注一掷了!炮兵!射击!”

不等指挥官下令,炮手们已经点燃了12磅山地榴弹炮,一声巨响,火焰瞬间照亮了正在冲出红树林的人群,密集的霰弹如同一团炽烈的风暴席卷过去。哨塔上的照明灯打开了,正片开阔地瞬间一片雪亮,根本无处可藏。

“瞄准!预备——开火!”卢峰劈下指挥刀,他身边的轻步兵们一起扣动扳机。轻步兵装备的元年式步枪都是精度极高的一批,子弹准确地追上了正慌不择路的海盗,几个人应声而倒。接着,海兵们的卡宾枪也响了,不停地喷吐着火焰和烟雾。为了节省现代弹药,这次SKS半自动步枪没有开火。轻步兵和海兵打了两轮之后,12磅山地榴弹炮再次装填好了,又是一阵烈焰风暴的洗礼,炮口的火焰在夜里十分刺眼,大家本能的用手挡着眼。等眼睛重新能看见时,整个海滩已经没有站立的人了。

“上!”卢峰一挥手,翻出了阵地。轻步兵们挺起刺刀,跟着排长走了上去。海兵们见状,也挺起刺刀跟了过来。穿越众们纷纷站起身,看着海滩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还不敢轻举妄动。

红树林的威胁基本上解除了,海盗们孤注一掷的冲锋成了他们的绝路,几乎没有人在两轮霰弹和新军步枪攒射中活下来。即便没有当场死亡的,也是血如泉涌,被新军士兵们好心的一刺刀给了个痛快。

“别都给捅了,轻伤的押走!”卢峰担心士兵们杀红了眼,不讲俘虏政策。毕竟对劳动力匮乏的穿越集团来说,俘虏将是极佳的劳动力来源,至少他们可以把困在重体力劳动中的一批穿越众和归顺土著替换出来。即使再废柴的穿越众都意味着拥有本时空无可替代知识的高端人才,而每一个归顺土著都是宝贵的,有更重要的工作需要他们去完成。没什么技术含量的重体力劳动,交给俘虏和奴隶就好了。

“海滩清除!海滩清除!”几个搜索海滩的小组纷纷喊道,显然没什么俘虏。

“继续警戒!”卢峰把指挥刀收鞘,看着映红的码头方向,不说话。

砰的一下,博铺卫生所的门被撞开了,满身硝烟和血污的海兵们用简易担架,不停地抬着伤员和一具具尸体闯进来。

“尸体放在外面!伤员进来!”医生喊了许多次,但每次都是徒劳。

“班长……班长……”有个年轻的海兵趴在一具尸体上痛哭着,尸体已经破碎,显然是被火炮的实心弹击中了,头只剩下一半,仅存的眼睛几乎整个翻出来。

“首长!首长!这个还活着!”又一具担架闯进来,上面躺着一个还在抽搐的伤员。

门上、墙上,到处都是血迹和手印,地板上也不慢了血迹和脚印。

一间单独的病房里,拄着双拐,腿上、身上,脸上缠着绷带的聂义峰,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着外面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只觉得鼻子一阵阵的泛酸。这种过去只在电影上看过的血腥与绝望的场面真实地展现在眼前的时候,再铁石心肠再所谓历尽生死得人,也会为之恻然。

他是被熊二和三个海兵从废墟里硬拖出来的,盖伦战舰的重炮摧毁了一间仓库,把刚好从旁边经过的聂义峰几乎给活埋了,碎片划得他遍体鳞伤,剧烈的震荡让他直接晕了过去。熊二把他一直背到卫生所,然后带着士兵又投入了战斗。当他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病房里,周围还有几个在痛苦**的伤员,看样子也是战斗中受伤的穿越众。

正看着外面的惨象的聂义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顶小帽子,接着门打开了,他急忙踉踉跄跄地退后了两步。一个戴口罩的小护士走了进来,用发抖的声音说着:“首……首长们……吃消炎药……”

是何婧!聂义峰听出了她的声音,看到了口罩后面是一双如同受到惊吓的小鹿一般慌乱的眼神。他急忙一瘸一拐回到病床上,躺下的时候全身何处一齐疼痛,让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何婧挨个给每个伤员喂了消炎药。在这个纯净的17世纪,不存在什么耐药细菌,即使最普通的消炎药就能起到立竿见影的奇效,所以穿越大杀器抗生素被严格的限制使用。伤员们都老老实实地吃药,也不多说话。何婧很快来到聂义峰的病床前,倒了杯水。

“我自己来吧。”聂义峰不太习惯被人喂药,特别是在这个小妮子面前他总不自觉的保持一种王霸之气。

何婧看着他,眼泪已经浸湿了口罩,瘦小的身躯一抖一抖的。聂义峰吃了药,看了看他,笑了笑:“别哭了,我没事。别害怕,打仗就是这样。”,一席话让屋里的穿越众们纷纷好奇地转过头来。

“死了好多人……”何婧就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可怜巴巴的。

“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别想太多,没事的。”聂义峰安慰他。

何婧点点头,收拾好就出去了,临走之前还特意给聂义峰盖上了被子。

病房门刚一关,大家八卦之心顿时就起来了。

“我怎么听你们这对话,有点事啊?”

“我说老聂,你啥时候也有制服癖好了?”

“这小丫头也就个初中生吧?老聂你简直禽兽啊!”

聂义峰只苦笑,不说话。全身的疼痛折磨得他筋疲力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众人八卦一会后,很快就耗尽了力气,毕竟都是伤员,一个个又重新恢复了哼哼唧唧的状态。

博铺保卫战(四) |

天已经大亮了,整个博铺度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夜,惊恐中喘着气。从炮口还冒着青烟的烽火台,一直到尸横遍野海水都被染红的海滩红树林,惊魂未定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感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从百仞城开来了更多的增援,军政学校所有的学兵,护校所有的学员,还有百仞医院的大夫们。陆军教导营调来了一个步兵连和掷弹兵排,还有两门12磅加农炮。农业部门不再吝啬,专门拨出了十几匹健壮的骡马用于拖曳火炮。

物质损失出人预料的小,除了港口防御设施受到较大破坏,就只有一艘穿越众从旧时空带来的豪华游艇因为停泊在军港里躺着中枪,在穿越众和海盗争夺中被打的灰头土脸。而港口仓库、商务码头、装卸区、货物堆场等重点布防的区域全部没有遭到攻击,海盗显然是冲着军港来的,而且目标很明确,是为了夺取被土著称作“铁甲快船”的8154巡洋舰。但是这东西显然超过了海盗们的认知水平,在成功控制了一艘船后,完全不知道怎么开走。穿越众反击,把海盗赶到了大海里。

但是物资损耗和人员伤亡,把计委大佬兼总参谋长马千瞩心疼的直哆嗦:各种子弹消耗近两千发,其中大部分都是短时间内兵工厂无能为力的现代子弹。各种炮弹消耗了两百多发,火药更是打光了博铺库存。新军海兵阵亡15人,港口劳工阵亡20人,还有十多人重伤,基本都是炮伤,要落下残疾。穿越众也有十几人受伤,好在都没有生命危险,伤最重的是聂义峰,被炮轰的轻微脑震荡,身上一大片皮肉伤。

整备完毕的四艘8154巡洋舰杀气腾腾地出港了,搜寻附近海面。丰城轮通报,雷达上已经看不到海盗船只的影子,不知道是已经沉没还是到了雷达死角。暴怒的陈海阳命令:追上去,格杀勿论!

博铺卫生所门口,白布盖着一具具尸体,一群穿着灰色和蓝色军装的士兵在周围肃立。卫生所的门上还台阶上还有斑斑血迹,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大孙头对这种场面有过经验,倒也没什么不适感。伤员们安排在几间病房里,有的在*着,有的刚经历过手术还在昏睡。最里面的几间病房是穿越众伤员,大孙头找了找,找到了聂义峰。

折腾了大半夜,还挨了两轮炮轰大难不死,聂义峰耗尽了精气神早已昏睡过去,呼吸很沉,显然累坏了。大孙头摘下帽子,在病床边坐下,还给他按了按被角。还醒着的几个穿越众和大孙头有的没的说了两句话,无外乎外面局势之类的问题。

“老聂,可以,平时不声不响的,这打起仗来,厉害!”一个伤员竖大拇指。

大孙头笑了笑,当初第一次反围剿时也是这样,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聂义峰打起仗来那么疯,完全不是个老百姓的样子。这群军宅穿越众,在他眼里始终还是个老百姓的样子。当然,他已经琢磨过为什么聂义峰打仗玩命——这家伙登陆头三天被关禁闭的事情大孙头都知道,原因也很清楚。这家伙,只怕是为了求死才打仗的。搞不好他真的认为,死了就可以回旧时空,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了。在旧时空,大孙头在聂义峰的家乡当了五年兵,自然而然也就很照顾这个如同跟屁虫般天天跟着他的小弟。所以,大孙头决定要和聂义峰好好谈谈,回旧时空,恐怕是再也不可能了,这是一个必须面对的事实。

聂义峰还在昏睡着,看来这小子昨晚上累的够呛。有人轻轻推门进来了,大孙头回头一看,是医疗部门的大佬时袅仁,友好地点点头。

“小聂没事,海兵说是挨了两炮,命大,都不是直接命中,有点轻微脑震荡,休息休息就好了。”时大佬说道。

“那就好。”大孙头站起来和大佬握了握手,“时长老这次又有的忙了。”

“还好,不幸中的万幸,穿越众里没有重伤,只是土著那边……执委会正开会呢,大长老们震怒啊!”

大孙头苦笑,穿越众有一个算一个,都沉浸在现代人的优越感中,大大低估了他们面临的危险,几次胜仗都有运气和对手太菜的成分。如今被人堵上门打,虽然又一次赢了,但是现代人脆弱的自尊心还是被深深地伤害了。

时大佬又和其他伤员嘘寒问暖一番,各自检查了一下伤情就出去了。大孙头看了看昏睡的聂义峰,看来这小子一时半会还不会醒,自己也戴高帽子走了出去。病房门口,刚好撞到一个人,托盘和各种器械顿时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

“对不起……首长……对不起……”一个护士如同丢了魂一样,她蹲在地上一边捡五花八门的器械一边哭。一个戴口罩的穿越众大夫闪出头来一看,顿时心疼的不行,现在每一种现代医疗物品哪怕是普通的绷带都是非常珍贵的,刚要训斥两句,大孙头摆摆手,蹲下帮她捡。

“何婧?”大孙头似乎认出了口罩后面的脸。

何婧点点头,好像也认出了大孙头。

“我是聂义峰的……”大孙头一想,“他的班长。”

何婧点点头:“我认得您,首长。”

“害怕啦?”大孙头把沾染了血污的绷带放回托盘,看着那还在哆嗦的肩膀。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没了……”何婧努力忍住哭泣。从昨晚第一批重伤员和阵亡士兵抬来开始,她就一直在哭。特别是一个伤员,她用了护校学到的全部知识,甚至不顾男女有别进行了人工呼吸,士兵还是死在了她的怀里。她受不了,脑海中一遍一遍闪过小时候,夭折的大哥,那时候自己还小,就抱着哥哥已经变得沉甸甸的头,说着话。

“坚强点,习惯就好,打仗免不了。”大孙头自己其实心里也砰砰直跳。说到底,他虽然是正宗解放军野战部队出身,倒也是来到这个时空之后才真的杀过人。

“嗯,聂首长也这么说,我在努力不想这些……”何婧痛苦的闭上眼。

这俩人……大孙头一笑:“照顾好他,拜托了。”

“嗯!”何婧点点头。

从卫生所出来,大街上一片忙碌。其实细说起来,昨晚打的是一个大胜仗,来犯的海盗近五百人,一半被打死或者淹死,还有重伤不治或者被新军一刺刀给个痛快的,其余的大部分当了俘虏。一下子增加了二百多劳动力,劳工头子“邬姆莱”已经兴奋地上蹿下跳了。这二百多俘虏哪怕作为奴隶使用,也能把大量穿越众和归顺土著从重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新军士兵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驱赶着用绳子绑成一串的俘虏,往城外走去。大孙头和一个军官耳语几句,目送俘虏队伍离开。

“连长,执委会通知,要召开扩大会议!”一名士兵跑了过来立正敬礼。

“知道了!”大孙头还礼。他对这种各个派系,各个部门互相扯皮的会议并不太感兴趣,但既然“扩大会议”,还是得去。

执委会扩大会议在丰城轮会议室举行,场面很大,海军所有穿越众无论官职全部到场,陆军几个头头和军官也来了,还有昨晚投入战斗的民兵和东门市警察,执委会的人到的也格外齐,连在百图村善后的几个大腕也回来了。与外面打了胜仗欢天喜地不同,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尤其是海军众一个个都黑着脸,几个陆军少壮派则颇幸灾乐祸地笑着。

“老孙来啦?坐!”马千瞩看到大孙头进来了,一抬手,示意他入座。大孙头点点头,坐到了独孤求婚旁边,此公昨晚上带领东门市警察前来增援,他们的防爆装备在肉搏战中立了大功。

“好,现在开会!”马千瞩站起来,看着这计委送来的统计材料,满脸的痛心疾首,“我们打了个‘大胜仗’啊,同志们!”

“是大胜仗,我们保卫了博铺!”海军众知道马千瞩的潜台词,颇为不服。

“这样的大胜仗再打两次,我们就喝西北风啦!”马总参的怒火显然是不小的,“你们倒是省着点糟啊!这几千发子弹炮弹,你们知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啊!?”

“近代化战争就是这样,消耗巨大,无可避免,第二次世界大战平均两万发子弹才打死一个人。”海军众对总参和计委扣扣索索早已不满,根本不买账,把马总参顶了一个哑口无言。

“主要还是训练的问题,这陆上作战就得是陆军的,你们海军非得搞什么海兵,训练不足了吧?”魏爱文得意的说,挑衅似的盯着海军众要吃人的目光。

“发言不要带情绪!”席亚洲一看气氛不对,敲了敲桌子。

“我认为海兵表现还是不错的,顶住了西班牙大帆船的炮击,没有发生大规模溃逃,也没有二百人打死十几个人!”一个海军军官火药味十足的发言。

“你!”魏爱文几乎要拍案而起。

“够了!”马千瞩已经抢先一拍桌子,“你们这是干什么?学日本帝国海陆军吗?互相拆台!?”,一席话把就差撸袖子开干的海陆军少壮派压在会议桌前。

大孙头皱着眉头,不说话。旁边的独孤求婚站了起来,他是昨晚上第一批来增援的人,而且既不是海军也不是陆军,自信自己的话会被听进去:“同志们,大家别老说义气话,有问题就说问题,是吧?督公?”,马千瞩抱着胳膊坐下,冷眼看着剑拔弩张的少壮派们。

“陈海阳同志,你是海上力量部的最高领导,你说说看。”一直隐藏在桌子一头不说话的首席长老文总开口了。

“人少、炮少、防御分散。”陈海洋站起来,言简意赅。

“你倒是省事,详细说说!”文总不满道。

“海军现在兵力不足,整个博铺要塞区和博铺水警区,陆上作战力量实际只有一个海兵连,兵力严重不足。而且就这一点兵力,还要分散守卫港口、工厂、营地和训练基地,捉襟见肘。”

“你们不是搞了个机动中队么?”

陈海洋苦笑:“那只是从各处硬挤出来的一点兵力,临时编成一个机动单位,实际兵力一个排都没有。昨天晚上,正是机动中队及时赶到码头,打退了一波海盗进攻,为独孤他们争取了时间。”

“嗯?机动中队指挥官是谁?来了吗?”文总左右看看。

“是原教导营掷弹兵排排长,聂义峰。战斗中他负伤,被海盗船轰了一炮,正在卫生所。”陈海洋说道。

文总想了想:“记起来了,就是第一次反围剿的战斗英雄是吧?别说,这人还真有点英雄的觉悟啊?他怎么在博铺,不是掷弹兵排排长么?”,说着,他看向魏爱文。

作为教导营政治教员,魏爱文在人事上有很大的建议权,他急忙站起来:“文总,掷弹兵排在之前一次训练中出现了事故,作为处罚聂义峰还在停职。”

马千瞩皱皱眉头:“对他的处罚不是撤销了吗?”,他记得在聂义峰带队剿灭张老三后,处罚就取消了。

魏爱文只觉得头上都是汗:“考虑到聂义峰并没有当军官的经历,所以……”

“哦?这么说魏大首长当军官经历很丰富咯?”文总压着怒火,他很清楚陆军少壮派的小动作。但是不满归不满,现在还不适合点破,他看了看陈海洋,“你继续说!”

大孙头笑了笑,显然聂义峰这臭小子好运要来了。果然就算在这个时空,还是得领导看得见才可以啊,想到这不禁又有些悲凉。

“目前海军火炮也不足。”陈海洋一句话引来了陆军炮兵们的不满,他解释道,“看似海军占用了大量火炮,实则这些中轻型火炮很难有效覆盖海湾。比如12磅炮,在陆军已经是重型火炮,但在海军则是只能装备到最上层甲板的小炮。昨晚战斗中,即使我们的12磅炮原型是19世纪60年代的‘大拿破仑’,也很难对17世纪的西班牙大帆船造成毁灭性杀伤。而24磅和32磅炮,受制于现在的吊装能力,无法布置在烽火台上。阿姆斯特朗炮表现优异,只是造价昂贵,数量太少。”

“火炮的问题还需要慢慢来,现在我们杂式火炮太多,借此进行精简和标准化也未尝不可。”炮兵头子应喻说道。

“这事来日方长。”马千瞩认真的记了下来。

海军的发言引起了激烈的讨论,围绕着博铺如何布防大家慷慨陈词,甚至还有提议布设水雷的。

“大哥!我们没有扫雷能力!先不说水雷造不造的出来,就说万一漂到雷区外,是炸海盗还是炸自己啊?”水雷计划被理所当然的枪毙。

会议最后的决定是:尽可能补充海军损失的兵员,在港口建造一座大型炮台并部署24磅以上的重炮,组建陆军博铺警备营,兵力来源再讨论。

“好了,现在散……”马千瞩合上已经记得满满的笔记本。

“执委,各口负责人,席胖子,老应,老孙你们几个,还有老何和老明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文总插话道。

众人面面相觑,刚抬起来的**又坐下了。留下的众人,除了几个领导岗位的大佬,都有一个共同身份——前中国人民解放军和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的军官和士官。大家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会议要说什么了,气氛凝重起来的。

文总看了看大家,笑了一下:“今天这个会,本来是要找海军茬的,结果,还有更严重的。”

大家心领神会的一笑。

“看了点杂书,会两句口号,就一个个以行家自居,这很不妙啊同志们。”文总严肃道,“我和马督公,两个门外汉,一个兼着海军总顾问,一个挂着总参谋长,尚且谨小慎微不敢干涉专业领域太多,真不知道这样人的王霸之气从何而来。要只是自负也罢了,打压同志,拉帮结派!同志们,咱们穿越大业八字还没一撇,这么搞下去,我们是在自掘坟墓啊!”

大孙头听着,不吭气,心里颇有同感。

“这大日本帝国陆海军的笑话,如何才能避免出现在我们身上?诸位在旧时空,都是真真正正的军人。新军的事不便多说,就一句话,为了我们穿越的目的……拜托啦!”文总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屋里的军人们纷纷起立,抬手敬礼。

聂义峰的小日子(一) |

“干杯!”几瓶难得一见的可口可乐碰在一起。

病房里的穿越众们,开心的如同过年一样。不为别的——所有参加博铺保卫战的穿越众都获得了奖励,其中最实惠的是一张特别供应券,凭券可以从扣的人神共愤的计委手中领取一些“特供货”,都是短时间内穿越集团无法自行生产的旧时空小玩意,比如可乐。

聂义峰喝了一大口,美美的打个嗝,突然发现小日子简直美好的不行。

“算执委会那帮大老爷还知道犒劳犒劳群众!”大家对督公这次敞开了供应可乐感到心满意足。

“可惜没有冰箱,不然来点冰镇的,美!”当然也有美中不足。

“听说了吗?农业口在研发饮料呢!”

“吃的还不够,还饮料?”

“你别不信,农庄又不是没有原料,真搞出个什么可乐雪碧美年达也不是不可能啊!”

“哎呀,来穿越之后,**的想那些垃圾食品增肥饮料啊!”

噗嗤……一个女孩一笑。何婧正坐在聂义峰的病床上,在他的军装上缝着什么。她看到大家都在看自己,急忙低下头:“首长们也会说脏话啊?”

“这话说的,首长也是人啊!”

“老聂可以啊!医院住一晚,抱得美人归啊!”

“滚!别瞎说!”聂义峰瞪了这个口无遮拦的穿越众一眼。身后,何婧的脸都红透了,恨不得缩进护士服里。

“要说老聂,人家那是应该的。咱别的不说,就那第一次反围剿,老聂那叫‘浴血奋战’啊!**,老子当时抬他下来,那一身血,吓得我手抖哆嗦!这叫啥,这叫英雄!自古美女爱英雄!”

“吹吧你,你还抬老聂?问问老聂知道不?”

聂义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当时昏迷了,我咋知道谁抬得我……”

何婧听着首长们七荤八素地侃大山,默默地在聂义峰的军装是缝着一根袖标——这是为了表彰在博铺保卫战中英勇作战的新军军人,而特别颁发的袖标,红底白字写有“博铺1628”字样。她抚摸着这根虽然粗糙,但还是很漂亮的袖标,心里感觉怪怪的。她抬头看了看那个背影,背心下的皮肤还包裹着绷带,几天前的晚上那还是一片血肉模糊。自己的心里噗噗直跳,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首长,都会不自主的脸红?但却总是希望见到他?那他呢?他也是这样吗?

“首长,缝好了!”何婧把聂义峰的军装展开抖了抖,左袖袖口恰到好处的位置戳着一圈袖标,文字刚好在外面。

“谢谢你,何婧!”聂义峰急忙站起来,接过衣服穿好。

“那我走了,首长,你们不能喝太多,注意休息。”何婧微笑着说。

“嗨……这不是酒,这是这是……聂义峰,让她尝尝!”

聂义峰把自己的可乐递给何婧,微笑道:“没有杯子……你凑合尝尝。”

何婧把这个和玻璃瓶一样透明,却很轻的瓶子接过来,上面围着一圈精致的纸,上面写着澳洲汉字“可口可乐”,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隐隐冒着小小的气泡。她小心翼翼地举起瓶子,喝了一口,味道有点辣,还有点甜,咽下去后不由自主的会打个嗝,顿时两瑕一红。

“好喝吗?”

“嗯,谢谢首长,我去工作了。”何婧有点狼狈地逃出病房,关上门,倚在门后不知所措。自己这是怎么了,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何婧,过来!”配剂室里有人喊。

“来啦!”何婧应着,捂着扑通扑通的胸口,走了过去。

病房里又是一阵东侃西侃。大家谈古论今,畅想未来。大家各自诉说自己的穿越心愿,横竖逃不过升官发财讨老婆,当然也有为了民族为了社会为了全人类。聂义峰没有说自己的,他为什么穿越?为了和家人赌气吗?想到这里,他心情一下子黯淡下来。

“老聂啊,那个姑娘不错,我看你收了算了。”

“老大,她还不到十七岁?我不能太禽兽啊?”聂义峰苦笑。

“你意思是你想收但是不好意思呗?”

“我……”聂义峰顿时语塞。

“其实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没有明确和土著的关系。说白了,能不能和土著谈恋爱还是未知数。当然,肯定是不会禁止的,不然女穿越众才几个人?一大半还是名花有主。”

“你喜不喜欢这个小护士啊?”

“我……”聂义峰不知如何回答,因为答案是肯定的,但他总是怀疑,这里面有穿越众潜意识里的为非作歹的欲望成分,而这是违反他的道德底线的。

“我看这小姑娘是喜欢你,让她缝袖标一口就答应,不是说古代女人只给心上人缝荷包么。”

聂义峰不说话,看了看袖子上的袖标,在想让何婧代劳是不是太唐突了,而他的本意仅仅只是因为自己不会针线活。

“好了好了,不说了,再走一个!”一顿八卦,大家重新举起可乐。

住了几天院,伤好的差不多了。在这个纯净的17世纪,没有什么细菌是消炎药的对手,哪怕是最最普通的消炎药都是大杀器。当然,主要是因为本来就伤得不重。聂义峰都佩服自己的狗屎运,挨了两发炮弹,只是被震了一下。想想那些被炮弹打碎的尸体,不禁唏嘘。

站在卫生所门口,聂义峰左右看了看,大街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小商小贩重新出现了,武装士兵也不见了,只偶尔会过一支巡逻队。见到聂义峰军装上的四个兜,那是军官的身份,领队会敬礼,聂义峰则还礼。又一次伤愈出院,不知道这次会有什么不同。

“聂首长!”何婧追了出来。

聂义峰回过身,看着这个女孩。还是一头如同男孩一般干练的短发,如果不是护士服勾勒出的渐渐婀娜的身姿,猛地一眼还以为是男孩子。毕竟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女孩,聂义峰不禁多看了两眼,眼神就变了味,只把何婧看的脸通红。聂义峰突然发现自己失态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何婧,这些天,谢谢你。”

“我的工作。”何婧脸红红的,话语还是那么落落大方。

“你以后就在博铺卫生所了么?”聂义峰问。

何婧摇了摇头:“伤员都出院后,我们就回百仞了,护校还有课程。”

“那……祝你学业有成!”聂义峰笑着伸出了手。何婧愣了一下,也微笑着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良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那我走了,再见!”聂义峰敬礼,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何婧的目光,在盯着他。

“再见……”何婧微笑着,心里突然失落起来,但是马上又明朗了。她知道,自己必须顺利的护校毕业,才能说得上其他的事情。

聂义峰大步走着,向新军训练基地走去。住院期间,胡德林恨不得一天跑八趟给他带来各种消息,有的令人振奋,有的不疼不痒,核心无外乎一条——他要重新指挥掷弹兵排了。不过不同的是,这次不是陆军教导营,而是博铺警备营。这也是执委会扩大会议的决定之一,将海兵从博铺防御中解放出来,专注于港口。但是扩军计划不是一蹴而就的,劳动力短缺的穿越集团不可能穷兵黩武到再建一个营的地步,所谓博铺警备营不过是从百仞城抽掉部队而已,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加强连。陆军少壮派也没有表示不满,管他哪个营,都是陆军,不是海军。

不过最令人开心的,就是抽调来的部队不是别人,是大孙头的第二步兵连和自己的掷弹兵排。

陆海军少壮派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引起了高层的重视,在百仞军营已经有复转军人派可以控制少壮派上蹿下跳的情况下,博铺这边执委会打算一开始就避免出现陆军马鹿海军知耻的局面。

基地大门口,站岗的正是掷弹兵排的士兵,远远地看见排长走了过来,早就立正敬礼。

聂义峰认出是三班的兵,微笑着还礼:“站岗别紧张,其他人呢?”

“都在营房,排长。”哨兵回答,指了一下。

“继续站岗!”

“是!”

掷弹兵排的营房就是原来博铺机动中队的营房,聂义峰很熟悉,径直走进了过去的中队部,现在的排长宿舍,打眼一看,胡德林竟然在给他铺床。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聂义峰嘴上客气着,行动是很不客气的。

“敢不敢的你这不都当着。”胡德林笑着直起身,和聂义峰握了握手,基情满满。他很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好朋友,“伤咋样了?”

“不是什么伤?就是当时给一炮打懵了。”聂义峰笑道。

胡德林的表情很复杂:“老聂啊,你是注定要在这个时空有所作为啊……”

聂义峰突然有些尴尬。其实他没有什么想法,也不想有什么惊世作为,他就想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做好无愧就可以了。

“老孙呢?”聂义峰四处望望。

“带人干活去了。席胖子把我们坑苦了!”胡德林痛心疾首。

“什么鬼?”

原来远征百图村的时候,席亚洲与农场达成了一个交易——农场为他提供一匹从旧时空带来的大型赛马为坐骑,以显示他高大威猛的形象,条件是新军要进行支农。

“虽然支农支工本来就是任务,但就因为这匹马,差点没把魏爱文他们气死。”胡德林耸耸肩。

“老孙一个人去啦?”聂义峰哭笑不得。

“我们倒想,老孙说我们不会干农活,去了也是添乱,今天放假,让我们放松一下。一大早二排长三排长就去东门市了,就哥们在这给你当丫鬟使。老孙说晚上食堂给你开个接风会,欢迎聂大排长!”胡德林说着就鼓起掌来。

“放假?放什么假?”聂义峰疑问。

“大哥,你知不知道什么日子快到了?”

“什么?”

“没几天就要过年了大哥!”胡德林笑道。

“啊?”聂义峰一惊,穿越以来事情一个接着一个,根本没有日期的概念,连星期的概念都模糊了,眨眼之间竟然要过年了。

“执委会也是傻,弄了个袖标还1628……细算一下应该是1629才对!将错就错啦!”胡德林看了看聂义峰袖口的袖标,很是羡慕。他仔细看了这细腻的针脚,突然觉得不对,“谁给你缝的?”

聂义峰支支吾吾地打开橱子乱翻着,胡德林立刻一脸恍然大明白的表情:“哎哟,行啊,这都给你缝上衣服啦?”

聂义峰不置可否。

“我说,你们都到这一步了,你也不能老这么不声不响啊。这古代的女孩子,又是什么男女大防又是什么贞洁牌坊乱七八糟的,能这么表达心意不容易啦,你别摆出一副21世纪高冷样子。喜欢就收了,那也是穿越集团和土著的浪漫爱情故事。”胡德林严肃道。

聂义峰不说话。自己喜欢何婧吗?他知道答案。何婧喜欢自己吗?答案显而易见。可是聂义峰在犹豫,在为难。在这个时空,他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家人,只有他自己。这个儿媳妇,爸爸妈妈能看见吗?他不敢面对,当自己有个家的时候,该如何向妻子说孩子的爷爷奶奶?聂义峰一个劲地拼命战斗,说到底,只有在肾上腺素爆棚的时候,他才不会来想这些。

“你啊,就是21世纪小布尔乔亚的浪漫主义给毒害了。”胡德林当然不知道朋友在想什么,坐到桌子旁,自顾自地说着,“年三十晚上,到我家去吧。我爸妈邀请你去吃年夜饭,晓茜也去,现在她可是正牌儿媳妇……”

衣柜的门提供了掩护,聂义峰躲在里面,努力控制着情绪,不让自己哭出来。往年过年的时候,全家都要到奶奶家去,包饺子,看春晚,完了还要去放烟花。今年呢?奶奶还能不能包一大桌韭菜肉水饺?爸爸妈妈还会不会买一大兜鞭炮?

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聂义峰的小日子(二) |

春节终于来了。执委会早就发布了放假通知,各部门安排好值班,从三十开始连续放假七天。当然,对新军来说这好事是打了折的,因为穿越集团定在春节后要开大会。聂义峰没太关注大会的通知,大意无非就是把整个临高所有村落甚至还有大明临高县衙组织起来,穿越集团进行半强制半恐吓的自我推销。作为恐吓的一部分,新军将举行表彰大会和阅兵活动。不过这些事情并不影响假期头几天,好好休息一下。

一大早就起床,用新军统一配发的木牙刷刷完牙,聂义峰换上了一身新军装就来到了营房外。黑板报上画着五花八门的的东西,门神财神应有尽有,不得不佩服看似文盲的土著士兵身上的艺术细胞。每个连的营房门口都贴着对联,从那歪歪扭扭的简体字上可以看出也是土著士兵的手笔。食堂那边飘来阵阵香味,不时还传出士兵们的哄笑声。

“回家啊老符?”聂义峰看见符文明背着新军的制式背箱往外走着。作为春节福利的一部分,本地公社出身的士兵,可以在大年三十到初三的四天时间内轮休一天。为了公平起见,大孙头决定用抽签的方式决定谁在哪天回家。

“对啊,排长,昨天抽签,抽了个年三十!哈哈!”符文明笑得合不拢嘴。

“向你家人带好!”

“三尅呦!排长!”如今这“澳洲方言”正悄无声息地进入土著的日常用语中。

“今天我值班,你们都出去玩玩吧。”大孙头背着手,一脸爱兵如子的模样。

“哎哟,这咋好意思呢?”语气是绝对相反的。

“行,那你们值班,我出去!”

“哎哎哎,别!你这都营级干部了,不能朝令夕改,你就好好为人民服务吧!”

“一帮小兔崽子……手机别关!随时联系!”

博铺虽然不比百仞城繁华,也是吸引了许多人气,在穿越众几个月的励精图治下也到处一片祥和的氛围。穿越集团剿土匪、灭海盗、改肥田、促生产,如今到了年关,百姓们粗粗一算,竟然还是略有盈余的一年,不禁对穿越集团好感再加。港口那艘巨大的大铁船上,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着欢快的曲子,老百姓第一次听,却被那种红红火火的气氛深深打动。商家店铺,陋居住宅,纷纷挂符贴春联。不时一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脸上露出勃勃生气的孩子们,跟着几个孩子王似的澳洲首长们大呼小叫。连读书人也不再说什么斯文扫地,乐呵呵地看着孩子们玩耍嘻嘻。

“还真有过年的感觉啊!”胡德林看着喜气洋洋的大街小巷,感觉心情从未如此敞亮过。

“最可贵的,其实不就是这太平日子么。”聂义峰看着一队孩子举着一面小旗子从身边跑过,还伸手摸了摸举起孩子的头。

“咱们去百仞吧。回宿舍看看,看那帮家伙有没有动我们的行李。”胡德林提议道。

“走!”聂义峰点点头。

何大春站在合作社门口,正指挥伙计们张灯结彩,不时还和熟识的路人打招呼行李。回想一年之前,所谓新年不过是一家人窝在渔船上吃点海货,什么来年的福愿都只是嘴上说说,心里想想罢了。今天,他老何可是咸鱼翻身,真真可以说的是福愿了。不只是他,就连他的亲朋,店里的伙计,脸上也是少有的明堂堂的笑容。这在过去,这种对新年和朝气的愿望,是不曾有过的。

“老何!恭喜发财!恭喜发财!”胡德林大步走来,拱手笑道。

“胡首长!聂首长!”老何笑的满面春光。

“何叔,恭喜发财!”聂义峰也笑着拱手行礼。

“哎呀,这澳洲首长治下,真是盛世啊!”老何满怀成就感地侧过身,似乎是展示他的合作社。

“这才哪到哪?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胡德林挥手,做指点江山状。

“对,胡首长所说不差!还有更好的日子!”老何眯起眼睛,若有所思。他打量了一下这两个澳洲首长,胡首长还是那么诙谐,聂首长还是话不多。说起这个聂首长,他和小女儿的事情已经多少有所耳闻,这让一心想让女儿嫁给澳洲人的老何很是高兴。

“二位首长,这是去百仞?”老何问。

“是的,去逛逛。听说这东门市,现在已经都快不认识了。”聂义峰笑道。

老何点点头,回身进了屋,不一会取了一大一小两个包袱出来:“今年过年,美中不足,何兵何婧都无法回家,劳烦二位首长,帮在下一忙。”

胡德林已经反应过来:“哪个是何兵的?哪个是何婧的?”

老何微笑道:“大的是何兵,小的……”,没等他说完,胡德林已经把小包袱塞到了聂义峰手里。老何满脸笑容,看着胡德林一脸坏笑。

“包在我们身上!放心吧,老何!”胡德林把包袱背在身上,坏笑着撇了一眼脸都红了的聂义峰。

老何拱手:“那,二位首长,路上小心。”

告别老何,沿着还在整修的博百公路一路南下。就连这公路上,都有过年的气氛——三座炮楼下的茶摊已经发展成了小吃一条街,原来的窝棚已经被木板房甚至砖瓦房取代,有的已经打烊,有的还在营业,无一例外都贴着春联。甚至就连炮楼上,都伸出一根长杆,挂着大大的红色中国结,显然是穿越物品。

当百仞城出现在眼前时,聂义峰不禁感慨沧海桑田。他已经有日子没到百仞城来了,这里的变化之大超乎想象。南海农庄又扩大了,已经突破了百仞城的限制。城北和河西的工厂已经不再是简陋的模样,至少已经封了顶,有了正式的围墙。文澜河中的采石场已经颇具规模,河岸边也整修一新。

“先回宿舍吧?”胡德林提议,聂义峰点点头。

北城门的哨兵远远看见两个衣服有四个兜的首长走过来,急忙敬礼。一路上不时和认识的不认识的穿越众打招呼,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向集体宿舍走去。虽然所有在新军服役的穿越众平时都住营房,但是百仞城集体宿舍还是给他们保留了位置,一来提现穿越众平等,二来也可以充当私人物品仓库。

说起来,这还是聂义峰第一次来集体宿舍,他从新军教导营开始就一直住在营房里。集体宿舍和旧时空的大学宿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略简陋一些,不过有电力供应还是很良心的。聂义峰看了看宿舍名录,发现基本还是按照过去军事组的分组分房,著名的机尖组共住一个屋。私人的包裹、旅行箱,早就被执委会派人送到各自的宿舍锁了起来。

胡德林看来是经常来,哪里是厕所,哪里是澡堂,他都一一指示给聂义峰。洗完澡,从各自的行李里翻出便装换上。穿了这么长时间粗制棉布军装,皮肤又一次接触到21世纪现代面料的衣服,胡德林不禁感慨道“舒服!”,聂义峰也点点头,深表赞同。但他很快就发现一个不尴不尬的问题——衣服穿着……竟然肥了!几个月来的大运动量和低脂肪饮食,聂义峰吃惊地发现,自己瘦了,而且还瘦了不少。

“哎呀,减肥成功,可喜可贺!”胡德林没变多少,他本来就不胖。

“我还是继续穿军装吧……”聂义峰重新换上新军军装,只是换了双旧时空的迷彩作训鞋,和灰色的军装一比还是很搭配的。

“回头我让我妈给你改改衣服,我敢说穿越妇女里会这手艺的只有我妈!”胡德林抖开聂义峰的衣服看了看,盘算着如何坑母。

“谢谢阿姨啦!”聂义峰感激道。

“我妈一直想认你当干儿子,两次救了他亲儿子命,客气啥?”胡德林笑道。

收拾完毕,两人带着老何的包袱出门了,一个去百仞军营的学兵队,一个去百仞医院,这里也是护校所在地。

一个衣服上有四个兜,袖口还有博铺保卫战袖标的首长出现在医院里,立刻引起众人瞩目。聂义峰仔细打量着百仞医院,比博铺卫生所气派得多,不过充其量也就是个旧时空乡镇卫生院的规模。当然,在这时空,这已经很了不起了。一进来,就闻到了熟悉的消毒水味,和记忆中爸爸妈妈的医院一模一样。小时候三十晚上,经常要去给值班的爸爸妈妈送饺子,闻到的就是这个味。

一张桌子摆在门边,上面有个牌子,写着“导医台”,聂义峰走过去:“您好,我找护校的何婧。”

“稍等,首长。”值班员点点头,起身跑开了。

聂义峰四处打量着,发现这个小小的医院还真是有模有样,不同的牌子指示着不同的部门,急诊科、门诊、病房、挂号处、药房、缴费处就差一个医保处了。正打量着,楼梯上传来女孩子轻盈的脚步声。聂义峰抬头,先是看到蓝色的布鞋,接着是纤细的小腿,然后是蓝色的护士服,一个带着口罩的短发女孩出现在眼前,正是何婧。

“聂首长!”何婧大方的打招呼。

“出去说吧。”聂义峰微笑着说。

医院外,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还没有下工的人热火朝天,下了工的人春风满面。何婧满心欢喜地看着周围,又看了看聂义峰,摘掉了口罩,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这是聂义峰第一次主动找她,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这是何叔托我带给你的。”聂义峰把包裹递给何婧。

“谢谢……”原来不是来找自己的啊……何婧不觉失望了一下。

接着便是尴尬的沉默,路过的人不乏嗤嗤地看热闹的。何婧低着头,打量着自己缝到聂义峰衣袖上的袖标。这时,广播响了一下,传开了带着泥土芬芳的山东普通话:

“注意连,注意连,晚上七点,在百仞电影院放映除夕专场电影,不凭票进场!内有顶级猛片,少儿不宜,刚交上的女朋友不宜,欲推倒的和已推倒的女朋友,宜……”

广播里突然传来暴怒声:“你胡扯嘛呢?”,接着是一阵杂乱的声音,正在侧耳听下文的人们顿时捧腹大笑。

“这帮货们……”聂义峰哭笑不得,何婧也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杂乱声结束了,传来另一个声音,有些尴尬:“那个……晚上七点,在百仞电影院,放映《黑客帝国》,不用票,欢迎穿越众和公社职工前来观影。百仞电影院祝您观影愉快,顺祝春节快乐,万事吉祥,五谷丰登……”,接着是一堆词汇的堆砌。

“这个电影是……”聂义峰想解释一下。

“我知道,首长……”何婧笑笑,“护校组织我们看过电影。”

“哦哦……”聂义峰尴尬地笑笑,“那……晚上,可以邀请你看电影么?”

何婧只觉得心脏都跳出来了,脱口而出:“好!”,接着又担心起来,自己是不是太轻浮了,而且晚上医院不见得会准许。

正在这时,一个护士从窗户探出头来:“小婧,刚才时院长说晚上咱们可以去看电影,那……”,她猛然发现气氛不对,悻悻地把头缩回去。

聂义峰微笑着:“那,晚上见。”

“嗯……”何婧点点头。

聂义峰的小日子(三) |

百仞城中的一块空坡地,早在半个月前就被选定,作为未来“穿越电影城”的所在地。现在这里只是一个简陋的露天电影放映场,只有简单的木椅和台阶。还有一个小小的主席台,**开大会和文艺表演的作用。电影还没开演,银幕周围就已经是人头攒动。人们从各个地方赶到这里,甚至有的人还捧着饭盒吃着饭,有孩子的家庭更是携家带口老少一起出动,这还不算来看电影的土著。观影热情出乎放映组的预料,他们急忙联络食堂,备好了零食饮料,甚至军委会还调来了民兵维持秩序。

首长放“澳洲影戏”的消息早就传开了,百仞城的职工们乌央乌央地聚拢在电影院外围。反正是开放式的露天电影,在外围看一样很清楚。很多人在检疫营都见识过“投影仪”,就跟身边不知何谓“影戏”的土包子们眉飞色舞的讲着,显示自己见多识广。

艾晓茜一身连衣裙的打扮,气鼓鼓地站在路口,不耐烦的甩着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电影院的灯都打开了,可是胡德林还没来。眼瞅着要开演了,胡德林等才姗姗来迟。

“你死哪去啦!?”女神的怨气十足。

“别生气,别生气,老聂那……有点问题。”胡德林陪笑道。

艾晓茜歪头,发现聂义峰身后,还跟着一个短发女孩。女孩个子不高,瘦巴巴的,穿的是两个兜的职工装,神色倒不是唯唯诺诺,但看得出很是紧张。她一下子明白过来立刻换上一脸笑容:“是何婧吧?你好。”,说着就伸出了手。

“你好首长。”何婧急忙也伸出手,“非常对不起,医院里……”

“没关系没关系!快点啦!都快开演了!”艾晓茜说着,拉着何婧就跑走了。

胡德林得意道:“你弟妹这是神助攻啊!”

“快走吧!”聂义峰推了他一把。

电影院的长椅早就被穿越众坐满,周围了也围了好几层土著职工,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想到里面看电影完全是梦话。艾晓茜拉着何婧,在生闷气,埋怨胡德林太慢了。何婧急忙说是因为医院有急事,大家等她耽误了,一个劲地道歉。艾晓茜一下子觉得自己好像是蛮横不讲理的大小姐,也就不说话了。

“来这里!”胡德林找了一处非常神奇的位置……不知道哪个部门的围墙。围墙很高,一般土著只能望墙兴叹,但是一米八身高的胡德林不在乎,找准吃力点猴子一样攀爬上去。

“喂,行不行啊?”艾晓茜看这架势,很是担忧自己这一百斤肉。

“没问题,来!”胡德林骑在墙上,两腿夹紧,弯腰趴在墙面伸出手,“一脚踩老聂,一脚踩墙,抓住我的手就上来了!”

“你大爷……”聂义峰苦笑着,在墙角下弓腿,单膝跪下,“来吧!”

艾晓茜咬咬牙,踩着聂义峰的腿,又蹬着墙,抓住胡德林的手,胡德林用力拉,聂义峰用力送,就这么狼狈的把艾晓茜送到了围墙上。

何婧已经看傻了,踟蹰着该不该如此“大逆不道”,而且以她勉强刚到一米六的身高,这墙实在有点高。

“来吧,别怕。”聂义峰招招手,做好预备姿势。

“我……我还是在下面看吧……”何婧的脸烫的厉害。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快啊!”艾晓茜喊道。

何婧咬咬牙,抬腿踩到聂义峰腿上,不敢看他的眼睛,头偏向一边,抓住墙上伸下来的手。胡德林喊着口令,大家一起发力。何婧很轻,三个现代人几乎毫不费力,就把她呼地一下提了上去。

“来,老聂!”胡德林又弯腰伸手。

“我可很沉啊!”聂义峰后退了几步,挽起袖子。然后猛跑几步,一跃而起,往墙上一蹬接着抓住了胡德林的手。

“你不是瘦了么……怎么还这么沉……”胡德林只憋的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

聂义峰成功挂到了墙上,费劲的要翻上去,何婧伸出了手。

“这里……”

聂义峰抓住了那只小手,腿往上一甩,借势一滚,终于狼狈不堪的到了墙顶。

“哎哟我的妈哟……老聂,你的300米没有翻墙是对的……”胡德林累的气喘吁吁。

“就你俩,还新军呢……”艾晓茜一脸嫌弃,何婧捂嘴偷笑。

“大姐,我们只是步兵……”胡德林不服道。

两个女孩坐在中间,两个小伙子各自坐在两边,居高临下看着前面的人山人海。刚才还亮着的灯一起熄灭了,人群一阵骚动,银幕亮了起来。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画面之后,出现了四个字《黑客帝国》

何婧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个“电影”的画面和音响效果远超那个“投影仪”。她紧张的看着一群人追逐一个女子,从楼下追到楼上如飞檐走壁一般,当她看到一辆巨大的“澳洲车”把那个走投无路的女子撞进墙里时,不由得尖叫了一声。

聂义峰看看她,很自然的抓住了她的手。

“这个女子,死了吗?”何婧瞪着眼睛问。

“没有,她逃了。”聂义峰解释道。

何婧不安地抓紧了聂义峰的手,看着那些魅影鬼蜮般的绿色数字,还有一个人,面相似乎不是“澳洲人”,更像是西洋人。又是一阵两派之间的抓捕,最后一种十分恐怖的虫子钻进了这个人的肚子,何婧又一声尖叫,捂住了眼,竟然哭了起来。

“怎么哭了,这是科幻片,都是假的!”胡德林笑着说。

艾晓茜知道,穿越众们可能觉得没什么,但是对土著来说,有些画面还是超过了他们的认知极限。她轻拍着何婧的后背,安慰她,看了看聂义峰:“别看了,你陪她走走吧。”,胡德林还要说话,被女神大眼一瞪,急忙闭嘴。

聂义峰从墙上直接跳下去,转身举起手。何婧战战兢兢地往前挪了挪,抓住聂义峰的手,一咬牙也跳了下去,刚好被聂义峰揽住,顿时又是一个大红脸。

“我们去东门市走走吧?”聂义峰提议道,何婧点点头。

大年三十晚上的东门市,已经褪去了繁华,虽然在聂义峰看来,这个在临高如雷贯耳的东门市充其量也就是旧时空菜市场的水平。商铺大都已打烊,店家伙计都回各自村里过年。也有干脆把家就搬到东门市的,在店门口摆张桌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吃着年夜饭。当然,也有店铺仍在营业,特别是穿越众的商馆、妇女合作社和招待所。东门市工商城管派出所的小楼也灯火通明,值班警察们坐在门口,东一嘴西一嘴的聊天。

聂义峰和何婧走出来,警察们看了一眼,突然发现有一个军官,还是个穿越众,急忙起来敬礼,聂义峰微笑着还礼。

“聂首长,你去看电影吧,我没事……”何婧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并肩走在月光下,只觉得脸又红又烫。

“没关系,这个电影我看过好多遍了。”聂义峰试探的握住了何婧的手。何婧挣扎了一下,没有逃避。聂义峰握着这小小的手,不像21世纪娇生惯养的现代女孩那样细腻,有点粗糙,显然是贫苦人家的手。他看了看低头不语的何婧,看不清那双眼睛,只能看到短发中那个红透了的耳朵。

“何婧……”

“好些了吗?”

“嗯……”

“我带你去吃些东西。”聂义峰说着,拉着何婧的手跑了起来,何婧红着脸跟在后面。

百仞城的城墙上,胡德林和艾晓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看戏一样看着跑远的两个人,脸上是姨母笑。

“哎呀,一不留神,成了青春校园剧了。”胡德林的语气有一点欣慰。

“多好的姑娘……”艾晓茜甚至都有点陶醉了,接着一脸嫌弃地看着男朋友,“你看看老聂,多浪漫,你看你,猥琐!”

“我怎么就猥琐啦……”

聂义峰拉着何婧,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跑着,月光洒下来,让整个东门市都蒙上了一层薄纱,显得祥和而优雅。在这一刻,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拉着喜欢的女生奔跑在学校操场上一般。在旧时空,何婧这个年纪的时候,自己也是第一次知道了喜欢是什么感觉。后来工作以后也谈过女朋友,但再也没有过这种初恋的感觉了,那种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感觉。

何婧感受着聂义峰手心的温度,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流从指尖传来,直入心间。她看着这个高大的背影,好奇的打量着。自己只是一个贫苦渔家出身的女孩,现在虽然家里得益于澳洲首长发达了,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在读护士。她听医院里的首长说,澳洲是一夫一妻,难道自己就要成为这个人的妻子吗?遐想间,只觉得胸口似乎有海浪一般,清晰而又朦胧。

东门市的美食一条街,只有“苟家快餐”还在营业。曾经的“苟家面馆”,在一次澳洲首长脑洞大开后,转型为这个时空第一家“中式快餐”,而且还开起了连锁,在博铺开了家分店,专门向澳洲首长和做工工人做生意。因为味道可口,价格合适,出菜快,拿取方便,几个月间俨然成了一家大字号。今天三十,苟老板干脆全家就在东门市过年了。正吃着年夜饭,突然两个人出现了,一个人一看那身高就知道是澳洲人,牵着手的那个女孩,看样子是谁家的姑娘和澳洲人看对眼了。

“首长,想吃点啥?单点还是双人套餐?”苟老板支起澳洲灯。

“双人餐,两碗粥。”聂义峰说道。

“好嘞,二位先坐!”

何婧坐下,看了看周围,好奇道:“你怎么知道的这地方?”

“怎么?”

“我们经常来这个……‘快餐’店。”何婧微笑道,“你们平时不都在部队里吗?我以为你不知道这里呢。”

“好歹首长都是见过世面的好不好,这店我来过。”聂义峰边说边给何婧倒了碗水。

“谢谢聂首长……”

聂义峰看着她:“还是叫我名字吧,聂义峰。”

“聂……义峰”,何婧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苟老板端上木制的托盘,摆上两碗生鱼粥,还有三叠小菜,接着恭敬地放好筷子勺子。

“你们护校不放假吗?”聂义峰一边喝粥,一边还给何婧夹菜,弄得她很不好意思。

“在澳洲……男人也给女人夹菜吗?”何婧没有回答,反问道。

“是啊,只要是对自己很重要的女人。”聂义峰说的很郑重,把何婧说了一个大红脸。

“那……我对你……很重要吗?”何婧的声音紧张的发抖。

“很重要!”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清晰。

“可你是……”何婧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粥,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我们不放假,医院里还有伤员和病人。今晚也只是允许我们护校的人去看电影,一会我还要回医院值班。”

“我父母都是医生,小时候的大年三十,几乎没有一家人都在的,不是爸爸值夜班,就是妈妈有急诊,都是我和奶奶在家。”聂义峰苦笑道。

“他们都在澳洲吗?”何婧问。

“嗯,都在澳洲,我自己来的。”聂义峰点点头,说着说着不禁有些想家了,他掩饰的笑了笑。

“没想到,澳洲首长,也会想家。”何婧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笑了。

“这话说的,澳洲人也是人啊!”

何婧摇摇头:“在我们眼中,你们都像是从天上来的一样。你们来了以后,所有事情都变了,你们就像神仙,随便一指,所有事情就好了。”

“不是我们随便一指,而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努力。”聂义峰突然觉得,怎么说着说着成了政治课了,于是急忙开始说别的话题。

慢慢地,话题渐渐多了起来。聂义峰小时候,在姥姥家也算是海边长大的孩子,听何婧讲出海的故事也能插两句话。何婧在护校,聂义峰说起父母在医院的事情,她有些也感同身受。无形之间,距离越来越近,称呼也渐渐随意和亲昵起来。

“小婧。”

“嗯?”何婧脸红红的。

“你真漂亮!”

何婧的脸颊、脖子和耳朵全部都红的像苹果,这种直白的澳洲告白她很不适应:“在澳洲,都是这样直接吗?”

“实话实说!”聂义峰傻子一样乐着。

何婧只觉得从未有过的一种愉快,悄悄又喝了口粥:“我们回去吧?”

“老板,结账!”聂义峰付了饭钱,拉着何婧的手往回走。

苟老板不着急收拾桌子,看着两个背影,微笑着感慨:年轻真好。

手拉手走在月光下,没有任何人的打扰。路两边的树还未完全长成,像小孩子一样慢慢都躲到了身后。何婧感受着手上传递来的力量和温度,不时抬头看看这张侧脸,带着一道疤痕,那是战斗留下的痕迹。

“你的伤,还疼吗?”何婧抱着聂义峰的胳膊,整个人都依偎过来,令聂义峰男子汉气概大振。

“早就没事了,我结实!”聂义峰自吹道。

“还会打仗吗?”何婧对此很关心,已经不再是作为一个看客的关心了。

聂义峰想了想,这事还真不好说,仗一定还有而且多的打不完,只是时间问题。不过现在这个浪漫气氛,说这个话题未免太严肃,太破坏气氛了。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尖啸,一个亮点快速向空中飞去,接着又一声尖啸,第二个亮点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亮点纷纷蹿入空中,颜色红黄绿等各不相同。

亮点飞入极高的空中,发出宛如惊雷般的轰鸣,亮光闪过,一朵巨大的红色焰火在月光中炸开。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绚烂的焰火让整个夜空变得壮丽夺目。很多人都来到大街上,举头望着这盛大的“澳洲焰火”表演。

“真美……”何婧轻倚在聂义峰身上,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美景,只觉得此时此刻永远不要改变该多好。突然,她感觉自己被紧紧的抱住,男人的呼吸几乎就在眼前,嘴唇碰到了另一片火热与柔软。虽然,她早已明白,自己迟早是他的女人,可是突如其来的侵犯还是有些害怕。

许久,两人嘴唇才分开,何婧脸烫的要命,聂义峰也紧张的发抖。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看着漫天绚烂的焰火。

传说中的政协会议(一) |

春节很快就过去了,传说中的“政协会议”召开在即。所谓“政协会议”,就是穿越集团坐东,邀请整个临高所有村子“共商大计”,连大明县衙都来参与。就像旧时空一样,这种人员稠密的大型活动上,安保工作都是重中之重。当然,在这个时空是不用担心什么暴恐事件,但执委会还是命令新军陆海军全体戒备,投入到安保工作中。

一大早,聂义峰就奉命带着掷弹兵排,来到了东门市,向工商城管派出所报道。

“报告独孤首长,博铺警备营掷弹兵排……”

“行了行了行了,不用这一套,老聂!”独孤求婚哈哈笑着打断了聂义峰的报告,“咱俩还用这么客气?”,自从博铺保卫战后,这个身兼城管、工商和警察数职于一身的大佬,对聂义峰十分友善,因为用官方的说法,是聂义峰带人在码头激战,才给百仞城来增援的这群乌合之众争取了时间。于是,在独孤求婚心里,聂义峰俨然就是“自己人”

“该报告还得报告。”聂义峰笑了笑,“一班留在了博铺,那边也有安保任务,其余两个班我都带过来了。”

“好,你们作为机动力量,临时驻扎在商馆里,镇暴训练都进行过了吗?”

“进行过了。”聂义峰回答。

“好,那安排部队休息吧,咱们去东门市看看。”独孤求婚说道。

如今的东门市,规模比之前又扩大了。由于穿越集团打掉苟家庄后,已经控制了整个临高的盐,而通过一系列组合拳式的商业技术手段,把整个临高的粮食贸易也牢牢攥在手里。穿越集团强大的工业生产,将本地急需的工业产品集中在东门市发售。宽整的大道,以东门市为核心,北起博铺,南到临高县城,东至马袅,西接高山岭。所以,这里已经不是简单的集市,俨然成了商业中心。

在东门市最边缘,临时修建了一个木制“简易门面房”,其实就是个凉棚,新军士兵全副武装的在站岗。凉棚里摆着一张长桌,预备有茶水,几个人还守着纸笔记录些什么。凉棚前,竖着一个牌子——“代表登记处”,牌子旁已经排起了长队,四五个从学校调来的男生正维持着秩序。远远地从商馆方向传来高音大喇叭播放的音乐声,竟然是旧时空的名曲《团结友谊进行曲》,聂义峰不禁苦笑着,一股浓浓的中学运动会的感觉。

里屋里,卢峰守着报话机,无聊的看着外面人挤人的长龙,不时和无线电对面的人说上几句。独孤求婚和聂义峰低头钻了进来,大家互相打了个招呼。

“来的人还真不少。”聂义峰看了看外面,有些紧张,“我还以为敢和髡贼打交道的不多呢。”

“穿越集团的实力有目共睹,只要不是傻子,不会当我们不存在的。”卢峰打了个哈欠,喝了口茶,接着示意了一下外面,笑得很猥琐,“这时候找个女孩子广播个什么几年级几班运动员到点录处点名就完美了!”

“你啊,人才!”聂义峰竖大拇指。

“注意一下形象,拿出王霸之气!”独孤求婚一本正经道。

聂义峰和卢峰交流了一下各自部队的布防情况。东门市警力不足,所以新军抽调了总共四个排的兵力部署在此,以震慑宵小。独孤求婚对新军事务不感兴趣,隔着窗户,满怀成就感的看着初具规模的集市。

外面似乎起了骚动,有人争吵起来,大家的目光都跟了过去。

“对不起,你最多只能带五个随从去开会。”说话的是一个工作人员。

“我不吃你们的东西,自己带干粮了!”与他争辩的是一个士绅大户模样的人。

“这也不行,没那么多地方安排人住!”工作人员毫不相让。

“你神气个什么?你不就是前村那个穷的露蛋,四十岁还进不了学的酸子吗?跟着‘髡贼’几天,就想造反啊?”士绅爆发了。

独孤求婚背着手,小声骂了一句抬腿就出去了,聂义峰刚要劝他一句冲动是魔鬼,独孤求婚已经威风凛凛的站了出去:“谁要造反啊?”

“首长!”工作人员刷的一下都站了起来。

独孤求婚坏笑着,看了看那个气焰已经矮了半截的士绅:“你要造反?”

士绅眼见有个“澳洲髡人”在此,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旁边一个人急忙点头哈腰的作揖:“没人造反,没人造反,都是良民,良民!”

在里面看戏的聂义峰和卢峰都笑出了声。还良民?搞得跟抗日神剧片场似的……过了一会,独孤求婚一脸得意地进来了,把脖子一扬:“看,哥们这王霸之气!”

“这时候用不着,到时候,阅兵式,咱不管是王霸还是王八之气,都能吓死他们!”卢峰显然有独家资料,笑得很神秘。

“有料?”独孤求婚也来了兴趣,坐了下来。

“料不大。”卢峰神秘的说着,“执委会新建了一个所谓‘万人运动场’你们都知道吧?”

聂义峰点点头,他听说为了修这个运动场还引起了执委会里的激烈讨论,焦点在于百仞军营和博铺训练基地已经各有一个包括400米标准跑道的大型操场了,而且还都处于半完工的水平,再分资源搞一个新的操场有浪费资源和重复建设之嫌。然而在马督工的坚持和苦口婆心之下,这个项目还是决定上马。不但上马,哪怕停下新军基地建设,也要集中资源首先保证这个“万人体育场”在政协开幕前可以投入使用。

“说真的,这要搁在旧时空,督公这么干,网上早就翻天了。”独孤求婚虽然是穿越集团里最崇敬马千瞩的人之一,也不免有些微词。

“你们知道督公想干什么吗?”卢峰示意两人仔细听,“我就这么告诉你,阅兵式上,有装甲兵,火箭炮兵、摩托化步兵和航空兵!”

“我勒个去!”聂义峰和独孤求婚瞬间瞪圆了眼睛。

所谓装甲兵,肯定就是穿越集团带来的那些工程机械和拖拉机之类,说来也巧,这些东西的总管正是一名前解放军坦克兵。摩托化步兵,八成就是那些农用车、吉普车之类,车厢后斗站上步兵,那就是摩托化步兵了。至于火箭炮兵……兵工部门已经成功制造出了报警火箭和燃烧火箭,大年三十试射的时候干脆就进行了烟花表演,勉强也可以算是火箭炮兵。只是这个航空兵……是个什么鬼!?

“咱们不是有航模嘛?”卢峰看两个人都猜不出,嫌弃地说道,“打苟家庄的时候就计划用过,不过因为场地条件没有用。我听席胖子说,督公计划把航模拉出来,让他们从体育场上空飞过,嘿嘿……”

“你们就不怕把土著里吓出几个猝死的?”聂义峰苦笑。在这个17世纪,一群“人造铁鸟”以整齐地队形低空在头顶飞过,想想也知道会发生什么。毕竟无论是拖拉机还是挖掘机还是吉普车之类,土著们都已经司空见惯了,只是这头顶飞的东西……

“这还是计划。上不上,就看执委会打算把土著和临高县衙给吓成什么状态了。是两股战战,还是屎尿横流?”卢峰脸上笑得很得意,似乎已经看到了穿越军陆海空天齐上阵的壮观美景。

聂义峰也畅想了一下,还真是挺带劲,地面上是正步行进的步兵,然后履带式车辆隆隆驶来,天空中划过白色的机翼……简直美不胜收。

“这可就苦了我们警察队咯……”独孤求婚显然还是更关心他的本职工作。

“话说这个‘万人运动场’在哪啊?我一直在博铺,百仞都不认识了。”聂义峰问道。

“你个土包子……”卢峰坏笑道,“就在东门市外面。我估计以后,这就是临高奥体中心了……”

“要不要挂个奥运五环?”

“我看行!”三个人都哈哈一笑。

说笑着,三个人又聊起了军衔制的话题。新军的元年式军装已经不知不觉中有了小变化,原本空无一物的八角帽上,在正中央多了一片布质的红星,领子上也多了两片布质红色领章,猛的一看完全就是旧时空中国工农红军的模样。唯一的不同,就是元年式军装带有为军衔制预留的肩拌,之前一直空着,现在也挂上了布质经过简单硬化的肩章。

“你们俩的军衔定了么?”独孤求婚问。他倒是很羡慕这身红军的打扮,自己这身警察的衣服,不知道设计者是不是有恶趣味,完全就是旧时空影视剧上那种“狗腿子”装扮。

“我俩都是排长,估计就是少尉。”聂义峰说。

“我看会高一点。军政学校的土著学员进了部队后也是少尉,穿越众要比土著高这是个政治正确,我估计执委会肯定要考虑,最后高衔低就可能性比较大。”卢峰说,“少校连长,上尉排长,估计会这样,为以后扩军做准备。”

“其实什么少校啊,上尉啊,我都无所谓。一个名头罢了,咱们一天军校没上过,真打起来还得是大孙头他们。”聂义峰苦笑道。在他眼里,新军评衔更像是旧时空他玩过的军事论坛,是人不是人的发个帖子旁边都戳着什么“少将”、“上校”、“中尉”的名头,互相之间说起话来还煞有介事。但是他们真的能担得起这份责任吗?包括自己在内,肯定是要打个问号的,甚至是要否定的。新军几个月来大大小小也进行了几次战斗,虽然每次都赢了,但细论起过程可谓是洋相百出。而最严重的的是,现在不可能对出洋相进行追责和纠正,后果就是,导致出洋相的人仍然高枕无忧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甚至得到了擢升,这不扯淡么……

“也不能这么说,你看你打的张老三那仗,很不错啊!”卢峰的语气还是透露着由衷地敬佩的。

“说起来我都不好意思,地图都得土著班长帮我看……”聂义峰苦笑。

“无伤大雅,无伤大雅,等到一切都稳定下来,我觉得我们迟早也得去培训班。”卢峰拍了拍他肩膀,“该学的都会学的,没必要觉得自己不如人。”

“你们啊,就是书生气太浓。咱们是什么?穿越众啊!将来的穿越帝国,咱们就是贵族啊!军衔高那是应该的!”独孤同志腰一掐,“我没上过警校没干过城管没学过工商,不照样折腾这个东门市!”

三个人又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聊了一会聂义峰觉得腹中异样,借口退了出来。

“带纸了吗?你个直肠子……”卢峰丢给聂义峰一包纸巾,竟然是旧时空的心相印。

“这种纸你还是留着吧,太珍贵。”聂义峰说道。

“哎呀,早晚都能生产出来,用吧用吧。”卢峰并不在乎这种旧时空随处可见的日用品、这个时空用一点少一点消耗品,他认为这些东西早晚都会按照旧时空的标准生产出来,所以何必节约。

聂义峰一身新军军装出现在登记处,工作人员们一下子又都站了起来,他急忙示意大家坐下各忙各的。正在等着登记的“政协代表”们看到一个真髡,还是个髡兵,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当然,也有和髡贼交好的,毕恭毕敬的拱手作揖。

“聂首长好……”一个老者突然深深鞠了一躬,把聂义峰吓了一跳,仔细一看,觉得老者面熟。

“聂首长可能忘记了,小民是何家庄的村民。之前来东门市,遭了张老三匪难,若不是聂首长带着新军将士为我们夺回大车粮食,只怕今天已经是倾家荡产了。”老者说着,已经眼含泪光又深深鞠了一躬。周围的人听说髡贼竟然有如此义举,纷纷议论起来。

“大爷,大爷,我是晚辈,当不起当不起!”聂义峰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时空动不动就要鞠躬磕头,特别是那些老人还要向自己行大礼。他急忙扶起老人,又说了一些“人民子弟兵为人民”,“穿越军惩强扶弱,保境安民”之类的话。

“接到贵众‘做公的’通知,村里商量,首长们的大会我们必须来!所以,就派我们几个,还有老何他们,来听后首长差遣。”老者说着,又要作揖,已经被聂义峰提前架住了。

“大爷,你们在这等候即可,工作人员会为你们办理登记和入住。”聂义峰指着登记处说道。说话间,腹中异样已经愈演愈烈,匆忙告别。

“聂首长慢走……”老者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

周围的人见这个颇为客气的髡兵走了,讨论的声音也放开了一点。

“如此说来,这些短毛还颇有义举。”一个人摸着胡须说道。

“是啊,就说这条大路吧,从博铺一直到县城,所经之处别说土匪,就是一般歹人也不见了,全被拿了在挖石头呢!这事,就说官府可曾做的?”

“嘘……你不要命啦?短毛再厉害,不连县城都没进去,还得巴结官府!”

“是不愿为,而非不可为也……”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人故作感叹,“短毛身怀利器却以弱示人,但却处处行的强权之事,我临高危矣……”

“就是,短毛也不是啥好鸟,这修路剿匪,还有大海上捉拿海盗,哪里是为了老百姓,都是为他们自己。”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他们自己也无可厚非。可自从短毛来后,这地方平净,再无半点盗匪作乱,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太平之景此前三十年可曾见过?如今百姓安居乐业,给短毛老爷做工的生活更是安乐,堂堂官府可曾有过半点功劳?”

讨论声愈演愈烈,两排人员各执一词,但是并不妨碍他们排着队,一步一步走到登记处,然后登记,参加“临高第一次政治协商会议”

传说中的政协会议(二) |

东门市,如今也是穿越集团控制区,甚至整个临高县名片一般的存在。不为别的,这里的朝气蓬勃与新鲜,远超所有土著的想象。所有的房子都是坚固的砖瓦房,大都是两层,甚至还有三层和更高的巨无霸存在。不过东门市名气最大的不是房子,砖瓦房和楼房土著也不是完全没见过,这里名气最大的是街道——又宽又平又直,过车不扬尘,下雨不起泥,而且路面上没有垃圾,更没有人屎马尿。穿越众从21世纪带来的公共卫生的概念,正通过东门市逐渐深入人心。街头巷尾,很多地方都摆着一排大藤筐,就如同旧时空街边的垃圾桶一样,所有垃圾都要倒在这里,如有违反,轻则罚款打扫街道处以劳役,重则采石场劳改队伺候。久而久之,“倒垃圾”一词成了东门市的时髦词。熟人相遇,打招呼不再问“吃了么?”,而是“倒垃圾呀?”。穿越集团最脑洞的地方,是把21世纪都还没有普及开的“垃圾分类”的概念也引入了,工商城管警察局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进行宣传,没有不可利用的垃圾,烂布头可以造纸,烂菜叶可以堆肥,就是牲畜留下的粪球收集起来都可以产生沼气。沼气是什么土著不知,但是他们都知道路边那些整齐分布的杆子,一到晚上就亮的如同白昼,髡人解释,这叫“沼气路灯”。髡人对这个叫“沼气”的东西非常重视,在东门市建有两处沼气池,听闻百仞城里也有一个,无论是公共厕所还是牲畜屎尿都往里送。

聂义峰三步并两步蹿进一处公共厕所,把一个正在打扫卫生的工人吓了一跳。工人刚想说是哪个没见过公共厕所的土包子,抬头一看竟然是一个短毛老爷,顿时吓得结巴起来。

“不好意思,要让你白打扫了,辛苦了,同志。”聂义峰竟然还道了下歉。毕竟在这个既没有洁厕剂,又缺少各类草酸的时空,打扫厕所,还是公共厕所,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厕所工人一个立正,口罩后的脸写满了激动。不得了,这短毛老爷就是体恤小民,公共厕所不就是给人处理内急的么,自己打扫这里是工作,短毛老爷竟然还要道歉,这要是换做大明官府可是做不得的。

聂义峰当然不知道工人心中一系列变化,他急忙找了一处无人坑,推门就进去了,心里还感慨这公共厕所修的还真有旧时空的风范,除了这坑和外面的池子是石头加铁质,而不是瓷面的。

“首长,需要纸吗?”外面传来刚才工人的声音。

“谢谢,不需要,我自己带了。”聂义峰悻悻地答道。

“好,我在这里,听后首长指示!”工人一句话让聂义峰的眼睛瞬间变圆。

“不用不用,没有指示,你继续工作,同志!”聂义峰苦笑着,心里暗说,有啥指示,难道让你给我擦**么……

方便完毕,神清气爽。聂义峰收拾完,习惯性地回身找冲水踏板之类的机构。突然发现,并没有水管……目前水电部门还做不到给整个东门市提供自来水。每处公共厕所都有蓄水池,专供厕所工人冲洗厕所使用。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专门的送水队给公厕蓄水池加满水。

“首长,走这边。”刚才那个工人已经提着水桶等着了,见聂义峰出来,提醒他绕开自己。

“辛苦了,同志!”聂义峰的语气是很真诚的,让厕所工人一时间心里也有了无产阶级的自豪感。于是也不说话,提着水桶进去,冲走秽物,然后又把坑位打扫一遍,一边还哼哼着小曲。聂义峰仔细一听,竟然是《咱们工人有力量》

“无产阶级,无论哪个时空,都是最可爱的人啊……”聂义峰不禁感慨着。

广播的曲子变了,聂义峰听了出来,佩服着穿越集团的脑洞没有不能开,只能不敢开——旧时空六七十年代的名曲《我们走在大路上》,和如今召开在即的政协会议倒是颇为应景。东门市上人山人海,本来就是重要的商区,如今突然涌来临高全县所有村子的代表和看热闹的人,竟然有了些旧时空王府井步行街的味道。所有大大小小的商铺,都在工商城管警察局的督促之下,里里外外打扫一新,从掌柜到伙计也都换上了新衣服,整个店面喜气洋洋。甚至就连几处正规登记的妓院,也都规规矩矩地在各自的“黄牌”前经营——对黄赌毒这三样,赌和毒穿越集团采取了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斩尽杀绝的态度。当然,17世纪还不是**横流的时代,但是赌博还是很有风气。在穿越集团的高压政策下,各路赌场别说东门市,就连临高县城都不敢涉足。至于黄……在穿越集团引起了剧烈的争论,特别是一些女性穿越众的坚决反对,这事毕竟也是严重违反21世纪男女平等这一基本伦理道德的。但是考虑到穿越集团绝大多数以男性单身汉为主,而这个时空的临高也是一个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地方,适当的保留粉色行业,予以正规化和医疗保障,有助于社会稳定。所以,整个东门市,只允许三家青楼营业,而且通过严厉的工商、卫生和税务检查来限制规模和保证卫生安全。

“这位同志,本店铜钱,银子,票子都收,来玩啊……”路边一个黄牌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搔首弄姿。

聂义峰哭笑不得,“同志”一词,无论是其无产阶级*的本意,还是21世纪恶搞后的含义,都和“妓院”这个地方不是很搭。两个词同时出现在一句话里,竟然还颇有恶趣味的效果。

“去去去!这是新军首长,你不想干啦!?”不知哪里出现了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训斥着刚才那个**。

“哎哟,警察同志,这是个新来的,不懂澳洲老爷的规矩。我知道,澳洲老爷怕老婆,首长是不能涉足‘粉色地带’的,我懂!”一个女人顿时点头哈腰,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老鸨子了?但是她的一席话让聂义峰哭笑不得,按照17世纪的标准,穿越众里有家室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可以说是十分的惧内,但毕竟成家的还是少数,有女朋友的都不多,这都是从哪传出来的“髡人惧内”,还有这个“粉色地带”的词汇,这都怎么流传开的。

聂义峰想了想,突然有了个想法,不如……然后马上又开始骂自己禽兽不如了:你丫不一直自诩为文明的现代人么?竟然想去干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脑海里两拨人正在唇枪舌剑,已经一年多没有过性生活的身体竟然十分没出息的起了生理反应的时候,一个突然出现的形象瞬间将这个**彻底浇灭了。眼前闪过了何婧的模样,让他一愣。他和何婧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呢?恋人?这可就是大新闻了,他聂义峰可就成了第一个跟大明土著谈恋爱的穿越众了。民政部门一直没有出台与本地土著女孩的婚恋规定,别的不说,在这个时空没有谈恋爱这个概念的,梁山伯和祝英台毕竟只是故事,大多数情况两个人只要王八绿豆对了眼,基本就是要结婚了……现在连结婚登记这种事情都没有出台规定。总不能要大明县衙批吧?别说穿越众不答应,聂义峰自己都不愿意。可是……他和何婧?算是恋人吗?聂义峰自己也说不好,至于何婧……恐怕她就更说不好了。

沿着东门市的主干道一直走到了安保部队驻扎的商馆。商馆已经进行了翻修和扩建,原本作为货廊的中央大厅将是政协会议举行晚宴的地方,而现在临时作为安保部队的驻扎点。董金彪和符文明带着两个班的掷弹兵,整齐地席地而坐成一个方阵,正听着头顶高音喇叭轮番的“髡曲”轰炸,等候着命令。

“有什么情况?”聂义峰走进大厅,董金彪和符文明已经站了起来。

“没有情况,刚才警察那边通知,下午1点,我们去体育场巡逻。”董金彪递过来命令。

聂义峰扫了一眼,时间地点任务已经记在心里。

“老郭那边怎么样?”聂义峰随口问道。

“呃……首长……我们没有‘千里传音’……”符文明小声说道。

“千里传音”是新军士兵对无线电和手机的称呼,这两个东西可是宝贝,无论人在哪里,都可以像在跟前面对面一般地对话。这些设备都是穿越众的专利,土著是不配发的。

聂义峰点点头:“继续待命吧,一会组织士兵们用餐,先把那些草地五号处理了,省得再拿回去……”

“是!”声音是不情愿的,现在草地五号单兵口粮已经以其恐怖的口感在新军中享有盛誉。

“你看你们这表情,一个个的……你们不会混上草地二号什么的啊?”聂义峰看着众人的表情,感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又跟士兵们嘱咐几句,无非是拿出新军的精气神之类。聂义峰来到商馆外面,看着东门市的车水马龙。商贩来来往往,不时还有一队警察经过,来看热闹的人三五成群指指点点,有的还往百仞城方向看。城墙高耸、戒备森严的百仞城,在本地土著眼里俨然一个神秘的存在,除了公社职工和新军官兵,土著是不许进入这个神秘的城寨的。

“聂首长,别来无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聂义峰急忙回身,客气的敬了一个礼,“何叔!”

老何带着几个伙计,还赶着一辆大车,车上全都是木箱——木材厂的最新作品:标准化货箱。

“聂首长,这个‘政协会议’,可是贵众主持?”老何一身行商的打扮,几个月没有风驰日晒,已是大户人家的模样。

“自然,是执委会主持,具体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聂义峰打量了一下老何的大车,似乎这个车也是穿越集团的手笔,因为它由悬挂系统。聂义峰好奇道,“何叔来开会?”

“来商馆送货,也参加会议。这东门市虽然来了许多次,百仞城可是从未见过。”老何笑道。作为一个铁杆投髡人士,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政协会议”意味着什么,只怕从此临高的统治者就是这些短毛澳洲人了。所以,他特意回村,力劝村里重视此事,要跟上“历史的车轮”。最后,何家庄派来了除盐场村、大美村等几个穿越集团直接控制的村子外,最大的代表团,算是紧跟上了髡贼的战车。

“那不耽误何叔了。”因为对何婧渐起贼心,聂义峰在这个未来的老丈人面前总有些尴尬。

老何微笑道,招呼伙计们卸车,径直走进商馆。进门之前,还专门回身作揖:“此会之后,贵众怕就将是临高真正的主人了。聂首长大可不必踟蹰,遵从本心即可。”,一席话说的聂义峰一愣,不知该如何回复。

传说中的政协会议(三) |

临高县团练联防大会暨第一届临高政治协商会议终于召开了。

百仞城露天电影院,作为主会场早就进行了必要的维护和扩建,以容纳人数众多的代表们。髡贼几个月来,灭苟家、平海盗、剿顽匪,心狠手辣的威名已经是如雷贯耳,兴工商、办新学、修大路,公平仁义的美名也是人尽皆知。所以,整个临高县所有村子都派来了代表,人数之多完全出乎穿越集团的预料,原本只为了消遣用的露天电影院就有点偏小了,经过紧张施工又拓展出了一批桌椅,并且增加了茶水间等设施。穿越集团还专门从教育部门抽调了一批“品学兼优”的少男少女,统一着装作为迎宾人员。聂义峰放眼望去,只见都是拙劣的各种仿民国式学生装,现在服装厂的手艺还是欠佳。一大早,这群男女学生们就各自引导着不同地方的参会代表来到百仞城的东门,依次入城。广播煞有介事的播放着政协会议的介绍和主要议题,无非就是穿越集团的一点贼心:招募劳动力、扩大新军、发行货币和征粮。最有意思的还是政协会议的由来,不知道哪个历史达人把旧时空政协会议的一波三折进行了改编,成就了蒋介公、毛润公之间一段爱恨情仇。

“请佩戴好你们的代表证,谢谢。”一个年轻的女髡拿着喇叭,手里举着一面小三角旗,一股旧时空导游附体的架势,“大家注意秩序,不要随意插队。随从不能进入会场,把随从留在市场内,我们有专人负责招待。”

迎宾人员到底用不用女性,在执委会也是经过一番正儿八经的讨论的。最后大家达成了共识:为了让代表们意识到穿越众当中妇女的地位,对未来的一些提高妇女权益的措施有些心理准备,迎宾引导人员中不但有女性而且和男性基本上对半分。虽然穿越众里占绝大多数的单身年轻男性对“女权”兴趣不高,还嚷嚷着“粉色产业合法化”,但是男女平等这一基本政治正确还是认可的。毕竟在封建社会,解放妇女这个行为本身,就是解放和发展生产力,这点道理大家还是懂得。

这群来自大明临高县不同地方、各行各业的代表们,羊群一样被分成几队,每排好一队,就由学生引路进城去。这髡贼的百仞城一向戒备森严,土垒虽然不高,但是上面岗楼炮台林立,又有许多铁丝网布置,外面壕沟深达数米,如果不是髡贼的那些所谓职工、警察和新军,外人极难有机会进入这个禁区中的禁区。关于里面是什么样子的,街市上有很多传说,有说和仙境一样的,也有说成和地狱一般,众说纷纭。所以代表们对百仞城的内部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现在有机会目睹,大家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感觉。

城墙上,掷弹兵排全副武装,拉开距离戳在哨位上,煞是威武。人高马大的聂义峰也第一次挎上了兵工厂生产的那做工惨不忍睹的仿旧时空65式马刀的军官指挥刀,两手都带着白手套,一手扶刀,一手掐腰,英气勃发。城下的人不时打量着城头上这威武气概远胜大明官军的髡贼乡勇,暗暗赞叹。

打量完了城墙,进到城内一看,果然和外面又大不相同。街道也和东门市一般,用砖石铺砌,两旁种有树木,最边缘还有一排整齐地黑色木杆如同仪仗一般延伸到远方,不知是何物。代表们看完路又看房子,这里的房屋和外面以砖红和白色为主色调不同,全部是蓝白相间的房子,而且四四方方极为规整。有好奇的人伸手一碰,发现这些房子居然是铁的!

这个发现简直轰动了,一吨钢铁在21世纪的中国还不如一吨白菜贵,但在17世纪的临高却绝对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这个时空的临高,甚至整个海南,铁制品几乎完全依靠大陆的输入。整个临高只有县城里有个破烂不堪的铁匠铺,勉强做些生活日用的铁器,稍大一些的东西,比如农具之类的都打不了,最多进行一点修补。这群“澳洲人”,不仅有大铁船和铁甲快船,车也是铁的,连房子都是铁造!光这点就足以让人感到敬畏了。

聂义峰站在城墙上,看着脚下这群开眼见世面的土包子们,突然有一种想笑的感觉。身边的士兵们,对澳洲首长们各种巧夺天工的技艺早已见怪不怪,脸上也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两顶轿子前呼后拥地来到了城门前,聂义峰看了一眼,似乎是大明的官吏。通报上说,此次政协会议,大明临高县衙也要派人参加,想来就是这二位了。

“狗大户来了,提高警戒!别发生什么不和谐的事情!”耳机里,大孙头的声音沿着无线电飘了过来。

“明白!”聂义峰答道。他向董金彪使了个眼色,老董心领神会,下达口令,所有士兵都跨前一步,站在城墙最边缘,以便让各路人马都可以看到他们的步枪上闪亮的刺刀。

“老聂,你快看这景色,**漂亮!”耳机里传来胡德林如痴如醉的声音。

“胡德林,好好站岗!别废话!”大孙头训斥着,还能听到同频段里不知道是谁噗嗤一下笑了。

聂义峰也笑了,放眼望去。站在这里,登高望远。已经颇具人气的百仞城和东门市尽收眼底,高低错落的房屋沿着街道整齐地排列开,高大的信号基站如同地标一般,耸立在百仞城中央。被建筑群簇拥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去年种下的不知名的小树苗已经长高,如果说生机勃勃的话,也不过就是此番景象。一时间,心里竟然充满了一股豪情。耳边甚至响起了《在希望的田野上》和《走进新时代》之类的曲子,非常的应景。

电影院里,梁德志和艾晓茜几个人正忙得不可开交。穿越众第一次办大会,不像是旧时空,什么都是现成的,这里什么都是需要亲力亲为,哪怕就是拉根电线。所谓百密一疏,习惯了旧时空现代化会堂的穿越众,直到代表入场前十分钟都还乐悠悠着,直到梁德志问了一嘴接话筒的电线在哪……大家瞬间就傻眼了,于是一通忙碌。已经有学生引导着代表来到了会场,坐在了长椅上。不用下达什么催促的命令,大家都很自觉的加快手里的活。

“那边连上了没?”梁德志忙的一头汗。

“好了,梁工!”一个大黑箱子里只露出一个人的**。

“小艾,试音!”梁德志颇有领导风范的大手一挥。

艾晓茜端起一个话筒,对着吹了口气:“喂!喂!”

这两声“喂”不要紧,现代化的扩音设备让一个女孩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不,简直就是可以传千里的巨响,瞬间就把几个没见过髡贼神器的土包子吓得摔在了长椅下。艾晓茜端着话筒,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几个出洋相的人,又看了看梁德志。梁德志也很无奈的耸耸肩,摇了摇头。一旁医护组待命的屋子里,何婧看着刚才热闹的一幕,想起了检疫营里第一次看“投影仪”时很多人的样子,不禁噗嗤一乐。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和髡人站在了统一战线,现在看着这些大明土人,心里竟然泛起一股优越感。

“你笑什么?”郭芙问。

何婧摇摇头:“开完会,咱们也该毕业了吧?”

郭芙摇摇头:“听说还要继续实习。时院长说了,很多东西在学校学不完,还要在岗培训。”

何婧和好姐妹依偎在一起,看着窗户外面:“感觉像在做梦。”

“你现在说话都像首长们了,聂首长教你的吧?”郭芙坏笑着痒痒何婧,两个女孩逐渐闹起来。

“嗨嗨嗨!嘛哪!”一个髡人大夫怒了,两个小护士悻悻地安静下来。

“小婧,你说这一切是真的么?”

“肯定不是假的。”何婧微笑着说。

“有时候我很害怕,怕这些澳洲首长只是我做的一个梦。等梦醒了,还是乞讨流浪的日子,可能已经饿死在什么地方了。”郭芙的眼圈竟然红了。

“好了好了,看你这样。”何婧把郭芙搂在怀里。她比郭芙年长一岁,便拿出了一股长姐的范,“不是梦,首长们也不会走的,你也不会再去流浪了。我们就跟着首长,好好做我们的事就好了。”

“小婧,你想去澳洲吗?”郭芙问道。

何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倒真没想过去澳洲。

“你还记得检疫营里,你的聂首长给我们看的‘投影仪’吗?真想去看看澳洲。澳洲的女孩子们都有亲人,有书读,真想去看看。”

何婧突然想起来聂义峰负伤昏迷的时候,喃喃喊着“妈妈”。这些澳洲人,为什么要离开他们的家人来到这里呢?聂义峰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呢?会不会……她突然发现自己想多了,脸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你脸红什么?”郭芙问。

“精神焕发!”何婧一扬眉毛。

他们身后的髡人大夫一下子抬起头来,苦笑着,估计又是谁恶趣味把《林海雪原》带入到这个时空了。

闹哄哄的入场持续了几乎一个小时,所有的代表们才各自落座。接着,梁德志一挥手,负责声效的艾晓茜鼠标轻点,《欢迎进行曲》响了起来。所有髡校学生一起鼓掌,各路大明代表们不明所以,也跟着鼓掌。一时间,在乐曲声中掌声热烈,竟然真的有一股旧时空开大会的气氛。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会场旁,一群年纪尚小的髡校学生,举着鲜花,蹦蹦跳着。一些穿越众不禁在心里吐槽,执委会这帮家伙的领导欲还真是浓烈。

乐曲声、掌声、欢迎声颇具喜剧色彩的交织,身着正装的执委会大长老们和临高县县丞、师爷一行人出现了。执委会的几个大长老都煞有介事的向会场的群众挥手,还一副可爱可亲的模样拍了拍孩子们的小脸。跟在后面的县丞和师爷一身官服,颇为滑稽的跟着,也学着几个髡人的样子,拍拍孩子的小脸,向会场挥手。三个女学生引导这群各色领导们在主席台落座,场面很是热烈。

“这泥马……一个个脑洞都够可以的……”聂义峰站在城墙上,用望远镜看着会场上这一幕,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来到这个时空,他已经深切的明白了“哭笑不得”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排长,什么情况?”郭卫华看到聂义峰的表情,估计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好奇心也上来了。

“来,老郭,老符,你们过来看看。”聂义峰把望远镜交给郭卫华。

如今几个班长,对这“澳洲千里眼”已经很熟悉了,没再闹过小头朝前的笑话。郭卫华熟练地调节了几下,感叹道,这澳洲人的大会原来是这么开的。另外两个班长紧催几声,也跟着看起来。几个班长正热闹着,传来了命令:掷弹兵排到电影院周围进行安保。

“这是要搞下马威啊?”聂义峰摇摇头。

传说中政协会议(四) |

如同旧时空的各种大会千篇一律的开场,都是领导作报告。不过这个临高第一次政协会议,第一份报告自然是轮不到穿越集团的。为了避免过度**大明**,以免导致敌对。穿越集团摆出了一种人畜无害的奸商姿态,把作报告的事情让给了临高县衙。这可难为了大明的官吏们,这种面向老百姓的政治报告在17世纪根本不存在,只有呈给朝廷和皇帝的奏折和文牒。经过穿越集团和大明县衙几经口水仗,才最终把报告给确定下来。作为大明临高县衙的代表,县丞虽不情愿也别无选择的担下了这一重任。如同21世纪的报告一样,县丞先列举了临高面临的匪患和海患,从诸彩老等海寇到山里旗号各异的各路人马,纷纷进行了点名。而“澳洲人”则从髡贼摇身一变,变成了“维护一方平安的义士”,表扬了穿越集团铲除苟家恶霸、剿灭海盗土匪的种种光辉伟绩,只说得台下有的人面带冷汗。最后,报告说起了全县范围内团练联防的事情。早在剿灭苟家庄后,穿越集团就有意识的安排大美村联名盐场村向临高县衙申办团练。现在,借全县团练联防的机会,在整个临高范围内初步建立了兵役体系,保障了新军有充足的兵员。这样穿越集团就可以把新军挤占掉的大量劳动力资源,重新分配到其他地方。

劳工头子“邬姆莱”邬德被任命为团联社的社长。县丞的报告结束后,掌声雷动,然后就是邬姆莱的报告,长篇大论什么团联社将以全县百姓的利益为重,努力担当起维护一县平安的重任,在崇祯皇上的正确指引下,临高县衙的各级官吏的关怀下,在全县士绅和百姓的支持下,全社一定会坚定不移的继续秉承“铲强扶弱,保境安民”的宗旨,为临高全县的稳定、繁荣,创造大明和谐社会做出新的贡献……当他提及“崇祯”二字的时候,县丞和师爷一起山呼万岁,带的会场上呼呼啦啦跪了一片。不过穿越众们的**显然不在这里,而是邬德说的“和谐社会”,大家已经憋笑憋得耳红脖子粗了。

解决了兵役问题,下一步就是一个政权统治力的最直观体现——税收。当然,穿越集团现阶段还不打算和大明王朝撕破脸,自然不能触及只有官府才有的收税权力,而是换了一个说法,叫“合理负担”,披着团练派粮的外衣,而且引入了现代税收的申报体制。然后以这个变相税收为引子,进行了劳动力征集的分配,打着团练派差的旗号,等于是穿越集团事实上掌握了临高财政和劳动力分配的大权。借此机会,穿越集团内部使用的“票子”,所谓粮食流通券正式登上临高的社会舞台。

最后,就是新军的问题了。作为现在一支“非法武装”,新军这几个月的表现已经让整个临高各路好汉和宵小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遇到他们。博铺保卫战已经在整个临高传开,海盗全军覆没的消息令深受海寇患难的临高人都为之一振。这群髡贼虽然也是海外的不速之客,但论起这保一方地面平靖,无人不竖大拇指。到了这个地步,新军合法化不过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大会决定,新军改编为保安团,作为全县联防团练,有水营一个和陆营两个。作为给大明县衙的面子,临高典吏名义上作为保安团的最高长官,随后大会又针对兵员待遇等问题进行了广泛讨论……

掷弹兵排被部署在了百仞城的地标建筑——无线信号基站下。这里是离会场最近的一处公共设施,同时也是那些被土著奉为神明的“千里传音”正常工作的保证。三十个平均身高一米七的士兵往这里一戳,加上他们那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排长,对身高普遍捉急的17世纪大明土人来说,具有极强的压迫感。

会场那边的高音喇叭嗡嗡地响了一上午,安静了一会后,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休息了……

“注意,站好!不要让人接近信号塔!”聂义峰背着手回身命令道。执委会三令五申,开会的代表不许接近信号塔,以免惹得什么麻烦。

“排长,听会上的意思,咱们现在也是大明的团练了吧?”郭卫华问道。

“怎么?光荣啊?”聂义峰瞪了他一眼。

“没没没,咱们是新军,谁稀罕他什么团练。”郭卫华听出排长气不顺,急忙换上一副笑脸。

聂义峰不说话,早前看《临高时报》,上面就已经提到过新军编为团练的事情。虽然明白,这只是个名头,给临高县衙一个面子,但心里总有一种解放军改编为民兵的失落感。

会场那边一阵闹哄哄,可以看到人群已经出来了。显然是好奇的大会代表们打算参观一下百仞城,对此执委会的命令也很明确:能看的敞开了看,不能看的绝不给看。

百仞城中的物件,大会代表们都已见过,至少也听说过。稳稳停在执委会院子里的212吉普并无多少人问津,反倒是百仞卫生所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髡贼的医术已经在临高传开,用一种中空的针把水扎进人体里,或者用刀子把人开膛破肚,听着就如同巫术一般可怕。可奇怪的是,病人不但不会死,反而一步步的康复了。特别是那些战斗中的伤员,从第一次反围剿开始一直到博铺保卫战,那些几乎必死的伤员竟然都在这种很邪性的医术前活了下来。一时间,百仞卫生所门前全是人头。

“这里是医院,请不要喧哗!”门口一个护士急的不停地示意人群安静。郎中手下有女工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护士的打扮让代表们很是好奇:通身蓝色的束腰连衣裙,带着蓝色的小帽子,胳膊上还有一个图案,是一圈穗头包围下缠绕在棍子上的蛇。这个旧时空的医疗蛇徽,在17世纪的大明还是有点恐怖。

“请问,为何以蛇为徽?”一个人问。

护士一时语塞,她只是刚刚进入护校的新学员,还不曾想到过这个问题。正着急间,何婧过来了,一脸微笑:“蛇是澳洲的圣物。”

“澳洲多蛇?”代表们惊异。

“相传数百年前大宋兵败崖山,后人们流落到了澳洲,深受疫病困扰。后来遇到一个手持缠绕青蛇拐杖的游医,他救了很多人。于是后人就把这青蛇绕杖作为医家的标志。”何婧说道。

“听闻,这澳洲医术,可以把人开膛破肚却不取人性命,是如何为的?”又有代表问。

这下可就难为了何婧,这种现代医学,别说让她给人解释,她自己现在也不过只是个初学者。

“诸位可曾听说过,华佗欲给曹操劈开头颅,取出淤血的故事?”时袅仁院长出现了,及时救场。

“想不到澳洲也知三国?”众人哄笑。

“曹孟德误认为华佗的劈头之术欲加害与他,下令监禁华佗,将这一代神医折磨致死。然而,最终,丞相大人也难逃故去的命运。”时袅仁说道。

有的代表反应快:“依首长所意,澳洲这开膛破肚的行医之术,与华佗神医的劈头取血,是同道?”

时袅仁一脸智者的微笑:“其实华佗的劈头取血,用澳洲医学术语,叫‘开颅术’,是一种十分高超的医术。其实,按照一定的医理,无论是头部、胸部还是腹部,都可以行‘劈头取血’之法,澳洲医学称之为‘外科手术’,只是各有不同。”

众人纷纷惊叹,这来路不明自称大宋崖山后裔的澳洲人,竟然行的是失传的华佗神医的医术!

“妖言惑众!”有人不服。

“曹丞相也这么说,他已经凉了。”时袅仁微笑着说。代表们不知道“凉了”什么意思,但是小护士们都很喜欢学各种“澳洲方言”,已经噗嗤噗嗤笑了一片。大家一琢磨,明白了什么意思,也都跟着笑起来。

“可否进去一观?”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拱手作揖。

“请!”时袅仁大方的打开门,做了一个手势,“按照‘澳洲医规’,医院是重地,禁止大声喧哗,所以代表们还请低声参观。”

这个要求不过分,大家都知道病人需要静养的道理,纷纷紧闭嘴巴,一个跟一个走进了卫生所。

百仞卫生所,现在挂名“百仞医院”,其实论建筑规模不过是一个旧时空乡镇卫生院,要论医护力量恐怕还不如。前面的二层小楼是门诊,后面的三层小楼是病房,另有器材室、药剂室等等部门。时袅仁和两个护士,引着一众好奇的参观客如同旅游一般走着。整洁的走廊,洁白的病床,给代表们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今天没有多少病人,只有外科病房里住着两个前几天在工厂受伤的职工。

“请问,为何都以白色示人?”读书人问道。

“一是白色可以凸显任何其他颜色,有污染一看便知,可及时清洗。二是白色纯净,可以安抚病人的心情。三是在澳洲,白色并不是丧事的色调,而是纯洁和美的象征。示意病人白色,也是医者对他们的祝福。”时袅仁回答,读书人频频点头。

当一群好奇的人参观医院的时候,还有一群人也围在了无线信号基站的脚下。这个高大的铁塔如同一个巨大的地标,远远地就可以看到他。

“退后,这里是禁区,请站到白线后。”掷弹兵们的语气礼貌而不失威严,每当有人接近的时候就把步枪横在胸前。

高大的铁塔基座隐秘在一片灰色建筑后面,塔尖上亮晶晶的,如同磁石一般,吸引着人们的目光。有的人鬼鬼祟祟思索着什么,有的人则煞有介事的向周围的人高谈阔论。如此高大的铁塔,在严重缺乏铁器的临高,其震撼程度不亚于博铺的大铁船。

“请问……首长,这座铁塔,是作何之用?”人们已经知道,髡贼的官和兵大体以衣服上的方兜数量区分,两个为兵,四个为官,所以大家很快就发现挎着军刀的聂义峰。

“这是信号塔。”聂义峰并不多做解答。

代表们显然明白信号的意思,信号塔三个字加在一起,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海边报警的烽火台。可是这个铁塔,上面不像是可以点燃烽火的地方。大家要求聂义峰详细说说,得到的是21世纪标准外交辞令:无可奉告。

传说中的政协会议(五) |

虽然叫“政协会议”,但实际上整个上午和半个下午的时间,都是穿越集团单方面发号施令派粮派差。最后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协商”部分,各村代表纷纷耍起小聪明,尽可能减少负担。穿越集团本着“不增加群众负担”的原则,把各种小聪明全部当众戳破,但是又会根据客观事实适当对各村进行调整。一来二去,各村都得到了些许满足,穿越集团还得了个好名声。于是,在一片欢歌笑语中,这个时空的第一次“政协会议”在大明琼州府临高县落下帷幕。

和旧时空的各种会一样,晚宴和文娱演出是必须的。此前驻扎机动队的商馆大厅,此刻已经成了晚宴的主会场。东门市妇女合作社前的小广场上,也摆了席,招待参会代表的随从们,作为分会场。与不时传出歌声音乐声的主会场相比,这里气氛要安静的多。随从是下人,是不可能去和主子同座的,这些髡人好吃好喝招待,大家已经很感激了。

不过,这个分会场外围,气氛了就不是很友好了。

东门市所有警察全部穿上了防刺服,戴上了藤盔,拿着棍棒和藤盾。独孤求婚杀气腾腾地把玩着手里的催泪弹,望着远处灯光下明亮清晰的广场。而在东门市外,百仞营步兵一连和博铺营掷弹兵排集结完毕,甚至还有炮兵连的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

如此戒备森严,聂义峰都觉得有点过了。

“魏连长,就那些代表的随从,咱们搞个安保……至于的么。”聂义峰发现一连的士兵甚至都上了刺刀。

“没有事最好,万一这帮人喝高了闹事,几百号人,指望独孤求婚的警察?”魏爱文白了他一眼。自从聂义峰给他改了好几首曲子,还有博铺保卫战文总亲自过问后,他和聂义峰的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

“让一连同志们回去休息吧,都一天没吃饭了,掷弹兵排在这盯着就行了。”聂义峰一脸媚笑。

魏爱文哼了一声不说话,聂义峰也不再多说。

商馆里,执委会和各个部门的大小头头们,正和与会代表觥筹交错。喝的酒还是广州货——穿越集团的触角已经伸向大陆,在广州城和雷州半岛扎了根。今天宴会的酒,就是广雷方面运来的新开发的白酒,听说在广州很受欢迎。

大厅最里面,是搭建的舞台,即文娱表演的地方。执委会决定把宴会作为“澳洲文化”输出的窗口,进行一些现代节目的表演。一时间,穿越众里各路牛鬼蛇神各展才华,甚至就连职工都被发动起来。主持人本着要一鸣惊人的原则,专门选定了两个女孩子——艾晓茜和何婧。不过考虑到现代女性的礼服,在这个时空实在太过性感和震撼,两人穿的都是“试制一号”学生服,做工比现在女生们穿的要好得多,只是那刚到膝盖的裙子,也足够让台下的代表们瞪眼得了。

“艾姐……我有点害怕……”何婧一脸愁云惨雾。她知道澳洲人讲究“妇女能顶半边天”,女人抛头露面很正常。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话,别说她一个刚刚投髡几个月的大明封建社会里长大的女孩,就算现代人也不免会紧张。

“别怕别怕,小婧,没什么大不了的。”艾晓茜一脸不在乎,“你就这么想……台下都是猪,台下都是猪,就没事啦。”

“哎呀,你这不误人子弟么。”胡德林钻了出来。

“老老实实站你的岗去!”艾晓茜一瞪眼,胡德林立刻开溜。

何婧深呼吸几下,一本正经地念叨着:“台下都是猪!台下都是猪!”

艾晓茜看着她,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帮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样吧,一会我说话,你只负责微笑就好啦!微笑!微笑!”

一曲吉他弹奏曲结束,穿越众们鼓起掌来。代表们听着这澳洲曲子新鲜,还挺好听的,也跟着鼓掌。掌声中,那两个报幕的女孩子一前一后又走上舞台。

何婧紧张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紧闭嘴巴,一脸尬笑。旁边的艾晓茜落落大方,她在学生时代就热衷于这种活动,在这个时空更是信手拈来。只听得她音调抑扬顿挫,表情眉飞色舞,热情而不做作。台下的穿越众很是配合,又是鼓掌又是叫好,代表们也跟着报以掌声。

“下面,请欣赏,由梁得志同志带来的男声独唱——举杯吧,朋友!”

何婧狼狈的跟着艾晓茜下台,余光看到了父亲,正一脸笑容地看着她。她紧走两步,追上艾晓茜:“艾姐姐,我看到我爹了,我……我……”

“去吧!别太久,一会还要报幕呢!”艾晓茜微笑着说。

何婧急忙感激地鞠了一躬,扭头就向宴席那边跑去。

梁得志一身西装的走上台,歌曲前奏已经响了起来,作为几十年单位文艺晚会老梁同志的保留曲目,已经是“人歌合一”的境界了,颇有阎维文的风范。在他的歌声中,穿越众们借着气氛纷纷向代表们敬酒。代表们听懂了“举杯吧朋友”是什么意思,想来这就是澳洲人的祝酒歌了。

“爹!”何婧一下子跳到老何身边。

“小婧,你长大了。”老何的表情满是得意和自豪。

“何掌柜,这是你家二妹?”在座的都是何家庄的代表,有的人是认识何婧,或者说何二妹的。

“是的,都不认识了吧?现在澳洲首长赐名,何婧,有才华的女儿之意。”老何脸上的表情全部变成了得意,接着给何婧挨个介绍桌子上的众人,这是村头谁家的老谁,这是河边老谁家的小谁。何婧又恢复了往日落落大方的样子,每介绍一个人就大大方方的问好。

“要说这澳洲首长可真是奇人,点石成金。就说这女孩子,虽说不讲究男女大防,穿的也有伤风化,可是和村里那些女孩子比起来,就是不一样,或像小鸟一样。”

“你这是夸老何闺女还是损她?不会说话!”

“哈哈哈,小婧,二叔我不是有意,自罚一杯!”一句话众人大惊,且不说对晚辈自罚,还是对女辈,大家纷纷感慨世道不同了。

“澳洲首长这里,女人讲究的是‘妇女能顶半边天’,男人讲究的是‘好铁就该铸利剑,好男就该打硬仗’,莫要奇怪。”老何笑眯眯地说道。

“好一个‘好男就该打硬仗’,难怪什么张老三、诸老大通通不是新军的对手。”众人感叹。

“小婧,出息啦,老何也得替小婧张罗张罗。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总归要为人妇为人母。”

老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澳洲人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讲究的是孩子们自由恋爱。刚才不有首歌,唱的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我啊,不操那个心,小婧有数,有数。”

老何一席话,把何婧说得面红耳赤。

“听老何所说,小婧已经心有所属,那咱们就等老何家的喜宴啦!”众人纷纷举杯。

艾晓茜过来了,何婧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拉住她的胳膊:“爹,这是艾晓茜姐姐,是澳洲首长,对我们可好了。”

大家听闻是个女髡,还这么年轻漂亮,一时间纷纷侧目。

“艾首长好。”老何微笑着伸出手。艾晓茜愣了一下,行“髡人握手礼”的本地土著她没见过几个,急忙和老何握手。众人一看,竟然纷纷抢着和艾晓茜握手,一个个点头哈腰的。

“大家吃得开心!”艾晓茜彬彬有礼的向大家致意,推了一下何婧,“要下一个节目了,走吧。”

何婧点点头,扶父亲坐下:“爹,我要去报幕了,下一个节目您注意看,有哥哥!”

“何兵?好,好!”老何脸上又浮现出得意。

何婧跟着艾晓茜匆匆来到后台,看到了一队穿着军装的军校学员,带队的军官正在讲话。何兵一眼就看到了妹妹,但是澳洲军队军纪森严,只能站在原地,向妹妹笑了笑。何婧招了招手,深呼吸了一下,刚才在父亲那里已经一扫紧张情绪,定了定神,跟着艾晓茜上了台。

“我们的美好生活,离不开劳动人民的创造。同时,也依靠革命军人的保卫。下一个节目,请欣赏军政学校学员带来的合唱——战士就该上战场。”

只听后台响起一声嘹亮的口号:“齐步——走!”

代表们纷纷停下手中的酒杯和筷子,带着好奇的复杂心情看着队列齐整,列队上台的军校学员们。每个人的动作都完全一致,白手套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整齐的白线。要说几个月来髡贼们什么最令人震撼,莫过于其赫赫武功。无论是犀利异常的火器,还是严密齐整的行伍,还是数战全胜的威名,都已经是如雷贯耳。所以,这军髡表演节目,格外吸引眼球。

前奏响了起来,何兵现在队伍里,目光不自主的找着父亲的位置,然而人太多了,根本看不过来。

“干什么呢?注意指挥!”龙美尔站在他身后,小心提醒他。

说话间,嘶哑的,如同咆哮和吼叫的歌声响了起来:

有一个道理不用讲,战士就该上战场

好钢就该铸利剑,好男就该打硬仗

谁没有爹谁没有娘,谁和亲人不牵肠

只要军号一声响,一切咱都放一旁

这种如同野兽般的歌唱方式,如同一把重锤敲在每一个代表的神经上。这澳洲人不但会开工厂,会行商,就连手里的兵都散发着如狼似虎的气质。而且这些兵绝大多数并不是澳洲人,大都是贫苦百姓和大陆来的难民,澳洲人只稍一**,就成了如今临高地界威名赫赫的常胜之师。个中缘由显然不全是因为澳洲人火器犀利,但又说不上来到底为什么。

“这些澳洲人,到底为什么来临高呢……”一个读书人感叹着。

老何已经看到了儿子,儿子比几个月前精神多了。他有了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慢慢说道:“从此以后,澳洲人就是临高说话最管用的人了。”

传说中的政协会议(六) |

持续了一天的会议正题,接着欢迎晚宴之后,第二天,最重头的戏将在草草完工的百仞大体育场举行——阅兵。为此,几乎穿越集团所有武装力量全部出动:一支仪仗队,军校学员队,百仞营四个步兵连,博铺营一个步兵连,海军一个水兵连一个海兵连,陆军野战炮兵两个连,海军要塞炮兵一个连,新组建的火箭炮兵一个连,装甲兵一个连,摩托化步兵一个连,甚至还有空军——穿越众带到这个时空大大小小的几架航模。而所谓的装甲兵是几辆拖拉机和履带式工程机械,摩托化步兵其实就是农用车而已。穿越集团可以说是把看家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也不在乎摩托小时和燃油消耗。毕竟这次阅兵的主要目的,是震慑对穿越集团有异心的宵小。

说起来,聂义峰无意之中成了此次阅兵的总设计师,起因是执委会针对阅兵召开的扩大会议上,陆军少壮派和复转军人派的争论。以哈德党为主的陆军少壮派要求使用德式鹅步,但是习惯解放军队列的复转军人派对什么鸟什子鹅步没有任何兴趣,而海军干脆搞起了英式队列,理由也很充分,不用踢正步,简单。一时间,数派之间剑拔弩张,互不相让。这时,聂义峰发言:新军队列一直是以解放军队列标准训练的,已经熟悉不易更换。在陆军少壮派厌恶的眼神中,聂义峰接着说解放军队列也需要根据本时空特点进行调整,比如正步由抬腿25公分下调到15公分,以适应平均不到一米七的士兵身高。这下正对已经对陆海军少壮派上蹿下跳感到厌烦的执委会的胃口,于是迅速采纳之。受此鼓舞,聂义峰干脆把自己的思路全盘托出,执委会经过讨论,进行了修改,最后确定了阅兵的方式。

简单来说,这是一场假冒伪劣的红场阅兵。

首先,是迎旗仪式,由人高马大的穿越众直接负责。而后是检阅受阅方队,口号就是经典的“同志们好!首长好!”,接着是领导讲话,然后就是重头戏分列式——受阅部队以仪仗队、军校学员、步兵、海兵、炮兵、装甲兵、摩托化步兵和航空兵的顺序依次通过检阅台。所有受阅方队接受完检阅后,直接开出体育场,在专门的集结区集结。

“装甲兵……摩托化步兵……航空兵……督公打算把土著吓死是么?”大孙头看着下发的阅兵通知苦笑。

“其实没那么夸张,那些机械车辆土著又不是没见过,最多就是这航模太震撼。总得给他们留点美丽的回忆,你说是不?”聂义峰一脸贱笑。

一大早,各受阅部队就已经在体育场里集结了。所有人都换了身崭新的元年式军装,佩戴了新设计的肩章和臂章。士兵们都换上了黑布鞋,而军官们穿的是黑布靴。由穿越众里选拔的三十几个平均身高一米八的大汉组成仪仗队,他们拿的是SKS。然后是军校三十几个学员,作为徒手方队。步兵各连队手持元年式步枪,水兵和海兵背着元年式卡宾枪,各自组成方队跟在后面一字排开。每个方队都有一个旗队——一名领队,一名旗手,两名持刀护旗手。徒步方队身后,就是那些大家伙——充当“装甲兵”的东方红拖拉机,充当摩托化步兵的农用车。农业部门难得的为炮兵所有火炮配齐了马匹,考虑到重量和牵引力的问题,野战炮兵选择了最轻便的6磅加农炮和12磅山地榴弹炮,每门炮都是标准六匹马牵引,而火箭炮兵的小车只用两匹马。海军要塞炮兵即便最轻量级的24磅要塞炮也沉得要命,所以使用两辆212吉普牵引。

为了尽量营造浩浩荡荡的气氛,执委会要求一次只通过一个方队,而不是旧时空阅兵那样一个接一个紧跟着。

掷弹兵排这次扮演的是摩托化步兵,全排分乘三辆农用车,以纵队前进。不过聂义峰却不能威风凛凛地站在农用车上,因为他超过一米八的身高被理所应当的抓进了仪仗队,担任护旗手。

“老聂,你教教我,毛子护旗手到底怎么摆臂?”仪仗队里的穿越众并不都是新军或者军事组成员,所以要一点一点教。

“很简单,右手持刀,刀背枕在胳膊上,刀刃向前,正步行进的时候,大臂贴近刀身抬平。”聂义峰讲解一番,做了动作示范。

“别说,除了这身行头,还真有点红场的风格!”大家纷纷点赞。

魏爱文对比嗤之以鼻,暗骂一句黄俄,走到一连整队去了。

新军各方队已经集结完毕。草草完工的观礼台上已经逐渐坐满了人,除了政协会议代表和他们的随从,还有职工和普通村民。所有座位都坐了人,甚至有的女人抱着孩子远远站着。知道髡人要校阅团练,人们纷纷前来,一睹这支已经名声大噪的武装的风采。

操场最东边,仪仗队的旗队已经站好。一会他们的迎旗仪式,将拉开阅兵的序幕。这面旗,是穿越众带到这个时空的尼龙质红旗,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和标志,旗杆是简单的竹竿。这以旧时空21世纪的标准来说,简直寒掺至极。

风不时把旗子吹起来,蒙到脸上。聂义峰手持军刀站在旗手旁边,紧张的不停的做深呼吸。他负责给旗队和整个仪仗队下达口令,可谓是肩负重任。

“你不是战斗英雄么?还会紧张?”旗手是工业部门里临时抓差来的,虽没见过聂义峰,但是他当初浴血奋战的大名还是知道的。

《欢迎进行曲》的旋律从环绕体育场的大喇叭里传了出来,竟然有环绕立体声的效果。而这个音乐响起,这就意味着大佬们来了。聂义峰闭上眼睛,等着主席台给出指令。

终于,音乐声停止,传来执委会大佬萧总的声音:“博铺保卫战胜利表彰大会暨百仞保安团成立大会,现在开始!进行第一项,出旗!”

会场上,从临高县衙借来的升堂鼓被擂响了,咚咚咚一下一下敲着,充满节奏感和肃穆与杀气。接着,庄严的军乐响了起来,是旧时空的名曲《神圣的战争》,这场诞生于战争中的著名军乐和雷动的鼓声完美的融合在一起,每一个重音都伴着鼓槌,重重叩击着现场每一个人的心脏和血管。

“正步——走!”聂义峰高喊着。旗队四个人护卫着一面没有任何标志的红旗,高高踢着正步,踩着鼓点,沿着跑道向西前进。他们将到达跑道西侧后,和仪仗队汇合。旗队都是群大个子,而且出旗仪式行进速度不快,所以他们正步要踢三十公分,达到旧时空国庆阅兵的标准。但是说的容易,毕竟没有像样的训练过,这正步踢的勉强整齐,却不划一。有人踢得高,有人落脚早,大部分人都忘记了绷脚尖。主席台上的大佬们纷纷摇头,照旧时空无论是解放军还是苏军都差的老远了。不过土著们看的津津有味,这如同重锤一般的军乐伴着鼓声,每一下都震得他们一哆嗦,操场上巨大的灰色方阵在土著眼里,弥漫着腾腾杀气。难怪澳洲人登陆以来从无败绩,就看这些虎狼之师,怎么可能败?

终于,旗队顺利通过了主席台前方,来到仪仗队前站好,鼓声和军乐声一齐停了下来,会场顿时一片寂静,刚刚被震得头晕的观众们大气都不敢出。过了一会,两辆212吉普出现在跑道上。这引起了观礼台上一阵骚动,这种不用牛马可以自己跑的四轮车,很多人都听说过,今天是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

“总参谋长同志,受阅部队,集合完毕,请您检阅!阅兵总指挥,席亚洲!”喇叭里传来席亚洲的声音。

“开始!”接着是马千瞩那王霸之气的声音。

刚才出旗仪式弄弄苏俄风,可是《检阅进行曲》响了起来后,混搭的效果颇具喜剧色彩,看台上的一些穿越众差点没憋住。但是这种场合,还是要严肃的,大家都在努力忍着。两辆212吉普完成编队,一前一后向仪仗队驶来,很快就到了地上用石灰画的标示线上。

在这个瞬间,聂义峰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参加的是旧时空的国庆阅兵。他鼓起胸脯,用从未有过的嘹亮的声音喊道:“敬礼!”

刷的一下,仪仗队和学员队几十双眼睛都望向了打头的吉普车。虽然站姿威武,注目礼也整齐,但是这举枪礼就难看了,高高低低歪歪扭扭,毕竟这动作不经过长时间训练是很难达到效果的。

“同志们好!”

“首长好!”聂义峰跟着大家一起高喊。

“同志们辛苦啦!”

“为人民服务!”

两辆212吉普车一前一后在跑道边缘划了一个弯,沿着灰色的队列向东缓缓驶去。聂义峰松了一口气:“礼毕!”,然而出篓子了,仪仗队有个大神落枪的时候,枪托重重的砸在了脚尖上,只听他憋住了惨叫,脸上都是痛苦的表情。仪仗队里顿时都是幸灾乐祸的笑容,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排队枪毙本身就是现代军队队列的起源,而以排队枪毙为基本战术的新军,队列素质自然比只看身高实则一群乌合之众的仪仗队好得多。吉普车驶过灰色的严密的人墙,魏爱文潇洒地拔出指挥刀,举在胸前行吻刀礼,声音嘹亮:“步兵一连——敬礼!”,只听啪的一下,整个一连的士兵同时举起上了刺刀的元年式步枪,密集整齐的枪阵和闪亮冰冷的刺刀林,使整个方队仿佛突然拔高了许多,虽然枪线依旧是高低错落,不过比起仪仗队来说是强太多了,这“基准连”的素质不是吹的。

“同志们好!”吉普车上,总参谋长同志露出了长者一般满意的笑容。

“首长好!”一连士兵的喊声嘶哑而气势磅礴。

“同志们辛苦啦!”

“为人民服务!”士兵们杀气腾腾地喊声,深深地震撼着看台上的大明土著和隐藏其中的各路宵小。

“礼毕!”魏爱文高喊着,一连士兵同时落枪,十分整齐。

一连之后,百仞营的其余三个步兵连依次接受检阅,一时间操场上刀光凛凛。接着是博铺营,大孙头占了个嘴上的便宜,因为博铺营现在只有他的老二连,因此他喊得是:“博铺卫戍营——敬礼!”,胡德林紧跟着口令拔出指挥刀,举刀行礼。

“同志们好!”马千瞩微笑着向大孙头点点头。

“首长好!”虽然人少,但博铺营的声威不小。

“同志们辛苦啦!”

“为人民服务!”

接着是海军的水兵方队和海兵方队,海军少壮派们看前面的陆军已经出尽了风头,暗暗憋着一股劲。吉普车过来后,军刀出鞘的声音格外刺耳响亮,甚至刀刃都闪出了寒光。士兵们的口号声同样势如雷霆,每个人都憋足了气喊出最大声音。

吉普车已经到了操场东头,又拐了一个弯,来到了徒步方队背后。农用车、拖拉机,甚至还有一辆挖掘机在这里一字排开,炮兵的大炮也摆开阵势,所有士兵都站在各自的方队前。这些东西,将是分列式的重头戏。当然,最重头的空军——航模队不在大体育场,而是在城外一处平坦的荒地上,操作员紧张的等待着无线电传达起飞的命令。

郭卫华担任掷弹兵排,也就是摩托化步兵方队的领队,将乘坐头车。他看到首长们的吉普车已经开了过来,大喝一声:“摩托化步兵——敬礼!”,整个掷弹兵排同时行举枪礼。

“同志们好!”马千瞩很得意于“摩托化步兵”这个想法,不但威慑宵小,还可以让新军士兵们知道许多“澳洲军事”,让他们好好地崇拜一番。

“首长好!”掷弹兵们嘶吼着。

“同志们辛苦啦!”

“为人民服务!”

整个检阅式隆重而杀气腾腾。这髡贼名目繁多的兵种,都是用的犀利火器,有的是所谓“米尼步枪”,有的则是更强劲的连珠快抢。而那些不用牛马来去自如的车辆,搭载上这些士兵后,其战斗力不言而喻。看台上的大会代表们,有许多人所在村寨都有团练,更有的之前和髡贼交过手。髡兵乘坐这些车辆,一直把人追到脱力的景象,都还记忆犹新。今天一看,髡贼不但有车辆,而且蔚然成军,一个个不禁皱起眉头。

吉普车通过整个装备方队后,在西边划了一个巨大的弧线,绕过受阅部队,稳稳停在主席台前。马千瞩和席亚洲下车,向主席台走去。两辆212吉普不敢怠慢,急匆匆地又从东面画了一个圈,向海军要塞炮兵方队驶去,一会他们要负责牵引沉重的24磅要塞炮。

《检阅进行曲》停了下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旋律响起,所有新军官兵跟着军乐,一起高唱着:

新军军人个个要牢记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

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第二不拿群众一针线

群众对我拥护又喜欢

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

努力减轻人民的负担

……

“这是什么歌?”看台上,代表们面面相觑。

“此乃髡人的军纪歌,谓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听说是澳洲先贤所作,军中各项纪律全部在歌词中。”有懂行的人说道。

“听这个词,髡人的军队除了能征善战,堪称仁义之师啊!”一个读书人摇着扇子,喃喃自语道。

传说中的政协会议(七) |

检阅式完毕,全军合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后,阅兵进入第二项,传说中的领导讲话。如果说之前的项目,是给看台上的人看的,那讲话的内容,更多就是说给台下的新军官兵听得。讲话的是执委会首席大佬文总,此公竟然完全脱稿,讲话更像是一场演说。内容也并不像旧时空的领导讲话那样,满篇啰里啰嗦,而是几句话之后就直奔主题。

“现在,执委会军事委员会,对在博铺战役中做出突出功绩的人员进行表彰……授予林深河、白羽、蒙德、王瑞相、聂义峰等七十五名海陆军和军工人员以‘博铺保卫战’袖标,你们有权在制服上缝制该袖标以显示其战斗荣誉!”

聂义峰笑了一下,这个袖标,何婧早就给他缝在了军装衣袖上,可惜不是今天穿的这身。

“……授予独孤求婚、谭明、钱水协等一百一十名非军事人员以‘博铺保卫战’盾章,获得者可缝制在任何官方制服上。”

新军士兵们听到这些人都是澳洲首长,不免有些失落,也有些羡慕。

“……向所有在博铺保卫战中参战的陆海军士兵、劳工集体授予‘博铺保卫战’纪念奖章,增发一个月的军饷,同时给熊大、熊二等三十五名战斗中特别出色的士兵、劳工分别授予军功二级和三级勋章,分别多发二个月和一个月的军饷。所有战死的陆海军士兵和劳工,将享受按军礼葬入‘翠岗烈士公墓’,由执委会向其家属发抚恤金,阵亡人员的直系家属每人每年可得流通券500元,子女全部收入国民学校,一切吃住衣着费用由执委会负担,阵亡者的父母则由民政委员会负责身后的送终……”

人群骚动起来。在这个时空,17世纪的大明,即便是正规军,死一个士兵和死一条狗差不多,根本就没有“拥军优属、抚恤烈属”的概念。通常士兵阵亡后,能给家人一笔入葬的银子就已经是顶天了,而地方的乡勇团练能有尸首就不错了,更妄论对家属的抚恤。看台上很多政协代表们本身就操办着乡勇团练,也知道什么“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和“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类的废话,但对已经死亡的士兵,他们认为有具尸首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文总看着台下的新军士兵,又看了看看台,故意不再说话,等大家讨论完。

“班长,文首长,说的可是真的?”一个士兵,小声问郭卫华。

“我……我想应该是真的……”郭卫华自己也懵了,不太敢相信髡人竟然对身后事如此仁义,但是他又不得不信,“澳洲首长,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就算不是真的,医院里那些海兵兄弟们不是假的吧?”身后,符文明说道,“腿都打没了,首长们给医给药,过年还去探望,那些已经好起来的海兵,总不是假的,对吧,老董?”

董金彪不说话,良久才感慨一声:“这澳洲军,是真拿士兵当人看啊……”

“下面,由总参谋长,马千瞩同志,宣布对伤残军人的嘉奖和优抚决定!”文总看大家讨论的差不多了,决定扔出下一颗重磅炸弹。

整个会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刚才对阵亡士兵的家属优抚已经够震撼人心的了,现在听到还有对残废的士兵的优抚,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胡扯。而这个巨大的反差,正是穿越集团的如意算盘,推行“澳洲价值观”。马千瞩走到话筒前,也没有废话,宣读了对博铺战役中十名伤残人员的嘉奖令和优抚决定,包括伤残补助、就业和住房优待等等优惠政策。台上台下,所有土著都瞪着眼睛听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下面,对在博铺战役中重伤残疾人员,授予战伤勋章!”马千瞩说道。

操场上,一群国民学校的学生,推着木器厂的新作:木制轮椅出现了。轮椅上的人穿着崭新的新军陆海军军装,有的没有了胳膊,有的没有了腿,有的半张脸还包着白色的绷带,正是战斗中受伤残疾的士兵们。军乐声响了起来,是旧时空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主席台上,所有执委大佬全部站了起来,县丞和师爷见状也站了起来,这下子连带着看台上看戏一般的政协代表们也纷纷站起来。这些髡贼对伤残军人的敬重如此之高,一时间议论声连连。

学生们推着轮椅,沿着主席台两边的“无障碍通道”直接推上了主席台,在一众领导前列成一排。马千瞩走到每一个人面前,有手的握手,没手的敬礼,给每个人胸前都戴上了一枚勋章——这是工业部门用铁片直接冲压出来的,还很粗糙,还不如旧时空古玩市场里的作坊货来得精致。除了勋章,每个人的袖子上都戴上了一个袖标,这是战伤勋章配套的战伤袖标。文总鼓起掌来,接着所有执委大佬都跟着鼓掌。掌声慢慢传开,县丞、师爷、政协代表,还有现场看热闹的职工们,所有人都跟着鼓起掌来。军乐和掌声中,伤残军人们已经热泪盈眶,有的敬礼,有的胳膊没了半截,只能那么举着。

“给澳洲首长打仗,真的没错。就算死了,也心安了。”一个士兵喃喃自语。

军乐结束,学生们把伤残军人们推下主席台,在主席台前列好。现场一片安静,大家知道,这种安静,意味着下一个项目要开始了。只见马千瞩站在话筒前,扫视一下全场:“标兵就位!”

观礼台前,东西两侧早就等候着一队士兵,都是身材高大的穿越众亲自担任。听到命令后,一路小跑,沿着观礼台和主席台拉成了一条线。

“分列式——开始!”

仪仗队的旗手,一下子把红旗甩到前方,十分潇洒。

《掷弹兵进行曲》响了起来,是穿越众培养的笛手在主席台前吹响的。接着小军鼓的鼓声也加入进来,这也是穿越集团的新作。伴着节奏鲜明的鼓点,全体新军开始原地踏步。而仪仗队踩着鼓点,开始向主席台前的检阅曲前进,学员队和步兵一连的方队则进入跑道开始转弯。笛子小曲和小鼓声,戛然而止,《分列式进行曲》响了起来,简直就是一场中外混血的大杂烩。这里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纰漏,衔接上出了问题。毕竟一个是现场演奏,一个是播放单曲循环。新军步伐出了一点点混乱,但是在军官们的口令声中,很快就恢复了整齐。

平均身高1米8的仪仗队,一身挂浆之后笔挺的元年式军装,所有人都穿着黑色布靴,踩着重重的鼓点稳步向前。观礼台上的人们惊讶地发现,髡人的行伍之严整,完全不可想象。但是主席台上的几个旧时空的复转军人啧啧嘴,照PLA国庆阅兵的水准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当然,这也就是想想,大家只是习惯性的用PLA作为标杆,来要求这支穿越集团一手创建的军队。

聂义峰的余光,刚好划过了第四个标兵,他猛吸一口气:“正步——走!”

为了声响效果,布靴都加了硬底,踩在煤渣铺成的跑道上,也是脚步声声。聂义峰挥动着手臂,指挥刀在他身上反射着太阳的光芒。这套半中半俄的队列,竟然也产生了不错的威武神气。身后,他听到了肩枪变端枪时,特有的咔哒声,主席台和观礼台上一时掌声雷动,看来效果不错。整个仪仗队挺着打开刺刀的连珠快抢,高高地踢出正步,队形稍微有点变形,但还算是一个豆腐块。

当仪仗队几乎都走出检阅曲时,一直在跑道尽头踏步的军校学员队走了过来。他们没有旗队,而是典型的解放军的双人领队。隆美尔走在领队的位置上,昂首挺胸。

“向右——看!”

“一!二!”

接着是十分混血的一幕——因为没有进行足够时长的队列训练,为了防止摆臂不够整齐影响效果。徒手的学员方队,采用的是俄式不摆臂。所有人都绷直双臂,正步向前。至于正步……已经降到了15公分的抬腿高度,几乎相当于大跨步走,执委会并不担心整齐度。

只见刚才还摆出一道道弧线的手臂,突然紧紧贴在了身旁。两个领队抬手敬礼,脚步叩击着地面,煞是威风。

当学员队差不多走出检阅区后,跟在后面的步兵一连方队齐步走来。这是执委会有意安排的,尽可能拉长分列式时间,所以一次只通过一个方队。魏爱文手持指挥刀走在最前,三个排长组成护旗队,护卫着只写着“步兵一连”四个字的红旗跟在他后面,再后面就是全连方队。作为陆军少壮派里的哈德党,他对聂义峰这套中俄混血的阅兵很不满,但是这个黄俄得到了复转军人派和执委会的支持,他只好委曲求全。

“向右——看!”

“一!二!”

魏爱文行吻刀礼,接着利刃劈下指向地面,变成撇刀礼。与此同时,他清楚地听到了身后传来了那声清脆的“咔哒”声。观众们又是一阵掌声,有的还一脸惊奇与好奇地指指点点。所有人身上的金属件全部擦得发亮,就连元年式步枪配用的那足足45公分长的刺刀都反复擦拭了无数遍。一时间,一柄柄刺刀斜斜地指向天空,寒光瘆人。

一个连又一个连,依次通过主席台。博铺营方队走了过来,大孙头走在最前面,胡德林和几个排长组成旗队跟在后面。大孙头在旧时空,刚当兵时参加的第一个重大任务就是国庆阅兵,因此可谓是驾轻就熟。而他亲自操练出来的博铺营,队列素质完全不输魏爱文的基准连,甚至更好。每一名士兵的动作仿佛都有一个瞬时的停顿,但却又那么流畅,令人赏心悦目。

“向右——看!”

“一!二!”

胡德林用力挥动着右臂,刀刃不停地在余光里晃来晃去。他盯着大孙头的背影,控制着旗队的行进速度。背后,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刺刀林的阵阵寒气。执委会又开始带头鼓掌,一时令他神气十足。

陆军步兵方队全部通过检阅曲,《分列式进行曲》也变成了《人民海军向前进》,一片蓝色的水兵队和海兵队,走着英式步伐开始前进。而军官们的军装全部染成了百色,走在一片蓝前面,这颜色搭配一看就知道是海军。许延亮手持指挥刀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旗队,护卫着一面红蓝各半的旗帜,这还是用两面彩旗裁剪拼接起来的,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海军用的元年式卡宾枪比陆军型要短得多,所以干脆就不进行端枪。士兵们把卡宾枪上了刺刀,整齐地背在身后,甩着胳膊阔步向前。

“向右——看!”

“一!二!“

这次没有正步,士兵和海兵们仍然整齐地甩着胳膊,一齐向主席台行注目礼。

徒步方队全部通过后,重头大戏上场了。随着《人民海军向前进》变成了《炮兵进行曲》,操场上出现了大炮的身影。髡人的火炮在临高也是大名鼎鼎,打的又远又准,威力堪称摧枯拉朽,就连红夷大炮都比不上,而虎蹲炮在髡炮面前干脆就只能算一个炮仗。带着沉重的气息,六门6磅加农炮,两两一组拉成三排纵队,穿过军乐声驶了过来。每门炮都采用标准的六匹马牵引,炮手们或坐在炮车上,或骑在驭马上,威风凛凛地向主席台敬礼。紧跟在后面的,是同样两两成组列成三排纵队的六门12磅山地榴弹炮,每门炮采用四匹马牵引。这次炮兵的检阅,农业部门可以说是倾家荡产,拿出了所有堪用的马匹。看台上,土著们惊讶地发现,除了威风八面的大炮,就连髡人的马都和本地的不一样。每匹马都膘肥体壮,虽然个头不大,但一看就是好马。髡人的马大都是几次战斗缴获得来,而海南的气候并不适合养马,髡人竟然可以把那些残败的马养成有如此气力的骏马,一时间众人纷纷惊叹。

接着,更令众人吃惊的一幕出现了。两辆澳洲四轮车,好像就是刚才首长们校阅时乘坐的那种,拖曳着两门又黑又粗的重炮驶了过来。巨大的车轮,粗壮的炮口,宛若最重型的红夷大炮。但是髡人的小炮,威力就不输大型红夷大炮,而这又大又沉的重炮,威力可想而知。

《炮兵进行曲》停了下来,会场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显然是负责单曲循环的部门出了一点问题,不过很快军乐声重新响了起来,这次是《火箭部队进行曲》,跑道上出现了有一群马队,这便是大年三十晚上新鲜出炉的火箭炮兵了。年三十晚上,刚刚研制成功的火箭进行了试射,在临高上空炸出了一团团烟火,从博铺一直到临高县城都能看到。原来这东西不止能当焰火用,竟还是军队的器具。看台上的人好奇起来,纷纷打量着其貌不扬的两轮小车上,这一排排黑乎乎的火箭。

火箭部队通过检阅曲后,看台上传来了惊呼声,军乐也变成了《战车进行曲》。两辆东方红拖拉机打头,一辆大型挖掘机在后,如同怪物一般隆隆驶来。这些有着鬼神之力的机器,早在髡贼来的第一天就已经为本地土著熟知。在髡贼一系列工程建设中,这些力大无穷的大家伙几乎就是一道风景线,引得很多人在工地边看热闹。但是,这还是绝大多数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这些工程车辆。每辆车都被擦得发亮,连履带上的泥土都被冲洗干净,车内驾驶员也都穿着新军制服,仿佛开的不是东方红拖拉机而是99式主战坦克。

传说中的政协会议(八) |

郭卫华看了一眼主席台方向,一挥手:“全体——上车!”

农用车的后箱被打开,一身新军军装的穿越众司机们帮助掷弹兵们登车,每个班都在车上站成三排,持枪立正。

“同志们,一会车辆启动的时候会有点晃动,大家站稳了!”司机关上后箱门,嘱咐道。

“谢谢首长,我们会站稳的!”郭卫华打了一个OK的手势。司机一愣,接着笑起来,也回了一个OK的手势。

“班长,啥叫摩托化步兵啊?”一个士兵问道,“咱们不是掷弹兵吗?”

“这……我也不知道……阅兵结束了,问问排长这是啥意思。”郭卫华一时语塞,他连啥叫“摩托”都还不知道呢。

“班长,我发现,澳洲首长打仗,真是不一样。”士兵接着说。

“哦?你说说?”郭卫华扬了扬眉毛。

“我以前是黄家寨的乡勇,跟澳洲首长打过仗。以前乡勇和明军打仗,都是结起阵来,步步为营。”士兵说道,“但是澳洲首长们不一样,虽然也有不同的队列,但是却要求我们动起来。就像咱们练得博铺300,还有十公里越野,首长们要我们不停地在动。你就想咱坐的这车,真打起仗来,这车带着我们一夜千里,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还不是手到擒来?”

郭卫华点点头,是这么个理,赶紧夸了士兵两句。这澳洲军法再三要求军官和士官,要赞扬士兵的主观能动性。啥叫“主观能动性”他还不太理解,大意就是要鼓励士兵敢想敢做敢说。

驾驶室里,司机感慨:“17世纪的士兵能意识到机动作战,哪个**说的古人智商低的!?”

“摩步!摩步!准备出发!”手台里传来呼叫。

“摩步收到!摩步收到!”司机回复,接着发动了车辆。

军乐声又暂停了几秒钟,《摩托化步兵进行曲》的旋律回荡在体育场的上空。跑道上出现了三辆蓝色的农用车,组成了一路纵队,后箱里站着一身灰军装,手持上了刺刀步枪的步兵。三辆车以相同的间隔,相同的速度在主席台前缓缓驶过,后箱里的士兵军姿挺拔,向着主席台行注目礼。不用牛马来去自如的四轮车,还能搭载装备米尼铳的步兵,髡贼的“摩托化步兵”虽然土著们一时猜不懂什么意思,但几个办过团练打过仗的人,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机动性和火力结合在一起会爆发出何等的能量。比起刚才的装甲兵方队,那些不过是些挖沟推墙的器械罢了,而这来去自如火力炽烈的“摩托化步兵”,已经让他们出了一身冷汗。

三辆运兵车缓缓通过主席台,整个体育场里已经没有受阅方队。政协代表们开始互相交谈起来,有的赞叹髡贼行伍严整、军威浩大,有的满脸愁云惨雾大呼临高危矣大明危矣。军乐声还没有停止,而且又换了一个曲子。土著们已经摸清了这个“分列式”是怎么回事,只要音乐不停就还有髡兵会受阅。只是放眼整个体育场,再也看不到整队的髡兵,难道下一支部队还没来?

“快……快……快看……”突然,有人已经双目圆睁,说不出话来。

“看什么?”众人好奇。

“天……天……快看天上!”几乎是哭喊出来。

在《空军进行曲》的旋律声中,巨大的轰鸣从空中传来,众人纷纷抬头顿时目瞪口呆,一只巨大的白色铁鸟嗡嗡叫着,伸展着细长的翅膀,出现在远处天空中。看台上出现了骚乱,许多人吓得一**就瘫在地上,甚至有人直接吓昏了过去,负责招待的学生们一阵忙碌,送到医务室。然而这只巨大的铁鸟根本不搭理看台上的人,高昂着头颅,吼叫着从观礼台上方飞过。阳光耀眼,所有人都抬起头,眯着眼,用手遮着阳光,目送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横穿整个体育场,一直飞到东边的天空。

“又来啦!又来啦!快看!”

西边的天空,又出现了两个白色的小点,是两架稍小一点的铁鸟。一个和那只大铁鸟一样翅膀细长,另一个则有两个翅膀。两只小铁鸟一前一后,越来越近,在风中晃动着,远远地在操场的上方进入了体育场。

文总苦笑着看了看马千瞩:“航模队怎么搞的?一个飞到我们头顶,两个飞那么远?”

“没办法,无线电遥控盲飞,这样就不错了。”马千瞩苦笑着,“还能指望像旧时空国庆阅兵那样?”

“也是……你看后面那二位,什么叫面如死灰啊……”文总点点头,耸了耸肩。马千瞩回头一看,只见县丞和师爷二人已经完全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天空中的铁鸟,面色煞白。

“咱们这么搞是不是过了?”马千瞩有点于心不忍。

“不过,让这些各怀鬼胎的家伙知道,如果要对抗,他们将面临什么力量!”文总豪情万丈。

当空中梯队的三架航模飞离体育场之后,震撼人心的阅兵式正式结束。这差不多是这个时空整个世界第一次分列式阅兵,一队接一队刺刀闪亮、行伍森严的士兵极大震撼了对“军队”这一概念还停留在大明卫所和村寨乡勇水平的本地土著。那些乌蓝色的火铳,通体亮黑色的大炮,力大无穷的机械,特别是那完全无可想象无可描述的空中的铁鸟。所有政协代表们已经吓得面无血色,甚至说话都说不出来了。反倒是投髡的职工们对此见怪不怪了,空中的铁鸟虽然也是第一次见,但是他们已经习惯了澳洲首长们时不时的会拿出一些不可思议的新鲜东西,这铁鸟也只是这新鲜玩意之一罢了。

阅兵式结束,是“火力展示环节”,首先是步兵一连进行“步兵300米冲锋”演示。体育场里没有任何障碍物,这让步兵们都觉得太小儿科了。三个排各自展开,以整齐地队形发起冲击,无论怎么跑,队形都不乱。当进行步枪齐射时,巨大的轰鸣和烟雾,已经让麻木的观众们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气氛中。步兵的表演结束后,便是炮兵的演示,席亚洲还煞有介事的提醒观众们捂上耳朵。看台上的各路牛鬼蛇神,已经在一片绝望中,欲哭无泪。他们中的许多人昨天还有委与虚蛇的想法,能挨一阵是一阵,对这群髡贼的最终败亡的结局是持肯定态度的,都坚信朝廷天兵一到,髡贼自然灰飞烟灭。然而这场盛大的阅兵式,无情的把他们的美梦砸得粉碎。这伙髡贼之所以还蜗居在临高一隅,不过是因为羽翼还未丰满而已。短短几个月,已经把一群衣不蔽体的穷鬼难民练成了虎狼之师!而且这么多的人,都配上了无坚不摧的米尼铳,还有比红夷大炮更好的火炮,还有什么装甲兵、摩托化步兵,还有那天上的铁鸟!就算朝廷那群吊儿郎当的天兵到了,又能奈髡贼何?

按照原计划,阅兵式结束后,还要在商馆举行茶话会,同时在播映一部旧时空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大阅兵纪录片。然而这场失误多多的山寨红场阅兵,在这个时空所起到的地震般的效果已经超乎想象,执委会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见好就收,免得物极必反,遂宣布第一届临高政协胜利闭幕。

第一次临高县政治协商会议,穿越集团通过连哄带骗加恐吓,算是初步深入到了全县各个角落,而且拥有了一个被大明官府勉强认可的合法身份。当然他们的地位还是很脆弱,无论是县衙还是各个村寨,不是迫于武力的威慑,就是考虑到现实的利益才会和他们合作。一旦有一个强有力的外力介入,这种简单的合作关系就会立马土崩瓦解,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拉拢民意,让百姓们尽可能的对穿越集团产生好感。

让闭塞的南陲小县城的百姓对穿越者有好感,这第一步他们已近做到了,穿越者们不扰民、不擅杀,公买公卖,还通过一系列的建设活动间接的赈济了贫困线上的百姓,只要是个人,这一切都是有目共睹的。老百姓的要求并不高,只要穿越集团能保证临高的社会稳定,让他们吃上几顿饱饭,老百姓并不在意在谁的旗帜下生活。

但是要真正让百姓们认可他们的统治,并且愿意为这些统治者去流血牺牲,尽快建立起共同的利益链条才是最有效的办法。然而中国*中屡试不爽的大杀器土改在临高却起不了作用。明代临高这地方土地很多,搞土改没有多大的吸引力,老百姓之所以不愿意开荒地,和这里落后的农业生产力有直接关系,穿越者的首要任务是提高农业生产力,而非改变生产关系。这不仅关系到他们自身的统治,也有助于和普通百姓建立起共用利益。

本地的商人,更是穿越者的直接受益者,东门市的繁荣就是最典型的商人们“用脚投票”的表现。不仅如此,他们的商业政策还吸引了外县的商人到来。商人显然是最能体会到穿越者到来给他们带来的好处的,因此比起其他阶层来说,这个阶层与他们最有共同利益。但是中国商人在传统的官绅社会中养成的软弱性,使得商人一时间不能作为可靠的力量。

地主士绅阶层,虽然还保持着很大的疑虑,但是从这次的会议情况来看,总体上也没有什么敌意。特别是穿越集团答应清算那些被占的有主土地的价值之后,士绅们对穿越集团的评价上升不少,合作的态度也出来了。不过,士绅阶层现阶段依然是穿越集团潜在敌人。

总的来说,至少在这个初级的、不稳定的统治体系下,穿越集团起码可以有限的动员起临高县境内的各种资源了,特别是人力的资源。穿越者们能比较安全的深入到全县的各个角落里去了。比如文澜河两岸大大小小的各路土匪,占用了穿越集团大量精力,虽然新军得以获得实战练兵的机会。现在,起码在匪患不是特别严重的地区,不再需要新军出马了。新军捉襟见肘的兵力,得以更合理的分配。

为了阅兵集结起来的各部队,在大体育场三场以后,重新集结起来。因为接下来,将是新军正规化、*化建设的重要一步——授衔。在经历了几个月只依靠军装口袋数量区分官兵之后,军衔制,隆重登场。

在之前的执委会扩大会议上,对军衔制进行了激烈的争论。总得来说,无非就是各路恶趣味照搬的旧时空不同国家的军衔制。而军衔图案争论更加激烈,方案五花八门。最后,本着穿越众最熟悉,军衔制度最简单的原则,最终决定,大体延续旧时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衔制并进行细节修改——分为兵、士、尉、校、将、帅六级。兵又细分为列兵、上等兵二级,士细分为下士、中士、上士三级并设连队军士长职务,尉分为少尉、中尉、上尉三级,校分为少校、中校、上校三级,将分为少将、中将、上将、大将四级,帅分为军种元帅、元帅二级。陆军、海军以及未来的空军,都将实行统一的军衔制,只是在具体职务对应上各有不同。而军衔图案,则完全按照解放军杠加星的风格,和旧时空解放军一模一样。方案一公布,落选的陆军少壮派里的哈德分子几乎是用吃人的目光瞪着聂义峰,不用说,一定是这家伙的谗言影响了执委会的决策,就冲着“大将”和“军种元帅”浓浓的苏联风格,不是他的馊主意还能有谁?这该死的黄俄!

旧时空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本时空的《百仞新军进行曲》在大体育场上空回荡。八角帽、红五星、红领章、整体式绑腿、德式Y型带,各路元素混合搭配,令这支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空的带有现代元素的武装力量,有种难以名状的喜剧感觉。官兵们早已经佩戴好了各式各样的肩章,胳膊上挂上了整个新军统一的臂章。士兵们知道,这是髡人军内的等级标志,其实他们还是更喜欢用军装上是四个兜还是两个兜来区分谁是军官,谁是士兵,方便直观。

授衔仪式非常简短,领导们直入主题。帅、将二级全部留空,还没有打过什么大仗的穿越众,还不至于狂妄到山沟沟里称大王的地步,因此穿越众里军衔最高的只到校级,*组元老人物何鸣作为军委委员被授予上校军衔,是整个新军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总参谋长马千瞩因为还是计委的负责人,是文官,因此不授衔。席亚洲作为教导营营长,被授予中校军衔。自他以下,所有穿越众连级穿越众军官全部被授予少校军衔,排级穿越众军官被授予上尉军衔。所有穿越众的军衔都比实际职务高一级甚至两级,为以后的扩军做必要的准备。而土著士兵,则大都是各级士官军衔,最差也是一个上等兵。同时,也诞生了第一批本地土著出身的军官,大都集中在海军舰艇部队,获得了少尉军衔。

新军授衔完毕后,接着就是军政学校学员的授衔仪式,标志着他们结束了三个月的速成训练。龙美尔和何兵都获得了少尉军衔,分别被任命为博铺营和海兵连的见习排长。

授衔命令宣读完毕后,一身灰色元年式军装,腰挎指挥刀,肩上戳着两杠三星的何鸣走到话筒前,全体立正,等待领导讲话。

“同志们,今天,我们这支新军,走出了一支军队的*化、正规化、现代化建设上非常重要的一步,我们也实行军衔制了。就在开会前,一名士兵问我,他说:‘首长,军衔是什么?’,同志们,你们说说军衔是什么?军衔,是你的待遇,军衔升了,你每个月能多拿几张票子,多开几两米。军衔,还是你的地位,列兵见了下士要喊班长,下士见了上尉要喊连长,上尉见了上校要喊首长。但这就是军衔的全部了吗?同志们,军衔还是你的一份责任!作为一名士兵,你的责任就是不折不扣的执行命令。作为一名士官,你的责任就是带着你的士兵冲锋陷阵。而作为一名尉官,你更要时刻铭记,一百多个兄弟的性命就在你的手里!所以,同志们,军衔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这是一份作为一个男人的担当!这是你的兄弟们,你的这些同志,这些同吃同睡同战斗的生死战友,可以放心把命交给你的凭证!我希望大家,要好好体会肩上的这两片其貌不扬,软踏踏的布片子,上面的横线、竖线和星星,每一份都是作为军人的责任!我的讲话完了,在这里,向全体新军官兵表示祝贺!“

掌声雷动,何鸣扶着指挥刀,后退一步,抬手敬礼。

新军,新开始 |

随着政协会议的各项决议逐渐落实,大量的劳动力开始涌向穿越集团控制下的各个工厂、农庄和军队。原本只是远远观望髡贼,或者只是和髡贼进行表面的业务联系,现在深入观察之后,一个崭新的词让整个临高土著都目瞪口呆——生产力。这个词汇,髡人的解释就是指的人利用自然而改造自然的能力。具体到眼前,莫过于那生机勃勃的农场和日夜轰鸣的工厂了。就说那钢铁厂,髡贼的火铳、优质的农具和各式各样的铁器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相比之下,临高县城里那全线唯一的一个铁匠铺折腾一年,还比不上钢铁厂和机械加工厂一天的产量。消息传回,吸引了更多劳动力的加入。短短三天时间,就有超过一千三百人投髡,这大大超过执委会的预料。海陆军因此卯足了劲,打起了扩军的主意,然而马千瞩一声令下——优先保障经济部门,军队要忍耐。

“没有足够的粮食、钢铁,你们海陆军打算拿什么和大明王朝打仗?拿嘴炮吗?”马千瞩对气势汹汹前来质问为何不许他们扩军的陆海军少壮派咆哮道,瞬间就把这群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年轻人打哑了火。

尽管如此,扩军仍然提上了执行表。虽然政协会议决定,新军的规模不能超过1000人,但是古人对现代意义上的“决议”完全无概念,执委会只通过一个简单地文字游戏就让这个限制形同虚设。按照执委会的计划,三年之内,要把新军建设成仅机动作战力量就至少要拥有四到五个步兵营,一到两个海兵营的规模。而且*委员会针对本时空的特点,延续了新军初建时的大编制合成营的概念——每个步兵营拥有多达四个线列步兵连、一个轻步兵连、一个掷弹兵连、一个炮兵连、一个辎重勤务连以及工兵、卫生等等辅助单位,总兵力超过800人。海兵营规模稍小,但也是拥有四到五个海兵连或者海军步兵连、一个炮兵连和一个保障连的庞然大物——作为海兵营的突击力量,由聂义峰设计,或者说根据他的恶趣味设计,苏联式海军步兵被正式作为一个兵种列入了海军远期规划。美中不足,此刻执委会严格控制着新军兵员,但是按照扩军计划,至少在编制架子上,现在的各部队已经全部扩充了起来。

博铺的新军战术训练基地在“军队要忍耐”的批示下,暂停了全部工程建设,不过好在之前已经修好了必要的设施,剩下的训练设施因陋就简倒也可以模拟野战条件。博铺警备营改称博铺卫戍营,而这个所谓卫戍营,理论上也是一个庞大的多兵种合成营,但实际兵力暂时仍然只是一个步兵连、一个掷弹兵排的规模,无非挂着更高一级的名头,挂着羊头卖狗肉。唯一实打实增加的,是一个只有四门12磅山地榴弹炮的炮兵连。其余辅助单位,全部和海军博铺要塞区共享。*委员会的计划是,首先将百仞教导营满编,而后将博铺卫戍营满编,等海军博铺要塞区海兵营满编后,博铺卫戍营将会调离执行其他任务,博铺的保卫任务将由海军独自承担。

“调离……执行其他任务……你们会说是什么任务?”会议室里,云集了一众新鲜出炉的陆海军军官。博铺卫戍营少校营长大孙头亲自画了一张“文澜河沿线态势图”,铺在桌子上问大家。

“我们已经接到命令,很快将会配合资源勘探队出发执行环岛任务。”新上任的海兵连长是从百仞教导营调来的一名新任上尉,海军的蓝军装还没发,因此还穿着陆军的灰军装。

“海军出门转,陆军……那自然要打扫屋子了?”新任的博铺卫戍营步兵一连连长胡德林上尉试探着问。

“剿匪!”聂义峰说道。

“聪明!”大孙头点点头,“政协会议之后,事实上标志着我们和大明官府的敌对关系有了很大程度上的缓和,或者说我们和大明临高县衙的敌对关系正式结束。所以,执委会的下一步计划,肯定是剿匪。当年毛主席……不是……澳洲先贤毛润公说过:‘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所以……”

“报……报告……”一名刚刚晋升的土著少尉,怯怯地举手。

“请讲,少尉同志,你叫……龙美尔是吧?听说,还是在座某个首长给你改的名。”大孙头微笑着说,还瞥了胡德林一眼。

龙美尔怯怯的站起来,作为一名见习排长,和一群澳洲人在一起开会,他还有点不适应:“营长……‘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是指的什么?”

大孙头示意他坐下:“这句话的意思,放在临高现在的情况,就是剿匪。临高可以说是自古匪患严重,猖獗的土匪不但严重影响临高的农业生产,还把大批劳动力牵扯在了防匪剿匪上面。我们新军作为全县联防的核心力量,剿匪义不容辞。只有把被匪患牵扯住的劳动力完全解放出来,执委会计划中更大规模的工业农业和商业才能真正实现。像聂义峰上尉,他曾经参加过文澜河两岸的小规模剿匪战斗,而文澜河两岸匪患清除,我们才得以有了这些工厂和农场。是否明白?见习排长同志?”

“明白!”龙美尔正襟危坐喊道。

“所以,接下来咱们博铺所有新军的任务主要有三个——第一,加紧部队训练。马上就会有新兵到来,虽然不会很多,但你们要知道,一旦剿匪行动开始,我们没有时间像去年训练你们那样训练这些新兵,所以必须抓紧。第二,按照政协会议的决议,各村的团练乡勇也会来进行训练,而每一个村子的乡勇将会构成锁和网,限制住土匪的活动区域,所以这项任务也不能疏忽。第三,就是支援建设。坦率的说,以我们新军目前的规模,是超过临高经济承受能力的。别的不说,我们这千百号人挤占掉的劳动力,可以建设几十个现代化农场。所以,支工支农,包括支援执委会许多非作战任务,也将是常态。各单位是否清楚?”

“清楚!”连排长们纷纷喊道。

“所以……”大孙头一脸坏笑,“最近一段时间,恐怕‘周末’这个事情就要说再见了。有对象的,有妻儿的,恐怕要过一阵牛郎织女的日子了。是吧,掷弹兵连连长?还有一连长?”,聂义峰和胡德林窘迫的大红脸让大家会心一笑。

“好了,废话就不多说了。政协会议之后,咱们新军,就是新的开始,同志们,都好好努力吧!”大孙头卷起地图说道。

“是!”众人纷纷起立。

“好,解散。哦,对了,所有穿越众军官留一下。”大孙头说道。

土著军官们纷纷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了穿越众军官。大家互相看看,一般这种情况,都是有大事情。

大孙头看着面色严肃的众人,噗嗤一笑:“别紧张,没有任务,就是晚上执委会扩大会议,所有穿越众军官要列席。”

大家顿时一脸不情愿,执委会扩大会议已经以扯皮和跑题的传统,在穿越众里享有盛誉。说来说去,定好了大家执行不就完了,何苦还要去坐到**发麻呢。

“你们啊,还是得去听听。既然大家都是来自旧时空,事关我们自己的切身利益,你看你们一个个的。”大孙头苦笑着,“是,有命令我们执行就完了,但是这个命令合不合适,我们心里得有数,我们也得提出自己的意见。行了,晚上大家一起去。丰城轮上条件那么好,不去白不去!”

晚上,丰城轮的甲板上灯火通明,执委会扩大会议正在召开。因为这是政协会议后“决定路线和方向”的会议,所以不但全体执委无一缺席,所有部门的负责人和所有细节的负责人,新军全部穿越众军官都到齐了,甲板上闹哄哄的一大片。大家或自带马扎板凳,或坐在甲板各种设施上,或干脆席地而坐,把执委会几位大佬围在中间。几位大佬也懂得不能搞官僚主义和阶级分化,也席地而坐。博铺的几个军官来得晚,在大孙头的再三催促下才赶到丰城轮,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会了,粮食部门正在汇报全县征粮,也就是所谓“合理负担”的情况。

“这负担……会不会太重?”文总看着报表上的数字,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粮食部门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啊。

“的确比较大。”粮食部门负责人说道,“根据资料情报部门的研究,虽然历史上临高的粮赋是七千多石,当地百姓真正的负担,大约在一万五千石以上。”

“**,这么多!?”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可能还不止。明清二代的赋税都有很大的浮收,这是公开的秘密。什么踢尖淋斛、火耗这些是大家都知道的,其实里面的弊端多如牛毛。所以说,即使我们再把派粮水平降低,对各村寨来说还是相当沉重的负担。”

农业部门首席大长老吴南海说:“其实这个派粮不要也罢,本月农场就要开始大规模种杂交水稻了,先种1000亩下去,虽说肥料和农药条件差些,但是本地一年能三熟,就算只两熟,一年收500~600吨大米是轻轻松松的。派粮对农民的压力太大了,我们既然要拉拢民众,就不能太压迫他们了。”

聂义峰扬了扬眉毛。在旧时空,中国的杂交水稻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可以说旧时空的中国,可以依靠相比之下少得可怜的耕地养活十几亿人,杂交水稻功不可没。

劳工头子“邬姆莱”邬德说:“我们和督公商量过,要化不利为有利条件,派粮派差只是一个契机,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推行社会改革。”

“社会改革?搞本时空的土地*?”

“那敢情好,在座的也有新军啊,这衣服不和红军差不多嘛,咱们搞土地*!”

“有红军,没有党啊?”

“没关系,我们有杜女王……”

这执委会扩大会议跑题的传统果然名不虚传。

马千瞩赶紧抢行拽回话题:“并不是土地*,而且本时空临高的社会矛盾核心是生产力低下,暂时还不是生产关系。根据社会工作方面提出的分析,民政委员会下一步就是去争取包揽本县的夏秋两税。这事情,立马就可以派人去办交涉!”

“承揽粮赋?”文总不解,“士绅大户承揽粮赋是为了和胥吏们内外勾结,转嫁负担,自己发财,我们承揽粮赋做什么?”

“是这样,”邬德接过话题,“我们承揽粮赋之后,就完全去掉浮收。只向县库里缴纳额定的数字。这样一来,即使加上我们的派征,对农民来说总负担还比过去小了。”

“县衙里的人会答应?这可是一个很大的利益链条!牵一发动全身,一桩弊症一旦形成了利益链就很难拔除的。”有人疑问道。

“当然不会答应。”马千瞩胸有成竹,“但是我们要改造社会,就得先打破旧有的格局。要发动起群众来,就需要有‘坏人’阶层。既然临高的现状不适合搞土改,地主富农这个靶子就不大适合。”

“而且你别忘记,这里的地主很多都是宗族的头脑,临高的宗族势力是相当强大的。”有民政爱好者提醒道。

即使在旧时空的中国,无论是北方还是南方,宗族势力都在某种程度上掣肘着**,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构成了治安隐患。而在本时空,海南因为地处南陲,地广人稀,加上又有长期的黎乱。为了自身安全和生产的需要,使得这里的村寨都有明显的宗族聚居色彩。穿越集团虽然强势,但目前还没本事彻底的砸烂这一切。

“所以我们的靶子就是赋税上的既得利益群体。这个群体是很复杂的,上到县令、县丞这些地方官员,下到没有任何名分,协助衙役的地痞无赖,也就是所谓‘粮差’,这些目标要区别对待。”马千瞩继续说道,“县令、县丞这些大明官员,原本能从粮赋上获得一部分好处。我们以私盐、商贸方面的利益给予其补偿,继续拉拢他们,他们也无话可说。真正利益受损的,无非是县里的的书办、胥吏和他们手下的爪牙,这些人基本都是祸害。他们在县里为非作歹,欺上瞒下,上上下下即痛恨又怕他们。通过清算这批人,不仅能够再获得一批物资钱财,从舆情上来说:这些人毫无人缘,士绅到小民都会高兴,一举两得。我们清理掉旧的,不合理的制度体系,再将我们设计的更合理、更现代、更简便的税赋征收制度推广下去,士绅百姓们对我们的能力将会刮目相看,有益于未来吸引官僚知识分子的加入。”

“清理掉他们之后,就可以把我们的人派进县衙里去。”有人恍然大悟。

“太妙了!”有人拊掌称赞,“这样等于临高县衙就是我们的了!”

“这个方案不错。”执委会大佬纷纷赞同。

“之所以要收拾胥吏,还有个因素。”前人民公安,本时空穿越集团政治保卫总署的冉耀大佬补充道,“根据社会部的调查,县里的三班头目基本上就是本县的匪盗头子,他们和县里的各种大小土匪、贼徒都通着声气,干着坐地发财的买卖。如果不把他们剪除掉,我们日后的剿匪和整顿治安工作就会有很多麻烦。在座的有新军同志,马上就要进行的剿匪战斗,也需要我们在政治和社会层面予以支援。”

“这些人不肯轻易放手吧?没有鱼麟册拿什么收税?”

“笨,不缴出来就吊起来过电!”发言的是独孤求婚,“我看哪个有本事顶得住。”大家一阵哄笑。

“就算给你鱼麟册,你担保你能看得明白?”

“鱼麟册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研究的著作早就有了,真拿出来我也看得了。”

“全靠你了!”

“问题不在这里,”眼看着又有跑题的趋势,民政部门急忙拽回来,“就像我们为什么要叫各村自报‘合理负担’一样,鱼麟册并不是真实的反映临高的农业生产水平,如果我们继续按这个册子收,许多不公平、不合理的现象依然得不到纠正,对这个社会的进步并没有什么意义。”

“那……”

“土地和人口普查。”民政部门说,“现在各村都有了联络员,我们应该进行全面的普查。大体把全县的田地、人口、资源情况摸清楚。”

“工程太大了吧。”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么。”执委会倒是无所谓,“现在不过是一个县,以后是全中国,你要不要干?”

接着一番议论开始了,而且向着不可控的跑题无限奔腾着。

“我说,不跑题咱们能死么?”聂义峰苦笑着看看胡德林和大孙头,两人也是一脸无奈。

执委会扩大会议 |

对民政和农业问题,聂义峰并不太感兴趣。从小在城里长大的他,对农业的最直接的体验就是奶奶在泡沫箱子里种的韭菜辣椒之类。但是他毕业之后到穿越前,一直在一个颇具规模的工厂上班,过了好几年“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的日子。所以当议题进入到工业化时,他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而且这轮议题还有一个在旧时空有特殊含义的名字——第一个五年计划。

作为计委的首席大佬,马千瞩正进行着他的报告:“我们目前已经拥有了百仞和博铺两个工业区,初步建立了具备一定自我循环能力的工业体系。但是这个工业化,还很初级。我们的工业文明太脆弱了,我们现在享受得一切现代生活的物品,还有本时空的的土著敬若鬼神的机械和武器,都是建立在从另一个时空带来的物品的基础上。随着时光的流逝,我们正在逐渐失去这些储备。现在所有的欣欣向荣都是虚假的,因为现实是我们正在缓慢的失血。失去的,正是现代工业文明之血。那些报废的零件、燃烧掉的汽油、流逝的车辆摩托小时、机械寿命、老化的橡胶、塑料件……同志们,每次我看到计委的报表的时侯,都会有一种急迫的感觉。”

周围一阵哄笑,计委的抠门已经到了快引起民愤的地步,就连军事演习吃掉的罐头,都要全部回收。但是大家不得不承认督公所言不假,就拿几天前的大阅兵来说,那些把土著吓得差点尿裤子的车辆、飞机,没有一个是本时空生产出来的。就连那米尼枪,枪管材料也是旧时空的无缝钢管。

“如果不能在这些设备的寿命消耗完之前搭建起起码的自给自足体系,那我们在一代人的时间里控制东亚,殖民澳大利亚的目标就会完全破产!”

“还控制东亚殖民澳大利亚?如果不能在旧时空的设备彻底怕我前建立一套能自我复制自我升级的工业体系,我们还不如**来的痛快啊!”农业大佬吴南海嘟囔道,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说的没错!”梁德志插话道,“就拿制造口上经常说的橡胶轮胎来说,按照旧时空的标准,一个轮胎产业几乎就可以成为地方的经济支柱,原因无他,上下游,一条轮胎的上下游可能包含几十家企业!”

聂义峰心里暗暗称是,作为在一家工厂打了五年杂来说,不难理解这个“工业体系”的作用,想到这里他也举手发言:“关键是,我们对工业体系最多是一知半解,也无法知道到底哪一种物资消耗殆尽之时会使得我们的工业陷入瘫痪。”

马千瞩点点头:“小聂说的没错,所以一定要在各种物资设备还很充裕的情况下启动工业化进程,不然再想干……我们也做不得了。”

现代工业体系,在旧时空的历史上形成于19世纪中后期至20世纪初。是伴随着科技发展,特别是自然科学的发展而形成的。但是在这个时空,人们还认为洗澡有害健康的17世纪,除了穿越集团带到这时空有限的技术设备和移动硬盘里存储的各行各业五花八门但是凌乱的技术资料,到底如何该开启这个工业化?如果建立不了工业体系,那他们这群时空入侵者所能做的,恐怕也只是在临高一隅吓唬吓唬土著而已。虽然穿越众里穿越的目的五花八门,有的迂腐猥琐,有的星辰大海,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改造并建立一个新世界。如果没有大工业,这就是扯淡。

聂义峰思索了半天,随手拿出了新军统一配发的笔记本——这是旧时空才能见到的线圈本,穿越前在批发市场以吨为单位批发了一大堆。细说起来,现在的穿越集团,连着旧时空随便一个文具店都能买到的笔记本都生产不出来,不禁苦笑。他打开笔记本,寥寥写起来,权当是自己设想的随笔。大孙头看了看他,笑了笑,不说话。其实他是有意让年轻的军官们来参加这个执委扩大会议的,特别是聂义峰。让他能加入到穿越众的政治活动中,就意味着他要接受一个现实——旧时空,真的回不去了。聂义峰在战斗中发疯的表现,让大孙头很担心,这个小弟是为了一心求死才那样的。但是死就能回去了吗?没法知道。

作为军事委员会委员和新军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何鸣站了起来:“我说说我的想法,从军事角度来说,我们要重建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占地必须尽可能小,分布尽可能集中。主要工业区的数量越少越好。这样,我们有限的武装力量才能更有效的进行保卫。不然,将会极大地削弱我们手中新军的战斗力。虽然我们也可以随时武装穿越众,但我们总共才多少人?五百人?即便人手一支半自动又能怎么样?”

他刚坐下,资源口迅速发言:“老何所说有道理,但是就资源角度来说不太可能,采矿和选矿的位置,可不是我们想在哪里就在哪里的。”

“这是自然,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我所说的是指工业区。”何鸣补充道。

“其实我们不用太复杂,我们将来的工业只需要提供大约19世纪末的工业社会能造的一切工业品,从蒸汽轮机、铁甲战舰、机关枪当然还有避孕套,这样就可以了。当然不限于一摸一样,只要性能和运行机制差不多就可以。”胡德林发言,众人顿时笑翻了天。

“老胡,你是怕你们家某人有喜啊?”

“那个谁?今天来了没有?你听听胡德林这话!”

“作为医学实验方向的负责人,我必须告诉大家,短时间内大家基本是没有生育能力的,虽然一些生理现象都正常。现在推测是穿越虫洞时一些无法得知的因素导致的,听起来有点神秘主义,不过至少现在有妻子有女友的基本不用担心避孕的问题,所以避孕措施根本用不上。”

“听见了吗?老胡!”

会议再次跑题,而且越来越污。坐在角落里的艾晓茜羞得面红耳赤,狼狈而逃。

马千瞩不满地大手一挥,做了一个“收”的手势,大家很配合的停止了跑题。

“能自给自足,不从外部输入任何技术和部件就能养活自己,能更新设备,维持运转。还能发展,能持续提高规模,加工精度,乃至转向。这可是个大问题,比如几代人后,从化石能源转为核聚变能源。”有人天马行空的说着。

“核能!?扯得太远了,老兄……虽然我说中核技术出身,但我很负责任的说,这事起码咱们重孙子那辈再说吧!”一个人摇摇头。

这时,贸易部门发言了:“我们首先应该有一个大型海港或依托于大江大河的内河大港做物流中心,目前来说无论是博铺还是马袅,严格来说都不太适合作为商港。而且我们需要大力扩充船只数量,这样才能有效连接世界各地的采矿点,来满足工业需求。别的不说,海南缺少优质煤,而大海的对面,越南的鸿基煤矿……我就不细说了,大家都懂得。而且我们必须扩建水利枢纽,能有效组织灌溉防洪,同时水能还是清洁能源。”

“说的没错,所以我们目前的重中之重,是完成百仞滩水电站的扩建!”电力部门拍桌子求重视,“过去这一工程之所以迟迟不能完工,很大程度上是我们的劳动力匮乏,现在既然有了这么多的劳动力,水泥、砖石供应也不虞匮乏,就应该尽快完成它。”

制造口掌门展无涯大佬连连点头:“我赞同尽快拓展电力设施,以现在的电力供应水平,机械部门的开工率太低了。而且有些特殊设备,一开机,所有灯泡都得闪一下,这怎么能行?”

“化工部门也是这个意见!”一石激起千层浪,“如果不是电力匮乏,我们的土法电解槽早就可以开工了,烧碱、漂白粉什么的,马上就能量产,这些东西太有用了。”

“输配电的问题能解决么?”文总也许觉得会议有点没有存在感,急急忙忙插话问道。

“可以解决。”电力部门成竹在胸,“我们有全套的器材,可以架设百仞到博铺的110千伏线路。这样输电损耗小一些。既然执委会把文澜河两岸作为主基地,从原来时空带来的器材就主要用在这里好了。我相信以后我们能量产简单的输配电设备。”

“如果决定扩建水电站,那么就不仅是一个发电的问题了,而是作为文澜河流域综合治理工程的一项来做。”马千瞩说,随即他摊开了自己的设想图,“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工程,除了扩建百仞水电站,还要在博铺下游建立水闸,整修驳岸,疏浚河道,用来调节文澜河的水位。保证在枯水期也有足够的水量。保证文澜河的水位,有二大主要好处。一是利于内河航运,文澜河虽然是临高境内第一大河,但是雨旱两季水位差异过大,使得内河航运只能停留在小划艇的水平上,最旱的时节,有些河段露出大量的河底石块,虽然没有断流,但是船运已不可能。有了博铺的水闸之后,可以将河道的水位保持在一个基本的深度。二是利于调整蓄水量,有利于工农业生产。目前文澜河的灌溉效益远没有发挥出来。沿河的各大田洋,基本没有修渠的,浇灌就是靠人力和水车,效率极低。穿越者即将推广的现代农业和工业会消耗大量的水,有了水闸,旱季的工农业用水就可以得到保证。”

聂义峰听着大佬们七嘴八舌,心情莫名的激动起来,眼前浮现出家乡的景色。在旧时空的家乡,数条河流穿过。在进行过治理后,田野间都是纵横交错的灌溉渠道和星罗棋布的吹水机与电站,自己工作的那个工厂旁边就是一条河,夏天无数孩子会下河玩耍,几条大河最终汇入一个湖,一到周末都是父母带着孩子泛舟水面上……想着想着,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爸爸、妈妈、奶奶的身影在眼前划过,又向他挥挥手渐渐远去。聂义峰背过身,掩饰地擦了擦眼睛。

这时教育部门大佬胡清白站了起来:“抱歉我要打断大家的畅想,并且泼点冷水。同志们所说的一切,所有设想,都得有一个大问题,就是我们带来的这些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技术,如何利用起来。现代工业体系,那是两百年间无数人集体智慧的结晶。没错,我们作为时空入侵者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我们要做的是靠我们这区区五百人恢复旧时空几万人甚至几百万人的智慧,怎么可能?”

“所以,你们教育部门任重而道远啊!”

“这恐怕不是教育部门的事情。”胡清白摇摇头。

聂义峰举起手来,大家都看了看他,马千瞩打量了他一下,示意他发言:“小聂,你说说看?”

“我也觉得,依靠我们这五百多个人,恢复旧时空的水平,是根本不可能的。”聂义峰说道,“就拿我们新军来说,一直有呼声装备后装步枪和火炮,还有装备金属定装弹,可是制造这些装备需要不同的合金钢,而制造合金钢……我不太懂,想必钢铁和化工部门,心里也是有数的。所以,我觉得,我们不能指望我们带来的技术可以千秋万代,入侵这个时空的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总有坏的一天。我的意思是,技术的发展,是和社会的发展是相伴的。生产力提高,自然就会催生新技术,而新技术进一步提高生产力,从水力机到蒸汽机不就是这样么?这也是社会实践的日积月累,也就是刚才教育部门说的无数人集体智慧的结晶。所以,我们没必要考虑全盘恢复旧时空的那些技术,笔记本电脑恐怕我们有生之年是看不到穿越牌的。我们只需要恢复现在急需的技术就好了,其他的,交给社会自然发展,自然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一席话说的众人安静下来,过了许久,文总点点头:“小聂说的有道理,我们得眼高手低。思维可以想到二百年以后去,但是做起来,还是要立足于现在。”

见到获得了最高大佬的支持,聂义峰长舒一口气坐下了,胡德林凑了过来:“行啊,说的不错。”

“我就是随便一说。”聂义峰傻笑道。

接下来的会议,又一次进入到了讨论、跑题、再讨论、再跑题的死循环中。最终做出了若干决议,还算是办了点正事。核心就是工业转移和扩大,趁现在工厂规模还不大,坛坛罐罐还少,把工业区向更科学的地方转移——所有在文澜河西岸的工厂全部搬迁,东岸被作为未来的工业中心列入了总规划,以后整个工业基地将全部布置在河东的下游地区,北达博铺南接百仞,以后向马袅半岛扩展。这样利用现在已经初步成型的工厂分布,形成以博铺港为中心的钢铁和化学工业区,充分发挥海运量大价廉的优势。船队从越南运进的无烟煤,从广东运入的生铁熟铁,从田独运来的铁矿石,从福建运入木材,从马袅半岛运来化工用的盐。而以百仞城为中心的则是机械工业和轻工业区,以最大限度利用水利和人力资源。原来西岸的重工业区全部裁撤,土地另作他用。这样以来,博铺制造的钢铁、化工产品,以及从海上运来的各种原料,可以通过文澜河这条水上运输通道直接运到百仞工业区进行加工制造,成品又能使用水路运送到博铺出口。

“同志们,可别看不起我们这个小小的工业规划。”文总豪情万丈,“你们不是一个个都要改变世界吗?这就是我们改造世界的第一步!”

新兵风波(一) |

分给博铺卫戍营的新兵总算是来了。

由于各条战线都严重缺乏劳动力,本着“军队要忍耐,为经济建设让路”的精神,一千三百多新的劳动力,陆军海军一共只得到了二百四十人的名额,引起了陆海军少壮派的强烈不满,但是计委认为这已经是特大的恩典了,对抗议根本不理睬。海军目前主要任务是造船和充实岸防,博铺的防御事实上是由博铺卫戍营承担,因此只得到了八十个人的名额。剩下的人,大头归了百仞教导营,剩下六十人分给了博铺卫戍营。

接到通知的时候,胡德林提议要不要集合部队,让新兵们感受一下心灵洗礼。大孙头说阅兵的时候已经足够震撼了,因此新兵来了之后不多废话,直接进入训练环节。但是这六十人如何分配,却起了争执,有人主张再建一个连,反正现在博铺营也只有一个连在演人畜无害,还有一个排的掷弹兵干脆只是挂着连的名号。但是军官成问题,大批军官都被抽调到了百仞教导营。最后,聂义峰占了大便宜——全部划给掷弹兵连,他们有足够的军官和士官。这样,掷弹兵连也就成了博铺营步兵二连。虽然引起了原来掷弹兵排老兵的不满,但是几个月的新军生活,已经让大家养成了服从命令的习惯。更何况,这掷弹兵和步兵,待遇一样、服装一样,除了多背四个沉甸甸的四号手榴弹没有任何区别。当然……即使成了“步兵二连”,他们装备的仍然是又大又沉的四号弹。

和所有的新兵训练一样,新军的新兵训练也是从体能、队列、纪律三大方面同时展开的。每天早上起床,先围着操场跑五公里。然后上午进行队列训练,下午还要完成一次从博铺到百仞的往返行军。晚饭过后是文化学习和纪律学习,等把人累的半死不活才允许睡觉。这些基础训练,已经完全由提拔起来的土著班排长负责,而穿越众军官现在也没有什么清闲,他们被集中起来,由穿越集团的排队枪毙专家们进行军官培训。毕竟穿越众比土著军官强多少吗?并没强多少。

髡贼军队军纪严明行伍严整,已经在临高出了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首歌竟然成了本时空第一首流行歌曲。可是直到新兵们亲身体验到之后,才发现传说尚不及实情的十分之一。队列之中,不能打哈欠、不能打喷嚏、不能抠鼻子、不能说话、不能四处乱看,而且怎么站、手放哪,怎么走,怎么跑,甚至怎么蹲,每一个动作细节都有明文规定。新兵们暗暗不满,这都是些啥,打仗用的到吗?可是髡贼军队从未打过败仗是个不争的事实,令新兵们虽然不满但却不得不照着要求做。这些就算了,连吃饭什么时候坐下,怎么坐下都有规定,屋子里物品怎么放置也有条条框框。一天下来,无不叫苦不迭。熬过枯燥乏味的文化学习和纪律学习,总算是睡觉了,还时不时的搞个紧急集合,折腾的第二天早上满是黑眼圈。

穿越众军官对待新兵,但到底还有21世纪的人权观念,虽然严格而且也有打骂行为,可并没有什么虐待士兵的事情。但是土著们上阵,就完全不一样了。

聂义峰被从军官培训班叫了回来,接着拿到一份士兵委员会递交的打架斗殴的报告,顿时皱起眉头。事情很简单,一名新兵在训练的时候被班长抽了一藤条,士兵和班长打了起来。士兵委员会介入,双方才分开。士兵打架虽然是严重违纪,但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于是对那个班长进行了口头警告,罚了一个月军饷,对新兵也采取了各打五十大板的做法。谁成想,这个班长晚上竟然带着几个老兵,把那个新兵绑了起来进行了殴打,直接打进了医院里。刚好被魏爱文知道了,把这事报了上去,于是后果可想而知,军事委员会勒令严查。

“怎么搞的!”大孙头一摔门就进了连部,火气十足,“二连什么情况?”

“这是士兵委员会的报告。”聂义峰苦笑着把报告递了过去。

“这都什么破事!”大孙头草草扫了一眼,“报告可信度高吗?”

“士兵委员会选举的时候,新兵也参与了,而且占了三分之二的名额,应该不会偏袒老兵。”聂义峰也是第一次见大孙头气成这样。

“其实这种事,即使旧时空,国内外也不新鲜,但总归是太恶劣了。”大孙头坐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聂义峰一时语塞。心里暗暗叹息着,虽然自己挂着上尉肩章,当着连长,但本质毕竟是个沐猴而冠的军宅穿越众。他可以带着士兵冲锋陷阵,他可以不怕牺牲英勇顽强,但是在处理连队日常事务上,那种不知该如何去做的无力感是他人无从体会的。

“被打的士兵什么情况?”大孙头问。

“还不知道,在百仞医院住院。”聂义峰摇摇头。

胡德林一脸惊慌的闯了进来:“内务部队来了……老聂他……”

聂义峰突然一种想哭的冲动,真想一摔东西“老子不干了!”,但他也只是脑内小剧场过了一下这段剧情。

两个穿着07式迷彩服,戴着钢盔,胳膊上还有“MP”袖标的穿越众走进连部,同时敬礼:“我们奉命带走聂义峰同志,接受军事委员会调查。聂连长,请您配合。”

胡德林求助似的看了看大孙头,大孙头一脸无能为力的表情。

“走吧。”聂义峰戴上帽子,并不多说话,跟着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原掷弹兵排的老兵,郭卫华、董金彪、符文明三个新上任的排长如同蚂蚁上锅,特别是董金彪。上次是他的兵扔手榴弹把自己炸死了,还炸伤了一班长老郭,连同聂义峰也遭了难。这次又是他的兵,和新兵打架,还把人打进了医院,又害聂义峰要去蹲号子。懊悔、愤懑,让他来回踱步,不停的搓手。大家看见聂义峰出来,急忙围了上去。

“连长,连长……”

“请大家退后,我们在执行公务!”

士兵们知道这些穿越灰灰绿绿小方块花纹衣服的人是内务部队,相当于澳洲首长们的御林军,纷纷站在原地。

“老郭!”聂义峰喊道。

“到!”郭卫华立正。

“今天所有训练取消,学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新兵老兵全部参加!”听得出,连长压着一肚子火。郭卫华不敢怠慢,急忙招呼大家整队。

营房外,停着一辆212吉普,大孙头和胡德林一直把聂义峰送上车,看着212吉普划了个弧线向基地大门开去。

手机响了起来,大孙头看了一眼接起电话:“首长。”

“老孙你那里怎么回事,怎么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是非常恶劣的!影响整个穿越集团的形象,你懂不懂?”电话里的语气十分焦急。

“事发突然,我们现在也还在调查。”大孙头想了半天,只能不疼不痒地说。

“聂义峰呢!?”

“已经被内务部队带走了。”

“好吧,你们营先进行调查,形成报告,明天交到军事委员会!就这样吧!”电话挂断了。

胡德林问:“谁?老何?”

大孙头不说话,过了一会,猛地一转身,边走边喊:“全营集合!全体给我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晚上全部抄歌词!”

已经整修一新的博百公路上,铺上了一层煤渣,两边有些淤塞的排水沟也施工完毕,岸边还种上了树。文澜河治理工程已经开始,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看到清理河道的工人。212吉普车沿着公路行驶着,每路过一个警戒炮楼都会鸣笛。分布在公路两旁的商铺正在进行新一轮清理整治,把他们向博铺和百仞城转移,只留下车马店服务于商旅。聂义峰看着车窗外滑过的景色,突然有一种悲凉的感觉。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穿越?哦,对了……他本来就没打算穿越,他是因为和家里闹别扭,稀里糊涂来到这个时空的。现在,气也消了,可是家再也回不去了。他不知道爸爸妈妈还有八十多岁的奶奶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在到处寻找杳无音信的孩子。他想起妈妈给他煮的白菜面条,呛呛锅,炒一下白菜丝,然后加水下面,最后打上荷包蛋。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回家前,妈妈问他想吃什么,他每次都说白菜面条。现在,妈妈的手艺,怕是再也吃不到了。

不知不觉,眼泪已经流了下来。聂义峰本质上不过是个二十几岁,从小衣食无忧,被保护的很好,没受过什么委屈的大孩子而已。

“老聂,想家啦?”坐在前排的内务部队上尉看了看他。

“没……没……”聂义峰揉了揉眼睛,掩饰道。

“我认识你。第一次反围剿的时候,我就在你头顶。”内务部队上尉接着说。

聂义峰哦了一声,不说话。

“你啊,别把这事放在心上,配合调查就完了,人又不是你打的。”

聂义峰努力平抑着自己有些颤抖的呼吸,问道:“你为什么参加穿越?”

“我啊?”内务部队上尉笑了笑,“还能为啥,升官发财推妹子,咱就这点出息。”

“你父母呢?”

“他们啊……估计巴不得没有我这个儿子吧……”内务部队上尉苦笑了一下,“走之前我跟他们说要参加探险,买了份巨额保险他们是受益人,还留了分遗嘱,也算是安排了。”

聂义峰不说话。

“丰城轮上,我其实看押过你。”上尉又回过头来。

“是么……”聂义峰笑了笑。

“所以,你的事我也知道一点。兄弟,旧时空,我们真的回不去了,我们都得在这个时空好好活着。”上尉说道。

“我懂。”聂义峰语气满是不甘。

“你一看就是从小被父母宠着惯着的乖孩子,你敢想敢做,其实大家对你评价很高。只是,你太单纯了,兄弟。在任何一个时空,太工于心计固然令人讨厌,但是太单纯也不是好事。明白吗?”上尉语重心长。

“我只想做自己的事。”聂义峰说。

“对,问题就出在这。你一定觉得很冤枉,一定认为那几个人又在趁机整你。但是,老聂,你就像你说的,你只是在想做自己的事,而不是去做成个样子。其实像打架斗殴,这种事都会有苗头的,如果你及时发现,就不会有这事了。当然,这也不是说你的问题。我只是想说,老弟,你真的回不去了,好好在这个时空活着。”上尉说完,回过身去重新坐好。

聂义峰明白上尉是什么意思,看着窗外的景色不再说话。过了好一会,他才发出声音:“我可不可以去趟医院?”

几个内务部队军官商量了一下:“可以,但是时间不能太长。”

新兵风波(二) |

吉普车没有去百仞军营,而是直接开进了百仞城,在百仞医院门口停下了。几个正准备看病的公社职工,对澳洲首长这种小车早已见怪不怪了,正眼都没看一眼。车上下来一个新军军官和三个髡人的御林军,大家也没有什么好奇。

“聂连长,你去看看吧,我们在这等着,别太久。”

“谢谢。”聂义峰敬礼,转身进入医院。他急迫的想知道从新兵的角度,这个事件是什么样子的。那个内务部队上尉说的对,自己要好好做每一件事。

穿过门诊楼,刚好碰到了医学口大佬时袅仁。

“小聂啊……你们怎么搞的!?怎么出这种事?”时袅仁已经接到了老兵打伤新兵的报告,对这种严重侵犯人权的行为他深恶痛绝。

“我来看一下那个新兵。”聂义峰并不多说话。

“二楼八床。”时袅仁皱着眉头说道,他扫了一眼周围,“何婧!”

门诊楼和病房楼之间修成了小花园,何婧和郭芙正扶着一名正在康复的病人练习行走。听到院长的喊声,郭芙搀扶病人坐在轮椅上,示意快去吧。何婧戴好帽子,急忙跑了过来。

“院长……”

“你陪聂首长去看看二楼八床那个病人,当一下翻译。”

“是!”何婧答道,向聂义峰点点头,跟着他一前一后进入病房楼。

聂义峰第一次来到病房楼内部,和记忆中小时候爸爸医院的病房楼很像。楼梯缓而长,还有平滑的道路,是为手术车通过而准备的。轻轻推开二楼走廊的门,聂义峰跨进来。每个病房的门口都挂着一个小牌子,写着病房号,床号和负责护士的名字。这套习惯和旧时空的医院一模一样,聂义峰很快就找到了八床,负责护士正是何婧。

病房门上都镶着一块玻璃,便于值班人员观察。里面两两相对,布置了六张病床。床头还有根拉绳,在天花板上连在一起一直延伸到病房外,接着一个小铃铛。这套简陋的病人报警自救系统还是很有创意的,虽然比不上旧时空数字化的警报装置,不过也聊胜于无。

聂义峰轻轻推门进来,病房里只住着受伤的新兵。新兵腿受伤,打着石膏吊在天花板上,看来是骨折了。看到聂义峰进来,用一口地道的临高话喊着要坐起来。聂义峰急忙扶住她,何婧用临高话安抚了几句,新兵才重新躺好,不停地说着什么。

“他说什么?”聂义峰问何婧。

“他说求首长宽恕,不要杀他。”何婧说。

“为什么要杀他?”聂义峰一脸疑问。

何婧翻译过去,新兵看了看自己的连长,怯怯地说着什么。

“他说,他打了军士,首长一定饶不了他。”

聂义峰笑死了:“何婧,你告诉他,新军从不滥杀无辜。他和军士打架,将会进行调查,根据事实真相秉公处理。”

何婧翻译过去,新兵一脸的将信将疑,但是髡人首长说话算数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他也只好点点头。

“何婧,你问问他,为什么他要和军士打架?”聂义峰说道。

何婧翻译过去,新兵的表情闪过一丝愤怒,但很快收了起来,叽哩哇啦说了些什么。何婧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又问了些问题。显然新兵对这个每天照顾他的护士是十分信任的,一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架势。聂义峰坐在旁边,听他们天书一般的对话,一脸茫然。

“他说……那个军士,和他来自一个村。两人原本都在一个大户人家做工,本来关系就不好。那个军士先跟随首长,当时他还劝军士不要跟着首长。现在他也加入新军,那个军士就对他态度很差,经常找他的问题。”何婧说。

聂义峰完全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同村的,个人恩怨一掺进来就不好说了。可是他想了想,新军的各项条令基本都修改自旧时空解放军的条令,其严格程度就算穿越众军官也是因为穿越之前进行了一年军事化训练,而且从小到大被灌输纪律意识,这才能适应,妄论这个时空自由散漫惯了的土著了。

“同志,那不叫‘找你的问题’,那也是训练的一部分。新军每天的一言一行,都是训练,自然随时随地有问题就说,有错误就改。”聂义峰说道,何婧翻译了过去。

新兵又激动地说了很多话,何婧想了想,组织了一下普通话的语言:“他说……命令他根本听不懂,都是用的‘澳洲话’,那个军士会说,所以总是说他是个蠢货。他实在忍无可忍了,才打了那个军士。”

这又出乎了聂义峰的预料。第一批新军士兵大都来自穿越集团控制下的公社职工、检疫营难民和本地劳工,早在进入新军之前就都进行过基本的扫盲特别是普通话学习,而且使用了很长时间,因此用普通话训练并无多大问题。但是这一批新兵就不一样了,是政协会议之后,各村派丁派差来的。别说普通话,全部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但是剿匪任务迫在眉睫,根本没有时间让他们去检疫营再滚一圈,因此最后决定边训练边学习,没想到竟然会引发矛盾。

“可是为什么要打架?你们选举了士兵委员会,为什么不向士兵委员会反映?”聂义峰奇怪,士兵委员会是由士兵们自己选举,不分军衔职务人人可选,理论上应当会遏制虐待新兵的行为。

新兵听了何婧的翻译,情绪激动起来,说了好多话,何婧脸色也难看起来。

“他说什么?”聂义峰问。

“他说……他不相信士兵委员会。很多老兵都要新兵孝敬粮饷,而且威胁士兵委员会的成员。”何婧声音很低。

聂义峰只觉得一股怒火突然蹿入胸口,他一直把新军当成本时空的解放军,努力身体力行做出一副人民军队的样子来,没想到连队暗地里竟然堕落到和军阀国民党部队一般。刚想到这里,突然全身一凉,出了一身冷汗。连队内腐烂到这种程度,他在干什么?还在做着第一次反围剿战斗英雄、新300米总设计师、剿灭张老三的功臣、博铺保卫战的功臣、大阅兵的设计者这一连串自娱自乐的美梦?可是他想不通,他的连队他的士兵,在他面前表现出的素质不应该是这样啊?一定是新兵有问题!一定是他在推卸责任!一定是他……聂义峰猛然刹住了自己的思路,怎么可以这样想?连事实都不敢面对,那自己和旧时空在历史垃圾堆里躺着的北洋军阀国民党军阀还有什么区别?

何婧看着聂义峰的表情变化,轻轻咳了一声。

“你反映的情况我知道了,事实将由军事委员会专门的调查组进行调查,我想会有人来问你这些问题,希望你能和今天一样,全部如实回答。”聂义峰定了定神,郑重的说。

何婧翻译过去,新兵似乎受到了鼓舞,点了点头。

“好,那你好好养伤。”聂义峰站起来,等何婧翻译完,一起走出病房。

聂义峰压抑着心中莫名的怒火,皱着眉头推门就上了楼梯。何婧追了出来:“聂……聂义峰!”

聂义峰愣了一下,这还是大年三十之后,何婧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他转过身来,直直的看着何婧。

“聂……首长……”何婧被他看毛了,怯怯的说。平时如同澳洲女子一样干练大方的她,在聂义峰面前,不由自主的像只小猫一般蜷缩起来。

“没事,你工作吧,我回部队了。”聂义峰走过来,给何婧收拾了一下已经长长了许多的头发,何婧满脸通红,只嗯了一声。

“好好照顾那个伤员。”聂义峰扶着何婧的肩膀,语气温柔的如同韩剧。

“嗯。”何婧红着脸,迎着聂义峰的目光,也看着他。

聂义峰突然有一种想吻下去的感觉,可是大脑里的小天使只一瞬间就打败了蠢蠢欲动的**。他笑了笑,拍了拍何婧的肩膀,转身下楼。何婧脸烫的厉害,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倚在门上,扶着胸口急促的呼吸着。

医院门前,212吉普还等在那里。聂义峰出来,直接上车:“走吧……”

“伤员怎么样?”上尉问。

“还好,情绪稳定。”聂义峰说道。

“这说辞,很21世纪啊……”上尉哭笑不得。

车子启动,沿着道路向城南驶去。路过供水站的时候,上尉提醒他,这是去年他被虎蹲炮喷了一身血的地方。聂义峰心里五味杂陈地看着这里,他在这里的作战,回忆起来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那也是他在穿越集团里最大的政治资本——为了保卫穿越众而决死奋战,全身浴血坚持不下火线。在那个瞬间,他甚至坚信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穿越军里赫赫有名的战将,圆了旧时空他的军人梦。可是现在,他怀疑了,自己真的适合当兵吗?那个新兵说出来的那些让他惊讶甚至恐惧的事情,一遍一遍回荡在耳朵里。自己的连队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自己真的能成为一名军人吗……

百仞军营禁闭室还是老地方,上次因为训练事故自己就进来过一次。这次故地重游,聂义峰竟然还有一种亲切感。卫兵关上门,在门口立正站好。窗户前的桌子上,有笔和纸,是给被关押人员写自供书用的。聂义峰打开窗户,外面的嘈杂声传进来,那是教导营官兵在进行橄榄球比赛——这项旧时空在中国并无人气的运动,因为对器材和场地要求低而被穿越众植入到这个时空,竟然不知不觉成了流行运动。聂义峰看着操场上生龙活虎的士兵们,突然像下定决心一般,坐在桌前奋笔疾书起来,第一行中央写着——辞职报告。

新兵风波(三) |

聂义峰辞职的消息引起了轩然**。这个虽然平时其貌不扬不怎么上蹿下跳,但是几次关键事情都办的很漂亮的青年军官,已经是很多人心中默认的未来的穿越军高级军官之一,突然传出辞职的消息,令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

“好一个以退为进,可耻!可耻啊!”陆军少壮派早就看这个勾结海军的陆军叛徒不爽了,更何况还是个黄俄,“他这算是什么?要挟执委会吗?他以为他是谁?对待这种人,必须严肃处理!”

“严肃处理!好好收拾他!”很多人跟着喊。

“你打算怎么收拾一个穿越众?毙了?埋了?沉海底?”大孙头皱着眉头看着狂热的人们。

“相信执委会和军事委员会会做出妥善处置!”踢得一脚好皮球。

“从聂义峰同志的辞职报告看,他对二连这次的问题,还有他没有及时发现的问题很痛心。他是真的因为内疚和对自己能力的不自信,才提出辞职的!”胡德林激动地插话道。

“我没看出他内疚在哪里,我看他这是要挟!”

“我坚决反对这种以个人情绪对同志斩尽杀绝的行为!”胡德林忍无可忍,拍案而起。

“坐下!”一直不说话的马千瞩怒了,“你们这是干什么?还当自己是老百姓吗?像什么话,坐下!”

“就是,小山头,小帮派,搞得好啊!”

“你!”胡德林气的又要拍桌子,被大孙头拉住了。

“作为一名炮兵指挥官,我请求发言。”应喻站了起来。

“不用这么客气,请讲。”马千瞩示意他发言。

“我和聂义峰同志接触不多,但对他印象深刻。早在新军教导营初建时期,每天晚上我们很多同志忙着去领导那里串门,忙着进行各种社交活动的时候,聂义峰同志在俱乐部里看书,书名我还记得,叫《拿破仑步兵战术》,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很佩服这个在旧时空没有当过兵的同志。”应喻说道。

“哼,不过是装腔作势摆姿态罢了。”

“从聂义峰同志过去的工作看,我不认为他存在严重的渎职行为。掷弹兵排的训练成绩有目共睹,他指挥的消灭张老三的战斗也十分果断,博铺保卫战他率领海兵防守码头打的也很顽强。所以我认为,聂义峰同志不存在主观问题,而是能力问题。换句话说,聂义峰同志在旧时空没有当过兵,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军官培训,现在的问题并不全是他的责任。”应喻不理睬陆军少壮派的吼叫,不慌不忙地说着。

“我同意应连长的看法。怎么带兵,包括我在内,我们所有无从军经历的穿越众军官,都在从零学习。他的连队出现问题了,我们其他连队就没问题了吗?不见得……矛盾的爆发需要一个机缘巧合。如果聂义峰同志的辞职报告中所说的情况完全属实,那么我认为他至少不是主要责任的。”卢峰接过话头。

“哼哼,你的意思是他的连队都打成一锅粥了,他没有责任?”陆军少壮派不满道。

“我说的是,不是主要责任。”卢峰不卑不亢,“首先,穿越众军官集中培训是军事委员会的命令,聂义峰同志不存在擅离职守的问题。而不进行文化扫盲,在训练中学习也是命令,出现因语言不通而导致的矛盾更无法预测。而那个新兵和打人的老兵是同村,而且本来就有矛盾,我们都不是先知。至于士兵委员会被架空的问题,我认为这一点聂义峰同志需要负责,但正如应连长所说,这是能力问题。能力是需要培养才能提高,而不是落井下石。”

“我插一句……”政保部门负责人站了起来,“正如大家知道的,在新军内部我们安插有所谓‘十人团’,都是对我们十分忠诚的归化民。但是,聂义峰同志报告中提到的士兵委员会被架空的问题,政保部门没有接到任何报告。”

“你确定你的那些小特务就可靠吗?”

“当然,‘十人团’也不见得就一定可靠,但这至少说明一个问题,聂义峰同志获得的情况未必就是客观事实,那个新兵所说的是否属实,需要通过调查,而不是我们开个会来决定的。”

许延亮一脸人畜无害乐呵呵的表情站了起来:“那个……我说两句啊。因为不可明说的原因,聂义峰同志在有些地方不很受待见……”

“发言不要阴阳怪气。”马千瞩拍了一下桌子。

许延亮还是一副喜洋洋的笑容:“我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这个时空我们干什么工作,是不是一定要和旧时空的专业对应起来?如果是的话,那我们这五百多人要重建一个现代社会,是否储备有足够的人才?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在现在没有条件进行系统学习的情况下,如何要求一个外行不犯错误?”

“你这是为你们海军的错误开脱!你们海军要知耻!知耻啊!”

“没错,穿越以来海军犯过不少错误,轻敌、失误等等。所以海军确实知耻,知耻后勇才能改正错误。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允许聂义峰同志犯一丁点错误。况且在我看来,聂义峰同志确实存在管理连队浮于表面的问题。但问题是,谁来教他或者谁又教过他如何深入?没有的话,我们怎么凭空要求人做到?那不成了神仙了?”许延亮乐呵呵的说着,众人频频点头。

“你这是不负责任的论调!”

“整个事件,是由老兵粗暴对待新兵开始的,聂义峰同志并不是直接当事人。该怎么处理,首先要经过客观公正的调查,这是对所有土著官兵和我们自己一个交代。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凭着个人好恶,是做不到客观公正的。”大孙头站起来说道。

会议室里,各派之间唇枪舌剑,各有各的道理。

何鸣站了起来:“我说两句。首先,作为军事委员会委员,我宣布,驳回聂义峰同志的辞职请求!老孙,你给我去抽他俩耳刮子!受点委屈就撂挑子,给我多抽他几个!别瞪眼,我是说真抽,现在就去!”

大孙头不敢怠慢,匆忙离开。

“同志们,作为一名老兵,我想说,老兵虐待新兵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件。无论什么理由,把人打的住了院,性质十分恶劣,无论什么理由,在我们的军队里觉不允许这种暴力犯罪存在!我的意见,参与殴打的老兵全部降为列兵军衔,直接责任人开除军籍送劳改队。至于聂义峰同志,行政记大过处分,暂保留军衔职务,以观后效。”

大家不说话,何鸣虽然只是名义上的新军最高指挥官,但是威望还是不小的。

“另外我提议,组成纪检特别委员会,由穿越众军官、土著老兵和新兵组成,人员比例2:1:1,由特别委员会对陆海军所有连队士兵委员会展开检查,确保我们的士兵委员会制度能够真正实行下去。对任何威胁、操纵士兵委员会的行为,予以毫不手软的坚决打击。”何鸣接着说,“同志们,我们组建士兵委员会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利用士兵自我管理的机制,锻炼土著士兵,为将来培养成士官甚至军官打基础。这样可以把我们经验不足缺乏业务能力的穿越众军官从繁琐的日常管理上解放出来,专注于军事指挥。二是利用士兵委员会,实现对班排级控制,确立穿越集团对军队的绝对领导。这项制度必须贯彻落实下去,要让老兵知道,资格老不是可以摆谱的大爷。也得让新兵知道,任何违纪行为不会因为他是新来的而网开一面。”

“同意!”马千瞩立刻举手示意

“我必须再次提醒大家,新军不是哪个人,哪一派的,而是属于整个穿越集团。把一个人,一个派的利益凌驾于整个穿越集团之上,那是亡国的行为!我们现在还没有国,这么搞,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何鸣拍着桌椅喊着。

禁闭室里黑乎乎的,没有灯光。聂义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其实他清醒的很,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从没有这么迷茫过,好像所有道路都堵死了。在旧时空,他在原工作单位栽了跟头,因而穿越到这里。现在,他又栽了,他还能去哪?老天果然是在惩罚他,干什么都不行,最终沦为笑柄。

门外传来人们的对话声,聂义峰听出了大孙头的声音。接着门打开了,一个黑影站在门口,正是大孙头。

“聂义峰,过来!”大孙头喊道。

看来处理结果已经出来了,聂义峰的心反而舒坦了不少,要结束了。他坐起来,搓了搓脸,来到大孙头面前,想问问处理决定。还没等他开口,啪的一下,整个左脸火辣辣的疼着,还没反应过来,右脸又啪的一下,连耳朵都嗡嗡响了起来。聂义峰傻在原地,目瞪口呆。

“你的辞职报告已经被军事委员会驳回。何委员说,受到一点委屈就撂挑子,让我给你两个耳刮子。”

聂义峰苦笑着,让大孙头进来,给他拖出椅子:“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在军队待。”

“那你想去哪?”大孙头语气严肃。

“我不知道……”聂义峰摇摇头,在旧时空他就是个失败者,是个卢瑟。

“你这个样,让何婧怎么想?她的名字都是你起的,你是她最崇拜的人,你就这样让她看笑话?”大孙头瞪着眼睛。

聂义峰不说话。

“实话告诉你吧,会上没有人看你笑话。除了那几个人,大家都在替你说话!”大孙头严厉的说着,“许延亮,应喻,卢峰,还有咱们‘机尖组’,我和胡德林,还有很多其他同志。大家都在替你说话,没有人看你笑话。”

“谢谢……”聂义峰很是感激。

“我告诉你,这挑子不是你想扔就能扔!”大孙头拍着桌子,“给我老老实实等着处理结果,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连点担当勇气都没有,他妈的还是男人?”,说完,扭头出去了。

军事委员会的会议一直开到半夜才散会。从博铺赶来参会的几个人肯定没法连夜回去,有的住在百仞军营,大孙头干脆回百仞城住一下集体宿舍,反正一直给他留有位置,其他几个人各有去处,胡德林则直奔东门市。商馆有客房,而且还是按照旧时空宾馆酒店的风格装修的,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佳人在等他。

艾晓茜已经被调回百仞城,在国民学校当起了老师。本身就是师范专业的她在旧时空也有一线教师的经验,在本时空倒也不难。唯一的不好处,就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国民学校虽然现在规模不大,学生不多,但是老师太少了,像她这样正经师范出身的更是凤毛麟角。她同时教着语文、数学和自然三门课,每天忙的饭都吃不踏实,人也瘦了很多。而且,和胡德林约会的时间就更少了。今天胡德林打电话说要来百仞城开会,晚上不走,她几乎脱口而出:“晚上去商馆吧。”

艾晓茜换了一身丝质吊带睡衣,婀娜的身姿光彩照人。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等着男朋友的到来,并充满久违的期待。终于传来了敲门声,艾晓茜像只小鸟一般飘了过去,一开门,就看到了那灰色的身影和那双熟悉的、充满爱和**的眼睛。她几乎是被一下子按到了墙上,男朋友强势的烈火迅速通过皮肤的接触点燃了她的热情。两团火焰交织在一起越烧越旺,从门口一路点燃到床上,路上撒了一地被浴火烧成灰烬的衣服。屋里响起男人沉重的喘息和女人清脆的娇嗔,火焰迅速翻腾着,愈来愈旺,直到瞬时爆发。

艾晓茜面色潮红,脱力一般倒在胡德林的胸膛上,吃力地喘着。胡德林抚摸着女朋友的头,搂着她的身躯。

“我会怀孕吗?”过了许久,艾晓茜才幽幽地说。

“上次医学实验室不是说我们暂时没有生育能力么。”胡德林说道。

“你们这些男人,都是**思考的动物!”艾晓茜上次丰城轮开会关于避孕套的讨论,羞得把脸埋在男朋友的胸膛里。

“如果真有了的话,我希望是女儿。”胡德林挑起女朋友的下巴,看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和她妈妈一样漂亮。然后和老聂的儿子定个亲。”

“嗯,好。”艾晓茜听的母爱瞬间爆棚,好像真的看到了自己为人母的日子。

“叔叔和阿姨想要孙子还是孙女?”艾晓茜问。

“怎么还叫叔叔阿姨……”

“我们不是还没结婚么。”艾晓茜吃力地撑起身子,摸索着把睡衣穿好。

“这个时空,结婚也没地登记啊。过年的时候,见过公婆给了改口红包就该叫爸妈了,等一切都稳定了,我为你补一个婚礼。”胡德林郑重的说。

“嗯,谢谢你,老公。”艾晓茜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飞扬跋扈,小鸟依人般依偎在胡德林的怀里。

“唉……老聂这次……他也是倒霉,怎么这些事都让他碰上了。”胡德林突然感慨着。

“怎么了?”艾晓茜问,胡德林就把军委会议的允许外传的内容说了一下。

“难怪那天遇到何婧,她心情很不好。我看得出来,她爱上了聂义峰,而且特别崇拜。”艾晓茜说道。

“何婧怎么知道的?”胡德林脸上一排问号。

“你是不是傻?”艾晓茜一脸嫌弃地白了胡德林一眼,“那个新兵就在百仞医院!”

“哦,对对对……”胡德林这才反应过来,艾晓茜调皮的揪着他的鼻子转了转。

“有时间告诉何婧别瞎想,没什么大事。”胡德林说。

“我得有时间啊……你不知道,国民学校比衡水一中都变态!”艾晓茜可怜巴巴地说。

“嗯,那看来以后我闺女是清华北大的料!”胡德林半开玩笑道,艾晓茜也乐了。

纪检特别委员会 |

按照军事委员会的决议,纪检特别委员会成立,对整个新军所有士兵委员会是否正常运作展开调查,同时对博铺卫戍营步兵二连殴打新兵事件进行调查。为了保障客观公正,特意挑选了一名新军士官和一名刚入伍的新兵,然后干脆从新军体系之外抽调了两个穿越众,以防止可能存在的利益勾结。

梁得志作为业余勘探队的一名酱油队员,莫名其妙被抓了差。领导们的说法,因为他为人公正。而和他共事的,是一个叫马甲的人。听说此公在旧时空可以一字不差背下整篇刑法的神人,如今在海关当着一个空头关长。把他调到委员会,是作为法律顾问的角色存在,但事实上是调查的主力。但是马甲也很郁闷,他所熟悉的法律更多的是旧时空的宪法、刑法、民法、合同法、劳动法等等,这个军法……或者说军队内部执行的条令条例,他可以说是完全不知。但既然是人才,学习能力总不是弱的。此货竟然连夜熟读了旧时空的解放军三大条例,然后还仔细对照了现行的新军纪律条例,算是给特别委员会提供了不错的理论参考。

“我说老马啊……”梁德志一脸愁云

“梁工,叫我小马吧,或者直接叫马甲。”马甲同志彬彬有礼。

“这事你怎么看?”梁德志拿着新军提供的案情通报,实在是拿捏不准上意。

“四个字——实事求是。”马甲不紧不慢地说着,“纪检特别委员会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查明事实。军事委员会的命令,是查明新军士兵委员会是否存在被架空的事实,以及博铺营二连打架斗殴的事实。至于军方怎么处理,与你我无关。”

“说是这么说啊,我们要是搞出什么对一些人不利的事情来,不利于团结啊……”梁德志说着,突然觉得这话对法家信徒来说实在是太过鸡贼,急忙要解释。

“不用解释,梁工说的也是个事实。但是我觉得,不至于,你别忘了,穿越之前定下的一条基本准则——万众平等,但是穿越众比别人更平等。”马甲说道,“从这个角度来说,无论我们是什么调查结果,聂义峰都不会有什么事情。更何况,我查阅了新军现行的条例,明确规定了军事主官不能干涉士兵委员会的运作。换句话说,即使是士兵委员会真的存在被架空**纵的问题,聂义峰也无权进行纠正。如果要说错,那么这项制度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这样……那就好……那就好……”梁德志似乎吃了定心丸。

马甲打量了一下这个纪检特别委员会的一号首长,似乎明白了什么:“梁工似乎认识这位聂义峰上尉。”

“不熟,不熟,一起打一次仗。”梁德志面露尴尬,“当时我吓傻了,临阵脱逃,害得他受了伤,一直过意不去……”

“懂了。”马甲点点头。

“当然,我肯定是秉公办事的。”梁德志急忙表忠心,马甲不置可否。

“你有法务经验,你看我们这个委员会该怎么办?”梁德志又把案情通报读了一遍,十分恭敬地问道。

“其实核心就是二连,当然先去二连调查。二连的事情清楚了,其他连队自然清楚。”马甲说道。

“就这么办!”

一辆212吉普载着纪检特别委员会的四个人,来到了博铺新军训练基地。大孙头和胡德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恭迎着这群带着尚方宝剑的人。吉普车在基地大门口潇洒地划了一条弧线停了下来,梁德志和马甲最先下车,而一名下士和一名列兵是第一次坐“澳洲四轮车”,已经晕的脸色十分难看。

“询问室已经准备好了。”大孙头走上来握手,直入主题。

“好,那……这是我们的传讯名单,通知他们待命。”马甲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交给大孙头。

“好,没问题。走吧,我带你们去询问室。”大孙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询问室是已经打扫干净的一间禁闭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子上摆着纸笔还有茶水。梁德志并不太习惯这样“审讯别人”,因此主力还是马甲。说起来,上次新军手榴弹训练事故的调查,也是此公参与了的。

郭卫华动作标准的走到门口:“报告!”

“进来!”

“报告纪检特别委员会,博铺卫戍营步兵二连一排长,士兵委员会主任……”郭卫华一本正经地自报家门。

“好了,郭卫华同志,我们知道你,请坐。”马甲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老郭哽了一下,迅速脱帽,坐在椅子上。

“郭卫华同志,新军少尉军衔,目前……仍然是士兵委员会主任。”马甲似乎是陈述,又似乎是在问他。

“是的,目前仍然是士兵委员会主任。新一轮选举还未展开,所以……”郭卫华知道,成为军官后,就不能再参与士兵委员会。但是现在训练任务紧张,新的选举还未开始。

“材料上说,你从新军教导营掷弹兵排开始,就担任士兵委员会主任,一直到现在。”

郭卫华咽了下口水:“是的。”

“看来,你的兄弟们,很信任你。”马甲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材料,郭卫华不说话。

“那么,主任同志,为什么你的连出现了这样的事情?”马甲眯起眼睛。

“这个……”郭卫华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要紧张,我们只是调查,希望你实话实说,所说即所想。”梁德志也许觉得自己太没存在感,急忙插话。

郭卫华深吸一口气:“首长,不是我不想管,而是根本没时间管。自打授衔以后,所有军官三天两头培训学习,连队日常训练完全是由士官组织。”

“你的意思是,从你们连长一直到你们排长,这段时间事实上根本不在部队,我可以这么理解吗?”马甲问。

“事实上,还有营长,一连长,所有军官,每天都要进行培训。”郭卫华耍了个心眼,把首长们都抬出来总不是错的。

“打人的老兵,你了解吗?”马甲问。

“是二排的,也就是原来的二班的士兵,下士军衔。是百仞公社职工出身,训练刻苦。”郭卫华想了一下,这家伙之前也没什么出格的事啊。

“他和那个新兵之间的事情,你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他们认识而且有过节。但是之前我们都不知道,他们俩都没说过”

马甲一边问一边记着,只一会功夫就满满一页纸。

“你有没有收过士兵们的东西?”马甲迅速写了一段话,抬头问。

郭卫华咧了咧嘴,这个问题问的他很尴尬,但是掩饰恐怕也瞒不过首长们老鹰一般的眼睛,索性承认:“收过,一些吃喝之物和澳洲小物件,没收过票子和银子。”

“你很诚实。”马甲微笑道,“士兵委员会里哪些代表是你指定的?”

“我从没有指定代表!”郭卫华眉头皱了一下,迎着马甲的目光毫不躲闪。

“好了,少尉,你可以走了。把董金彪同志叫来,他在隔壁。”马甲点头,迅速在记录上签了字,交给梁得志。

郭卫华起立敬礼,麻利的转身走了出去。

整整一天的时间,纪检特别委员会传讯了步兵二连所有官兵,一个一个地询问。为了防止可能的串供,干脆就把人集中起来立正站着等待。经过一天的询问,结果已经大体有数了,不过却大大出乎预料——步兵二连的士兵委员会的确存在小额行贿、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等问题,但预想中的被架空被少数老兵把持的情况并不存在。特别是大部分新兵,虽然对班长打骂颇有微词,对士兵委员会不疼不痒的干预也有意见,但都不认为士兵委员会是被控制的,事实上步兵二连已经有一名刚刚晋升士官的班长因为主动索贿而士兵委员会发现后就地免职。

“这么说,二连没问题?”梁得志漫无目的地翻阅着够够的问询记录,只觉得整个事件像极了旧时空的脑力影视作品。

“问题还是有的,不过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马甲点上一颗烟。

“首长……基地内禁止吸烟……”纪检特委里的新军下士提醒他。

“哦,对不起,我的错。”马甲微微一笑,在鞋底碾灭了烟,仔细的收好了。现在穿越集团还无力生产卷烟,所有旧时空带来的香烟都是宝贵的消耗品。他看了看下士,还有那个新兵,“你们怎么看?”

新兵急忙跪下:“回澳洲老爷……”

“起来,立正说话,叫‘首长’,新军里不许跪!”下士训斥道。

“你会普通话?”马甲好奇的打量着新兵。

“回老……是!首长……小的是黄家寨人……当过首长的俘虏,学过‘澳洲话’,勉强会说。”新兵毕恭毕敬。

“哟?黄老爷的乡勇?幸会幸会,那仗我也参与了,那咱们算是不打不相识啊。”一听是黄家寨的兵,梁得志笑得很欢,直把新兵吓得连说不敢。

“那你说说,你怎么看这件事?”马甲也笑了起来。

“小的……”

“在新军,直接说‘我’,我认为,我觉得!”下士又打断了他。

“是……我……认为,其实些事的根源就在这‘澳洲话’上。老兵们的‘澳洲话’,我们并不太懂,稍一做错就要挨打受罚。久而久之,总会有不满的地方。至于士兵委员会,在日常生活上确实不错,但是操练起来他们并不干涉,所以……”新兵怯怯地说着。

“我懂了。”马甲沉思了一下,接着又问,“既然是打骂来的矛盾,那你为什么说根源是‘澳洲话’呢?”

“首长,操练时打骂也属常见,就说在黄家寨,操练起来如有错误,棍棒藤条的皮肉之苦也是少不了的,伤人事情也见怪不怪。而且像新军这样,下了操又如长兄一般,我们初来乍到,不得不说好。”

梁得志苦笑了一下,老兵虐待新兵在旧时空国内外都不是新闻,在这个时空竟然班长嘘寒问暖几句新兵就领情,还**是和比烂的时代。

“那你呢?下士同志?有什么想法?”马甲转向下士。

下士啪的一个立正答道:“首长,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禁止打骂,只是……有时候急眼了,忍不住就去踹几脚。”

“你倒是踹痛快了,新兵同志怎么想?你刚当兵的时候,首长也踹了你?”梁得志忍不住了,大声问道。

“没有……我知错了,首长。”下士急忙说。

马甲摆摆手:“我们是来调查的,不是说你的错误。你的错误也不是你个人的问题,而是个普遍现象。你自己心里有数,知错就改就好。”

“是!”下士立正敬礼。

“那咱们马上回百仞城,去询问一下那个新兵。”马甲说道。

新兵风波(四) |

百仞城军事委员会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几个执委会和军事委员会的大佬、新军的头头们和所有穿越众军官,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窗户和门全部大开着,不然屋里一分钟都待不下去。

虽然调查工作基本是靠马甲完成的,但梁得志毕竟是挂名的一号,所以阶段性成果还是由他进行汇报。纪检特别委员会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挨个询问了整个博铺营所有官兵,包括还在医院的那个新兵,并且通过执委会授权拿到了政保部门“十人团”的报告,经过全面分析,才得出了《纪检特别委员会阶段性报告》。很多穿越众军官这才知道,自己的连队里竟然还隐藏着一批穿越众培养的特务。

“……所以,综合上述问询材料,纪检特别委员会进行分析得出结论:‘士兵委员会被少数军官和士官架空和操纵’这一问题,在博铺卫戍营步兵二连是不存在的。当然,该连士兵委员会仍然存在严重的问题——1、士兵委员会主任长期未更换,致使士兵参与热情下降。2、士兵委员会工作中存在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3、士兵委员会成员存在收受礼品的行为。基于此,特别委员会建议,对该连士兵委员会进行整改。”梁德志一本正经地念着报告,只念得领导们眉头紧锁。

“你们倒是会总结归纳,说这么几句不疼不痒的话。”何鸣不满道,不过内心还是有些欣慰。

马甲站了起来:“归纳总结,当然是言简意赅简单点好。我来说一些具体的细节。第一,该连士兵委员会主任,从新军教导营时期就由郭卫华同志担任,一直到现在从未更换过。这位郭同志在该连确实人气颇高,所以只要他参选很多人并不按照本意投票。第二,包括主任在内,整个士兵委员会都存在收受礼品的行为,多为吃喝穿用的物品,未发现金钱行贿。当然,这并不代表收受实物就不是腐败。第三,该连士兵委员会进行的日常管理流于表面,特别是晚上文化学习完全是形式主义,无讲师、无考勤、无检验。第四,该连士兵委员会对打骂新兵现象不够重视,却要求新兵尊重老兵。还有很多细节不一一列举,《阶段报告》里有详细说明,已经发给大家。”

“那么。你们的结论是什么?”何鸣问。

“综合各种因素考虑,纪检特别委员会认为,酿成此次事件的根本原因在于——我们的制度存在问题。”马甲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瞪起了眼睛,都警觉地听着这个“定体问”的结论。马甲看了看大家,接着说,“按照现行制度,士兵委员会的上级,应当是营政治教员。除非战时,否则各级军事主官对士兵委员会没有干涉的权力。同时,我们还规定,军事主官负责部队的作战和训练,士兵委员会负责部队的日常行政管理。而这两项规定合在一起,就造成了一个后果——士兵委员会权责不明。就以本次事件为例,导火索是老兵在训练中存在的打骂现象。但是这属于训练范畴,士兵委员会无权过问。可是在日常生活中,新兵见了老兵要敬礼,这是士兵委员会的管辖范畴。而士兵委员会和很多老兵,本身又存在收受礼品等行为。这样综合起来,对新兵来讲,就成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我要挨打,完了还要给打我的人送礼。这种情绪的积累,最终就是矛盾的爆发。而打架双方是否认识,之前是否有过节都成了次要的因素,或者说只是提前使矛盾激化了而已。”

一席话,让整个会议室都闹哄哄起来,所有人都在讨论着,语气充满了惊讶,谁也没想到,他们自以为开时代先河的士兵委员会制度实际执行起来竟然有如此漏洞。

“另外,我需要强调一下。这次事件虽然是偶然事件——各级军事主官因为集中培训全部不在岗;打架双方的旧有矛盾;新矛盾的加入;制度缺失等等因素共同作用,导致了此次事件。从根本上说,我们必须在制度上更加完善,才能杜绝此类事件。”

“那纪检特别委员会的意见是?”何鸣认真的记着。

“目前只是我们特委讨论后的一点想法。”马甲打开了笔记本,“核心是理顺士兵委员会的权责。具体做法是:第一,规定军事主官不在或不具备指挥能力的时候,士兵委员会有权行使军事主官的职责。同时,军事主官有责任对士兵委员会进行问询。第二,士兵委员会主任不得连任,每月必须更换。第三,政治教员要尽快配齐,将其对士兵委员会的领导实质化而不是一纸空文。这样,士兵委员会权责明晰,消除掉老兵长期占据要位的可能,恢复士兵的参与热情。这样,诸如收受礼品、形式主义等问题,自然会得到解决。”

何鸣认真的记着,旁边马千瞩也不停的点头。

“除此之外,我还想就斗殴双方发表一下看法。”马甲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他写的各种随笔,“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同情弱者’的逻辑误区。当我们听到老兵打伤新兵后,我们的第一反应是老兵犯错,新兵无辜。从客观上来说,老兵确实犯了严重错误。但是我需要提醒大家,卷入事件的这个新兵,本身就存在严重的问题。通过我们和连队基层士兵的沟通,我们发现,被打的人并无几人关注,反而是打人的人很多人在关心,包括新兵。经过我们调查,事件双方过去是在同一个大户人家做工,这个新兵当时是个工头,对这个老兵就存在剥削与人身侵害。所以,训练中老兵对他的打骂更多是出于一种报复心理。这一点,最终处罚的时候,需要考虑。”

“另外,我再提一个意见。”梁德志又站了起来,“我认为在大量增加新兵的时候,即使出于锻炼人才的目的,军事主官也不适合长期不在部队。你们别忘了,我们可是澳洲人,澳洲首长,在归化民心理有绝对的权威!”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讨论,完全出于预料的调查报告令陆军少壮派很不满意,但是梁德志和马甲都不是新军内的人员,无所谓利益纠葛,他们作为“外人”的发言有着天然的说服力,很多穿越众军官都在暗自点头。

“怎么样啊,同志们,是不是以前都低估土著士兵了?”何鸣刷刷刷地在本子上写了一大片,这才收起笔,一脸难以捉摸的笑容,“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半路出家,这次事件,说明我们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大家讨论着,军事委员会的委员们还有几个执委也在交流着,纪检特别委员会还不时加入讨论。整个会议室又闹哄哄地热闹了一个多小时,最后马千瞩示意大家安静。何鸣站了起来,宣布最终决定:

1、博铺卫戍营步兵二连连长聂义峰,记大过处分一次,罚一个月军饷。

2、所有参与殴打新兵的老兵无论军衔,全部降为列兵,记大过处分一次,罚两个月军饷

3、事件中被殴打的新兵,遣送回原籍,补发一个月军饷。伤情痊愈之前在百仞医院接受治疗。

4、所有存在收受礼品行为的军官和士官全部警告处分一次,一星期内上交所收礼品,消耗掉的按市场价支付。

何鸣看了看大家,接着宣布第二道命令:

1、士兵委员会每个月选举一次,主任不可连任。

2、军事主官有权对士兵委员会进行工作指导,需经政治教员同意。

3、士兵委员会在军事主官无法履行职责时,可以代为行使,直到军事主官恢复职责履行或有新的命令。

4、成立总政治处,由教导营政治教员魏爱文兼任总政治处主任。

5、纪检特别委员会继续履行职责,在整个新军范围内进行纪律检查。

两道命令,都没有提到对新兵的打骂问题。马甲的报告里指出,在本时空,打骂新兵几乎是合理合法的正常现象。相比之下,新军的所谓打骂还够不成人身伤害,在士兵委员会可以充分履行职责后,这类现象会得到遏制,无需单独说明。

禁闭室的门打开了,一脸胡子拉碴的聂义峰走了出来,看着已经深夜的军营,沉默不语。

“这次,还算那几个人有良心,不是很过分。”胡德林替好朋友拿来了新军装,“今晚上回百仞城住一晚上吧,去洗个热水澡。”

“谢谢。”聂义峰笑道。

“客气个屁!”大孙头把塞着军装的塑料袋扔到聂义峰怀里,“多大点事,就撂挑子!照我说,还得再给你俩耳刮子!”

“**,老孙,你真打了?”胡德林惊讶道。

“废话!”大孙头似乎还有点火气。他看了看聂义峰一脸的傻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快去宿舍吧,好好休息一下。”

“怎么处理我的?”聂义峰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的灰色军装,是袖口被何婧绣上了袖标的那身。这袖标,是自己在博铺奋战负伤得来的。即便如此,也并不影响自己沦为阶下囚。

“你没事,还是你的上尉连长。打架的兵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几个班排长也处理了。你啊……我怎么说你好……”大孙头一股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那个新兵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受他影响了,等他伤好了就让他滚蛋。”

聂义峰哦了一声,一时尴尬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明天周末,你在百仞城休息一天。周一给我滚回来,别再给我捅娄子!”大孙头踢了聂义峰一脚,“嘿嘿嘿!睡醒了没!?”

“是!”聂义峰喊道。

“行了,我和胡德林先回去了,你啊……行了,快去宿舍吧!”大孙头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胡德林又跟好朋友嘱咐了几句,两步追了上去,两人上了一辆212吉普车,扬长而去。

随着穿越集团成功制造出了勉强可用的蒸汽锅炉,百仞城公共浴室的热水问题终于得到了彻底的解决,穿越众们终于迎来了24小时都可以洗热水澡的好日子。澡堂里只有聂义峰一个人,他没有使用皂荚,而是非常奢侈地用了从旧时空带来的现代沐浴液和洗发露,而且还一点都不节约,头就洗了两遍,身上也全是泡沫。搓了两遍,热水一冲,舒服!现在轻工业领域,穿越集团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可以生产出棉布毛巾,还可以生产靠谱一点的内衣和衬衣、T恤。当然,较旧时空那五花八门的各式衣服,穿越集团自产的衣服要简陋得多,但至少比当初第一批上市的丑八怪要强得多了。来到换衣间,换上标准的陆军大衩,套上T恤,穿上军装,把那身已经发臭的旧军装塞进塑料袋里,然后棉袜、步靴穿戴停当,八角帽一戴,聂义峰左右提着各种家伙什走了出来。

集体宿舍里已经空了很多房间,随着穿越众们逐渐有了自己的专业工作,很多人已经很少回来了,曾经无比热闹的集体宿舍现在冷冷清清。当然,最热闹的时候聂义峰其实也没见过,那时候他在军事组,住在军事组的营房里。不过,在集体宿舍,一直都留着他们“机尖组”的房间。开锁进去,聂义峰把沐浴乳之类的珍藏品重新归置好,然后找了个盆要去洗衣服。

盥洗池就像旧时空那样成一个长条,两侧还有晾衣绳,上面晾衣服几个床单还有几件女性的现代内衣,如同旗帜一般在风中飘着。聂义峰随便找了一个水龙头,把衣服通通扔在水池里,开始洗衣服。这些水管、水龙头都是穿越集团从21世纪带来的,都是珍贵的储备物资。洗衣皂和洗衣粉都有巨大的储备量,因为都是短时间内无法自产的东西。聂义峰简单在衣服领子、袖口打上一点肥皂,搓洗起来。虽然储备巨大,但总归是消耗品,还得省着用。

“你是……聂义峰?”不知什么时候,对面站了一个女人,也在洗衣服。聂义峰看了看她,看上去二十多岁三十不到的样子,看上去很面熟,特别是那双眼睛。

“怎么,不认识了?”

聂义峰想了起来,第一次反围剿自己住院,正是她“审问”的自己,说起来也算是救命恩人了。他露出笑容,刚一张嘴就卡了壳,因为他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听说聂大首长和我们的何护士关系密切啊……”

“还好,还好……”聂义峰不好意思的说。

“自我介绍一下,张琪,你的小女朋友的顶头上司。”

“你好,你好。”聂义峰急忙恭恭敬敬地拱手。

“都说美女爱英雄,我们何护士可是对她心目中的聂大首长无限崇拜啊!”张琪坏笑着说,“你们出了那点事,何婧可是提心吊胆了好多天。”

聂义峰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有点懵,一个土著女孩这样对他牵肠挂肚,一时之间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看样子,事都完了?”张琪问。

“嗯,差不多了。”聂义峰支吾道。

“明天何婧的十七岁生日,把握机会啊!”

“啊?”

“我去……你连她生日都不知道!?”张琪一脸鄙视,“你们这些男人啊,一个个的……”

“好,我懂了。”聂义峰笑道。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一) |

一大早,聂义峰就起床了。一个人睡三个人的宿舍,空荡的很。大孙头极少回来,胡德林每个周末都要来和艾晓茜幽会。所有聂义峰不敢耽误他人好事,一早就把屋子收拾干净出门去了。公共食堂里人不多,周末大部分穿越众都选择先睡他个天昏地暗——连续六天每天工作超过10个小时,让这群娇生惯养的现代人叫苦不迭。这倒不是他们有多高的道德觉悟,纯粹是因为在这个时空除了工作真的无事可做。

整个食堂的布置,和旧时空大学食堂没太大差别。每个人领取一个木质餐盘,到橱窗选择中意的饭菜,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完全免费,只是饭菜种类少的令人发指,但至少比去年刚登陆那会除了鱼虾蟹就是蟹虾鱼强多了。聂义峰要了一份西红柿鸡蛋盖浇饭和一碗蟹肉汤,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开始狼吞虎咽。

“聂连长,你好。”马甲端着一盘子海鲜炒饭坐在了对面。

“你是……我们好像见过……”聂义峰记人的本事基本属于婴幼儿级别。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马甲,我们当然见过,聂连长两次落难,我都参与了调查。”马甲微笑着说道。

“那我得好好谢谢你。”这句话是由衷的,因为此公几次影响最终决策的发言基本都是在为自己开脱。只是此人说话的表情和语气,总让人有一种特务接头的感觉。

“谢就不必了,我只是希望聂连长能够继续以前的风格。”马甲边吃边说,“我们这五百多人,无不是带着各种目的来到这个时空。除了广州的郭东主,明家一家人,还有那两个美国特务,完全是意外卷入的穿越众没几个,你聂连长算其中一个。据我所知,你是把穿越当成夏令营而加入的。”

聂义峰苦笑了一下,低头吃饭不语。这几路人他是知道的,那个叫郭逸的人其实是国产特务,和那两个美国特务追踪北美帮的军火案卷入穿越,现在郭特务已经成了穿越集团在广州人马的头子,被穿越众们戏称为军统广州站,薛大特务成为了军事委员会的香饽饽,那个白人女特务被雪藏起来,但也时不时地出现在重要行动中。而所谓明家人则干脆是泛舟旅游时,被跨越时空的虫洞硬生生吸过来的,现在老爷子明秋作为资格最老的前PLA海军,成了穿越海军的顾问和精神领袖,老太太则是大名鼎鼎的东门市妇女合作社一把手,儿媳妇慕敏做着旧时空的工作——公安干警,他家的儿子抛头露面不多,想必也有份工作。这样说起来,这些意外卷入穿越的人,反而都成了穿越集团重用的“栋梁之才”。

“聂连长,你知道执委会为什么对这几个本不想穿越的人,颇为重用吗?”马甲脸上挂着“快问我!快问我!”的表情。

“为什么?”聂义峰投其所好。

“因为他们互相之间,以及和穿越集团其他人之间,没有派系利益纠葛,或者要简单的多。所以,他们反而可以做更多的事,承担更多的责任。”马甲换上一脸神秘的表情,“你聂连长,也属于这类人。”

聂义峰摇摇头,他对这种“人心”的问题向来不感冒,也很迟钝。

“我看得出来,执委会在试图平衡陆海军之争,而你无意之中是最好的棋子。”马甲微笑着说,“虽然并不很对等,但显而易见,执委会对陆海军争斗已经开始遏制,你当然是其中一份。”

“所以你两次帮我?”聂义峰虽然也看不惯陆军马鹿海军知耻的做派,可是心里还是有点膈应。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法律工作者,信奉法家学说依法治国,我只是尽力避免我们也成为日本帝国陆海军那样的笑话。”马甲说道。

心情复杂的吃完饭,聂义峰和马甲道别走出食堂。马甲的一席话,让他心里五味杂陈。这等于告诉他,他的所谓“亲海军”立场,随时会被满嘴“海军知耻”的那些人揪住小辫子搞个大新闻批判一番,但领导们不会真的把他马鹿掉,这种被人玩弄的感觉让人非常不爽。

一路上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打着招呼,聂义峰直奔百仞医院而去。路经小礼堂,听到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是国民学校的孩子们正在上课。这些孩子每两周才能有一天休息,课业压力比旧时空的孩子大的多。透过窗户一看,是艾晓茜正在教低龄组孩子们读课文——教育委员会的国民学校,专门教授“澳洲学问”,在穿越集团工作的土著职工子女,还有检疫营里的孤儿,只要未满13周岁,通通入学。这一块教育,完全是独立于社会部门的农民干部讲习所、卫生部门的护校和新军的军政学校之外的。按照教育部门的计划,这个国民学校完成的将是旧时空九年义务教育同时加入部分高中课程,属于穿越集团的长久大计。听说,一个正规化的校园正在规划,即将动工。

百仞医院门前停着一辆吉普车,上面满载大大小小的包装纸箱,写着各式各样的名头。张琪正带着一群护士正在登记,男性大夫充当劳力的角色,满头大汗的卸车。17世纪处于小冰河期,虽然刚刚开春,但临高毕竟地处亚热带,温度已经悄然跃升。

时袅仁放下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子,直起身来,看见聂义峰正走过来:“哟,小聂出来啦?”,聂义峰顿时一头黑线。

“时院长,这是些什么东西?”聂义峰走过来,看到不但吉普车里塞满了,车顶还加装了一个平板,绑着两个箱子。

“计委调拨的部分医疗用品,刚从‘圣船’的冷库里运来。你们这位马总参,抠的要命,就给了这些。”时袅仁看着车上的箱子,想起马千瞩给他批示时露出的“你看我给了你这么多快点跪谢”的表情,简直欲哭无泪。

“我来帮你们吧?”聂义峰说着就要撸起袖子。

“不用不用,东西不多。”时袅仁急忙客气道,心说这小伙真实在,“你来医院……哪里不舒服?”

“哦哦,不是,我……我找何婧。”聂义峰急忙摆摆手,声音压低了,还有点难为情。正在登记货物的何婧抬头,脸红红的,向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谁知时袅仁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把聂义峰上下一打量:“我说聂义峰啊,咱这是医院,护校学员都是穿越集团宝贵的医学资源,你说说你们,啊?天天干什么?怎么连你都……”

张琪急忙拦住时袅仁的话头,小声耳语了几句,时袅仁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看了看聂义峰,又看了看何婧,瞬间换上了一脸贱兮兮的坏笑:“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好好好,这是个好事情,可以啊,小聂,不声不响的,我还以为你……”

张琪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好了好了,何婧!”

“到!”何婧站好。

“收拾一下,和聂首长出去一下。”张琪潇洒地一甩头。

“啊?哦哦……是!”何婧脸红红地看了一眼聂义峰,转身进了医院。

“行了,小聂,你欠我一人情啊!到病房楼下面等吧,早点回来。”时袅仁一脸坏笑地说着,直把聂义峰笑的全身发毛。

看着聂义峰也消失在了医院门口,时袅仁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那些王老五,一个个本事不大要求不少,拿医院当什么了?制服控?这几个小姑娘就算将来嫁人,我也宁愿是小聂这些人。”

几个护校学员互相看了看,继续低头干活。在护校里,一直有传言,说她们是要给首长们当小妾的。院长曾经明确说过没有此事,还当众训斥过几个别有用心来住院的首长,说自由恋爱是穿越集团起码的道德准则。土著女孩们不懂什么是自由恋爱,那不成了狐媚勾引人了吗?可是如果能嫁给一个澳洲首长,能带来的现实利益是显而易见的。早就盛传何婧和一个澳洲首长关系亲密,今天算是实锤了。一时间,很多人都流露出羡慕的表情。

郭芙看了看病房楼方向,不说话,继续登记着货物。

聂义峰坐在病房楼下的小花园里,掏出手机翻着BBS,这是穿越众最大的消遣。通信部门在穿越众之间享有极高的口碑就在于此——他们不但造出了覆盖从博铺直到百仞城的无线信号覆盖,还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网络平台,除了执委会和各部门的“**网站”,就是一个名叫“临高灌水池”的论坛了。论坛里,有人正发起对席亚洲的弹劾,一看罪名,顿时一头黑线——在南海农场偷鸡吃,恶意删除BBS帖子侵犯言论自由等等等等。回帖里气势汹汹,席大中校在人民群众中的地位岌岌可危。

“聂义峰……”何婧的声音传来,她已经换上了蓝色的职工服。

“跟我来。”聂义峰头一撇,尽显潇洒和王霸之气。何婧眨眨眼,急忙跟上去。

出了百仞城东门,就进入了东门市。和之前的每天都一样,这里生意兴隆、人气很旺。县城里的各路字号,甚至附近澄迈、儋州、琼山的商家也来此做买卖。澳洲人巨大的消耗和同样巨大的产出,令这个小小的东门市无论是货物还是资本,都在进行飞快的循环。特别是澳洲人几乎完全垄断了食盐和糖——马袅的盐场村已经初步建立了现代化晒盐厂。而在琼州海峡对面的雷州,穿越集团早已渗透进去并成功生产出了赤砂糖,白糖也正在研制中。

整个东门市,每隔一段时间,总有新的商号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开张。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在这里就可以随随便便一夜暴富,优胜劣汰也是非常残酷的,最初来这里做买卖的商人有很多已经发达的足以登上琼州富豪榜,也有的早已关门大吉。

妇女合作社照旧占据东门市最好的一个路段,紧邻公路。规模没有再扩大,但是进行了升级翻新和装修。聂义峰只来过一次,第二次再来不禁感慨沧海桑田。

“哟,上尉同志,您需要什么?”导购小姐都是在职工亲属中挑选的,并且接受了专门的训练。

“女装。”聂义峰言简意赅。

“请到楼上。”导购小姐大大方方地引上楼。

“来吧。”聂义峰微笑着拉住何婧的手,何婧红着脸跟了上去。

二楼是穿越集团服装厂的专区,销售生产的各种织物。什么职工服、劳保服、安全帽、毛巾、手绢等等,大都是棉麻制品,少量含有丝质。穿越集团的仓库里,棉布坯布堆积如山,而丝绸还是管控物资,极少。虽然商品不多,但是人也不少,因为一个新货上市了——连衣裙。这是穿越集团广州站一个叫pepei的情报员的杰作,原本是为广州站据点紫名楼专供,采用的是21世纪+17世纪的综合设计。这是一个套装,通体是淡雅的雪紫色,装饰简洁并不奢华,里面的连衣裙是典型的21世纪风格,低领吊带设计,还有胸托,只是背后不是拉链而是扣子。外面是立领对襟的小褂,材料轻薄,而且半截袖子还动用了从另一个时空带来的雪纺材料。整个裙装淡雅、简洁,一股21世纪淑女装的风格。于是,刚一在妇女合作社出现,立刻就被如今的东门市头号商人林老板买走给他新纳室穿去了。这下可不得了,临高的大户人家,凡是有女眷的纷纷前来问询。执委会考虑到这又是一个输出“澳洲审美观”的绝佳时机,给服装厂特批了大量材料。妇女合作社干脆引入了现代品牌服饰的概念——“临高淑女”就此诞生了。

导购员显然都被商务部门用21世纪的营销方式毒害过,非常热情滔滔不绝的介绍满墙的各色裙装。这“临高淑女”除了最初的淡紫色,大都是本时空流行的正色为主,少有旧时空的更常用的中间色,听说为了这五花八门的色泽,化学部门没少和商务部门吵架。

“你看你喜欢哪个?”聂义峰看着还在愣神的何婧,微笑着问。

“给我的?”何婧瞪大了眼睛。这“临高淑女”都是女首长们穿,还有本地一些缙绅大户的女眷穿,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护校学员,平日里都是穿职工装的。虽然首长们一天到晚都在灌输“人人平等”的概念,但她还没有想过这身衣服穿到自己身上。更何况,这一身裙装的售价高达210元流通券,一元流通券可是能买一斤米的。

“正色不好看,那几个紫和红太妖艳,不适合你……淡青色那身如何?”聂义峰问道。

“太贵了,我不要。”何婧摇摇头。

“麻烦给拿一身淡青色的,155-160的。”聂义峰只是一笑。穿越众的物资消费大都是配给的,所以钱真的是有也没地花的东西。如果不是这次被罚了一个月军饷,聂义峰都不知道自己账户上有这么多钱。当然,为了防止通货膨胀,穿越众动用大笔资金需要申请,一千元以内自己随意。

导购员动作麻利地找出一个纸包,打开以后里面是一身崭新的衣服:“试衣间在楼梯边。”

何婧难为情的接过来,踟蹰了一下,还是走进了试衣间。导购员说裙子背后的扣子有点麻烦,需要她来指导,也跟着进去了。聂义峰一个人又转了转,发现竟然还有鞋子,数量不多,当然都是以不同款式的布鞋为主。细看之下,竟然也是临高淑女牌。显然都是针对士绅阶层,毕竟现阶段的劳动群众还谈不上商品经济层面。

何婧出来了,聂义峰一回头,不禁愣了一下。立领轻贴在脖子上,微微隆起的对襟花领和收腰一起显示着少女的曲线,百褶裙的折线并不深,优雅的散开。虽然护士装也是修身款,但和这身精致的裙子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打眼一看,很难想象何婧是17世纪的土著,而不是21世纪的少女。

“好看吗?”何婧看聂义峰傻傻地盯着自己,红着脸问道。

“漂亮极了!”聂义峰急忙点头,接着掏出手机,咔嚓一声,“来,看看。”

何婧好奇的走过来,她知道这东西叫“手机”,是澳洲“千里传音”的一种,不但能千里传音,还能把人和所有东西留下影。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短发女孩,表情有点呆滞,甚至有点蠢,一袭淡雅的裙子,手局促的不知道该放哪里。这是自己吗?何婧不禁笑起来。

“导购员同志,就要这身了。”聂义峰看何婧的表情写满了喜欢,向导购员点点头。

“不要了,要210元呢!”何婧急忙摇头。

“没关系,别换下来了,就这样穿着吧,多好看。”聂义峰扶着何婧的肩膀,何婧的脸好像就没有一分钟是不红的。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二) |

本帖最后由 聂义峰 于 2019-7-5 11:32 编辑

街上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身边小鸟依人般的女孩,这种场景无论是在哪个时空都很吸引人眼球。这一灰一蓝两个身影漫步在街道上,路两边不时投来各种眼神,惊异、羡慕、嫉妒,可谓是人间百态。这时何婧胆子反倒大起来,大大方方挎着聂义峰的胳膊,只是脸一直烫烫的。自从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知道“吻”是什么概念后,她已经明白,自己迟早是这个首长的人,或者说自己已经是他的人了。

早在父亲送她和哥哥投髡前,母亲就唉声叹气地埋怨父亲着了什么道,一定要把孩子送入虎口,一旦朝廷天兵一到,孩子们就得成殉葬品。村里祁大户家相中了闺女,要做个侍寝婢女。虽然连妾都不是,但毕竟是个大户人家。想到这里,何婧不禁暗暗佩服起父亲。在澳洲人这里读书工作几个月后,何婧已经和父亲完全一个观点:朝廷天兵?根本不是首长们的对手。至于侍寝婢女这种根本就是家养**的身份,何婧宁愿终生不嫁。

来到澳洲人这里后,何婧第一次听到了“男女平等”这个词。作为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洗脑的一部分,从给检疫营的艾晓茜,到政治教育的杜女王,再到护校里的时院长和所有大夫们,都在强调这个问题,强调婚姻自决、恋爱自由。什么叫“恋爱”何婧还不太懂,什么叫“爱情”更是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三) |

两个人又一路漫步着回到百仞城,一路上大家都对何婧行注目礼,让何婧很不好意思。

“我要不要先去把衣服换下来?”何婧有点犹豫。虽然这身裙子很喜欢,但是在大家都穿职工装的时候,未免太招摇了。

聂义峰想想也是,随口一说:“那我们去商馆吧。”

何婧愣了一下,红着脸低头不语。“临高淑女”需要背后的扣子需要别人帮忙,心理斗争了一会后,坠入爱河的女孩已然做好了必要的觉悟。

在商馆要了一间房间,何婧低着头先进去了,聂义峰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脑海中的小天使和小**正打的一塌糊涂。他已经预想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心里很复杂。一方面,他自诩为道德高尚的人,可另一方面也在压抑着心中那股欲为所欲为的犯罪欲。而作为时空入侵者,穿越众几乎天然拥有为所欲为的权利。

“聂义峰……你……你进来……我自己脱不了。”何婧小声支支吾吾。聂义峰这才进屋,随手关上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紧张的呼吸声。何婧脱下对襟小褂,露出了精致的后背和双肩,竟也有一种骨感美。何婧的皮肤有点黑,不算光滑,是十几年贫苦生活留下的痕迹。后背上还有一道伤疤。聂义峰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皮肤相碰的瞬间,何婧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

“这是怎么弄得?”聂义峰抚摸着伤疤,问道。

何婧已经紧张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一次实习,摔得……”

“没听你说过……”聂义峰一下子心疼起来。

何婧已经紧张的说不出话了。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心脏跳到了极点。她像一只纯洁弱小的小鹿,渐渐被猎人追上。皮肤传来了火热的触感,她感到一双手正解开后背的扣子,不由自主地惊呼了一声,闭上了双眼。

淡青色的裙子终于滑落,少女的玲珑让聂义峰脑海中的小天使彻底败北。经过几个月穿越集团充足的伙食营养和丰富的体育锻炼,原本单薄的像张纸一般的少女,已经如雨后的青苗,亭亭玉立。聂义峰的理智和他坚持的道德彻底崩溃了,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一年多没有过性生活,完全被最原始欲望控制了的野兽,猛地把猎物抓住,疯狂的撕咬着。十七岁少女的温柔和顺从,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粗鲁的把女孩压倒床上,猛烈的火焰燃烧着陷入紧张、恐惧和期待中的女孩。男人粗野和力量令她害怕,却又幸福而窒息。自从第一次接吻之后,她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当做了他的人,而现在自己即将成为他的女人。她感受到了男人急迫的对她的占有欲望,却也在这野蛮之中感受到了一种珍惜,如同那火红的木棉花,香气却是淡雅的。复杂的思绪中,一道道防线土崩瓦解,两人的肌肤完全贴在一起。而当最后一道防线被野兽一般的男人残忍的冲破时,疼痛让猝不及防的何婧发出了一声嘹亮的惨叫。

这声惨叫一下子惊醒了聂义峰。他看着脸色煞白,痛苦的流泪的何婧,一下子呆住了。

“聂义峰……我……疼……”何婧梨花带泪。

“我……我……”聂义峰的大脑一片凌乱。

何婧抽泣着,抓住男人覆在自己胸前的手,迎着男人的眼睛:“聂义峰……我是你的女人了……不要因为三观离开我……”

这句话本身,对一个17世纪女孩来讲,就需要极大的勇气。想起在公园的关于“三观不合”的话题,聂义峰自责的一下子无话可说。自己对这个女孩,究竟真的是为了寻找三观相符的人?还是只是为了找机会发泄压制许久的**?何婧抬起头,轻轻亲了一下愣神的聂义峰。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柔涌上心头,聂义峰慢慢亲吻着女孩的嘴唇和皮肤,一点一点用自己的火焰也点燃了少女的躯体。两具身躯猛烈燃烧着,把屋子里的空气都点燃了,直到爆发的瞬间,一切归于静止。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一身大汗的聂义峰吻了吻面色绯红疲惫不堪的何婧,慵懒的躺在床上,两人都在急促的呼吸着。何婧的小身板哪里经得住聂义峰这超过一米八四如狼似虎的强健身躯侵犯,这会脸蛋红红的如同受委屈的小猫一般,倦在自己男人的怀里。这让聂义峰充满了一股神油上脑之后的负罪感,他真的爱何婧吗?还是只是拿这个单纯的17世纪女孩当成泄欲的工具?而且利用时空的差距,让这个女孩对比完全心甘情愿?一瞬间,聂义峰只觉得心脏骤然怦怦跳了起来,他一直自诩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孩子”,可是刚才的想法,令他自己都感到恐惧。

“你怎么了?”何婧听到自己男人心脏乱跳,关心的问。

“何婧,我……我……”聂义峰一脸凌乱。

何婧直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虽然二人早已赤诚相对,但毕竟还是一个初尝禁果的少女,还很羞涩,急忙抓起被子掩住胸部。少女温柔的看着自己的男人,抚摸着他的脸:“你怎么了?”

聂义峰看着少女的脸,抓住了她的手:“我在想,我是不是个好人。今天是要给你过生日,我却把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是那样的人。”何婧微笑着说,感受着男人紧握着自己的手,好像害怕自己离开。

“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人么……”聂义峰苦笑。

何婧点点头:“你一定在想,我会成为你的妻,还是玩物吧……”

聂义峰愣了一下,心情反而释然了,他望着天花板,打量着上面预留的电灯线路槽:“那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当然是!”何婧很坚决的看着聂义峰的眼睛,好像生怕他不同意似的。接着脸一红,趴在情郎的身上,抚摸着情郎身上的疤痕。脸上、胳膊上、前胸,有好几处伤疤,有的伤痊愈不久,还是之前自己亲手处理过得。一时间,女孩心里有了一种献身的幸福,陶醉地说着,“你在我的心里,就算我不在你的心里,今天,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何婧……你别这样,你怎么会不在我心里呢。”聂义峰只听得心纠起来,一股柔情涌上心头,聂义峰把何婧重新搂了过来,深深吻了下去。过了许久,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聂义峰……这个‘爱情’,就是我们这样吗?”何婧小猫一样,倚在情郎胸口。

“是啊,喜欢这感觉吗?”聂义峰抚摸着何婧背上的伤疤,很是心疼。

“在澳洲,是先有爱情再成亲的吗?”

“是啊,两个人互生情愫才会在一起,婚姻只是最后的一个结果和形式。”

“小时候,村里有户海主家办婚事,敲敲打打热闹了四五天,澳洲也这样吗?”

“澳洲的婚礼很简单,准备起来也很反锁,但婚礼本身一天就结束了。”

“新娘子也会批红盖头吗?”

“也会,不过澳洲新娘子也会穿婚纱,就是一种白色的礼服。白色在澳洲是一种很美丽,很纯洁的颜色,因此婚礼上给新娘子穿。”

何婧陶醉在自己的向往和想象中:“聂义峰……你会为我穿上婚纱吗?”

“一定会的!我一定会把你娶回家。”聂义峰非常郑重。

两个人重新纠缠在一起,深深地吻着,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聂义峰的火焰渐渐又汹涌起来,烫的何婧睁开了眼睛。

“你……又要……”何婧脸红红的,被情郎抱着压在床上,“可惜,我现在不能怀孕。”

“为什么?”聂义峰好奇道。

“我在安全期。”

“噗……你还知道安全期!”从一个17世纪的人嘴里听到这个词感觉怪怪的。

“我们学过人体,也学过生理……我刚刚……啊……”何婧话还没说完,情郎突然的侵犯让她痛苦的皱起眉头。

聂义峰温柔的拥抱着女孩,女孩陶醉在情郎的怀抱里,房间里的喘息声愈来愈烈,气氛火热起来。

当黄昏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玻璃洒进房间,何婧最先醒了过来。似乎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角色发生了改变,她温柔的叫醒了聂义峰,如同本时空所有为**的女性一样,把侍候丈夫作为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惨遭21世纪男女平等思想毒害的聂义峰,对如此待遇很不习惯。

何婧微笑了一下,去找自己的衣服。聂义峰从被子下摸索了几下,找到了她的内衣,仔细一看,竟然是21世纪抹胸款式……一看就是穿越集团的杰作。何婧羞羞的接过来,虽然两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但不代表没有隐私。两人各自穿好衣服,聂义峰把何婧搂过来,给她系扣子。何婧低着头,抚摸着聂义峰袖口上自己亲手缝上去的博铺保卫战袖标。

“何婧……”聂义峰捧起何婧的脸。何婧脸红红地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

“等我们穿越集团的事业稳定了,我就打报告,娶你回家!”聂义峰非常郑重。

“我知道,你们澳洲人的规矩不一样。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我会等。”何婧微笑着说,接着拉着聂义峰的袖子,“再打仗的时候,你要记得,你还有我。”

这一句“你还有我”让聂义峰一个激灵,是啊,在这个时空,他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如今有了一个女朋友,不,应该说是未婚妻,有了一个对他牵肠挂肚的人。一种莫名的幸福感让他把何婧紧紧搂在怀里,已经承接了两轮雨露恩泽的何婧以为男人又要**大发,声音都抖了起来:“不行,不行,我们得走了。我出来了一天,院长该生气了。”

“好!”聂义峰微笑着刮了一下何婧的鼻子,女孩报以甜甜的微笑。

何婧认真的把“临高淑女”装进纸质手提袋里,挽着聂义峰的胳膊,一起走出了商馆。结果,在东门前迎面遇到了艾晓茜。

“啊!你们……”艾晓茜一脸看穿一切的表情,羞得何婧急忙松开了聂义峰的手。

聂义峰笑了笑,重新拉起何婧的手:“怎么,你们家老胡没来?”

“没有。”艾晓茜随便一说,一脸坏笑,“看不出,你们进展挺快么。”

“哪里哪里。”聂义峰傻乐着。虽然何婧已经被穿越众里的一众悍妇给同化的差不多,但毕竟还是一个17世纪刚满17岁的少女,已经羞得面红耳赤。

“好了,小婧,我陪你回去。老聂赶紧回博铺吧,晚了天都黑了。”艾晓茜拉过何婧,看了一眼何婧手里的手提袋,“真漂亮,老聂买的?”

“嗯。”何婧一脸幸福样。

“行,算你老聂懂事,不枉小婧这两天听提心吊胆!”艾晓茜抬脚就要踢聂义峰,被何婧拉住了。艾晓茜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拉着何婧进了百仞城。

聂义峰看着何婧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感觉身心从未如此舒畅过。他招了招手,直到何婧完全消失在街道中,才转身向公路走去。

练兵(一) |

虽然又一次摔了跟头,却也因祸得福的再一次脱单,收获了爱情,无意之中成了第一个和本地土著谈恋爱的现代人。穿越众中一群**支配大脑,打着制服诱惑主意的人早就对护校的女孩子们蠢蠢欲动,纷纷对聂义峰表示极大的愤慨。对此,卫生系统表示,人家是自由恋爱,完全无可指责,有能耐你也谈一个。

不过聂义峰懒得和他们嘴仗。正如何婧所说,自己不是一个人了,自己有了一个本时空的家。而即使为了这个小家,他也必须在新军干出个成绩——如果他不打算在穿越集团其他部门工作的话。其实说起成绩,聂义峰也足够好了,无论是陆军教导营掷弹兵排的训练,还是海军博铺机动中队的作战,无论是剿灭张老三、保卫博铺,还是新军大阅兵,他都做的足够好,足够出彩。然而倒霉的是,两次大问题也都出在他身上。与陆军少壮派关系紧张,海军则试图拉拢他,而复转军人派则希望他保持原则。总之,如果说是漩涡中心言过其实,风口浪尖倒也不假。

军委会关于士兵委员会的若干命令下发后,步兵二连立刻进行了整改。该处罚的处罚,还退兵的退兵。重新选举之后,小个子韩冬竟然当选了士兵委员会主任。这个新军里年纪最小的士兵才十四岁,早在新军教导营时期他就是鼓手兼笛手了。之所以当选,据说是因为战士们喜欢他敲鼓、吹笛子、吹号子。

步兵二连集合在300米跑场地边,看着连长亲自带着老兵们在笛声和号声中时而卧倒、时而冲锋、时而跃进、时而匍匐。21世纪现代步兵战术动作加上排队枪毙,很辣眼睛。最后,在急促的冲锋号声中完成最后一段刺刀冲锋,整个300米结束。新兵们纷纷鼓掌,看着老兵们列队走来。

“归队!”一声令下,老兵们回到队伍里,全连重新站成三排。

“这个所谓‘300米’跑,全称为‘步兵300米刺刀冲锋’,意思就是在总长300米的距离上,冒着敌人的火力打击、通过各式各样的障碍,同时用步枪和刺刀对敌人实施攻击。这是步兵训练的基础科目,只有300米跑熟了,才能在战役训练场和对抗演习中得心应手。”聂义峰站在连队前泛泛而谈。新兵们眨眨眼,他们不太理解这些五花八门的的名词的含义,只看这所谓“基础”的300米,老兵们娴熟的表现已经是一等一的强兵了。

聂义峰看了看大家,接着说:“那么,我问一下大家,大家认为作为一名士兵,最重要的技能是什么?”

新兵现在对普通话仍然似懂非懂,队伍中老兵们就充当起翻译,给身边的新兵讲着什么意思。这是经历过新兵风波后,连里出现的新现象,老兵有意识地帮助新兵,这让聂义峰很欣慰。不过他还是说:“新兵还是要努力适应普通话,战场上老兵没有时间给你翻译!如果在战场上,卧倒听成了冲锋,那是会死人的!”

“报告连长,是射击!”一个新兵举手。

“其他人觉得呢?”聂义峰看了看别人,似乎这是大家的共识,倒也没超出他的判断。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其实作为一名步兵,无论你是线列步兵、掷弹兵还是轻步兵,你所需要做的无非就是三件事——射击、行动、联络。射击,这个好理解,就是你手里的步枪,加上手榴弹和刺刀,攻击你的目标。行动也不复杂,无非就是根据地形地物和命令,跃进、匍匐、冲锋、撤退。但是,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什么呢——联络。那大家能不能理解,为什么联络是步兵最重要的技能?”

大家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那,首先我们要知道,咱们是‘新军’,那比之大明官军,比之乡勇,新在哪里?新在咱们这身军装?还是新在髡贼火器犀利?都不是。从军事角度,咱们新军新在‘要发挥最大的主观能动性,形成一个统一的集体’,这是我们与旧军队最大的不同。”聂义峰说着,突然意识到这套马克思主义对立统一的原理,17世纪的土人不见得能理解,暗暗后悔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果然,士兵们一个个懵懵的表情,表明他们并不懂。

“这话不难理解,新军每时每刻,都要求他的士兵发挥自己的全部能力。无论是平时,组织士兵委员会自我管理,还是战斗中要求士兵开动脑筋奋勇杀敌,这都是所谓‘主观能动性’的体现。但是,如果只是你自己,那你对战场的控制范围是极小的。你自己再勇敢,你也不可能替代全连的人作战。必须全连的人各司其职,通力合作,个人的能力才能最大限度的发挥,这就是所谓‘形成统一集体’,明白吗?”

“懂了,连长。就像咱们打张老三,大家分工不同,目标一致!”还是老兵反应快,新兵也跟着点头。

“对,新军最大的特点,就是强调合作。士兵与士兵,班与班,排与排,连与连,甚至是多兵种配合。所以,联络的重要性就凸显了。如果联络不当,与你配合的战友没有准确的出现在他应该出现的地点,那等待你的很可能就是死亡。所以,联络,是最容易被忽视,但却最重要的环节。那怎么联络呢?联络的方式有很多,对,首长们有‘千里传音’,可那毕竟不多。靠指挥员喊?或者靠令旗?传令兵?都不如军号和哨子。白天听号令,晚上闻哨音。声音眨眼之间就可传出几里地,大家说是吗?”

新兵们懵懂的点头,让聂义峰哭笑不得。难怪旧时空,解放军越来越喜欢招高学历士兵——跟一群文盲讲理论,和对牛弹琴差不多。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连长!”一个新兵举手,“我们的号手和笛手,其实就是首长们的传令!”,看来也不能太小看士兵们的理解能力。

“对,知道了所有号音、哨音含义,那无需面对面传令,你立刻就能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聂义峰满意的微笑。他觉得理论灌输差不多了,转身喊道,“韩冬!”

“到!”虽然年纪小,嗓门可不小。

“现在由你向大家教授,哨曲、笛曲、战斗号和生活号!”

“是!”韩冬跨前一步,从腰间摘下一柄黄澄澄的军号。这是穿越集团带来的21世纪产品,穿越前购买的小军号。他潇洒地做了个预备姿势,举起军号,“现在,先向大家介绍生活号不同的号音,大家注意听。”

悠扬的号音响了起来,回荡在训练场的上空,新兵们立刻听了出来,这不就是每天早上都要响的那段号声么?只要听到这段号声,无论多么不情愿都要起床,迟到的结果就是比别人多跑圈。

“这个号声大家都很熟悉了,叫起床号,顾名思义,每天叫大家起床,就是它。现在下一段,注意听。”

一段曲调风格完全不同,同样悠扬的号音响了起来。新兵们听出,是每天晚上睡觉前响的号音。

“这是熄灯号,下一个……”

聂义峰站在一边,看着大家兴致勃勃听着号音,老兵起了很好的带头作用,主动给周围的新兵们讲着。谁说这群没什么文化水平,以21世纪标准来说属于文盲的17世纪的士兵,学习能力就差?他们和自己一样,都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慢慢学习着。作为一名穿越时空的次元入侵者,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带着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对待这群士兵?就说这个韩冬,在新军教导营时期的时候,还是一个唯唯诺诺连五公里都跑不下来的士兵,如今也是英姿勃发了。所以,自己其实也是和这群17世纪的人一样,在一张白纸上,慢慢成长。

士兵们在号声中逐渐找到了乐趣,这比单纯的理论灌输更受欢迎。几个生活号一一示范完毕,开始示范战斗号,一时间号声由悠扬转变为急促。

大孙头背着手走过来,聂义峰看见了急忙敬礼:“营长。”

“搞得不错。”大孙头很是欣慰地看着聂义峰的连队,什么叫“严肃活泼”,不过就是眼前的景象。说实话,针对穿越众军官的业务培训到底有什么作用,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在旧时空,解放军军官绝大部分都是军校四年培养出来的,最差最差也有两年的速成培训。而在本时空,新军的这点“培训”和零差不多,连聊胜于无都谈不上。几次战斗的胜利,都是建立在巨大的装备代差优势基础上,军官发挥的作用更多是激励士兵而不是战斗指挥。

“我也是学别人……”聂义峰小声说,“我这背的都是孙红雷的台词?”

“啥玩意?”

“《人间正道是沧桑》啊,杨立青的台词。”聂义峰傻笑着。

“我说怎么这么耳熟呢……”大孙头一脸嫌弃。

“唉……没办法,对我们这帮军宅军官来说,其实现在就是在演戏。”聂义峰耸耸肩。

“有道理。”大孙头。他看了看士兵们,似乎在思考着,“总参要制定训练大纲,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啊啊?”这就有点受宠若惊了。

“啊个屁,啊?新军里有过实战的军官数的过来,你算一个,你的意见当然重要。”大孙头瞪了他一眼。

聂义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再怎么突击培训,军宅毕竟还是军宅,很多专业业务只能在实践中一点一点摸索。

“我的意见,尽可能简单……”聂义峰看了看大孙头的表情,接着说,“绝大多数新军军官,要么是旧时空的军迷,要么是本时空刚刚认识几个字的半文盲。接受过系统军事教育的人就你们几个,凤毛麟角。所以我认为现在的军官培训总是试图进行系统理论培训,是有点太一厢情愿了。我觉得,尽可能简单,越简单越好。”

“具体点!”大孙头显然听了进去。

“具体就是营连排战术,我们的营是多兵种合成营,实际是一个团的作用,而一个团已经可以进行复杂的队形变换,比如混合队形、空心方阵等等,加上炮兵的设置,这一块就是你们校级军官考虑的事情了。而连排级,主要练一个就可以,纵队和横队切换即可。其他的,300米跑上一百遍自然就会了。”聂义峰说道。

“那你觉得连排队形切换,应该怎么做?”

“我的想法是,一个班标准九个人,四个人一排,班长单独一排作为基准。全连各排、班以番号先后,依次展开,这样就组成了一个连级纵队。每个纵队最前方,是连长、旗手、笛手,最后方是军士长。而当需要展开横队时,以连旗为轴点,一排就地展开,二排向左,三排向右。作为基准的班长盯连旗的位置,而士兵则盯班长的位置,这样依次展开成三列或者双列横队。变纵队也一样,以连旗为轴点,班长盯连旗,士兵盯班长。一排先恢复成纵队,二排三排依次跟进。”聂义峰连说带比划。

大孙头的眼前立刻就出现了横队纵队切换的画面,这个以基准点人盯人的变换确实简单,当即满意的笑了:“我看你这个想法很好啊。”

“其实很多人都这么想,这个人盯人的办法还是卢峰提出来的。打张老三的时候,他的轻步兵就是冲到海盗跟前才展开的队形。”聂义峰赶紧表明这是“集体的智慧”,以免一些意料不到的麻烦,“其实咱们现在培训的队形什么的,太过遥远了,什么纵队横队混合……法军那是师旅级才那么干。我们短时间内,规模达不到那个水平,两三个连配合就已经顶了天了,因此简单的连排队形足够。复杂了别说文盲土著,我们这些军宅好歹大学生都还理解不了。”

“有道理。”大孙头点点头。

“从几次小规模战斗看,我觉得我们以后的主要作战模式是倾泻火力,而不是去跟敌人斗兵法。”聂义峰坏笑着,“所谓‘穷则三三制,富则炸他丫’,后勤不给力不行。”

“督公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现在穿越集团的大工业还停留在计划上。”大孙头抱着胳膊,看着士兵们,“现在又搞出了蒸汽机,所有的钢铁资源都在向蒸汽机靠拢。”

“蒸汽机!”聂义峰瞪大了眼睛,“合着我们马上就要进入烟囱林立、煤烟滚滚、机器轰鸣的时代了?”

“做梦呢?现在的蒸汽机数量还不多,紧着工业部门,听说海军就分了一台的份额,造一个蒸汽动力起重机。”大孙头说着,“咱们的经济能力其实很脆弱,不是原料供应不上,就是劳动力不足。这两天环岛探险队就要出发了,听说执委会王总亲自带队,去找资源。”

就在这时,“雷公角”方向传来了隆隆炮响,一听就是重炮。

“听这动静,是个大家伙啊?”聂义峰眺望了一下远方,很是好奇。

“这是兵工厂最后的杰作了,火炮生产已经叫停,节约资源。”大孙头也往开炮的方向看了看,“两门48磅重加农炮,都是给海军的,今天老应亲自带人去试射。”

“那几个人,该气死了吧?海军要知耻啊!”聂义峰学着样子作歇斯底里状。

大孙头笑了一下:“估计新军编制还要动,我听说海军对你印象很好。你之前提交了一个海军步兵的设想,听说批了一个连的编制,到时候会和现在的海兵和海岸炮兵组成一个海兵营。估计,你肯定要到海军步兵去了。”

“我就是当时在博铺的时候闲得无聊瞎琢磨,还真给批了?”聂义峰对总参的印象就是“抠”,这次怎么这么大方。

“为剿匪做准备。我估计,博铺营和百仞营迟早合并成一个满编的步兵营,博铺这里就由海军挑大梁了。本来嘛,就这点家当,东一坨西一坨还不够自己乱的。”大孙头拍了拍聂义峰的肩膀,“这都是后话,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练兵,老兵的战斗力就不见得多高,掺进去新兵,加油吧。”

“你放心就好啦!”聂义峰信心满满。

练兵(二) |

如果说澳洲人的新军有什么最让人受不了,那就是名目繁多的各种约束了。无论是大明官军还是乡勇,各种所谓的规定都是形同虚设的大而空的几句话。可这澳洲新军,不但有一首长长的歌专门唱纪律,还有如同律法一般的“条令”,每天的文化学习,就是一边认字一边学普通话一边学习条令。澳洲新军的“内务、纪律、队列”三大条令,规定之细微、严格,远远超过本时空人们的想象——新军的三大条令都是在旧时空解放军三大条令基础上,适时修改而来,印刷厂还专门制作了一批带汉语拼音的版本。这还不算,站队有规矩,吃饭有规矩,睡觉有规矩,连上厕所都有规矩。张口组织性,闭口纪律性。在昨天还是普通农民和乡勇的新兵看来,一支军队不烧不抢不奸淫就已经第一流的纪律严明了,对澳洲军吹毛求疵的约束深感不满。

龙美尔坐在宿舍的门前,捧着书带着大家读着。作为少尉代理排长,他在步兵二连并没有具体职务,属于处处需要但处处不留名的跑腿角色。不过由于他的普通话是全连最标准的,文化教员这个身份毫无疑问归了他了,新兵们都尊称他一声“龙教员”。澳洲军要求士兵必须是有文化的,至少要能写会读会简单算术,澳洲首长们认为“有文化的士兵,战斗力要强于目不识丁的士兵。纪律严明的军队,一定能打胜纪律散漫的军队!”

但是新兵们不这样想。

“龙教员,我们都是当兵吃粮,听令行事,学这么多有什么意思?”几个新兵埋怨道。

“对啊,拉屎放屁都得打报告,哪有这样的道理。”

龙美尔皱了皱眉眉头,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连放个屁都要打报告,但是潜意识里他认为澳洲首长之所以这么要求一定有他的道理,随即说道:“首长们这么要求,自然有澳洲军法的独特之处。政协会议阅兵很多人都看过,澳洲新军的面貌比之官军,大家应该心里有数。”

“澳洲人就是仰仗火器犀利而已,其他的都是杀威棒罢了。”新兵们不服。

“哪有杀威棒还杀自己头上的,你没看见澳洲首长自己也是要遵守?”也有人反驳。

“做样子而已,没了火器,澳洲人还有啥?就咱黄家寨的兵,一个就能顶他好几个!大家说是不是?”有人煽动道。

两个来自黄家寨的新兵反倒是不吭气,这明摆着是挑拨黄家寨和澳洲人的关系。要知道,澳洲人嘴里的“第一次反围剿”,交战的主力就是黄家寨乡勇。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乡勇就死伤过半,其余的大都被俘,几百乡勇几乎全军覆没……惨状还历历在目。

龙美尔皱着眉头,他听出新兵里气氛不对。

“那就来比试比试吧?”聂义峰一步跨进来。

“起立!”龙美尔大喊一声,屋子里的人唰地一下都站了起来。嘴上不满归不满,行动上还是很诚实的。

“看来,大家对新军的纪律训练有些意见。那就来比试一下,看是纪律严明好,还是没有纪律好。”聂义峰笑着说。

“首长,我们当然知道军队纪律严明行伍严整的好处,只是咱新军……未免管的也太宽了。”一个新兵抱怨道。

“不是管的太宽,而是旧军队的纪律只是嘴上说说。纪律是渗透入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不是临阵之前主将几句不疼不痒的训话。”聂义峰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倚在门口的桌子上,“打个比方,刚才我听到有人提到黄家寨。没错,我们澳洲人也承认,论勇武,黄家寨的兵确实是数一数二的。但勇武,不代表善战。就说文澜河两岸的土匪,黄老爷和县里也围剿过多次,每次都是功败垂成,为什么澳洲军可以秋风扫落叶?就是纪律的问题!旧军队,纪律散漫,各行其是,后果就是贻误战机。黄家寨的同志,你们说呢?”

“老爷……不是……首长说的有理,我参加过两次剿匪,每次总是有队伍漏了口子。”不管真的假的,黄家寨的两个新兵还是附和道。

“一个人的细节累计起来,其影响是很大的。而每个人的影响累加起来,足以决定战斗的胜负。我们以前说过,澳洲新军讲究的是每个人都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组成一个集体进行战斗。所以自然,纪律要求也会深入到每个人的每一个细节。”聂义峰看着似懂非懂的士兵们,决定还是用事实说话,“嘴上说说无用,还是眼见为实。龙美尔,通知全连集合!”

训练基地已经笼罩在夜色中,虽然还没有吹熄灯号,但是营房外除了哨兵,已经没有人了。一阵嘈杂之后,步兵二连的营房里涌出人流,迅速在营房前列队完毕。哨兵们好奇地往这边看了看,不知道这伙人不老老实实准备睡觉要干什么。

“报告连长,步兵二连集合完毕,请您指示!”士兵委员会主任韩冬报告。

“带到格斗训练场!”

“是!”

步兵二连迅速整队,向格斗训练场走去。所谓格斗训练场,其实就是在操场上开辟了一个区域,可以同时供一个连规模的部队进行刺杀格斗训练。聂义峰敲开了器械仓库的门,和卫兵说了几句,卫兵点点头,把大门完全打开了。

“今晚,我们做一个游戏,老兵新兵对抗。老兵二十人,新兵五十人,在格斗场内进行对抗。规则是,把对方全部赶出场地,或者夺取对方旗帜者为胜。要求,新兵不限格斗技,自由发挥。老兵,按照刺杀术进行。大家是否清楚?”聂义峰喊着。

“清楚!”新兵们摩拳擦掌,既然对他们不做限制,人数还是老兵的两倍还要多,仿佛是稳操胜券。

“好,双方各自选拔队员,领取器械护具!”聂义峰喊完,来到一边准备看戏。

老兵队以郭、董、符三位老资格排长带着一众老掷弹兵排出身的士官和上等兵组成,新兵队则挑选出了曾经做过乡勇或者平日里好勇斗狠的角色。双方都全身披挂,藤盔、藤甲、藤面罩,护膝、护肘一个都不少——百仞营有个新兵嫌麻烦不戴,被一枪捅断了肋骨,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嫌带护具麻烦了。裹了包头的木枪发到手里,双方进入格斗场各自站定。老兵队列出了标准的双排队列,摆出了白刃格斗预备姿势。新兵那边就是五花八门了,有的和老兵一样的姿势,有的则完全随意。木枪拿的也是五花八门,有的甚至干脆掉转方向枪托朝前,准备一会直接开抡。聂义峰看着他们,心里有点忐忑,他不怀疑旧时空的共军被恶劣的实战环境硬逼出来的刺杀术可以完虐本时空所有格斗技术,他本人就在几次战斗中用刺刀大败本时空兵勇。老兵们的技术也不太需要担心,他们中的很多人也真的用刺刀杀过人,出手利索着呢。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新兵人数远远多于老兵。想来想去,还是应该相信这些老兵们,虽然他们比这些所谓新兵早入伍没几个月。

“再强调一遍,被刺中有效区域或被赶出场地,即为阵亡。大家都是老爷们,小聪明没意思,都大气一点!”聂义峰看了看已经剑拔弩张的双方,“预备——开始!”

“白刃格斗预备!”郭卫华大喊一声,身后传来整齐的“杀!”,一柄柄木枪端在手里,好像元年式步枪上了刺刀一样。

“大家一起上!直接把他们挤出去!”新兵们一拥而上,直接向老兵队的正面冲去。然而冲击乱哄哄的,各冲各的,甚至有的人还挤在了一起。老兵队在即将相撞的瞬间,一个整齐地格挡紧跟着就是一个突刺,相向而行的巨大冲击力直接把前面的几个新兵撞翻在地。紧跟着第一排老兵后退了半步,第二排老兵又是一排枪刺了出去,晕头转向的新兵仅一个回合就损失了十个人。好几个老兵也被冲击力撞倒在地,但是马上就有人补位,他们爬起来,马上到了第二排重新站定。

“快,大家把他们围起来!他们人少!上啊!”

新兵嗷嗷叫着,乱舞着手里的木枪,压迫着老兵队后退,同时迅速向两翼展开。但是老兵队的第二排人员也很快转向两翼,木枪令人眼花缭乱的两个动作挡开攻击,紧跟着一个突刺,新兵队又下去了几个人。但是新兵队毕竟人数太多了,很快,老兵也有了人员损失。郭卫华在连续干掉三个人后,被一木枪刺中了胸口,这里是有效位置,刺中即算阵亡,没办法,只好垂头丧气地提着木枪下场。场边,老兵队仅有的一个人和乱糟糟的十几个新兵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自由队形!各自为战!”董金彪接过了指挥权,大声喊着。老兵队迅速结成了几个三人或双人小组,互为犄角,枪头如同刺猬一样向外伸展着。无论新兵怎么冲,老兵们都保持着松散的队形,互为掩护和依靠。木枪装在一起的砰砰声此起彼伏,还有刺中无防护部位的惨叫声。

“符文明!你他娘的往哪捅哪!?”聂义峰看着已经有点红了眼的双方,笑骂着。

“我不是故意的!”符文明竟然还来得及回了一句。

月光下,光滑的木枪不时闪着光,纷乱的人群已经把原本平整的场地踩踏的一片狼藉。人们粗重的喘息声,砰砰地格斗声,甚至还有骂声不绝于耳。老兵队的人数逐渐减少,但是新兵队的损失已经大的吓人。打到最后,双方的人员竟然差不多持平了!最后四个老兵和五个新兵站在场地中央,形成了对峙,都呼哧呼哧喘着气,怒视着对方。

“不打了,不打了!连长,我们服了!”终于,一个新兵放下木枪,摘下藤盔,大声喊着。

场边立刻开始哗啦啦的鼓掌,聂义峰还在发愣。二十对五十,取得了四十五对十六的战绩,老兵们的战斗力也让他吃了一惊。

“连长,我们认输!”新兵看聂义峰不说话,还以为要他们继续打下去,急忙又喊了一嗓子。

聂义峰回过神来:“好,互相握手,都下场休息!”

场上还在剑拔弩张的幸存者们一下子放松下来,纷纷放下木枪,摘下藤盔,学者澳洲人的样子互相握手,还不忘互相夸赞几句。在场边看了许久热闹的老兵们欢呼着,簇拥着最后留下的四个人。而新兵那边则有点灰头土脸,原以为不过是一鼓作气的事情,没想到打的如此艰难,而且最后的结果必然是逆转。

“感觉怎么样?”聂义峰走到场地里,微笑着看着满头大汗的新兵队。

“连长,我服了!”

“我也服了!”

“心服口服!”

新兵们纷纷表态。

“五十对二十,最后五对四。这就是我们一直强调的纪律性的作用!其实你们一开始,就已经陷入被动了。你们仗着人数多,一拥而上。但是,同志们,‘一拥而上’这个词只可意会,切不可照着做,冲击的时候根本没有配合,我看还有人互相撞在一起,你们实际第一轮和老兵队交战的人数,就是最先下去的那几个人。再举个例子,老兵队有人员摔倒后,马上有人补位。而你们呢,很少有人意识到整体的重要性,各打各的,互相影响。所以,这个组织性,纪律性对战斗的影响,大家体会到了吗?”聂义峰适时地开始洗脑。

“体会到了!澳洲兵法确实有妙处!”新兵们这下子服服帖帖的。

“当然,大家过去没有这方面的体验,所以澳洲军纪管天管地管人拉屎放屁都有些不适应,慢慢会好的。其实大家只要记住一点,组织性,纪律性,不是嘴上说的,而是你整个人从为人处世,从坐立行走开始的转变。既然加入了新军,那就去试着做一个从没做过的人,明白没有?”

“明白!”新兵们吼道。

“好了,别杵着了!有没有受伤的?去卫生所。其他人,洗澡去吧!”聂义峰笑道。

练兵(三) |

经过老兵和新兵的对抗后,初来乍到的新兵们已经对澳洲人每天必讲的“组织性、纪律性”有了直观的认识——五十个人打二十个人,不但没有把对方打掉还差点被对方反杀。即便对方是老兵,可能老到哪去?无非就是多吃了几个月澳洲人的军粮而已。如此巨大的反差一扫新兵中对“澳洲兵法”的各种说辞,比政治教员说教一星期都管用。

新的训练大纲公布了试行版,删除了大量内容,比如过去军官培训中多次提到的“军级方阵”——这个名词在穿越众军官中完全就是一个笑话般的存在。军级方阵?整个穿越新军加上舰艇部队的水兵,满打满算才一千多人,放在旧时空的19世纪充其量就是一个团的规模。所以,新的训练大纲简单到几乎不用组织学习,草草扫一眼就可以做到对训练内容的了如指掌:300米刺刀冲锋和10公里武装越野被证明的非常有效而且具有实战意义的训练项目;新增加了50公里强行军科目,毕竟在旧时空,无论是19世纪的法军还是20世纪的共军,徒步强行军所带来的强大机动能力是他们常胜的第一法宝;班、排、连级队形也进行了变化,确立了“轴点+基准兵”的方案。一时间,穿越众的BBS上,对聂义峰好评如潮。而其他规模远超新军实际,或者过于现代化的训练项目被剔除,比如纵深堑壕和防炮洞之类——本时空,根本就没有如此密度的炮击,也没有触发引线。就算拥有时空作弊器的穿越集团,目前也只能仪仗滑膛炮球形弹。

在执委会扩大会议上,作为此次训练大纲变革的创意来源,聂义峰这样阐述他的思想:“很简单,不要总想着复制旧时空,而是立足本时空的现状,走入一条自我循环、自我更新、自我发展的新路子。”

韩冬举着横笛,以较快的节奏吹奏着《掷弹兵进行曲》,走在手持指挥刀的聂义峰身边。韩夏举着写着没有任何标志的红旗,走在最前面。他们身后,是三个步兵排,以四人一排依次展开而成的横队。每个分成两列的步兵班,班长走在最前面,紧盯着军官的位置。而每个拉成纵队的步兵排,排长走在最前面,紧盯着连旗的位置。整个步兵二连就以这样的长蛇阵,在博百公路上招摇过市。一路上,每经过一个炮楼,楼上的哨兵都会跟看西洋景似的,趴在垛口上看热闹。而小市场上的人们,都挤在路边,看着这群威武的士兵昂首挺胸地行军。

以大约每分钟112步的节奏演奏旧时空英国的《掷弹兵进行曲》,配上解放军式的齐步走,这个风格虽然混搭,倒也有一股王霸之气。聂义峰走在连旗后面,大声喊着口令,以确保全连的节奏都踩在左脚上。果不其然,后面队伍中有走错步子的,急忙快步倒了两下,还斜眼看看有没有被人发现。聚在路边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好奇地打量着澳洲人的军队——整齐的步伐,所有官兵都昂首挺胸,连手臂都挥动着同一个节奏,一支支乌蓝发亮的澳洲火铳枕在肩上,在士兵们头顶形成一片黑压压的密密的枪林。

公路上,迎面走来了另一支队伍,是百仞营步兵一连,营政治教员兼一连长亲自带队。到底是有“基准连”称号,队列动作几乎赶上了旧时空解放军部队的水平。两支连队迎面相遇,擦肩而过。魏爱文没有带指挥刀,按照军官礼节,聂义峰主动行吻刀礼致意,结果魏大首长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就走了过去。聂义峰笑了笑,不去理他,向走在前面的韩夏说:“向右转,进入荒地!”

韩夏高高举起连旗,接着把旗帜指向右边——这是转向的信号,然后带头向河边走去。

“全连——三排横队——展开!”聂义峰大声喊着。接着,旗手和各排排长依次重复着命令。

令人眼花缭乱而赏心悦目的队形变换开始了,韩夏原地踏步,韩冬和聂义峰分列两旁站好。接着一排向聂义峰旁边走过去,各个班迅速形成了单排横队,接着三个班又组成了三排横队,在聂义峰身边站好。二排也进行着漂亮的队形变换,士兵们根据班长的位置迅速跟上,而班长紧跟着排长运动,二排迅速组成了三排横队,在韩冬身边站好。三排的变换同样漂亮,行云流水般地运动到一排旁边,组成了三排横队。在笛子小曲的伴奏下,各排迅速标齐,一道漂亮的灰色风景线出现在文澜河边。

“立——定!”聂义峰大声下达口令,笛曲和脚步声一起停了下来。

“第一排——跪姿!”各级军官依次传达着聂义峰的口令。

站在第一排的士兵同时右脚后撤半步,单膝跪下。

“举枪!”聂义峰举起指挥刀。

三排士兵同时举起了沉甸甸的元年式步枪,指向前方,排队枪毙最壮观的密集的枪林一幕出现了。

“瞄准——开火!”聂义峰的指挥刀猛然劈下。

当然,没有火光和烟雾,毕竟只是演练。不过有调皮的士兵觉得不过瘾,悄悄地用嘴配音——啪!顿时,队伍里一阵哄笑。

聂义峰没有生气,收起指挥刀:“收枪——第一排,起立!”,战士们迅速站好。这次表现不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走出队伍,看着河边自己这威武的连队,一时间满心都是成就感。

“表现不错,同志们,晚上我请客,每人加条烤鱼!”聂义峰心情很好,随便就扔了一块画饼出去,士兵们立刻欢呼起来。

“有什么感觉吗?有意见也提。咱们新军,就是要每个人充分的表达自己的意见,集思才能广益。”聂义峰说道。

澳洲人善总结,这是所有土著官兵的共识。无论干什么,哪怕就是支工支农,完了都得回来开会总结一番,有条件的马上落实,没条件的也会记账以后再说。不得不承认,正是这频繁的几乎可笑的“总结”,让新军在不停地改变和完善,而这一过程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所以现在,只要一说“谈感想,提意见”,立刻七嘴八舌。

“连长,队伍后面笛声几乎听不到。”三排的士兵们喊道。

这确实是个问题。正常来讲,排队枪毙时期一个步兵连,除了旗手、笛手,还应该有鼓手,在嘈杂的战场环境下,鼓声要比笛声更容易分辨,而且节奏感更强,这也是为什么现代军乐队必有小军鼓的原因。而且在旧时空的18-19世纪,很多国家编制很大的连队,甚至设有专门的军乐队的,就是为了作战时统一全体士兵的行动。但穿越集团根本没这个条件——首先,穿越前所有穿越众包括执委会的大佬们,都忽略了现代乐器,临行动前突然想起来才派人突击采购,所得也不过是数百把军号和极少的现代中西乐器,现在新军里的笛手用的笛子很大一部分是木材厂粗制滥造的作品,只能训练中勉强使用,旧时空21世纪的作品数的过来,而小军鼓目前根本无法生产,鼓手也只在百仞教导营有配备。然后就是人力资源了,总参本来还打算把连一级的笛手、鼓手全部撤销以充实步枪兵,后来因为新军主要以连为基本作战单位才作罢。对劳动力匮乏的穿越集团来说,在新军里再增加一批不属于战斗员的鼓手,是对劳动力的极大浪费,太奢侈了。

大家看到聂义峰面露难色,知道这个问题有难度,迅速开始发散思维。

“报告连长,提个意见!”董金彪举手。

“请讲。”聂义峰示意他发言。

“可以让小冬子……呃……韩冬同志,跟着二排行动。”董金彪说,“本来我们排展开就是以韩冬为轴点的,那干脆就让他在二排队伍前,这样离三排近,也能听的清楚,一排也不受影响。”,大家一听,对啊!纷纷附和。

“我看可以,韩冬,你觉得呢?”聂义峰微笑起来,看了看韩冬。韩冬点点头,一脸没问题的表情。

“好,二排长的意见不错,晚上多奖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又一个画饼扔了出去,顿时一片羡慕声。

“连长,我也有意见。”又有士兵喊。

“好,请讲。”

“枪太密了,后排根本看不见军官和连旗!”

确实,按照每个班两排、班长排头的队形,一个步兵排能展开至少九层。大家肩上都扛着枪,密集的枪林遮挡视线,后排的士兵确实不容易发现军官位置。

“很简单,连长。一个人盯一个人就好了,不一定一定要看军官的位置,跟着前面的战友一起行动即可。”一个下士接过话头,“而且可以让军官举起指挥刀,这样还能更显眼。”

聂义峰对士兵们的七嘴八舌非常满意,当即采纳建议,并且又扔了一块画饼出去。士兵们闹哄哄的一阵后,意见逐渐提完了,大家都等着聂义峰做例行的总结。不过这次连长缺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命令成纵队继续前进。于是,步兵二连又在笛声中开始了队形变换,军官们都举起指挥刀标明自己的位置,韩冬则转移到了二排长身边。一排的三个班迅速拆开,拉开队形,接着二排、三排也跟了上去,全连重新出发,沿着公路继续向百仞城前进。

公路上,又迎面走来一支队伍。聂义峰老远就看到了带队军官是卢峰,当即命令队伍继续前进,自己走出了队列。卢峰见状,也让队伍继续前进,自己迎了出来。

“卢连长好!”聂义峰笑着伸出手。

“滚,假不假?”卢峰握住聂义峰的手,猛一用力,疼得聂义峰龇牙咧嘴。

“你们也在练队形啊?你们这是……”聂义峰发现卢峰全副武装,腰里甚至还挂着一把格洛克手枪,当即变了脸色,“有任务?”

“是啊,去给海军帮个场,净海1629行动。其实就是跟船护航,对海盗搞个钓鱼执法。海军兵力不是不足嘛,这不让我们上。”卢峰说着,接着颇为羡慕地看着聂义峰满编的连队,“哎呀,还是大孙头好,你看看你的连,你再看看我的……你见过只有三十个人的连么?”

“见过,这不你这就是!”聂义峰坏笑着,“现在不是说‘军队要忍耐’嘛……新兵不多,您老先忍忍。”

“老魏为这事天天发牢骚,他搞了个青年军官俱乐部,没事就带着他那些信徒们跑去开会,活跃的很!”卢峰耸耸肩。

“你去给海军帮忙,老魏还不让你‘知耻!知耻啊!’,回来再给你开个批斗会。“聂义峰笑道。

“哎,这次还真是老魏自己主动要求的,毕竟难得实战机会。好了,不说了,我们得去博铺报道,告辞!”卢峰潇洒地敬礼,转身去追自己的部队去了。聂义峰扶着腰间沉甸甸的指挥刀,也快跑几步追上了自己的连队。

走过最后一个炮楼不远,已经能看到百仞城了。聂义峰下令,向左走出公路。韩夏高高举起连旗,向左一支,全连如同一条长蛇,灵巧地转弯,钻入了一片荒地里。

“全连——双排横队——展开!”聂义峰举起指挥刀。

在笛曲伴奏中,步兵班的士兵们迅速在班长身边列成两排,三个步兵班依次衔接组成步兵排。一排在聂义峰身边站定,接着三排也跟了过来展开。韩冬吹着小曲,带着二排列在了连旗旁,两道细细的灰线画在了田野上。所有军官高举着指挥刀,和士兵们跟着曲子的节奏原地踏步,等待命令。

“立——定!”聂义峰大喊着,放下刀,脚步声和曲子一起停了下来。他走出队伍,欣赏了一下,满脸的成就感。谁说17世纪的士兵接受能力就差的?无论是三排横队还是双排横队,这些士兵只要明白了来龙去脉,掌握起来的速度并不比任何人差。

“感觉怎么样?”照例,又是总结会,大家又七嘴八舌一番。

“继续前进!全连——齐步——走!”聂义峰因为连队的表现,心情大好。《掷弹兵进行曲》的小调又响了起来,连旗引导着一排最先走出,行进中变成了纵队。接着韩冬引导着二排跟上,最后是三排。全连再次组成了纵队,继续前进。

沿着博百公路一路向南,没有进入百仞城。连队沿着城边,绕过东门市,经过大体育场向城南走去。一支军容整齐的新军出现在百仞城旁,吸引了足够多的眼球。在澳洲军队的小曲声中,一百多人步伐一致昂首前进,让很多政协会议以后才来到东门市讨生活的新人们很是好奇。

“哎哎哎,这是哪家的队伍?好威武!”新人问道。

众人立刻用看傻子似的表情看着他:“这是澳洲首长的新军啊!你这都不知道?”

“走的好整齐!”新人感叹。

“新军可都是一等一的强兵!就说政协会议的阅兵,我勒个去,地上走的,天上飞的,军威浩荡!”,不知不觉,“我勒个去”一词也在土著中成了流行语。

正跟着卫生防疫组在东门市例行卫生检查的何婧,听到了大家的谈论,极目眺望,却看不见那支队伍,都被建筑和密密麻麻的人头挡住了。自从那次东门市幸福时刻结束后,她和情郎已经好久没有联系了。一个在博铺,一个在百仞城,虽然相隔不远,但都忙着各自的事情,却也有天各一方之感。

“看什么呢”郭芙问她。

“没什么,走吧,下一家。”何静摇摇头,继续着检查工作。不过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她的情郎距离她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距离。

博铺要塞 |

净海1629行动,整个穿越集团的海军力量几乎倾巢出动。

博铺周围的渔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四艘8154巡洋舰集体出港的壮观景象了。只见初升朝阳中,四艘铁灰色的铁甲快船反着光寒光,拉开距离成一路纵队,高高悬挂着“博铺水警区”的旗帜,满载着全副武装的海兵,杀气腾腾地奔外海而去——如今的博铺渔区范围迅速扩大,临高角西侧的昌拱湾也纳入了穿越集团的统治范围,并且仍然在扩大。而与急速扩大的统治区相比,穿越集团海军实力却显得捉襟见肘,水面舰艇严重匮乏。而处于节约柴油和摩托小时的考虑,四艘极具威力的8154巡洋舰极少出港。于是,各路宵小在博铺海域有卷土重来的态势。特别是海盗刘香部,在兵败博铺后,时不时地派兵骚扰。之前更是打劫了马袅的运盐船,彻底震怒了执委会,于是就有了净海1629行动。海上力量部的命令简单得很——渔民,带回,强制挂旗授权。海盗,格杀勿论。

与去年不同,如今四艘铁甲快船的甲板上,都多了两尊黑黑的大炮。据说在海盗突袭保卫博铺的战斗中,仅仅两艘铁甲快船,区区数炮就打的一艘西洋人的大型战舰狼狈逃窜。要不是因为天黑,澳洲人没有追穷寇,恐怕这西洋人早已喂鲨鱼了。有了这段传说,当看到四艘铁甲快船全部出港后,博铺洋面上的渔船纷纷升起水景区的红色令旗,渔民们纷纷向海军官兵招手。越来越多的渔民归附于穿越集团的统治,图的就是一个海域平静和买卖公平,自身的利益也迫使他们要求穿越集团驱逐海盗和其他地方的渔船。

作为净海1629行动的一部分,环海南岛探险队也出发了。由执委会工业大佬王总亲自带队,一众海军军官随行,还带上了军官学校的海军生。听说随行人员里,还有一个从澳门来的女海商,漂亮的不得了。

而这一切的后果,就是海军不多的兵力迅速枯竭,除了要塞炮兵,整个博铺几乎没有一个海军。于是,博铺卫戍营临时接管了博铺要塞的防御。

已经被土著称为“雷公角”的临高角,其标志性的古烽火台已经被临高建筑总公司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扩建,成了一座高近30米,还带有一段巨大斜坡的巨型堡垒。一门代表兵工部门的顶尖水平的48磅要塞炮稳稳地蹲在上面,而另一门48磅要塞炮则安装到了丰城轮的甲板上——如今大家都称呼它为“圣船”。圣船脚下的码头上,原来的简易炮兵阵地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型炮楼,安装了32磅要塞炮。与它隔着港口相望的另一个较小一点的炮楼上,则安装了24磅要塞炮。其余的小型阵地上,则安装了一批8磅加农炮和12磅山地榴弹炮,作为火力补充——陆军耿耿于怀的12磅“大拿破仑”加农炮终于替换掉了陆军炮兵连的6磅小水管……要塞各个炮位形成交叉火力,互为掩护,把整个博铺港纳入保护中。

聂义峰抚摸着48磅炮冰冷的炮身,心里竟然对这个穿越集团,这伙时空强盗起了敬佩的心情——回想半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博铺的样子,不过是一地凌乱的帐篷和堆场。而现在,不但已经成了井然有序的小城镇,有了码头,有了造船厂和工厂,有了被执委会称为“本时空历史的转折点”的蒸汽机,还有了这威猛无比的大炮。这一缓慢的变化,身在其中,不易察觉,可是当把现在的情况和起点对比时,不禁要感慨沧海桑田。

每日穿越众军官得到的军情通报上,写着卢峰的部队没有执行净海行动,还是跟着一艘大船去了越南——穿越集团在雷州半岛成立的华南糖厂已经可以批量生产白糖了,他们给执委会上书,要求开展对越南的贸易,用高价白糖换回廉价的粮食,而且工业部门已经对著名的越南鸿基无烟煤垂涎欲滴了。接到雷州方面报告的当晚,执委会扩大会议就在丰城轮上召开,所有的连级以上军官和各部门主官全部参会。情报委员会很快宣布,这个方案是可行的,在旧时空的17世纪,葡萄牙人将中国砂糖运到越南的卖价比英国人在广州的收购价要高一倍!海上贸易的暴利使得所有人都按奈不住了,吩咐要求执委会立刻打开越南贸易的大门。

“是时候了,越南丰富的资源不能再沉睡下去了。”狂热分子在执委会扩大会议上煽动着,“把它变成我们的原料基地和市场吧!”

“武力远征!”

“大炮所至,贸易开路!”

“让我们在越南的海岸线上架起几门大炮,从而彻底的奴役一个国家吧!”

聂义峰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举起手来:“那个……诸位领导,我弱弱的提醒一下,我们的兵力只有一千人……”

于是,对越南进行**战争式的武力贸易的想法彻底流产。

“越南这条贸易线路,还是尽快建立起来为好,除了粮食,鸿基的无烟煤是我们急需的!我们现在只能依靠海南本地的劣质煤,说真的……其中一些只能拿来当肥料。”工业部门如是说。

于是,一艘造船厂最新建造的平甲板驳船“大鲸”号,搭载着卢峰那只有一个排规模的轻步兵连,和一个只有四门12磅山地榴弹炮的海岸炮兵连,在雷州装载了大量的白糖和赤砂糖,向越南驶去。在旧时空,几乎所有的中国历史书都把近现代的屈辱史的起点定于1840年**战争。这种以大炮开路的贸易战争,在旧时空的中国,是国人近乎本能的排斥的。而现在,却眼看着穿越集团也要做这样的事情,感觉不禁怪怪的。但是在这个时空,确实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这群掌握着400年技术代差的时空入侵者。如果有的话,那就是这群时空入侵者的力量和巨大的世界比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穿越集团称为穿越国,甚至穿越帝国,只靠五百人的力量是无论如何办不到的。穿越集团还需要招兵买马,积蓄力量。可是,即便成为穿越帝国又如何呢?正如旧时空那个轰开中国大门的国家,号称日不落,如今不也是要看别人脸色,还要纠结于苏格兰独立和脱欧之类的破事……当想到“苏格兰”这个词的时候,聂义峰突然发现自己联想的实在是太远了。

“报告首长!”一名穿着海军靛蓝色军装的炮手敬礼道。

“请讲。”聂义峰还礼。

“孙营长请您去指挥部。”

“好,我马上去,谢谢。”

博铺要塞区指挥部就设在临高角烽火台炮位的下面——建筑狂人们在烽火台里修建了指挥部、宿舍、弹药库,一台人力的弹药提升机从炮位直通最底部的弹药库。聂义峰走下炮台,推门进入指挥部。大孙头和胡德林,还有几个排长们都已经到齐了,大家互相敬礼问好。

“大家都来了,现在我说一下咱们营的部署情况。”大孙头摊开测绘部门新绘制的博铺要塞区防务图,用一根木棒指着,“现在海军倾巢出动,整个博铺要塞区实际上只有要塞炮兵和一半海岸炮兵唱空城计。所以,我们的重点,就是要塞区的防务,防止再出现刘香偷袭博铺这样的事情发生。”

大家不说话,等待着营长分配任务。

“从临高角到海滩,这一大片范围。聂义峰,我把这块交给你的二连。防御的重点是军港码头和商港,防止有人毁坏我们的铁船,以及破坏我们的贸易。现在博铺商港仓库已经积攒了不少雷州和广州方面的货物,不比以前,一把火,我们要蒙受极大损失。在这个范围内,你会得到要塞炮兵和海岸炮兵的支援。我只说一句,留预备队,作为机动兵力。是否清楚!?”大孙头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盯着聂义峰。

“清楚!”聂义峰打了一个OK的手势。

“哎呀,营长偏心眼,又把好事给老聂了!”胡德林羡慕道。最为**三人组里,实战经验最少的一个人,他太渴望能有他顶起大梁的时候了。

“谁说的?过来!”大孙头把胡德林拉过来,“从新军训练基地,到博铺城区,这一大片范围,交给你的一连。这块范围比二连更复杂,可以说是人员众多,鱼龙混杂。除了常规的要点保卫,你还要承担维持治安的任务。博铺这边还没有警察,我要是海盗,肯定会在这里布置眼线。如果海盗知道现在我们唱空城计,肯定会有动作,所以你要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是否清楚?”

“清楚!”胡德林收起嬉皮笑脸,郑重起来。

“具体每个排怎么布置,我不做干涉,你们是连长,自己考虑。我只说一条,就是一定要留预备队,哪怕只有一个班。在关键时刻,预备队总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大孙头卷起防务图,看着一屋子军官,大声说着。

“是!”众人敬礼。

“各自布置,解散!”

步兵二连的连部,设置在了军港旁的港务区办公楼里。这里距离烽火台近,而且可以观察到几乎整个博铺港区,还可以就近指挥一门32磅要塞炮射击。以这里为起点,军港、商港、渔港一字排开,沿岸的码头、栈桥已经蔚然成规模。这还不算,还有新建的博铺造船厂——之前百图村强拆行动,就是为了把那些造了一辈子船的村民强行迁来,组成穿越集团的第一个造船企业。细说起来,几乎处处是要点,处处需设防。望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各种标识,聂义峰不禁佩服起海军来,他们那点兵力是怎么布防的。

“来,大家看……”聂义峰把所有的排长和班长都招呼过来,围在桌子上的地图旁。他有点紧张,这是他第一次排兵布阵,不由自主的相当重视,甚至有点可以模仿电影上大将们的姿态,一时间朱可夫、曼施坦因、粟大将、林帅一众战神附体,“从临高角起,沿着海边,我们的防御区域约为七公里,被文澜河入海口分为两段,河口附近没有桥梁,只能通过城内的两座桥联系。我们需要保卫的目标,主要集中在河口西侧的军港、造船厂和仓库一带,在河口东侧的工厂区本身有民兵队的保卫。综上所述,我决定,郭卫华!”

“到!”郭卫华昂首挺胸。

“一排部署到河口东岸,配合海岸炮兵防守。”聂义峰在地图上指着海岸炮兵的标志说道。

“是!”郭卫华敬礼。

“符文明!”聂义峰又喊道。

“到!”

“三排,部署到河口西岸,配合要塞炮兵防守,重点是军港和造船厂。”

“是!”

“二排四班加强给你。”

“是!”符文明敬礼道。

“那剩下的……董金彪,你的两个班,部署在商港,协同要塞炮兵防守,作为全连的预备队。”

“是!”

“大家有什么意见,都提一下。特别是班长们,别看热闹,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聂义峰看了看沉默的众人,鼓励道。

“连长,想法没有,疑问有一个……”一个下士怯怯地说。

“请讲。”

“歹人之前已经在博铺碰的头破血流,他们还敢再来?”下士小声说。大家一听,对啊!纷纷议论起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果敌人来犯,我认为不会像上次那样,大规模入侵,极有可能是小规模破坏。今天烧你一栋房子,明天炸你一台机器。”聂义峰说道,“所以,各排的任务,不是趴在阵地里不动。而是要轮番巡逻,特别是重要目标,要直接安排哨兵,是否清楚?”

“清楚了,连长!”众人答道。

聂义峰长舒一口气,自己这第一次排兵布阵总算是马马虎虎应付过去了。

讨髡先锋大将军 |

自从这群来路不明的髡发澳洲人来了,张老三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先是去大陆接诸老大财货的船被髡贼的铁甲快船掳去了一艘,接着就是在马袅的人马被髡贼剿灭了。回到苟家庄,向苟老大倾诉,苟老大刚说要替他出气,谁知道髡贼竟然打上门来。别说出气了,苟家庄顷刻之间灰飞烟灭,一家老小全部命丧髡贼之手,自己也是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搜罗了一批散落的残匪,拉起一支队伍,刚在高山岭和马袅两地干了两票小单,就招来了髡贼办的团练,什么新军的围攻。被逼无奈,只得逃离马袅半岛,孤注一掷向西进入博铺海域。提心吊胆的漂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一处港湾。张老三对髡贼可谓是恨之入骨,自己和髡贼无冤无仇,髡贼却屡次痛下杀手,随即派出了许多人手打听,终于打听出了,最先把自己名号捅给髡贼的,是何家庄的一个渔户,名为何大春。这何大春自从搭上了髡贼的线,可谓是臭咸鱼翻身,不但自己当起了鱼主,还和髡贼办起了什么合作社,就连一儿一女都送去投了髡。

“这帮刁民!”张老三恨得牙痒痒,都以为髡贼是什么?等朝廷大兵一到,髡贼还能带他们跑不成?心思一转,张老三毅然举起了“抗髡”大旗,自封为“讨髡先锋大将军”,做起了一呼百应的美梦。然而应者了了,髡贼在临高已经是鼎鼎大名,无人敢与之争锋。吃了瘪的张大将军一时恼羞成怒,遂决定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引来髡贼的何大春。当即兵分三路,一路去博铺,要烧了何氏合作社,一路去何家庄,要屠了何大春家亲,另一路追踪一群何家庄村民,威吓他们不要与髡贼来往。然而……髡贼的新军再次闪电般的出现了,一通乱打乱炸,自己的手下死伤枕籍。自己要不是反应快,直接跳进了海里,恐怕也被那黑乎乎的铁疙瘩炸死了。

于是,成为孤家寡人的讨髡先锋大将军张老三,一个人怀着新仇旧恨,潜入深山,只希望投靠一个有势力的大当家,作为东山再起的依靠。

明代的临高,用21世纪的话就是属于“经济最不发达”地区,拢共不过七八万人的穷县,活跃的成规模的土匪就有四十多股,其中还有多达百人的大股土匪,这些还不算那些白天务农夜晚做匪的“**土匪”,十分形象的诠释了一句话“穷山恶水出刁民”。而这些因为各种原因落草的土匪,成了掣肘临高经济社会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因此早就上了髡贼的小黑本子。

临高西南方向的抱庞山,盘踞着整个临高县规模最大的一股土匪——党那门匪帮。他们盘踞在深山中,干着杀人放火的勾当,四处祸害。然而党氏匪帮也算是少有的讲谋略讲政策的土匪,对党家祖坟所在的道禄村地区却颇有护卫乡里的作为,而对大明临高县衙也是赋税一文不少。慢慢就形成了以道禄村为根,以抱庞山为枝杈的一处割据势力。而这,正是张老三苦苦寻找的救命稻草。

“大螃蟹,哪条船送,什么价?”

“嘿!想啥来啥!想吃奶,就来了娘!想娘家的人,孩他舅舅就来啦!”

“紧三天,慢三天,怎么看不见天王山?”

“野鸡闷头钻,哪能上天王山。”

一段土匪间才知道的密语对过之后,蒙着眼睛的张老三才被带入寨子中。一个土匪一把拽去他眼上的布条,张老三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是在一座大帐里。

“天王盖地虎!”

“宝塔震河妖!”

“脸怎么红了!”

“精神焕发!”

“怎么又黄了?”

“吃蟹蘸的醋!”

大帐正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往长椅上一趟,慢悠悠的说:“这么说,你是苟老爷的家人啦?”

“党大当家所言正是,小的是苟老爷家的。”张老三毕恭毕敬。

“苟老爷也是自作孽,不知髡贼厉害,竟还主动招惹。”党那门的语气颇有些讥讽之意,身边一众土匪头目纷纷笑了起来。

“党大当家所言极是,若苟老爷能有大当家一半,定不至于家破人亡的下场。”张老三虽然对苟家并无多大忠心,但毕竟是侍奉了半辈子的家主,听到有人如此讥讽,半带着反击的情绪奉承着。

“你倒对苟老爷挺有义!”党那门还是一脸捉摸不透的笑容,“说吧,你为何而来?”

张老三见党那门并未生气,当即作揖道:“党大当家,小的张三,乃苟老爷……”

“直说你为何而来!”党那门不耐烦的打断道。

“小的……小的为求与党大当家联合而来。”张老三说的只觉得脸都红。

“与我联合?就你单枪匹马?”党那门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笑容,一众头目也哈哈大笑。

张老三并不急于辩解,等头目们笑完之后,才恭恭敬敬地说道:“不瞒党大当家,小的如今是朝廷的‘讨髡先锋大将军’,此来也是为了平定髡贼之乱。”

“哦?张大将军原来是接受了朝廷的招安,看来苟家毕竟庙小,容不下张大将军这尊真佛。”党那门挖苦着。

“实不相瞒,小的自知不能胜任此职,奈何髡贼步步紧逼,我率部与其几度交战,损兵折将,这才以丧家之犬的身份前来投奔党大当家。”张老三尽量显得自己很平静。

“说起来,我与髡贼无冤无仇。髡贼的一应差粮派遣,我道禄村人也无一贻误。不像苟老爷,欲做虎口夺食的蠢事,敢问髡贼有何理由来找我的麻烦?”党那门笑道。

“党大当家,难道认为髡贼会满足于区区临高一地吗?何况他们现在连县城都还未拿下,就已经闹得临高天翻地覆。”张老三头头瞄了一眼长椅上的党那门,看他没有特别的反应才接着说,“以小的愚见,髡贼其志绝不在临高一地,势在整个琼州。敢问党老爷,髡贼如若一日要老爷开寨门,老爷如若何为?”

党那门默不作声。

“以小的愚见,朝廷也断不会坐视髡贼作乱,必会派兵进剿。髡贼纵然有铁船这等怪物,面对朝廷的雷霆万钧之力,败亡也是必然。小的正是看到这一点,才冒险唯琼山汤将军为尊,招安为‘讨髡先锋大将军’,虽名号言过其实,却也是表明汤将军不会坐视髡贼犯上,已对临高欲图之。”张老三接着说。

党那门并不太相信以琼州的明军,如果那些卫所的叫花子还能叫“兵”的话,能对髡贼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政协会议大阅兵的传闻他也有所耳闻,什么自己会跑的四轮车,天上飞的铁鸟,他认为四轮车有可能是有什么力量驱动倒也可能,但是铁鸟一定是现场的人以讹传讹。但是他也知道,大明是一个庞大的王朝,琼州只不过是其一隅,朝廷对髡贼的割据企图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想到这里,党那门说道:“那张大将军意欲何为?”

“小的以为,在朝廷大军登岸之前,不可与髡贼正面相抗。但可以采取袭扰之策,徐徐图之,使髡贼惶惶不可终日,等到朝廷大军一到,以猛虎下山姿势击破髡贼,届时朝廷必然倍加抚恤,党大当家也可成为朝廷官差,从此坐享荣华。”张老三慷慨陈词。

“你即已说髡贼势大不可正面相抗,如何袭扰,岂不是引火烧身?”

“无需党大当家出马,请赐予小的精兵若干,我自有对策。如今髡贼的要害博铺,其水军已经全部离岗不知所踪,想来已经感受到朝廷天威压顶。其城内防守空虚,如空城一般。小的只需要击其要害,以火攻之,髡贼多引火之物,火势必将席卷髡贼城池。此乃大功一件,将来朝廷必论功行赏。”张老三越说越激动,目露杀机,仿佛已经看到了火光冲天的博铺。

“你先下去休息,我自有主意,送客!”党那门只扔下一句,就仰面倚在长椅上。喽啰们喊起声威,张老三悻悻地退了下去。

见张老三已经退出大帐,头目们围拢上来:“大当家的……”

党那门一挥手,大家纷纷闭嘴。他看了看一众头目们,缓缓说道:“此人话语真真假假,不可信之。但其所言,不无道理。髡贼迟早要与我过不去,如若真能痛击髡贼,使其不敢踏出文澜河,对我等也有好处……”

“谨遵大当家的号令!”

“前几天前来投的那股人马,安置在何处?”党那门问。

“回大当家的,都安置在二爷处,并不在寨里。”一个头目回道。

“把他们交给这位张大将军。这伙人马也是被髡贼打的无路可去,让他们自己找髡贼寻仇,与我等无关!”

“大当家的英明!”

深夜的博铺,除了几处哨所已经没有任何人影,天上的云压得很低,几乎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无论是穿越集团的职工还是前来谋生活的劳工,都已经入睡。从博铺营地到已经规模的博铺城区,都是一片睡梦中的沉寂,最多时不时地传来呼噜声。新军巡逻队在街道上走过,引起一阵狗叫。犬吠停歇,一切又融入黑暗之中。几个人影在街上晃过,新军哨兵仔细看了看,似乎没什么异常。人影来到何氏合作社的围墙外,叠罗汉一般翻身爬了进去。

博铺港杀人事件(一) |

何婧跌跌撞撞地跑着,腿一软一下子撞在了门槛上,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可她已经顾不上疼痛了,推开众人的劝阻,不顾一切地冲进了何氏合作社的大门,撕心裂肺地喊着:“爹!爹!”

何大春紧闭双眼,嘴角还挂着鲜血,躺在天井的地面上,衣服被血染的发黑,可以看出全身上下竟然有十几处刀伤——每一刀都扎穿了身躯,可以想见行凶者对老何是怀有深仇大恨的。

胡德林面色惨白地手无举措,只能拉住已经哭成泪人的何婧远离父亲的尸体。大孙头闻讯赶来,院子里浓浓的血腥味让他皱了皱眉头,看了看已经哭得站不住的何婧,不知道该如何劝她。

治安部门的大佬,前人民警察冉耀接到博铺卫戍营的通报后,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整个穿越集团,他是唯一一个正经干刑侦出身的警务工作者。早在穿越行动之前,执委会大佬的几次小规模穿越行动中就大放异彩,该事件至今仍在保密——据说他们的最高领袖文总,曾被一个大明女海盗绑架关在了花船上,正是冉大佬挽狂澜于既倒,和北炜等人通力合作,把女海盗教做人。这段故事关于冉耀当然是英雄传奇,关于文总就有点花边了。冉警官皱着眉头查看着死尸,指挥着治安组的组员们按照21世纪的流程,进行办案。

“走开!走开!”门口传来喧哗声,原来是临高县衙的典吏来了。县令听闻髡贼那里出了命案,急忙差人去办案,一方面彰显穿越众也是临高县衙管辖之内,另一方面也是向髡贼示好,万一髡贼迁怒,那可不得了。

“请您安静,公安人员正在办案!”门口戳着从东门市调来的警察,根本不给典吏面子。虽然是“警察”,但这些警察充其量就是旧时空城管+巡警的角色,对刑侦无能为力。

典吏老爷吃了瘪,正欲发怒,想起师爷说的只需要向髡贼展示一个态度即可,遂不做计较,表明身份以后,才被允许进入。

“冉首长……”典吏认识冉耀,知道这人算是澳洲同行,随恭敬地作揖。

“典吏同志!”冉耀随手敬了个礼,不再说话,和一众警员商议着什么。

大孙头见新军在这里没什么用,人多还麻烦,向胡德林使了个眼色,扶着已经哭得全无力气的何婧向外走去。一名士兵搬了把椅子,这才让何婧坐下。

“什么时候的事?”大孙头把胡德林拉到一边,小声问。

“应该是昨天晚上的事。”胡德林脸色煞白。

“应该?”大孙头瞪眼。

“我……我不知道……”胡德林的防区正是博铺城区,就兼有治安的任务,现在出了这么大事,他本能地想起聂义峰两次惨遭调查的经历。

“**给我拿出一个男人样子!”大孙头一下子就猜出他在想什么,大声呵斥道。

胡德林一个愣神,反应过来:“我的责任……我……昨天晚上,有人潜入合作社,杀害了老何全家……”,他小心的压低声音,生怕何婧听到,“还有老何的老婆和兄弟,全家都……”

“谁干的……”大孙头不解。

“我也想不出来……老何平日里人畜无害,对人那是没的说,谁会和他结仇?”胡德林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大孙头看了看已经呆滞的何婧,皱着眉头:“你啊……军委会肯定要调查你,做好准备。”

“是……”胡德林叹了一口气,心一横,该是什么责任就是什么责任,毕竟是条人命,他看了看何婧,无比同情其这个一夜之间没了爹娘的女孩,“老聂呢?”

“我没通知他。”大孙头说,“把艾晓茜叫来,照顾何婧!”

“是!”

博铺何氏海务合作社惨遭灭门的消息,让整个执委会震怒了。作为第一个服从穿越众海上统治的本地渔民,作为穿越众海上业务打开的关键的引子,作为整个临高第二个与穿越众做生意的商人,作为穿越众手中目前最大的海商,何大春的意义不言自喻。现在竟然有人在穿越众的眼皮子底下,以残忍的手段杀人,简直就是揪着穿越集团的领子狂扇耳光。整个执委会会议上都笼罩着腾腾杀气,命令很简单——坚决破案,斩尽杀绝。之所以不是限期破案,是治安组明确提出在条件简陋的本时空17世纪根本做不到。民政部门和商务部门联合东门市林老板成立了一个特别委员会,暂时接管了何氏合作社的业务,以维持正常运转。但不管怎么说,在穿越集团的统治区域,发生了如此恶劣如此残暴的恶性杀人案件,这简直就是对穿越集团极大的蔑视和侮辱。

冉警官仔细勘察着现场,指挥着警员们。典吏带着几个班役远远看着,看着澳洲人的破案有何奇妙之处。

以21世纪的观点来说,这起恶性杀人案件可以说是到处都是破绽——老何身边,扔着凶器,一条草绳,一柄短刀。屋里老何弟弟的尸体旁,有轻微打斗挣扎的痕迹,尸体旁有第二件凶器,也是一柄短刀。墙边,有明显的脚印,显然是多人作案,至少三个人。墙上有攀爬的痕迹,院墙外面,也有相同的攀爬痕迹。整个作案现场几乎是透明的——三个凶手从院墙翻入,隐藏在两口水缸后面。待老何出来后,一人迅速用绳子勒死了老何,同时另外二人闯入屋里,将老何的妻子与兄弟杀害。而后凶手们出来,在老何的尸体上猛戳了十几刀。而且,通过对几处脚印的分析,基本能推测出三个凶手的体貌特征。如果是在21世纪,现在警察已经可以行动了,别说限期破案,24小时内破案都没问题。但这个时空是17世纪,冉警官不禁感到一股无力感。现代刑侦是建立在海量的情报积累的基础上的,而在这个时空,一切都是空白。

“但马脚总还是有的。”冉警官喃喃自语道。

“冉首长。”典吏作揖。

“典吏同志……”冉警官回礼,“你怎么看?”

“依在下愚见,此案必有内应。”典吏一句话,让冉警官收起了过去对封建官衙的鄙视情绪。

“显然,凶手清楚的知道老何何时会出来,清楚地知道老何家人在家中的位置。所以,他们才有的放矢,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直奔目标将其杀害。”冉警官接过典吏的话头。

“冉首长所说正是。”典吏微笑道。

冉警官沉思着,作为内应,伙计的可能性最大。何氏合作社伙计共有十余人,哪些人会是内应呢?这个内应必须清楚的知道老何的作息习惯,知道老何家人的具**置。老何家人的具**置……那就只能是,侍从!冉警官猛然瞪大了眼睛。

“老冉,我们来了!”一辆吉普车在合作社门口吱地一声停下,在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中,几个穿着白大褂抬着箱子的人下了车,直接闯进来,是鉴定组。

“马上对样本进行检验,要快!”冉警官示意警员们把采集好的样本交给鉴定组。他看了看外面的攒动的人头,向典吏敬了个礼,“典吏同志!”

“冉首长请说。”

“请协助我们公安人员,保证外面交通通畅。”冉警官示意了一下。

典吏看了看,微笑道:“不劳贵众,交给下人即可。”,当即向班役们使了个眼色。班役们立刻出去,连恐带吓,很快就驱散了人群。

鉴定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杀害老何的短刀上提取出了三个人的指纹,检验出了老何和他妻子的血液。杀害老何弟弟的短刀上,提取出了四个人的指纹,只检测出了死者的血液。

“四个人的指纹?”冉警官奇怪道。

“是的,两柄短刀上有三个指纹基本相同,第二把短刀上确定有第四个人碰过。”鉴定组十分肯定。

冉警官只觉得豁然开朗,这第四个人必然就是内应!但是转念一想……不对,也许是卖刀的人,也许是凶手偷来的,还有很多可能。

“首长?”警员请示道。

“保护好现场,任何人不得进入。立刻逮捕所有伙计,统一关押在……”冉警官一时卡了壳。

“训练基地吧。”大孙头走了进来。

“所有伙计,全部逮捕,暂时关押到新军训练基地!”冉警官命令道。

“是!”众人喊道。

典吏看这髡贼似乎已经掌握了什么线索,便不再多言,只是一拱手:“那在下不妨碍冉首长破案,只是这博铺也是我临高县范围内,发生如此事件,县衙也不能完全不知……”

“放心好了,我会让联络人员把案件通报及时送交典吏大人和吴大人手上。”冉警官敬礼道。

新军训练基地一座空营房外,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军警。每个房间都关着一个合作社的伙计,包括何家船队的人员也全部带来。令人意外的是,何家船队的总管竟然是名前海盗!而经过比对,第四枚指纹正是他的!

“你做过海盗?”

“是的。”总管并不隐瞒。

“在哪路海主麾下?”

“小的只是‘**’海盗,并不侍奉海主。”总管张口就来澳洲新词。

“何时跟的何掌柜?”

“检疫营出来,无处可去,是何掌柜收留了我。”总管回答。

审问人员拿出塑料袋装着的血淋淋的短刀:“可认识?”

总管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起来:“何掌柜……真的……”

“你为何要杀何掌柜!?”

总管扑通一下跪下,声泪俱下:“何掌柜与我有恩,我怎能害他!?”

“这柄短刀如何做解?”

“确实乃小人之物,只是……”总管有点百口莫辩,舌头都打结了,捋了半天才说清楚,“昨天下午,被人借了去。”

“你往外借刀?”审问人员一脸的不信。

“回首长,千真万确,当时我在码头。一个人过来借刀,说是要割鱼,我没多想,就借给了他。”总管跪下一个劲的磕头,“小人所说句句属实,船上船员皆可作证,请首长们明察!”

审讯室外,冉警官皱着眉头听着,一旁大孙头面无表情,似乎等着警方给他安排活。

“老孙,你觉得呢?”冉警官突然问道。

“不像是假的。”大孙头直截了当,“如果是假的,那就是说老何这一船水手都是内应,那可就是国际玩笑了。”

“当然,一切皆有可能,不过……凶手为什么要特意借把刀呢?而为什么偏偏借的还是老何的总管。”冉警官眼睛发亮,思路越来越清晰,大孙头看着他,也渐渐面露笑容。

“没文化就是不行,凶手一定没听过一个词,叫‘欲盖拟彰’!”大孙头笑道。

“没错!”冉警官思路越来越清楚,“凶手的目的,是把我们的调查方向引到老何的船队,特别是这个曾经是海盗的总管身上!”

“没错!”

“这个总管以前是个海盗,而因为这个身份,这个总管差点饿死街头,是老何没有嫌弃雇佣了他。”

“是的。”

“那就是说,这个总管不可能四处招摇他曾经是海盗。那么知道他身份的人,就极有可能是设计祸水他引的人!”

“完全正确!”

冉警官如同柯南附体一般,扶着下巴:“那我们需要做一个坐标系,重复的区域就是最大的嫌疑人——首先,这个人要清楚地知道老何的作息习惯,知道老何家人的具**置。第二,这个人要清楚地知道总管的身份。第三……”

“打断一下,你怎么确定内应是一个人?”大孙头插话道。

“我不能确定,不过这是直觉,你知道的,警察也有直觉,和你们军人一样。当然,靠直觉是不对的,我还需要更缜密的分析。”冉警官自说自话的陷入沉思。他看了一眼大孙头,大孙头心领神会,走了出去。

博铺港杀人事件(二) |

聂义峰中午才接到消息,匆忙赶到了合作社。门口站着警察和新军士兵,围观群众大都已经散开,只是还有星星两两的远远地看着,果然看热闹在哪个时空都是人们的最大爱好之一。治安部门和鉴定组正在现场进行着后续处理,两名新军士兵拦住了聂义峰:“聂连长,首长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好,辛苦了,同志们。”聂义峰点点头,向士兵们敬礼,士兵们急忙还礼。

从合作社出来,聂义峰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他和这个本时空的土著并没有什么大的交集,最大的交集,莫过于自己和他的女儿谈恋爱还已经吃了禁果。其他的交集,莫过于老何曾经对聂义峰的开导,除此之外,无外乎街上擦肩而过互相致意而已。然而人没了,而且是全家被灭口,聂义峰竟然有了一种亲人离世的感觉。

“老聂!”聂义峰抬头,看见是胡德林。

“老聂,你……”胡德林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婧呢?”聂义峰问。

“晓茜陪着呢,放心吧。”胡德林说,“军校那边,何兵已经知道了,已经到了基地。老孙通知我们,带一个班,待命。”

“好,你先去基地,我马上就去!”说完,就向着驻地飞奔而去。

新军两个步兵班全副武装,在训练基地里集结完毕。大孙头命令他们备足了弹药,随时准备出发。聂义峰和胡德林犹如两匹等待出击的恶狼,带着各自的士兵,杀气腾腾地站在营房外。

审讯室里,治安部门也在加紧审讯。

一个在合作社里端茶倒水的小厮,引起了冉警官的注意。他是老何内院的侍从,对老何内院了如指掌。他是博铺保卫战前来到合作社工作的,合作社按照穿越集团的建议,制定了一套员工档案。档案上显示,他来自一个马袅半岛上的小村庄。可是细问起来,冉警官抓住了一个一晃而过的破绽——穿越集团是先控制的盐场村,后拿下的苟家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是他却说的是先拿下苟家庄,才控制了盐场村。这件去年发生在临高的轰动的大事,就算是那些不问世事一心读书的文人都津津乐道,而一个身在马袅,身在苟家势力范围内的人竟然不知道?

可是困难的是,线索至此已经断了。凶手虽然不知道指纹,但是也知道把刀引向船队总管后,可以隐藏起真正的内线。没办法,只能违背21世纪的道德准则了,尽管在旧时空,关于“小黑屋”的传说有很多。

“来真的?”负责的是独孤求婚,虽然此人一直以一种铁血冷面暴力狂示人,但是个典型的嘴上说说。打架可以,办这事……有点下不去手。

“废话!”

小厮被带入一间小黑屋,绑在了一张椅子上,手脚都贴上了铁片。

“那个……真来真的?”独孤求婚决定还是才确定一遍的好,免得穿越集团中的普世派把自己生吞活剥。

“还是……还是算了……”

冉警官苦苦思索着,这时对其他伙计的审讯打开了突破口。

“小的不敢欺骗首长,我说的句句是实情,我亲眼看见他经常出入‘悦来客栈’,所言属实!”

“悦来客栈”,是临高一个商户在博铺开的一家小客栈,供来此的海商歇息之用。一个小厮没事去客栈,肯定不是去约炮的。

“老孙,独孤!马上包围‘悦来客栈’!”冉警官下令。

十几个全副武装,扛着火铳的新军士兵,和十几个手持防爆盾和警棍的警察突然出现在悦来客栈的周围,吓得老板和几个商旅就要跪下。聂义峰扶起他们,说是正在办案,请他们配合,众人纷纷称是。

得益于穿越众引进的现代管理制度,悦来客栈的账簿上清楚地记录了每一名客人的入住信息:性命,性别,年龄,职业,入住时间,房间号、退房时间,房费,餐饮费等等等等。聂义峰仔细翻看着账簿,老板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老板……呃……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冲你来,而是怀疑你的店里住着歹人。”聂义峰解释道,接着把账簿拿了过来,“为什么这些旅客都只是短暂歇息,或者只住一晚呢?”

“回首长,小店其实只是客商劳顿之后一处歇脚的去处。大部分人马上就要去东门市,或者要转船出海,所以自然不会长住。”老板回答。

“那为何这几个人,住了三天?”聂义峰已经觉得自己逮到了大鱼。

“这……”老板也是满头的问号,“说来也奇怪,这几位爷三天前入住,要了两个能看到街面的房间,就没再见白天出来过。”

“没再出来!?”聂义峰一惊,不会已经跑了吧?

“只是白天没再出来,伙计在夜里看到他们出去过,说是接客商,首长们也知道,有的船是夜里到。”老板说道,接着吸了一口气,“不过也没见客商来。”

“最后一次见他们是什么时候?”聂义峰一边问,一边向外面的独孤求婚招了个手,扛着防爆盾的警察已经进了客栈。

“大概……是昨天晚上。”老板已经嗅出了味道不对,一脸惊恐地看着聂义峰,“新军同志,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歹人啊!”

“老板,请在这里不要动。”聂义峰安抚着老板,一转身,“308、309房间,快!”

悦来客栈的总体布置,受穿越众的21世纪风格影响很大,中间一条楼廊,两侧是对门设立的各个房间,一排对着博铺主街道,一排背对着。对着博铺主街道的这排,都能看到合作社的位置。308和309房间,账簿上显示的是标间,也就是说对方至少有四个人。聂义峰当即进行了部署:一名手持现代防爆盾的警察在前面,两名已经装上火帽准备射击的新军士兵跟在后面,两组这样的人马分别占领了308和309房间门口的位置。其余新军士兵上好刺刀,警察也手持警棍跃跃欲试。聂义峰负责指挥攻击308,独孤求婚负责指挥攻击309。

“想不到来到这个时空,老子还要当一次特警!”独孤求婚小声说道。

聂义峰小声说道:“我们大张旗鼓包围了这里,估计已经打草惊蛇,里面肯定有防备。你的盾牌可举好了,别出伤亡!”,独孤求婚点点头,“你的新军别开枪,抓活的!他们就算有火器,盾牌挡一下就可以了!”

咚咚咚——敲门声。

“什么人!?”

“顺丰快递!”

“什么玩意?”

“您的快递,请您签收!”

“不好!”

砰的一脚,两间房门被同时踹开。打头的警察顶着盾牌突了进去,刚走了没两步,只听盾牌上铛铛两下,两柄短刀掉到了地上。接着新军士兵一跃而上,用临高话喊着:“缴枪不杀!”。两个房间同时突了进去,任何敢于反抗的人都被新军士兵毫不留情的一枪托打翻在地。有一个大胡子欲一刀直取聂义峰的后心,被跟进来的新军士兵手疾眼快,一刺刀捅了一个对穿,当即倒地再也起不来了。

“清除!”独孤求婚大喊着。

啪——外面响起枪声。聂义峰急忙冲到窗户旁,几个跳窗逃跑的人直接掉到外面守卫的胡德林怀里,只见一个人抱着腿在地上痛苦的惨叫着,还有几个人已经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胡德林正指挥步兵和警察把他们抓起来。

“**,不是标间么?这是住了多少人?”独孤求婚数了数抓到的俘虏,一共十个人。

“这老板,心可够可以的。”聂义峰苦笑着,收起手枪,“押好俘虏,收队!”

悦来客栈的行动结束,十个人喊着冤枉,被塞进了一辆农用车,押解到新军基地。鉴定组立刻给每个人挨个比对指纹,很快结果出来了——其中有三个人的指纹,正是凶器上的指纹!

整个审讯室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这事实上已经意味着破案,剩下的事情就是弄清楚凶手的身份,凑齐证据链。冉警官迅速理顺了一下各路材料,当即做了一个决定——刑讯。而且要让所有板上钉钉的嫌疑人,现场观摩。

无论小厮怎么喊冤,他还是第二次被架入了小黑屋。推门进来,屋里已经跪了十个人,两路人互相一看,顿时傻了眼。

“一个说自己是冤枉的,从没去过‘悦来客栈’,一群说自己是山客,要去东门市。怎么感觉你们互相认识呢?”冉警官猛地一拍桌子,“还不从实招来!?”

“冤枉啊!冤枉啊!”屋子里顿时跪了一片。

冉警官一挥手,两个新军士兵把小厮架起来就绑到屋子中央的椅子上,胳膊和脚上都绑着铁片,还有两根长长的绳子连接到对面的桌子上。

“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冤枉啊!冤……”小厮刚喊了一句,突然说不出话来了,只见他痛苦的扭曲着身体,好像万蚁啃噬一般,终于,他再也坚持不住,凄厉的惨叫起来,完全没有人声。这恐怖的一幕令下面的十个人都目瞪口呆,这些髡贼看上去什么都没做,却让人在那生不如死。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冉警官一狠心,一摆手,旁边独孤求婚再次打开电流开关,强劲的电流通过粗粗的电线直通人体,瞬间又把小厮电的死去活来。

没有打板子,没有抽鞭子,也没有夹板夹趾头,就这样远远地让一个人哭喊的全无人样。这一幕远远超过了土著们的认知,不光下面的一众嫌疑犯呆若木鸡,连一旁的新军战士都傻了。

“我招……我招……”小厮彻底崩溃了,歇斯底里的哭喊着。

“记录!”冉警官坐下,对审讯员说道。

何婧呆呆的抱着膝盖,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已经哭肿的眼睛还挂着泪痕。艾晓茜不敢靠近她又不敢离开只看远远地看着她,确保她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她看着那个已经失了魂的十七岁姑娘,很是心疼。一夜之间,爹娘都惨死,这无论是谁都无法接受。她很想安慰一下这个小妹妹,可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聂义峰轻轻敲门,走了进来。

“你可来了,你去哪了?”艾晓茜急忙迎上去。

“抓人。”聂义峰言简意赅。

“情况怎么样?”艾晓茜焦急地问。

聂义峰看了看何婧:“凶手无一漏网,包括匪首张,全部归案。”

何婧的眼睛闪了一下,又痛苦的闭上了:“爹……娘……”

“怎么处理?”艾晓茜问道。

“还在审讯,其实已经没必要了,只是做成铁案需要一连串证据链。执委会的命令是全部处决,张老三枪决,其他人绞刑,包括他儿子。”

“他儿子?”艾晓茜瞪大了眼睛。

“就是合作社里那个小厮,他是张老三的儿子,安**来的眼线。”聂义峰说道。

何婧睁开眼,轻声说:“聂义峰……抱抱我……”

聂义峰走过去,在墙角坐下,何婧小猫一般蜷在情郎的怀里。艾晓茜默默地出去了,关上门的时候,她听到了何婧撕心裂肺的哭声。

博铺港杀人事件(三) |

“整个案情如下……一号嫌疑人,张老三。本案的主犯,也是杀害何大春的凶手。此人是苟家庄的家丁,同时他本人也是马袅地区的海匪,而且还是苟家与诸彩老集团重要的联络人。在去年的净海行动中,海军与张老三第一次交手。也正是这次行动,救下了何大春。所以张老三以此认为,是何大春把我们引来的。”会议室里,冉警官正在向执委会做汇报。特别的是,临高县衙二把手县丞也出席了。昨晚上发案,第二天下午就破案了,还捉拿了犯人,效率高的简直恐怖。只是他不理解,为什么叫“犯罪嫌疑人”而不是犯人,穿越众一时也没法解释。

“二号嫌疑人,是张老三的儿子,也是其匪帮里的重要人物。在张老三被新军逼出马袅地区后,张老三就对何氏产生了报复心理,将他的儿子以做工身份,潜伏进合作社,作为内应,同时也是联络员。联系外界人马,嫁祸船队总管,皆由他负责。”

“需要注意的是,这起案件出现了另一路人马。据供述,他们原是寄居在道禄村地区,欲投党那门团伙,被张老三借来欲对博铺展开破坏行动。结果,在张老三寻私仇的时候,就被一锅端了。”

介绍完,冉警官摆出厚厚的几份档案袋,推到县丞面前,“大人,这是此案全部的口供记录与相关证据。”

“贵众做事缜密,在下佩服,这些贼人,贵众可是要私自处置?”县丞问。

“将于日落前处刑。”执委会根本没有商量的语气。

“贼人杀了贵众的朋友,贵众自然有权处置,只是这贼人尸体……毕竟这里还是临高县的区域。”

“请大人放心,尸体依然是由大人处置,匪自然也是衙门剿灭的。”

“如此,那在下就告辞了。”县丞起身行礼。

县衙的人离开后,会议继续进行。冉警官大体讲述了整个案发经过:十几天前,张老三去投抱庞山党那门集团,以自封的“讨髡先锋大将军”为名号借兵。然而党大当家态度暧昧,只给了他几个自奔而来的游匪。三天前,张老三带十个人来到博铺,藏在悦来客栈,同时和他早已安插在合作社的内应,也就是他儿子进行联络。昨天晚上,在他儿子接应下,张老三率另外两人潜进合作社,杀害何大春夫妇和何大春的兄弟,而后撤离。原计划今晚将在博铺放火,结果没想到髡贼反应迅速,当天下午就全军覆没。

“其他土匪在哪?”

“在城外一处废砖窑,博铺营已经派了一个排去捉拿。各处要点也加强了警戒,不排除有漏网之鱼的可能。但是……执委会清楚,老生常谈,兵力不足。”

“警务部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想说的是,报复问题。我们之前的工作重点,在对穿越众的保护上。但是因为实力差距,真正的报复很难针对我们,而会针对归化民群体,特别是归化民中有地位的群体。苟家,土匪,海盗,包括我们计划中的全县剿匪,我们必须考虑到这一点。”

“但是以我们目前的力量,不可能做到对每个归化民都提供保护。而且即便可以,也不会去做。那成什么了?还干不干别的事情?”

“所以,剿匪务必要除净,对匪首头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对俘虏要严格甄别,或者干脆送到劳改队当奴隶,任何一个归化民都是宝贵的,不能因为几句不疼不痒的优待俘虏而人为制造隐患。现在不是旧时空21世纪,我们也不是中国人民解放军。”

“处决凶手的事情安排的怎么样了?”

“张老三等人已经准备押赴刑场,等城外匪窝一破,一起处置。”

“不必等了,马上处决张老三。这是给归化民和土著们看的。老何惨死,人心大乱。我们的行动,就是要让归化民相信我们有能力保卫他们的安全。不能光让人家累死累活为我们干活,好嘛,出了事情我们屁都不放?”

“其实,案发第二天即告破案,虽然运气成分颇大,但这事也足够安抚民心了。案情通告都已经贴了出去,老百姓很爱看。”

“那也不如亲眼看到歹人被处决来的安心。好了,各部门行动吧,这是一次行刑表演,不要安排枪决了,全部绞刑,临高县衙不还要尸体么。至于城外的土匪,抓捕之后直接送劳改队!”

博铺城外一处空地上,已经竖起了一座巨大的门型架,横梁上垂下一根绳环,地上正对着放着一个粗木墩。在土著来说,死刑的概念更多的是砍头,这髡人的这套是什么?终于有人明白过来——这是要把人吊死啊!处死贼人,但给留个全尸,一时间髡贼们又捞了一把仁义的好处。

马甲一身迷彩服,站在绞刑架旁边。以他法务工作者的视角,这场处决简直就是胡闹,根本不符合最基本的法治精神。未经审判,私下处决,这和土匪有什么区别?当然,他只是这么一想,现在根本没有进行诉讼的条件也是事实。

老老少少十几个贼人,张老三打头,都被带着手铐,挂着牌子,前后串在一起,在新军的押解下行尸走肉一般,摇摇晃晃向绞刑架走来。围观的群众,有很多人过去都受过苟家的迫害,有的也受过张老三的欺负,有的则是同情何家的遭遇,有的纯粹是跟着起哄。总之,开始时三三两两的骂声和哭声,渐渐声音越来越大,直至人声鼎沸、群情激昂,大有要把一众贼人大卸八块的趋势。新军士兵和警察手拉手组成人墙,勉强把失控的人群拦在警戒线外。

张老三诧异的看着人群,这个已经自说自话自己都相信了的“讨髡先锋大将军”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们对髡贼如此死心塌地,为什么自己堂堂朝廷的大旗却根本无人理睬。

贼人已经在绞刑架前站好,马甲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博铺特别法庭判决书。当然,这个法庭事实上是不存在的严格来说是严重违反法治精神。不过,就目前穿越集团的现状,基本不存在法制的可能。只见他扫视众人一周,开始宣读判决书:

博铺特别法庭判决书

现查明,何氏海务合作社恶性杀人事件,系以张老三为首的犯罪团伙所为。经我公安干警和新军官兵共同努力,已将张氏团伙全部捉拿归案。犯罪团伙成员对其杀害人和阴谋破坏博铺人民安居乐业供认不讳,一应人证物证确凿齐全。现以故意杀人罪、阴谋破坏生产罪、阴谋颠覆罪,数罪并罚,判处犯罪集团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马甲用普通话宣读,两个归化民干部在一旁翻译。一套新鲜的说辞让围观的人们似懂非懂,但有一点是很明确的——这些人罪大恶极,而澳洲首长对比尽在掌握。

马甲看了看已经面无血色众贼人,大喝一声:“执行!”

两个新军士兵立刻拽过已经两腿发软的张老三,架上绞刑架,把绳套套在他的脖子上。一个士官一声令下,张老三脚下的树墩被一脚踹开。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呼,往外退了几步。只见昨天的“讨髡先锋大将军”,在绞刑架上挣扎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慢慢不动了,直挺挺的挂在那里摇摆着。

与此同时,在翠岗烈士公墓,正在举行一场葬礼。这个专为穿越集团和他的归化民们设置的墓地,已经不知不觉多了好多墓碑,在训练事故、生产事故和战斗中不幸牺牲的士兵和工人,全部安葬在此,每个月国民学校都会组织学生们来扫墓。

号手吹着凄婉的挽歌,如泣如诉。身着素衣的众人在公墓前肃立,低头默哀。已经泪流满面的何婧,和强忍泪水硬是没流一滴眼泪的何兵,在一众朋友和领导的陪伴下,看着戴着白手套的士兵,抬着三口棺材,缓步走向已经修好的三座**。东门市的林老板,作为老何生前最好的合作伙伴,致悼词。而后,穿越集团商务部、民政部先后祭上挽联。

棺材缓缓落入**,一声令下,工人开始封穴,号手吹奏起被穿越众带入此时空的哀乐,众人低头默哀。

何婧把头埋在艾晓茜怀里,放声的哭着。何兵作为老何唯一的儿子,一身军装笔挺地敬礼,接受众人的致意。

这场澳洲式的白事,没有请大神,没有唱大戏,简单,却扣人心弦。

何鸣走过来,何兵抬手敬礼:“首长……”

“说起来,和老何同志还是本家,手放下吧。”何鸣把何兵的手放下来,看着这个努力忍着眼泪的见习排长,“执委会决定,由林老板、商务部、民政部共同维持何氏海务合作社,就像你父亲还在时的样子。现在,军事委员会决定,解除你的军事义务,由你去挑起你父亲的担子。”

“首长……”何兵一时凝噎无语。

“这是你父亲的产业,你和何婧同志有权继承。但是,新军规定,军队不得经商。而我认为,合作社虽然可以由各方共同维持,但你毕竟是老何唯一的儿子,所以解除你的军籍最好的办法。”

“是!首长……”何兵敬礼。

“像你父亲一样,好好干!”何鸣拍了拍何兵的肩膀。

“至于匆匆安葬你的父母和叔叔,并没有不敬之意,只是因为他们的尸体情况不允许长期保存……希望你和你妹妹谅解。”何鸣接着说。

“我明白,首长。”何兵擦去了涌出来的眼泪。

“好好照顾自己,照顾你妹妹。”何鸣点点头,走向哭的几乎脱力的何婧。

何兵摇摇晃晃走到三个新墓前,扑通一下跪下,用力的磕着头,终于哭出了声。

死了就是在澳洲吗 |

聂义峰没有参加葬礼和追悼会,也没有到刑场去。在他参加完悦来客栈的抓捕行动后,就接到命令,整个步兵二连全部上岗,在防区内警戒,以防有漏网之鱼破坏。虽然警务部门不认为本时空的土匪有如此执念,在头目和大部分同伙都落网的情况下,还会坚持来进行破坏活动。但是麻痹大意要不得,步兵二连整整维持了几乎一个星期的一级战备,狼始终没有来,这才解除了警报,但要点目标仍然是日夜双岗加明暗哨。

回到港务区办公楼里的连指挥部,聂义峰第一件事情就是洗了个澡。美中不足,由于机械部门优先保障工厂所需的蒸汽机的生产,为博铺营地配备锅炉以获得24小时热水的计划无限期地搁置了。好在临高处于亚热带,春季的气温已经相当给力,洗个冷水澡倒也舒服。这要搁在以前,聂义峰是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可以忍受没有空调的日子。穿越前就有大半年的军训,穿越后又是大半年的低脂肪饮食和高运动量,曾经超过200斤的浮胖,已经变成了160斤的精壮的汉子。

回到连部兼他的宿舍,换上那身何婧亲手为他缝上袖标的军装,来到隔壁士兵委员会:“韩冬?”

“到!”正在看乐谱的韩冬急忙起立。

“我出去一下,下午回来,有事到要塞指挥部用‘千里传音’叫我!”聂义峰说道。按照士兵委员会负责日常管理和原则,即使是主官外出,也是需要请假的。

“是,连长!”韩冬答道。不知为何,土著士兵始终拒绝“手机”和“无线电”的称呼,更爱用“千里传音”称呼之。

聂义峰又嘱咐了几件事情,这才出去,骑上一辆自行车,直奔百仞城而去。

何兵已经正式接过了父亲的遗产。在听取了东门市林老板和穿越集团商务部门的意见之后,原来的何氏海务合作社变成了何氏海洋公司,其业务涵盖了博铺-马袅之间海盐和物资运输的三分之一、百仞东门市海货贸易的二分之一,其麾下参股渔民占整个博铺渔区的四分之一。按照穿越集团的如意算盘,旧时空新中国成立后,有荣氏、苗氏、田氏等“红色资本家”和“民族实业家”,而在这个时空,何氏海洋公司也将扮演同样的角色。何兵毕竟在新军历练过,将部队的令行禁止干净利落的作风带进了公司,穿越集团商务部门也帮他建立21世纪风格和管理和财务制度,一时间,何氏比遭大难之前更有朝气。

此刻,何兵一身靛蓝色的职工装,站在路边,正心情复杂的看着工人把一块叫“商标”的牌子挂在大门正上方,商标图案非常简单,一个圆圈,中间一个代表“何”姓的H,还有一些代表大海的波浪纹。商标这东西并不新鲜,很多大字号也会用一些图案表达身份,但大都十分复杂。澳洲首长这样简单的,确实第一次见。

路上传来澳洲双轮车悦耳的**,何兵回过头,却见聂义峰骑车过来了。说起来,自己和妹妹的澳洲官名,还是这个首长起的。而且他也听说,妹妹和这个首长正在谈澳式恋爱。他不太懂啥叫“谈恋爱”,大体明白再过一阵自己八成就是大舅子的身份了。对这桩婚事,何兵是一百个赞成,为什么不赞成呢?

“首长。”何兵站在路边,习惯性地敬礼。

聂义峰停下车子,下车还礼:“你好,何兵。”,他想额外多说几句,张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一个人的家庭遭到如此巨大的变故,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这是商务部给设计的公司商标。”何兵自己先说了起来,“首长们希望父亲的事业能继续下去。”

“加油去做,一切都会好的。”聂义峰憋了半天,说了句不疼不痒的话。

“小婧,怕是没那么快接受……聂首长,既然与小妹有情……拜托了。”何兵深深鞠了一躬。

聂义峰急忙把他扶起来,好一番保证。

护校的宿舍,在百仞城东南,一条文澜河的小支流旁。事实上,护士学校、军政学校、国民学校等穿越集团办的五花八门的的教育机构,都把集体宿舍安排在这里,以便集中管理。此时,这里正在大兴土木,一座崭新的教育园区正在建设,把各口上的集体宿舍也纳入进来。穿越集团已经意识到教育作为百年大计,各搞各的是严重低效率高消耗,一场整合正在进行中。

窗外,是澳洲首长那些拥有鬼神之力的钢铁机械,有的在挖地基、有的轻轻松松就把巨大的土堆推到了一边。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澳洲首长亲自现场指挥,带着藤盔作安全帽的劳工们加紧施工。听闻澳洲首长要扩大学校给孩子们办学,劳工们的热情很高。读书改变命运,在这个时空也是一道真理。

何婧一个人蜷缩在床上,眼睛呆呆的看着窗外那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她已经好多天没有出门了,人瘦了,也憔悴了很多,模样邋遢,一点都没有以前大方干练的样子。医院领导知道她遭遇的巨大变故,一夜之间父母双亡,和哥哥变成了没有家的孤儿,这种事任何人都很难接受。纵使凶手全部正法,死者隆重安葬又有何用?死去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于是,医院干脆给何婧放了长假,不做限期。

自己为什么要投髡呢?是父亲把她送来的。在检疫营里,接受完“净化”,何婧慢慢知道,原来女孩子也是可以读书的,原来女孩子也是可以有自己的追求的。也是在检疫营,一个小男孩突然腹泻不止,何婧见识到了神奇的澳洲医术,吃了两片洁白的药片,用一根针把纯净的药水注入身体,小男孩竟然康复了,没几天又活蹦乱跳的了。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何兵还不是大哥,他前面还有一个大哥,就是死于这种病,何婧现在知道这叫痢疾。自己不怕脏不怕累,也没能挽回大哥的生命,自己只能抱着大哥越来越沉的头无助的哭着,哪怕那时如果能有一瓶生理盐水……所以,何婧是带着一股紧迫感和使命感求教澳洲神医的。可是,即便似乎无所不能的澳洲神医,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比如,人死不能复生。

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何婧扭头看了看,泪水模糊中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顿时再也忍不住了。

聂义峰轻步走过来,坐到何婧的身边,轻抚着女孩纷乱的头发。头发很干,看得出已经许久没有梳理了。女孩咽下泪水,头枕着情郎,蜷缩在宽大的怀抱里。过了许久,才声音颤抖的说道:“艾姐姐说……你执行任务去了……”

聂义峰不说话,紧紧的抱着心爱的女孩。他知道,这个可怜的女孩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害怕……我老是梦见爹……娘……”何婧哭得楚楚可怜。聂义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是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单薄的后背。

“我想当护士,当澳洲大夫,我想治病救人……可是爹娘却都死了……”何婧的泪水打湿了聂义峰的军装,紧紧攥着情郎的手,甚至把他都攥疼了。

聂义峰突然觉得,自己和何婧同病相怜。自己阴差阳错的来到这个时空,爸爸妈妈同样是再也见不到了。纵然日夜思念,可是对深处这个时空的自己来说,父母与过世无异。对于在旧时空苦苦寻找失踪儿子的父母来说,自己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总归是再也见不到了……

“何婧,其实他们并没有离开你,他们只是到了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世界,在那里陪着你。”聂义峰像安慰小孩一样,拍着何婧的脑袋慢慢的说,“就像我的爸爸妈妈,虽然也是见不到了,但他们总归是在挂念着。”

何婧抬起头,眼睛都哭肿了:“你的爹娘也去世了吗?”

“没有,在……在澳洲。但是去澳洲千难万险,还需要特殊时机,所以……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聂义峰心说,果然安慰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比惨。

何婧不说话,依靠在情郎怀里,咬着嘴唇。

“所以,我们都一样,爸爸妈妈只是在另一个地方,看着我们。你不是孤单的,你还有一个家,我会给你一个美好的家。”聂义峰发誓,搁在旧时空打死他他也说不出这么肉麻的话。

“真的吗……”何婧虽然知道,人死了和人在澳洲怎么可能一样,可是她不由自主地让自己去相信,父母真的也是在一个像澳洲一样,自己去不了的地方,看着她。

“你说过……要带我去澳洲的……澳洲,真的去不了吗?”何婧突然问道。果然哪个时空的女孩子都一样,都善于在话语中提取信息。

“暂时去不了,不过总会有办法的。”聂义峰苦笑,自己情欲之下画的大饼,得自己来圆。

“你肯定是骗人……”何婧抱紧了情郎,“父亲就说过,说你们穿越众如此准备周全来到这里,一定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远征,没有回去的打算。”

聂义峰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聂义峰……”

“嗯?我在呢……”

“不要离开我,我想有个家……”何婧支起身体,满眼泪光,“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把我娶回家,不要离开我……”

聂义峰点点头,紧紧抱着女孩。虽然穿越集团还没有出台和本时空土著通婚的具体章程,但已经有几个人成功抱得美人归。而新军里暂时还没有结婚的规定,却已经有了恋爱的规定,整个新军第一份恋爱报告就是聂义峰的。

“恋爱报告已经交上去了,你有家。”聂义峰给何婧梳理了一下头发,亲了她一下,“我带你去吃点东西,为了在另一个地方看着我们的亲人,你也要吃东西。”

“嗯……”

自行车载着女孩,一路晃晃悠悠的骑着,像极了旧时空校园小说的桥段。何婧搂着情郎的腰,枕在他结实的背上,任他把自己带往何方。聂义峰东拐西拐,直奔东门市。东门市的小吃一条街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整改整改再整改,已经颇具规模。不算穿越集团麾下的职工和劳力,就穿越众自己就是一个固定的消费群体,而且是从来不嫌钱多的消费。以此为拉动,东门市小吃一条街俨然成了临高农副产业的发动机。在新近落成的“半边天”酒楼,是由穿越集团商务部门和妇女合作社共同投资开发的明星项目,菜式新颖、价格实惠量又足,风头正盛。

“首长,里边请!”门口迎宾的小厮眼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和一个姑娘走过来,想必是首长和相好的约会,急忙迎出来,“首长,几位?”

“两位。”聂义峰说。

“左手边靠窗如何?”

“好,谢谢!”

“17号桌两位!”小厮高喊着,将聂义峰和何婧迎了进去。

“半边天”酒楼的内部,完全是按照旧时空小饭店的风格装修,仔细一看,竟有点家乡一个特色饭店的风格。来到17号桌,聂义峰给何婧拉出椅子,自己坐到对面。周围的食客一脸诡异的笑容,都说澳洲人惧内,果然如此。

“首长,吃点什么?”服务员是个女孩子,脸红红的。刚刚上岗不久,对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和陌生男子交谈还很不适应,而且还是有家室的男子,万一被内室当成小三还得了?

“吃点菜吧?”聂义峰接过菜单看了看,征求何婧的意见,何婧点了点头,给聂义峰倒了一杯水。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炒土豆丝,两碗海鲜粥,谢谢。”

“好,首长稍等。”服务员在单子上匆匆填了一串歪歪扭扭的简体字,匆忙离开了。

“聂义峰……”何婧突然开口了。

“怎么了?”聂义峰微笑着看着他。

“没怎么……就是觉得……有你真好。”何婧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聂义峰愣了一下,傻笑着给何婧倒水。男人给女人倒水,在这个时空17世纪可绝对是逆天的行为,一时间好几个桌的食客瞩目,接着关于澳洲人惧内到底是因为缺女人还是怕女人还是男女平等的讨论悄然开始了。

“聂义峰……你觉得我……还应该继续在护校么?”何婧小心翼翼地问。

“为什么不呢?”聂义峰看着女孩躲躲闪闪的目光。

“我只是觉得……我谁也救不了……到头来,全是无能为力……”何婧说。

聂义峰看着何婧,心里嘀咕着:谁说的古人没有思想都是两脚羊?

“何婧……有些事我们改变不了,但不是说你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能为力。你救了很多人,不是吗?就说博铺保卫战,你救了很多伤员,你还救了我,不是吗?”聂义峰拍了拍何婧的脸。虽然有过肌肤之亲,但周围这么多人眼皮底下做如此亲昵的举动,何婧本能地躲了一下,嗔道:“这么多人呢!”

“何婧,你父亲曾经对我说,只要不忘了自己的所想所为就好,做你自己就好。”聂义峰收回手,微笑着说。

“我懂了……”何婧点点头。

两盘炒菜一起端上来了,饿了许多天的何婧自顾自地埋头吃着,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聂义峰只笑看着,并不多说话,一个劲的给何婧夹着鸡蛋。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你的‘千里传音’,一定是有急事吧……”何婧的语气显然有点失望。

虽然很不情愿,但聂义峰只能接电话,是大孙头打来的:“在何婧那?”

“嗯,和她在一起呢。”

“她怎么样了?”

“饿了,在吃东西呢!”聂义峰坏笑着说,换来何婧的白眼。

“那个……得扫你的兴了,马上赶回博铺,紧急任务!”大孙头直截了当,“速度!”

“是!”聂义峰极不情愿地挂掉电话,尴尬的看着何婧。

“你快去吧……我懂……”何婧小声说。

“你怎么回宿舍?”

“我不回去了……我直接去医院,我已经好多天没上班了。”何婧一副贤妻的姿态,给聂义峰拿起军帽,“快去吧。”

净海行动之钓鱼(一) |

聂义峰风风火火闯进博铺要塞区指挥部,刚要喊报告,不由得愣一了下,屋子里来了几个大佬,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被簇拥在中间的席亚洲示意聂义峰入座,接着敲了敲桌子,竟然还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来,同志们,开会!”

大家纷纷正襟危坐,等着命令。聂义峰四处看了一下,发现胡德林不在,碰了碰大孙头:“老胡呢?还给关着呢?”

“嗯……”大孙头皱着眉头,听得出他在压抑着情绪。胡德林因为之前的杀人案,以“治安任务执行不力”的罪由被由陆军少壮派把持的政治处带走接受调查已经好几天了。如今有紧急任务,人竟然还没给放回来,这个就有点过分了。

“我先来讲一下咱们这次的任务:钓鱼!钓海盗!”

早在1628年岁末,穿越集团的触角就已经伸到了隔海相望的广东雷州半岛,插手了当地经济支柱——糖。凭借被从另一个时空强制移植过来的21世纪的经营方式和穿越集团最重要的工业成果——蒸汽机,华南糖厂,这家以旧时空同名企业命名的穿越集团工业企业,以一种“四千年来未有之劲敌”的雷霆之势,在雷州半岛搅动风云,竟然也掀起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工业革命,蒸汽榨糖和更现代的技术处理手段,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征服了蔗农们,摧枯拉朽般的在几个月内几乎彻底摧毁了当地的传统手工作坊。然而这就触动了旧有垄断糖商的利益,在几次商业和金融手段对华南厂的挤兑都被穿越集团有惊无险的化解之后,恼羞成怒的垄断糖商竟然耍起了下三滥手段。一面煽动破产的手工糖坊的工人“捣毁机器,尽复古法”,一面勾结海盗,洗劫了华南厂运往广州的运糖船。

“所以,作为对华南糖厂的直接支援,打掉雷州的古氏海盗,意义不用我多说。”席亚洲说完,喝了口水,很是激动。

“席胖子这是咋了?”聂义峰问道,虽然这个家伙很不靠谱,但还真没见过他紧张的样子。

“最近被举报了,办公室偷着玩游戏,听说还和女性土著看不清楚,人气低的厉害。”大孙头无奈的摇着头,“要和你一样那也行啊……”

“啥叫和我一样……”聂义峰哭笑不得地白了大孙头一眼,继续听着领导们讲话。

“所谓古氏海盗,其实是海安港糖业大佬祝家豢养的打手武装,不便祝家出马的脏活都由古氏海盗去做。古氏海盗的头目,还将妹妹嫁到祝家,可以说是一种政治联姻……目前,作为此次行动的鱼饵,大鲸号已经返回博铺,正在进行卸载,东西不少,越南大米,还有传说中的鸿基无烟煤。而我们的计划,就是以大鲸号为诱饵,把古氏海盗钓出来,在海上予以全歼!”席亚洲杀气腾腾地一拍桌子,王霸之气凸显。

大鲸号运输舰,按照旧时空解放军的标准,其200吨的小身板只能称之为“艇”,但在17世纪的大明朝,已经是海上大块头了。这艘吃水浅,甲板又宽又大又平的船,原计划是集装箱货船。但是很快发现,木制标准箱来运货,陆路尚可,海路运输完全就是鸡肋,于是就改造成了散货船。这艘船几次到雷州为华南厂运物资,就连小孩都知道这艘奇怪的船是华南老爷们的,以它为诱饵再合适不过。

大鲸号船长,一个聂义峰并不认识的穿越众站起来发言:“虽然我没什么问题,但大鲸号的客观情况还是得说一下。这船不是机帆船,又宽又扁机动性很差,一旦遭到海盗船围攻,跑都跑不了!”

“放心,对付海盗你不用管。你的任务就是在大海上卖萌,一股人畜无害,求干干的姿态,把海盗挑逗的心花怒放,不顾一切扑上来就行了!”坐在一旁一直不发言的劳工头子“邬姆莱”邬德说话了。由于环绕海南的公费旅游,或者说资源探险,以及对博铺周围海域的扫荡净海牵扯了海军的主要力量,邬德是穿越集团手中最后一个旧时空解放军海军军官了。

“现在,我们就来说一下,怎么钓海盗。”席亚洲摊开地图,指着上面标注好的各处要点说着,“我们的计划是,将大鲸号进行必要的改造,搭载四门12磅加农炮,把一批大米运到华南厂。这是执委会糖米贸易的要求,不做多说。而后,大张旗鼓地装载一批糖返航。剩下的事情,就看海盗敢不敢出来,如果敢出来,就给他们来自‘大拿破仑’的亲切问候!”

“那个……糖这个玩意,易燃啊!一旦海盗发动火攻,那咱们可就都成了临高烤乳猪了!而且还他妈是蜜汁口味的!”有人不禁一哆嗦,一身鸡皮疙瘩。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问题是如果鱼饵太假,不好钓啊!海盗不是傻子!”席亚洲耸耸肩,“而且我们也确实有运送糖去广州的任务,海盗不来我们就直奔广州!毕竟华南那边也不轻松,斗得很厉害,急需把糖变现。广州的行情现在好的很,英国人干脆有货就行,任人宰割而且是白花花的现银!”一番话,只把在场的人们说的流口水。

“好了不要跑题!”邬德插话道,“运糖的事不予讨论,大家都自称军人,应该有军人的觉悟!我更担心的是,海盗追出来,而且是一下子整个船队追出来。以大鲸号单枪匹马,根本无法抵挡。”

“12磅加农炮可以轻易把小木船轰成渣!”炮兵喊道。

“目前为止,我们12磅加农炮对水面舰船的射击经验,只有博铺保卫战射击盖伦战舰这一次,客观来说,命中率和毁伤效果都不佳,那还是在固定阵地上。在颠簸的大海上,效果只会更差!对不起,我并没有责备和嘲笑炮兵的意思,我只是说一个客观事实,需要大家集思广益来解决。”邬德说道。炮兵刚想反驳两句,想想所言也属实,便咽了下去。

“我们直接打上门不行么?”

“你怎么知道海盗确切位置?而且保证一网打尽?”

“那钓出来也不见得是全部啊?”

“这就是刚才说的运糖的问题了,鱼饵必须足够美味。”席亚洲说。

大孙头皱着眉头,举起手,等席亚洲点了他的名才站起来:“我的意见,我们得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是鱼饵,大鲸号。船上除了火炮,还应该搭载步兵。以确保一旦遭到攻击,大鲸号有足够的实力缠住敌人。第二部分,是歼灭。建议把执行净海行动的8154巡洋舰抽回来两艘,他们机动性高火力猛,可以在大鲸号被海盗缠住以后突然出现,将海盗歼灭!”

“可是,出动船只一多,海盗会不会出来也是个问题。”

“两艘8154巡洋舰要和大鲸号拉开距离,海盗们没有望远镜,距离拉开就等于隐身了。”

“这主意不错是不错,可这对海上配合要求极高,我们还没有做过这样的海上联合行动。”邬德皱着眉头。

“领导们,我们的无线电不是让你们聊天用的,我们的海图也不是只给军校生讲课用的!”大孙头一语,惊的在座的众人脸上一股“对啊!”的表情。

“我亲自规划航线!”邬德似乎也信心满满,直接站了起来。

“好,那采纳老孙的建议。”席亚洲点点头,“接下来,我们要确定参战部队。”

聂义峰举手:“我建议,抽调陆军一个排和海兵一个排,藏在大鲸号上,作近战的准备。”

“为什么混搭?”众人不解。

“我指挥过海兵,海兵部队装备的元年式卡宾枪射程和精度都不如陆军标准版元年式步枪,难以在远距离杀伤海盗。而我们还要做接舷战,肉搏战的准备,在船上狭窄空间白刃格斗,元年式步枪上了刺刀后又太长,反倒不如海军的短枪管型。”聂义峰不紧不慢的说着,大家一阵讨论。

“小聂说的有道理,这确实需要考虑。”邬德说。

“其实也不见得一定要用枪肉搏,一人一把大砍刀——剁他小鸡鸡!”

又是一阵激烈的讨论,最终“净海行动钓鱼指挥部”发布了一系列命令:大鲸号卸货之后马上进行清洗,而后进入造船厂进行必要的加固和改造。从海兵一连和博铺卫戍营各抽调一个排,作为大鲸号的保卫力量。另从博铺造船厂、博铺卫生所抽调力量作为大鲸号的保障。8154-1和8154-2两艘巡洋舰不再承担净海任务,进行休整并搭载一个步兵排。任命邬德为钓鱼行动总指挥兼8154打击群总指挥,任命席亚洲为大鲸号战斗群总指挥,另任命聂义峰为大鲸号步兵总指挥。之后炮兵总指挥、保障总指挥也一一进行了任命。大孙头任预备队总指挥,亲率一个步兵排和8154-3、8154-4两舰一起,作为预备队。

“好了同志们,分头准备,最晚两天后就出发。所有人严格遵守保密规定,别满嘴跑火车!参战部队全部一级战备,任何人不得请假!”邬德杀气腾腾地站起来。

“是!”众人立正敬礼。

夕阳如同一轮巨大的橘红色盘子,逐渐溶解进了海平面那温暖的水流中,夜幕慢慢把海港和小城笼罩起来。风不知不觉改变了方向,轻轻把海上逐渐升起的薄雾向海岸方向推来。在悦耳的海浪声中,一艘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如同摇篮里的婴孩,甜甜的睡着,等待着出征的时刻。大鲸号稳稳地停泊在造船厂码头,明天即将开始改造工程,百仞教导营连夜挑选状态最好的火炮。陆军少壮派对这种给海军帮场子的事情不感兴趣,在席亚洲和炮兵头子应喻的亲自操办下自然也无话可说。

聂义峰现在港务办公楼前的空地,或者说小广场上,看着路灯把雾气照成温暖的颜色,像极了缠在城市脖子上的围巾。看着这幅海港的画卷,耳边不由自主响起了旧时空名曲《海港之夜》和《军港之夜》的旋律,这是他最喜欢的两首描绘海港的歌曲——前者唱的是围困中的列宁格勒,后者唱的是051驱逐舰归港。说起来,来到这个时空后,从小有一个当兵梦的自己,好像出演了一部巨大的偶像剧,自己先是当了战斗英雄,又当了陆军,还干过海军,不知道以后有了空军自己会不会也去打个酱油,如果那时候这个时空的自己还活着的话。如果没有,自己死了,会去哪里呢?回到旧时空,回到21世纪吗?那么还是回到自己失踪的那年?还是回到只怕父母早已过世的时间?父母有没有找自己?奶奶没有了她的大孙子,最后的时光是如何度过的?他不止一次想过,自己如果死了,是不是就会回到旧时空?结束这场自己本无意参与的闹剧?大孙头不止一次找他谈过,他也知道这八成不可能,但自己总是忍不住去想。直到有一次,大孙头说:“就算你死了,回到旧时空,何婧怎么办?”

是啊,何婧怎么办?如果自己死了回到旧时空,她怎么办?她如果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虽然自己答应她带她去澳洲,可恐怕何婧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自己如果一走了之,何婧怎么办?她已经认定了自己为未来的丈夫,献出了自己的处女身,这对一个17世纪的女孩来说需要极大的勇气。自己不管不顾,一走了之,她怎么办?转念一想,你不也是不管不顾任性妄为才来到这个时空的吗!?一时间,脑海里两路人马连打带骂天翻地覆。聂义峰绝不承认自己是不肖子孙,也绝不承认自己是骗小姑娘感情的渣男,而现在这两点似乎成了矛盾。

已经许久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了。之所以又从脑子里冒出来,只因为这场钓鱼任务。虽然没有上过正经的军校,但毕竟打过仗、杀过人、负过伤,也参加了几次不疼不痒的培训班,但任务一公布聂义峰立刻就闻到了危险的气息——大鲸号与其说是鱼饵,不如说是棺材,几十个穿越众和新军士兵的海葬棺材。一旦在大海上遭遇大股海盗,那将是没有退路、没有支援、没有补给,只能血战到底。之前的战斗,无论多么惊险,自己的背后永远有退路,永远有支援,这次将是什么都没有的绝境之战。想到这里,聂义峰坐在台阶上,掏出纸笔写起来:

如果我在战斗中阵亡,我的全部现代物品和在穿越集团内部的积分,将全部赠予大孙头和胡德林。我在本时空所有的财产,全部赠予何婧,同时希望能给何婧穿越众遗属待遇。至于我本人,我希望火化后,一半葬在翠岗,另一半等穿越大军拿下全中国后葬在我的家乡……

匆匆写完,聂义峰看着这些文字,笑了一下,认真的收好。

净海行动之钓鱼(二) |

董金彪的排被抽调出来,全副武装的赶到造船厂码头,然后——当壮劳力。虽然新军支工支农做劳役不是第一次了,但是大家还是很有意见,毕竟本来的命令是战斗命令,要出海执行任务,结果……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一切行动听指挥,首长让干啥就干啥,董金彪立刻指挥士兵们干起活来。活也不难,在大鲸号的甲板上堆砌胸墙掩体。

经过董金彪主动请缨,他的排被调到大鲸号上。老董是有些想法的,他手下的兵两次把聂义峰坑进小黑屋关禁闭,让他十分过意不去。如果说第一次手榴弹事故纯属意外,那么第二次新兵老兵作妖自己有直接责任。这次说什么也要给自己长长脸,也是平定一下内心的不安。

船上还有一个海兵排,排长不是别人,也算是老熟人,一起打过张老三的熊二。如今他也是少尉排长了,统领海兵一排。

“哟,老董,合作愉快!”

“老熊,多多指教!”

既然是共同打过仗的老熟人,配合起来也算是熟练的多。熊二的兵在码头上一字排开,用挨个传递的方式,把码头上运来的装满泥土的草袋,一袋一袋输送上船,然后董金彪的兵在大鲸号军官的指挥下,扛起草袋,对大鲸号进行加固:首先是侧舷的舷墙,都加固一层草袋,堆实。然后在宽大的甲板中部,垒起两道长长的胸墙。两道胸墙之间的的区域,分散布置四个炮位,工兵正在安装海军用的还缓冲装置的回旋式炮架。最后,是艉楼的指挥台,也用草袋进行了加固。

“你的兵怎么都站在原地啊?”董金彪看着熊二的海兵们都站在原地,只是不停的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下一个人,心里纳闷这是什么套路?

“首长们教的,叫‘传递链’,速度很快。”熊二把沉甸甸的草袋交给下一个士兵,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说道。现在这个季节,白天的气温已经升高到了一定的水平了。

“可你们都站着没动啊?”董金彪实在看不出这“传递链”有什么奥妙。在他的意识里,大家呼啦啦上去,肩扛背挑才是最有效的方式。

“我们是没动,可货在不停地动啊!”熊二一边传着草袋,一边说着,“你想啊,同样一分钟,一个人只能跑一个来回,运一个草袋。可是用传递链,一分钟里可以过手七八个!你看,是不是这个理?”

“不明觉厉……”董金彪脱口而出一个“澳洲词”,琢磨着,好像是这么回事,当即回到甲板上,“来来来,都过来,向海兵学习!咱们这弄这个……这个……老熊,叫啥来着?”

“传递链!”

“对!传递链!四班长,你带三个人在舷梯这里,接草袋!六班长,你们班负责砌墙!其他人,在中间列队,给六班传沙包!”董金彪撸起袖子指挥着,“来!干活!”

步兵们也依样画葫芦,迅速站成一条线,把海兵们传上来的草袋,往胸墙上传递着。董金彪不由得佩服,这澳洲首长就是聪明,这些草袋好像自己长了腿一般,一个紧跟着一个,呼呼啦啦跑向胸墙,六班几个人忙的焦头烂额,草袋却丝毫不停歇地蹦过来!在这一瞬间,董金彪好像明白了澳洲首长常说的那句“最大限度解放生产力”到底是什么意思。首长们不止一次说过,生产力不是看你做了多少,而是最终改变了多少。

博铺粮仓那边,昨天刚刚被卸下大鲸号的越南大米正在装车。一部分将运往百仞城,一部分将运往食品加工厂,还有一部分将在大鲸号改装完毕之后,重新装上大鲸号。聂义峰正指挥着一排忙活着,大家都很羡慕符文明的三排,这帮家伙正在哨位上幸灾乐祸地看着一排和二排各自焦头烂额,十分嘚瑟。

“聂连长,感谢新军同志们!”一个农业部门的大佬一边数着一辆辆大车上的米袋,一边对聂义峰说道。面对无边无尽的支工和支农,新军里的实权派意见很大,毕竟已经影响部队的正常训练了。只是正在迅速膨胀的新军,其规模相比穿越集团实际控制的人口,简直可以说是穷兵黩武了。所以两支也继续保留下来,只是规模有所减小。

“有了越南大米,督公可以睡个好觉了。”聂义峰半开玩笑道。一直盛传马千瞩越来越少的头发是为粮食愁的,而雷州糖运到越南之后几乎等同于贵金属的强大购买力令人嗔目,穿越集团一口气拿下了九千多石粮食,比整个临高县整年的赋税正项都多!如果不是现在运力不足,这海量的粮食暂时只能存在越南当地的商行,只怕督公和农业部门做梦都会笑醒。

“听说你们要往雷州运米?”大佬问。聂义峰不语,毕竟有保密规定。

“你保你的密!”大佬见聂义峰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就是不说的表情,也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坏笑。他看着几辆大车上满满的米袋,颇有成就感,“雷州这帮人,真是有奸商的潜质!雷州糖运到广州卖给葡萄牙人、英国人能赚一半甚至翻两番。运到越南换成粮食再运回雷州,只怕翻三四番都是少的!”

“雷州粮食这么贵?”聂义峰好奇道。

“我听说是因为都去种甘蔗,没人种粮食,粮食完全依靠外运。而且那地方银子多,通货膨胀,啥都贵!不过人便宜,听说华南厂有个人十两银子买了一屋子女人,禽兽!禽兽啊!”大佬的语气,分不清是鄙视还是羡慕。

聂义峰只是笑了笑。穿越众这五百多人,不排除有人是抱着改变历史的梦想,也有人是带着无产阶级革命解放全人类的宏伟目标,也有人单纯因为旧时空怀才不遇想来新时空体会一把主角光环加持的**。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抱着三妻四妾的想法来的。这个问题在执委会异常敏感,毕竟潜意识里男女平等、一夫一妻是政治正确,而且穿越集团中的普世派和马列派在反对封建糟粕上的统一战线相当稳固。但很多宅男有各种想法,也是个事实。

“听说你搞了个土著女的?”大佬满眼放光。

聂义峰实在是不喜欢把发生两性关系说成“搞”这类词汇,顾左右而言他。

“你们真是好。哪像我们,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别说女人,连他妈养的牲口都是公的!”大佬显然有点神油上脑,心中愤愤不平。

“你们的吴老大不是有好几个嘛!”聂义峰开玩笑道。农业部门最核心的人物吴南海大佬,在苟家庄之役后,一口气收养了三个女俘,其中还有对母子。从此以后,关于吴大佬的花边新闻就成了穿越众街头巷尾的谈资,连梁得志和胡德林都不再嚼聂义峰光**抓俘虏的陈年老梗了。

“你们这群禽兽!”大佬显然对关于他的大老板的风言风语十分不满,一脸正色,“吴大佬和那对母女绝对是清白的!你知道那小女孩才多大?你们这群禽兽!”,言外之意,吴大佬和母女之外的那个人是有情况的。

郭卫华气喘吁吁跑过来:“报告连长,装车完毕!”

聂义峰还礼,看了看大佬:“那我们回码头了,后会有期!”

被关的快精神失常的胡德林终于放了出来,调查委员会最后对他的认定是受制于客观条件限制而非主观渎职,对博铺杀人事件负次要责任,罚了军饷,得了个警告处分。灰头土脸的从百仞军营出来,在艾晓茜那里得到了一晚爱的安慰和**的释放,第二天才搭了去博铺拉粮食的便车回部队。到了连部一打听,说码头上有大事,才匆忙去看。武装士兵把造船厂码头戒严了,对外宣称是防止敌特破坏。

“老符,你们连长呢?”胡德林看到了符文明,问道。

“我也不知道,现在我们排由营长直接指挥。”符文明一脸无辜的答道。

胡德林点点头,掏出手机,给聂义峰打电话没有接。又给大孙头打,还是没有接,过了一会收到一条短信,大孙头发的——速来要塞指挥部开会。胡德林不敢怠慢,急忙向烽火台跑去。到了要塞指挥部,推门一进来,胡德林发现大佬真不少,看见大孙头招手,急忙猫着腰跑过去。

“出来了?”大孙头语气平淡。

“总算是过去了。”胡德林苦笑着。

“好了,好好听。”大孙头示意胡德林坐好。

众人目光中,邬德正在进行他的报告:“昨天夜里,我带队对设想中的作战海域进行了侦查,根据各方情报,确定了一处海盗逃窜时必藏之处——菊花屿。”邬德指着地图上一处密密麻麻的小点说道。

“这处暗礁区域多秘密水道和浅滩,大船贸然进入便会触礁。而且此处水面不广,船队不便展开,为了保证对古氏海盗一网打尽,现决定变更部署。博铺营二连二排,散会后马上会同陆军炮兵,前往菊花屿设伏。应喻同志,由你负责指挥!你们要委屈一点,在那里多等几天。”

“是!”炮兵大佬应喻立正敬礼。

“何兵同志,希望何氏公司船队提供支持。”

“是!首长!”何兵起立答道。

“海兵连二排部署到大鲸号,聂义峰同志,这两个排的排长你都熟悉,由你指挥!”

“是!”聂义峰起立敬礼。

“我再次明确我们的任务,大鲸号作为鱼饵钓出古家海盗后,如果海盗船在四艘以下,就由8154和大鲸号合力将其歼灭在大海上。如果多于四艘,那8154的任务就是把他们赶往菊花屿阵地,由岸炮消灭之。大鲸号、8154和伏击阵地要加强无线电沟通,随时保持联系。”邬德说道,“这样最大限度避免战斗对大鲸号的破坏,也便于我们把海盗集中收拾。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众人答道。

“大鲸号情况怎么样?”邬德问。

“经过昨天一天一夜的施工,已经准备就绪。”

“好,散会以后各自检查准备情况,一小时后准时出发!”

码头又忙碌起来,步兵从大鲸号上撤了下来,海兵补了上去。军港那边,三艘挂着何氏公司H旗的帆船正在进港,岸上一块块大拖板上用布和草席子蒙着一个个大家伙。聂义峰把指挥刀挂在腰上,还挂了一支刚刚领来的格洛克手枪。大鲸号甲板上,席亚洲正在亲自指挥最后一点零散物资的装运。

“老聂,老聂!”胡德林紧追两步追上聂义峰,一脸贱笑,“老聂,带我去呗?”

“开什么玩笑?你当旅游啊?”聂义峰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他。

“我这不是着急么,小黑屋里转了一圈,错过这么大的事。”胡德林满脸悔恨。

“这可不是好事,会死人的。茫茫大海,跑都没地跑!”聂义峰拍了拍他肩膀,“好好看家,准备缅怀我。”

“**,老聂,你咋竟说不吉利的话。”胡德林瞪着眼睛,满腹不解。

“这次战斗不同以往,孤船之上,没有退路,没有支援,置之死地,有没有后生不一定。你还有小茜,听我的,没错。”

“泥马,你不是还有何婧!”胡德林不满道。聂义峰并不接话,从口袋里拿出叠好的一张纸,交给胡德林。胡德林打开一看,哆嗦了一下,“老聂,你这是干嘛!?”

“帮我收好,要是能回来就还给我。好了,我走了!”

胡德林拿着聂义峰的遗书,看着他的背影,竟然有了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壮士一去兮……可一定得回来啊!”胡德林喃喃道。

净海行动之钓鱼(三) |

满载粮食、悄悄武装起来的大鲸号和何氏公司运送陆军的船队先后出港了,四艘8154巡洋舰两两一组,直到把他们送到外海才返回。大鲸号笨拙的在大海上缓慢航行着,甚至聂义峰一度认为船是原地不动漂在水面上。第一次乘坐无机械动力加成的传统帆船,机动性上的巨大差别令人印象深刻。就算是本质是渔轮、在旧时空也不胜笨拙的8154巡洋舰,在本时空已经是如同海上精灵般的存在,柴油动力可不是盖的。

聂义峰站在侧舷的胸墙旁,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大海。背后是垛得结结实实的米袋子。在身后,就是被隐藏起来的中央阵地,两层胸墙之间夹的火炮。这会火炮还都蒙着防水炮衣,弹药也都藏在甲板下面。

几个小时前,何氏公司运送陆军和火炮的船队已经改变航向,前往菊花屿。大鲸号继续慢吞吞地挪着步子,一路卖着萌人畜无害地前进着。在旧时空,得益于发达的海运业和暴力扩张的渔业,极少有机会看到完全空无一物的大海。随便瞜一眼,除了船还是船,无非大小不同数量各异。大海的广阔、深邃和神秘,只有这个时空17世纪才感觉到。极目远眺,即使用现代的望远镜,也看不到什么东西,目光掠过海平面直奔海天一色的无边尽头。

“舰用蒸汽机什么时候能造出来……还是有机械动力的船最幸福啊……”席亚洲一边吐槽,一边从艉楼上下来,舒展着筋骨。

“听说蒸汽机优先供给工厂以解放劳动力,缺人的地方太多了。”聂义峰搭话道。其实小吨位船只使用蒸汽机很得不偿失,笨重的机械和大量的煤炭将会挤占本就不多的承载量。所以在旧时空,即便列强进入铁甲舰时代了,海上贸易风帆船只仍然是重头。

“你去过海安没?”席亚洲问。

“没有……旧时空我就没到过南方,我怕热。”聂义峰傻笑道,这也是实情,毕竟那时候自己是一个二百斤的大胖子。

“17世纪这可是著名的‘甜港’啊,空气里都是糖的味道。”席亚洲眉飞色舞,“制糖可是大问题,现在我们很多东西,其实就是个等糖下锅的状态。别的不说,那个朗姆酒……可馋死我了。”

“我只喝过伏特加和我们本地的土产酒。”聂义峰平时烟酒不沾,对此没多少研究。

“伏特加也是好东西……听说你还是学俄语的是吧?”

“是的,在俄罗斯留过学。”聂义峰点头。

“难怪你的那个‘海军步兵’整个就是毛子的翻版。”

“我那是写着玩的,没想到许延亮真给我报上去了。”训练基地赋闲的时候,聂义峰设计了一个“海军步兵”的兵种,从作战用途到军装服饰都做了设计,基本就是照搬旧时空大名鼎鼎的“黑衫军”,只是略微修改一下。

“没想到也真的批了。”席亚洲说,“目前海军兵力不足这是事实,军事委员会有意从陆军直接抽出一到两个连给海军,然后把百仞营和博铺营合成一个完全满编的合成步兵营。”

聂义峰看着领导,心里奇怪,这种事跟他一个连长有什么好说的。仔细一想,他突然明白过来。

“所以,军事委员会想知道,你对去海军有什么看法?”果然如此。

“我服从组织安排!”聂义峰说出了标准答案。

“估计很快就会开始整编,在此之前有什么好的想法,尽快向上反映。”

“是!首长!”聂义峰敬礼道。

烈日当头,甲板上的温度迅速升高。水兵们开始搭设遮阳棚,以避免烈日炙烤。这还没到夏天,要是盛夏,恐怕这会已有人中暑了。

“其实盛夏反倒好一点,隔三差五的来个台风下个雨什么的。”聂义峰算是自我安慰。

“所有通风设施全部打开,医疗组,每人发一瓶藿香正气水!”指挥塔传来命令。

聂义峰苦笑,这东西喝了,自己十有八九拉肚子。想起刚穿越那会,自己因为喝了这个拉肚子,光着**抓俘虏,在当时也是一段传奇。这是时间可真快,眨眼功夫半年过去了。

“我舰左舷发现不明船只!”瞭望哨报告。

船上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虽然不能确定是海盗,但凡事往坏处想总归没错。

“古氏海盗的可能性不大,他们应该还没有意识到华南糖厂的背后是我们这些‘澳洲人’,跑这么远布置警戒哨的可能性不高,应该是渔船或者商船。”指挥塔上的大佬们商议着,“能看清是什么船吗?”

“距离太远,看不清!”瞭望哨无可奈何。

“继续监视,看清以后立刻报告!”

聂义峰也举着望远镜看了看,即使用现代望远镜看到的也只是一个黑点而已,这瞭望哨也太紧张了,这么个距离别说帆船,就是21世纪的导弹驱逐舰全速前进都得跑一段时间。大鲸号维持原航向不变,继续慢吞吞地走着。天际尽头的船影时隐时现,直到完全藏在海平面以下。

“航速多少?”

“三节!”

“一点八乘三……苍天啊,赏我一艘动力船只吧……”

在风帆时代,缓慢的航速,漫长的旅途,匮乏的娱乐设施,极大的折磨着船员的身心健康,对穿越众亦如此。简而言之,就是无聊透顶。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在甲板的凉棚下,席大佬给士兵们讲起了橄榄球——这是从穿越众进入盐场村开始,逐渐在穿越集团统治区内流行起来的体育运动。说是橄榄球,其实基本还是旧时空足球的那一套,只不过把由脚踢改为拿手抱。足球和篮球看似简单,实则对材料和制作工艺要求很高,而穿越集团在旧时空的准备工作漏洞百出,体育器材匮乏就是其中之一。而橄榄球对材质要求不高,一团破布头照样玩的不亦乐乎,因此成了穿越集团“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重头。

聂义峰对橄榄球兴趣不高,在旧时空凭借一米八四的身高和二百斤的膘,他是活跃在篮球场上的中锋,对足球还是橄榄球全部一窍不通。看着席大佬唾沫星子乱飞,讲着各种战术,底下的海兵和炮兵们竟然听得十分认真。也是……这茫茫大海,没有网络没有电视,能有点事打发时间实在是不容易了。他坐在指挥塔下一堆米袋上,躲在阴影里,掏出手机,当然这里是没有一点信号的。

屏保换了,是一个穿着淡青色连衣裙、窘迫地看着镜头的傻姑娘。聂义峰笑了一下,划开屏幕,点开照片,第一张是全连的合影,那还是半个月前刚刚在靶场进行了一次实弹射击过后,大孙头给拍的。再往前翻,各种生活中的搞笑瞬间,如同旧时空的集体生活一样,平淡却笑点十足。当然,也少不了机尖组的照片。再往前翻,聂义峰看到了何婧的笑脸,躲在自己身后,比划刚刚学会的剪刀手。或者嘟着嘴,做萌萌状。这都是艾晓茜教她的,有的是自己的恶趣味,总之何婧越来越像一个现代女孩,开朗大方,至少在父亲出事之前是这样。

如果那次在海边,直接把张老三炸死该多好……聂义峰不止一次地苦笑着,所谓命运使然,十八枚手榴弹砸下去就是没炸死这个**张老三,他还能说啥?

“这姑娘是谁?”背后过来一个人。

“我女朋友,咋样?”聂义峰得意的把手机递过去。

来人看了一下,扬了扬眉毛:“穿越众里女同志就那些,没印象呢?”

“谁告诉你她是穿越众了?”聂义峰显摆道。

“**?”来人大吃一惊,盯着屏幕,看着一个比划剪刀手还嘟着嘴的17世纪女孩,“你也太禽兽了……”

聂义峰傻笑着拿回手机,塞进口袋里,看了看来人,有点陌生,似乎也见过两次。

“自我介绍一下,徐工。”来人伸手。

“路路畅通?”聂义峰脱口而出旧时空的广告词。

“那是徐工集团!”徐工看来对别人这种反应早已习惯,“听说你来自挖掘机、厨师和不孕不育白癜风的故乡?”

聂义峰想起在旧时空备受吐槽的省电视台,也是满腔的无奈。

徐工是个穿越迷,痴狂于跨时空的故事,什么《我们来自未来》、《迷雾》等俄罗斯穿越电影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因此当他知道有穿越活动时,脑子一热……就纵身跳进这万劫不复中。机缘巧合之下,他知道穿越集团中竟然还有个和他一样的人——有俄罗斯留学经历的,是新军里一个颇有人气的青年军官。今天见到本尊,满脸的崇拜。

“早就听说你了,战斗英雄,新军最优秀的青年军官。”徐工这话,并没有什么恭维的语气。

“拉倒吧,我惹的事够多了……”聂义峰苦笑。

“听说了,责任又不在你。”徐工不客气的坐下来,递过来一个精巧的小酒壶,“喝吗?”

“谢谢。”聂义峰接过来,一仰头,“是酒……”

“正宗白桦!穿越时我带了好多。”徐工神秘兮兮的笑着。

“哎呀,在17世纪喝到21世纪的伏特加,阔以,很阔以!”聂义峰打量着小酒壶,钢身抛光,上面冲压上了一个苏联国徽。

“咱俩同好!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沃罗涅日国立大学。”

“**,你好,别尔哥罗德国立大学!”聂义峰眼睛瞬间变圆。

“德拉斯伟杰,达瓦里希!”两个人一起脱口而出。

“这世界太他妈奇妙了!”聂义峰啧啧嘴,摇摇头。

“听说达瓦里希聂搞了个海军步兵?”徐工笑道,“你打算来个战争之人赤潮啊?

“我就是随便一个想法,结果许延亮真给报上去了。”

“我听说上面可不打算就一个想法。”徐工凑过来,“达瓦里希,看在我们共同啃过四年黑面包的份上,到时候把我要过去呗?我给聂大神当个勤务兵也行!”,眼神清澈而真挚。

“我个人是没意见!但是……还是要服从组织决定啊……”聂义峰苦笑着。

“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徐工好像事情已经成真了一般,兴高采烈。

经过慢的足够把人憋崩溃的航行,大鲸号终于在夜里抵达本时空有“甜港”大名的海安港。这个隶属于雷州徐闻的海港,在旧时空是大陆与海南联系的重要通道。而在本时空的17世纪,这里是著名的“甜港”,整个雷州的成品糖几乎全部要从海安上船,运往广州和其他地方。

码头上,华南厂派来的装卸工人和接头的领导早就在等着了。大鲸号一停稳,华南厂的人就匆匆忙忙上了船,开始卸货。海兵们把武器都藏在了甲板下,中央堡垒里的四门重炮也都被草席遮挡的严严实实。二百石粮食不算多,很快就卸完了,露出船上堆砌掩体的草袋,猛一看去,黑夜之中还以为船上仍载有不少货物。码头上忙的一阵喧嚣嘈杂,粮食分分装车,急匆匆地运走了。

“看来,华南方面急需这批粮食啊……”指挥塔上,聂义峰透过微光夜视仪观察着四周。他看得出华南厂来接头的人非常激动,跟席亚洲站在岸边说些什么,手舞足蹈。

“听说是个叫什么‘海义堂’在捣鬼,把蔗糖收购价压得很低,逼得糖商蔗农都去华南厂了,现在华南的资金链实际上已经断了,所以才有了糖米贸易。”徐工现在扶梯上,用望远镜对着远处的灯火极目远眺。

“有客人!”聂义峰小声嘟囔了一句。

“哪里?”耳机里传来席亚洲的声音。

“正前方,码头的亭子里,有人在观察我们。”聂义峰用夜视仪仔细看着四周,“码头堆货场,也有人在观察我们。”

“是什么人能判断吗?”

“不好说,但肯定不是因为好奇。”聂义峰说道。

“继续观察!海兵队戒备!”

大鲸号等了好久,华南厂的车队终于又回来了,每辆车都装满了糖袋。接着开始紧张的装船,二百石糖货被整齐地码放在船舷和中央堡垒之间,留出必要的过道供人通行。

“安排好值班人员,其他人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席亚洲命令道。

净海行动之钓鱼(四) |

大鲸号选择了早上码头已经逐渐喧闹起来之后才离港,以让别人看见华南厂的糖货又出海了。只要这个消息一传出去,该来的宵小肯定就蠢蠢欲动。而大鲸号慢吞吞的出港,外表看上去满载糖货,特意在港口外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摆出一副“快来打劫我啊!”的萌萌的姿态驶向外海。

“我就不信你老古能hold得住!”望远镜下,席亚洲嘴角上翘。

在大鲸号的南方,气势汹汹的两艘8154巡洋舰隐藏在海平面下,空气中肉眼无法分辨的无线电波来回穿梭。前后甲板黑乎乎的阿姆斯特朗线膛炮已经揭去了炮衣,炮手们全部各就各位。大鲸号发来了方位信息,两艘8154巡洋舰骤然提速,劈波斩浪向北而去。

大海上静悄悄的,只有大鲸号慢吞吞地航行,不紧不慢的等着什么。甲板上,海兵们正忙碌着,从船舱里把炮兵用的弹药搬上来,送入各炮位。而一些碍事的糖袋则送入船舱,以拓展甲板活动空间。指挥塔上,所有人都举着望远镜搜索着海面。昨天晚上卸货装货折腾了大半宿,今早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满载糖货出港,这么香喷喷的诱饵,海盗没有理由错过。

“会不会是戏演过了?被察觉了?”聂义峰望着平静的海面,海安港早已完全看不到了,北面隐约可见陆地的影子,整个大海上只有大鲸号的声音。按说大鲸号如此招摇过市,饿狼一样的海盗不可能全无察觉,可直到现在,整个大海上除了大鲸号就只有零零星星的几只海鸥。

“要是被识破了,那可就复杂了。”徐工手里拿着已经顶上膛的格洛克,忧心忡忡。

“你们啊……谁告诉你们海盗一定会尾随追击的?”大鲸号船长举着望远镜,“东北方向!发现目标!”

所有望远镜齐刷刷地指向东北方向,所有人的脸色都严肃了起来——只见大大小小的帆影和船影在大海上拉成了一条巨大的弧线,粗粗数来竟然有十艘之多!

“能确定是古氏海盗么?”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加强瞭望!战斗准备!”

东北方向的十几艘大小船只速度要比大鲸号快的多,其目的显然要兜头揽住大鲸号。望远镜里能看到有双桅大船,还有许多单桅小船,显然他们桨帆齐用,还下了橹。大鲸号以两节的速度向广东方向航行,而不明船队正以超过四节的速度迎面而来,双方的距离渐渐缩短。

“他们在手脚并用,冲我们来了!是不是古家海盗不知道,肯定是来者不善!”船长举着望远镜喊道。

“那就挑逗他们一下,向外海前进,作逃跑状!”席亚洲命令道,“给8154发报,狼来了!”

一束无线电波直奔南方而去。大鲸号笨拙的在大海上划了一个弯,就像是见势不妙逃跑一样。漫长的转向过程中,不明船队靠得更近了。然后他们却并不急于追击,而是也向南转向,并且骤然加速了。

“他们是想抢占上风,切我们T头啊!”船长通过望远镜,远远的打量着这些气势汹汹的海盗船,“我滴妈,还真拿我们当盘菜!少说一艘船也得有七八支橹,我说怎么这么快!”

船钟敲响了。急促而清脆的警报声中,甲板上一片忙碌。聂义峰指挥海兵们把甲板上的糖包全部搬进船舱,以免战斗中被破坏掉。然后撤掉甲板上遮阳用的凉棚,仔细卷好收入船舱。四个炭炉也点燃了,分别烧着几发实心弹。这些直径超过110毫米的大铁球烧的通红以后,就是舰用燃烧弹,一炮就可以把船帆打着。

“甲板上撒上沙子,所有草袋全部浇水!”聂义峰一边和士兵们一起把两个草袋里的沙子倒出来,一边大声喊着。两个海兵抬出一台人力抽水机,把海水淋在装满沙土充当掩体的草袋墙垒上,一方面增加防护力,一方面也防止纵火。

海兵们忙碌着的功夫,海帆船队越来越近了。望远镜中已经可以清楚的看到海盗船的模样,单桅船上站满了手持各种兵器的黑脸大汉,而最大的三艘双桅船的船头,更是安装着几门大炮。超过十门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恐怖而狰狞。虽然海盗的火炮,八成是哪个作坊私自铸造的,能不能打都不好说。但大鲸号毕竟只有四门炮,一旦被抵近喷一下,后果可想而知。粗粗估计,海盗竟然有七八百人的规模!而大鲸号上,只有两个海兵排,一个炮兵连和几个穿越众。一旦发生接舷战,局面将十分不利。可是作为诱饵的大鲸号,却不得不尽可能让海盗们贴上来,以缠住海盗,为8154巡洋舰争取时间。

“一排左舷!二排右舷!”聂义峰挥着胳膊,指挥着海兵们站到两舷胸墙后,“装弹!隐蔽!”,海兵们掏出纸包弹药,迅速咬开,开始装填,甲板上一片通条和枪管摩擦的沙沙声。装填完毕后,海兵们齐刷刷地单膝跪下,躲在胸墙后面。

聂义峰只觉的冷汗湿透了后背,紧握着格洛克手枪的手也全是汗水,他努力压制着颤抖,这是对死亡的恐惧而发出的颤抖。在这茫茫大海上,没有退路,要么喂鱼,要么活着。

又一份电报划破长空,被8154巡洋舰接收到,是大鲸号的求援电报——敌船十艘持续接近,距离1.5海里!请求支援!

这场慢吞吞的追击,在早上八点发生了重大变故。海盗船队成功切进了大鲸号的上风向,占据了T头。接着,三艘双桅大船居中,四艘单桅小船在左,三艘在右,各自脱离大船向大鲸号包了过来。

“全体火炮指向右舷!持续测距!瞄准敌船船身!”

草席下,四门大炮缓缓转动着炮口,通过预留的观察口,炮手观察着远处正在逼近的四艘海盗船,四门炮迅速进行了分工,每门炮各自瞄准目标。

“距离一海里!打不打!?”徐工紧张的问道。

“再近些!这个距离滑膛炮根本打不到移动目标!”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海盗冲的最快的四艘船已经切入到大鲸号右翼,距离不到四百米了。

“开始射击!打燃烧弹!”席亚洲一身王霸之气的拔出指挥刀。

覆盖在炮位上的草席纷纷揭去,遮挡射向的草袋也分分推掉,四门乌黑的大炮赫然出现在大鲸号甲板上。海盗没有望远镜,当然看不到大鲸号这一变化,还自顾自的猛冲过来。

“距离二链!”桅杆上,测距手喊道。然而陆军炮手们面面相觑,有一个还喊了句“什么鬼!?”

“你傻啊!这是陆军炮兵!”聂义峰只觉得脑子要炸了。

测距手急忙换算单位:“距离360米!”

炮位上响起一连串炮手们的喊声:“距离360米!燃烧弹一发装填!”

聂义峰特意观察了一下这“燃烧弹”如何装填,原来填完药包后,炮手先垫入一块厚厚的湿泥饼,然后才用一个特殊的铁钳子把烧红的铁球架到一个架子上,装入炮口。

“开炮!”席亚洲指挥刀劈下。

四门12磅加农炮按顺序,对准不管不顾扑过来的四艘海盗船吼叫起来。一股青烟顿时笼罩在甲板上,呛得海兵直咳嗽。这时海上又响起了隆隆炮声,是海盗们开火了。然而海盗们劣质的火药和火炮在远距离只能听个响,根本伤不到大鲸号。

硝烟终于散去,海面重新看清了。右翼的四艘海盗船全部中弹,虽然没有秒杀,但已经乱作一团。海盗显然没料到大鲸号上装载有火炮,而且打的又远又准,慌乱的试图调头离开。此时,大鲸号的第二轮炮火又砸了过来,在刚才硝烟弥漫的时候炮手就把装填工作完成了一半,射击命令一下几乎顷刻之间就开炮了。伴随着四声巨响,海面上又是硝烟弥漫。

第二轮炮击效果很好,一艘海盗船的船帆被燃烧弹命中,很快就烧成了巨大的火炬,接着大火蔓延。还有一艘船,聚集在甲板上的海盗被呼啸而来的烧红的铁球直接打成了一片残破不全皮焦肉糊的碎尸。第三艘船的桅杆被打断,篷帆稀里哗啦掉了下来。第四艘船船身被结结实实钻了一个洞,浓烟从洞里冒了出来。

放下望远镜,聂义峰不禁感慨传说中“大拿破仑”果然名不虚传。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实心弹打活人。

“继续射击!”

“燃烧弹没有了!”

“用实心弹!”

小炭炉一次只能加热两颗炮弹,再加热已经来不及了。

四门火炮再次射击,顿时又是一片呛人的硝烟。

“要是有无烟火药就好了。”聂义峰嘟囔着。

“都会有的!”席亚洲十分肯定的说。

硝烟渐渐散尽,聂义峰一回头,顿时脸色一变。

“左边!左边!”指挥塔上传来惊恐的呼声。

“一排射击!二排,迅速到左舷!快!”聂义峰挥着胳膊喊着。

三艘海盗船趁着大鲸号胖揍队友的功夫,不知不觉竟然冲到了距离大鲸号左舷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海盗们张牙舞爪的举着各式兵器,已经做好了接舷战的准备。可就在这时,船边突然闪出一片蓝色的脑袋,接着就是一排青烟,耳边噼里啪啦如同炒豆子一般。甲板上的人顿时人仰马翻,血肉飞溅,扑通扑通落水了好几个。幸存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又是一排烟雾和爆响,甲板上只剩下在血泊中哭爹喊娘的几个人。

“海兵!打的漂亮!”指挥塔上传来人们兴奋地喊声。

“装填!快!装填!”聂义峰顾不上背后的喊声,向士兵们大吼着。

“右舷继续射击!打沉这四艘船!”

“小心!炮击!”

船头的胸墙和护栏突然就像被一股力量撕开一般,顿时碎片四溅,打的周围一阵青烟直冒。正面的三艘双桅大船终于开进了有效射程,十几门大小炮对着无法躲避的大鲸号打了一个齐射。虽然海盗的火炮威力不大,但如此近的距离,五花八门的炮弹这把大鲸号的船头打的一片狼藉。

聂义峰被熊二扶起来,右胳膊似乎受伤了,疼得厉害。他拍掉帽子上的碎渣喊道:“海兵,报伤亡!”

“一人受伤!”

“注意隐蔽,远离船头!”聂义峰和熊二互相搀扶着撤了下来。

“船帆!船帆!”

在刚才海盗的炮击中被击伤的前桅船帆再也支持不住,颓然落下,刚好把一号炮位给盖住了。

“快!救人!”聂义峰指挥几个海兵爬上一号炮位,帮被闷在里面的炮手脱困。

大鲸号开始转向,以给指向右舷的火炮创造开火条件,三门火炮不等转向完毕争先恐后地喷出火蛇和青烟。硝烟弥漫,把大鲸号和近在咫尺的目标几乎完全包裹。与此同时,海盗竟然也打了几发实心铁弹。其中一枚,带着巨大的力量撞破舷墙,撞开沙土草袋垒起的掩体,钻入一号炮位,接着带着炮手和海兵们破碎的肢体和血肉从另一侧撞了出来,打在另一侧的舷墙上停了下来。这一幕,一下子让大鲸号上的人目瞪口呆。

“继续射击!”席亚洲恶狠狠的说。

“一排长,派一个班救人!其他所有人,右舷列队!”聂义峰也抽出了指挥刀挥舞着,耳边一号炮位里幸存者凄惨的呼救声极大的点燃了他的杀戮欲望。战友牺牲,红了眼的海兵们在右舷站成两排,在口令声中同时举枪。

“开火!”五十支元年式卡宾枪发出成串的爆响,密集的子弹瞬间掠过不足百米的距离,如镰刀一般横扫海盗船甲板。

“海兵们蹲下!”指挥塔上徐工喊道。

聂义峰知道是炮兵要射击了,急忙招呼大家退到炮垒边,捂住耳朵紧闭嘴巴,闭眼蹲好。只听炮兵一声令下,头顶的巨响震得大脑直疼,一股热浪呼啸而至。

“装弹!”聂义峰咳嗽着,爬起来沿着甲板跑着,把海兵们一个个重新拉起来。

嗖——耳边一凉。聂义峰一惊,一头拱到舷墙边,挥手大喝:“快!隐蔽!到舷墙隐蔽!”

海兵们立刻跃了过来,紧紧贴着草袋子,有几个动作慢的不幸被弓箭击中,猝然倒地。

“跪姿装填!”聂义峰恶狠狠的说,自己腾地一下站起来,手中的格洛克对着五十米外的海盗船一通乱打。十几发子弹凌乱的飞了过去,海兵们也装填好了。

“瞄准——开火!”冒着箭雨,聂义峰的指挥刀指向前方。又是一个齐射,海盗船上的弓箭手和火铳手抽搐着倒了一片,与此同时海兵也有人被弓箭和火铳击中。

船上的伤亡越来越大,海盗的弓箭和火铳把就剩下的三门火炮压的根本无法装填。聂义峰带着海兵毫无畏惧地顶着箭雨和海盗展开对射,一轮轮枪弹横飞,自己也中了一箭。然而疼痛却极大的**了他的**和杀戮欲,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狂暴的**中,面目狰狞,凶神恶煞一般。受到他的感染,海兵们也怒吼着,以快的眼花缭乱的动作,射击、装填,再射击、再装填。

“看!8154!”指挥塔上传来兴奋甚至幸福的吼声。

南方海面上,舰艏犁开白色的浪花,桅杆上红旗飘扬,两艘8154巡洋舰开足马力气势汹汹杀了过来。鏖战中的海盗们也发现南方海面出现的这支生力军,这不靠帆、不用桨却航行自如速度奇快的铁甲快船在这片海域早已大名鼎鼎,使海盗们瞬间明白了自己在同什么人战斗,当即乱成一团,挂出令旗狼狈撤退。

“追啊!追上去!”当两艘蓝灰色的8154巡洋舰在大鲸号满目疮痍的船头前驶过时,聂义峰大喊着。

净海行动之钓鱼(五) |

说起来真是幸运,在战斗即将进入白热化的时候,及时赶到的8154编队戛然刹住了战斗进程,变成了单方面的追击。杀红了眼的大鲸号如同脱了力的勇士,一下子瘫软在了海面上。后桅已经烧的漆黑,船帆抛弃在了大海里以免引燃整艘船,何况甲板上还有炮兵的弹药。前帆被重新挂起来,上面破洞无数血迹斑斑。甲板上、胸墙上密布弹孔和弓箭,整船如同一只刺猬,就这么缓慢地航行着。就在刚才,菊花屿方向传来了密集的炮声,想必闯入陆军炮兵火力网的海盗正在狂挨揍,这才让船上气氛稍稍热烈了一番。

聂义峰光着膀子坐在一口弹药箱上,卫生员正在给他清洗伤口。当战斗和杀戮的**褪去,一阵一阵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当然也因为技术还不够精湛的土著卫生员。他想起博铺保卫战的时候,何婧给自己换药,那可是另外一个感觉。正想着,突然一疼让他胳膊本能地一哆嗦。

“啊——嘶……”聂义峰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首长!”卫生员急忙道歉。

“没关系,你继续……”聂义峰忍住疼,脸上是痛苦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伤不严重,一块碎木片扎进了右臂,不得不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进行取出和清理,聂义峰拿着关公刮骨疗毒般的架子,而拧来拧去的脚则表明他实际上疼的死去活来。还有一处伤在右胸口,万幸的是剪头击中了Y型带的铁扣子发生了偏转,打进了胸肌里,没入也不深。要不是脱衣服疗伤,许久没照镜子的聂义峰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胸肌了!最后一次照镜子看到自己的身体,那还是在旧时空穿越前洗完澡的时候,那时候还是一个二百斤大胖子。

卫生员马马虎虎地终于给他包扎好了聂义峰疼得脸都白了,还不忘说声谢谢。

“你打仗可真够疯的。”徐工把他的衣服递过来,由衷的佩服。

“惭愧惭愧。”聂义峰苦笑着披在身上。熊二过来报告,自己右胳膊不方便无法敬礼,只好点头致意。

“报告首长,一排二排一共阵亡五个,受伤十一个……特别是一号炮垒里的三个同志,都碎了……”熊二刚刚带海兵清理干净被击中的一号炮位。在这里,三名海兵和一名炮手被一颗实心铁弹夺去了生命。威力强劲的炮弹,几乎把碰到的手臂和大腿硬生生从人身上撕了下来。除了一个人当场死亡,其他人都是在极度的疼痛、恐惧和大失血中慢慢死去的。惨烈的现场,把这些已经有了战友意识和感情的土著士兵,看的鼻子发酸眼圈泛红。

聂义峰心里也如翻江倒海一般,深深地自责着。战斗中自己神油上脑不管不顾,也造成了很多士兵中枪和中箭。他想起了大孙头说过的一句话:“指挥官最不可饶恕的错误,就是把士兵带出去了,却没有带回来……”

“别想太多,不是你的责任。”徐工安慰他,熊二附和表示认敌众我寡,这是必然。

“全船伤亡呢?”

“加上我们,总共八个人阵亡,二十人受伤……”也就是说,半数以上是海兵。

“你们都是好样的!把同志们都安排好,仔细点!”聂义峰想拍拍熊二的肩膀,本能地抬起右手,猛的疼了一下,换成了左手。

抽水机把海水抽上来,冲洗着狼藉的甲板。各种碎片碎渣,被血染红的沙土,通通冲下船。船上扎的乱七八糟的弓箭也被拔下来,捆扎成几捆。阵亡士兵的尸体被装进一具具白色的布袋子,整齐地摆在冲洗干净的甲板上。

“首长们要抛尸!”

“不要啊,首长,我们要把他们带回去啊!”

“哥……哥……我们回家啦……”

明白过来的士兵们哭喊着把尸体挡在自己身后,这一举动让穿越众军官们大吃一惊,眼圈不由得红了起来。

“同志们!同志们!听我说!”大鲸号船长站了出来,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我知道,大家彼此之间有深厚的感情,昨天还同吃一锅饭,今天却成了阴阳两隔,我和大家一样,心里很难受!”,船长声泪俱下,一点也不做作。

“同志们,这不是抛尸,这是我们海军的葬礼。每一名海军官兵,保卫的都是这片大海的平静。当我们把生命也献给大海后,自然也要魂归大海,和大海中我们保卫的每一样东西都融为一体。这是我们海军的归宿,也是作为一名海军军人最好的归宿。就像陆军的烈士,要葬在他们保卫的河山里。我们海军的烈士,也要安葬在他们保卫的大海里。我们会在翠岗为他们每一个人立碑,人民不会忘了他们!”

一席话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陆军烈士埋入他们保卫的河山,海军烈士葬入他们保卫的大海——这句话深深**着每一名士兵的心,悲壮的气氛在人群中弥漫。

聂义峰看了看士兵们的表情,竟然都有一种坚毅的神色。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下颜色后,他站了出来:“立正!全体列队!”

两个海兵排和一个炮兵连,在甲板上列成不再完整的三列。

“吹号!”

哀婉的军号声响了起来,如泣如诉。

“敬礼!”

海兵们同时举起步枪,军官们举起指挥刀,炮兵们抬手敬礼。八具装在白袋子里的尸体被拴上炮弹,在众人的目光中一具接一具地被送入大海。士兵们流着泪,看着一个个战友就此成为大海的一部分。

海面上传来低沉的汽笛声,得胜归来的两艘8154巡洋舰伴航在大鲸号左右,鸣笛致敬。

“报告,巡洋舰旗语——向大鲸号全体指战员致敬!”

“回答——向光荣的海军指战员致敬!”席亚洲大喊着。

队伍里有人唱起了歌,接着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唱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穿越众军官也加入了: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背负着人民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

我们是强大的武装

从无畏惧绝不屈服英勇战斗

直到把反动派消灭干净

新军的旗帜高高飘扬

听!风在呼啸,军号响

听!我们的歌声多么嘹亮

同志们整齐的步伐迈向解放的战场

同志们整齐的步伐奔向祖国的边疆

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向着最后的胜利

向人民的解放

这首把旧时空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改的乱七八糟而成的《新军军歌》,此刻唱起来,竟然也那么富有号召力和感染力。

夜里的博铺港又回归安静,不过码头上却是人头攒动。全歼古氏海盗的消息早就发到了博铺,甚至城里都敲锣打鼓地进行了庆祝活动。但是大鲸号却迟迟不肯露面,连去菊花屿接应喻炮兵的何氏公司商船都回来了,大鲸号还没有来。直到深夜,大鲸号才在8154巡洋舰的陪伴下慢慢现身,前后桅杆光秃秃的,全靠一艘8154拖曳才能移动——破损的前帆满是血迹,考虑到舆论问题,已经提前撤下收入船舱。岸上的人激动起来,等待着英雄们归来。

然而,最先走下甲板的,是八个小木盒。八个海兵手捧木盒,面色悲壮的走下舷梯。盒子上盖着一顶顶靛蓝色或灰色的八角帽,里面装的正是八名烈士的遗物。岸上的人们默默地看着,不知是谁下的命令,纷纷脱帽肃立,军人行礼。在众人的致敬中,八名海兵手捧战友存于人世的唯一证明,步伐整齐地走向港务办公室,那里已经布置好了为烈士守灵的卫兵,明天将在翠岗烈士墓举行安葬仪式。

关于回港要不要搞一个欢迎仪式,在大鲸号和博铺之间几次无线电沟通之后,还是决定什么仪式都不搞,没有心情,特别是参战部队。一下子损失了八个人,还有二十人受伤,自从博铺保卫战之后新军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陆军少壮派里几个人本来要提出要调查战斗经过,到突然想起来战斗指挥实际是陆军负责,只好作罢,便又打起了嘉奖的主意。

海兵、炮兵、伤员、指挥人员和水兵依次下船,各自列队。吊杆和起重机运作起来,开始拆卸甲板上的火炮。早已等在岸边的码头工人开始登船,把船舱里的糖货运下来。考虑到大鲸号受损,执委会决定这二百石糖直接运到东门市售卖和穿越集团自用,另给华南厂调拨粮食冲抵糖款。

胡德林焦急的在人群中找着聂义峰,终于看到了这家伙。只见他披着军装,胳膊上是发黑的血渍,胸前露着白色的绷带。顿时心里五味杂陈,从口袋里掏出聂义峰的遗书,塞给他:“你**以后少来这套!”

聂义峰嘿嘿傻笑着,和胡德林握了握手。这一握手,让胡德林一惊:“发烧了?”

“有炎症,时大佬的手下,不是所有人都有何婧的水平。”聂义峰傻笑着,动作很轻很慢,可见烧的他很不舒服。

“好了,赶紧去卫生所,别管别的,给老子麻溜养好伤!”大孙头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聂义峰的肩膀,正色道。手却迟迟不肯放下,眼圈竟红了。

“老孙,你说得对,指挥官最不可饶恕的错误,就是把兵带出去了……却没有都带回来……”聂义峰说着,竟然哽咽了,“我对不起他们……”

大孙头一愣,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竟然被聂义峰牢牢记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着他的肩膀和脖子,安慰着他。

“好了,伤员上车,去卫生所!各参战部队回基地休整!港务部门抓紧卸船!”席亚洲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也在战斗中受了伤,被飞溅的碎片打中了小腿。他看见大孙头,友好的握了握手,一股恍若隔世的腔调,“回来真好啊……”

百仞总医院 |

“我宣誓,我志愿献身护理事业,热爱护理专业,谨奉人道主义精神,坚定救死扶伤的信念,尊重病人的权利,履行护士的职责。我宣誓,以真心、爱心、责任心对待每一位病人,永葆白衣天使的圣洁。我宣誓,求实进取,钻研医术,精益求精,坚定信心,忠于职守。我宣誓,接过前辈手中的蜡烛,燃烧自己,照亮他人,把毕生精力奉献给护理事业。我宣誓,我永远记住今天,永远记住这伟大而庄严的誓词。宣誓人——何婧!”

百仞城小礼堂里,护士学校一期学员的毕业授帽仪式正在举行。何婧站在一群年轻姑娘们中间,和大家一起放下右拳,心中满是激动。从今天起,她就是一名真正的护士了。头上已不再是蓝头巾,而是变成了一顶小巧而不失庄严的护士帽。虽然时院长一再强调,毕业不代表着学习结束,她们只是完成了最最初级的课程。但不管怎么说,今天仍然是十分开心的。

“何婧,我们去东门市庆祝一下吧?”

“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何婧红着脸说。

“她呀,急着回去照顾人呢!”郭芙坏笑着起哄,羞得何婧就要打她。

“何婧害羞啦!”姑娘们一下午就开了锅。

何婧送走了要去东门市的“半边天”庆祝的同事们,自己哼着小曲子,蹦蹦跳跳地往医院跑。开心极了,还要在路上潇洒地转一圈,毕竟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从检疫营开始,伴着“净化”带去身上的污垢和乱蓬蓬的头发,何婧仿佛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回想起检疫营里的劳动和学习,好像那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一样,为了让自己从此走上一条不同的路。何婧努力的学习着拗口的普通话,努力学着澳洲首长们的样子,努力的汲取所有能帮助她的东西,首长们说她是用最快速度掌握普通话的本地人。随后,就来到了护士训练班,也就是现在的护士学校,成了一期学员,她几乎是带着一种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的紧迫感学习的。当然,也是为了他。

从一开始就有传言,说护校的女孩子其实是为首长选小妾的。尽管时院长一而再再而三地否认,这种声音从来没有停歇。何婧对成为澳洲人的小妾没有什么态度,父亲本来就希望她嫁给一个澳洲首长。直到遇到了那个人,何婧第一次知道了爱情的滋味。从开始的许久不见,到后来的偶尔一见,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思念成为他们感情的催化剂。终于在那个下午,自己成了他的女人。女孩沉浸在幸福中,等待着情郎用澳洲式婚礼把自己娶回家门。听说有很多澳洲首长都有了本地女人,但都没有举行婚礼。女孩热切盼望着,自己成为第一个举办婚礼的姑娘。

一个军官,一个护士,多么美的天作之合?想起那个人对自己的宠溺,等他看到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护士会有什么表情?年轻的女孩不禁满心期待。

“回来啦?”医院门口,正在值班的张琪看到小鸟一般的何婧,也被她的开心感染,笑了起来。

“嗯……”何婧收住脚步,乖巧地站住了。

“没和她们去庆贺庆贺?”

何婧摇摇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好了,快去照顾你的小情郎吧!”张琪头一歪,何婧鞠了一躬,跳进了门里。

穿过熟悉的门诊楼走廊,何婧像只飞翔的小鸟来到病房楼和门诊楼之间的小花园,接着又飞向病房楼的三楼。这里是首长们的病房,她的那个人正在这里住院。他是个英雄,在何婧第一次怦然心动的时候,在他们甜蜜缠绵在一起的时候,她都坚定的认为,她的他是个英雄。他宽大的臂膀呵护着自己,保护着好多人,可唯独总是保护不了自己。自从两天前,博铺卫生所转来了一批伤员,百仞总医院就安排了最好的医护力量。何婧理所当然的被调到三楼,照顾两个战斗中受伤的穿越众。当然,主要是其中一个。

病房里,腿部受伤的席亚洲正和聂义峰侃大山,从旧时空的军事一直聊到本时空的妹子。聂义峰已经退了烧,只是伤口的炎症还没有完全消除。虽然即使最普通的消炎药,在本时空也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毕竟需要时间——由于大鲸号的卫生员处置不当,聂义峰两处伤口都有感染的症状。本着尽量节约抗生素的原则,聂义峰选择所谓“保守治疗”,正好还可以在医院多待几天。

“聂义峰,我回来了。”何婧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语调听上去十分开心。她又看见了正色眯眯打量她的席亚洲,一点头,“首长好!”

“嘿?你咋不叫他首长?”席亚洲面露愠色。

“废话,等你们出了结婚规定,我马上打报告,叫‘首长’像什么话?”聂义峰一脸得意的坏笑。

席亚洲顿时捶床不起:“苍天啊,大地啊,这好事咋轮不到我啊……”

虽然何婧是公认的“最像现代人”的归化民,但被人当成开涮的对象,即便就是现代人也会不高兴,当即脸上就是生气、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聂义峰急忙拉了拉她的手:“好了,席胖子就这么个人,看似禽兽不如其实人畜无害。”

“泥马……有特么你这么说领导的么?”席亚洲顿时一头黑线。

聂义峰不搭理席亚洲的抗议,看了看何婧头顶的护士帽,伸出手:“祝贺我们的何婧同志正式成为护士!”

“谢谢!”何婧也微笑着伸出手。

“不过你最好还是找机会继续求学。我爸爸妈妈都是医生,他们医学专业可是要学五年!”聂义峰说道。

“五年!”何婧瞪大了眼睛。

席亚洲被这俩人旁若无人的秀恩爱逼得受不了,插话道:“我说老聂,你妈那是医生!”

“专科护士起码也得两三年啊,本科护士也是五年。我还没说到医院之后还有进修什么的呢!”聂义峰不服道。

“我懂,我会的。”何婧点点头,接着调皮的一笑,“那聂义峰同志也得好好养伤啊,把药吃了!”

“还吃啊……”语气是很痛苦的。

吃完药,开始换药。何婧熟练的解开聂义峰身上的绷带,缝合了的伤口还在发炎,不过已经好多了。一阵疼痛袭来,聂义峰没有动,看着何婧清理消毒一阵忙活,然后重新缠上新的绷带。

“你胳膊上的伤口相比要严重一些,胸口的伤恢复不错。”换药完毕,何婧如同总结发言一般。

另一边,席亚洲抗议道:“我也是伤员,也需要换药啊!”

“好,马上给首长换。”何婧笑道。

气温已经越来越热了,作为“高干病房”的穿越众病房,安装有从另一个时空带来的吊扇,被固定在天花板上。何婧拉了一下绳子,只听咔哒一声,电风扇转了起来,越来越快,一时间清风阵阵,何婧又拉了几下调到合适的档位,抬头凝望着电风扇。她记得小时候,有时候热得不行了,爹娘会在她睡觉的时候给她扇扇子,一阵一阵的微风下,自己和哥哥睡得很香。可是现在,爹娘都走了……

“何婧?”聂义峰唤她。

“啊?没事……我没事……我就是好奇,她是怎么转起来的。”何婧掩饰道。

“电力驱动,不过具体……我也不清楚。”聂义峰耸耸肩。

“电风扇要是多一些就好了,下面的病房也很热,只能开窗通风。”何婧说道。

“病人反应怎么样?”席亚洲毕竟是执委会的闲散周边,摆出了一副领导重视的姿态。

“病人倒还习惯。”何婧看了看电风扇,“只是有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多装几台?”

这可是个敏感话题,总不能说这东西是穿越众特供吧?虽然事实如此……

“离开澳洲的时候没考虑到这个,带的不多,不过总会造出来的。”聂义峰含糊其辞。

“其实造这个真不难,只是以我们现在的工业水平来说还不能满足,慢慢来。”席亚洲严肃道,“不过小何说的对,临高可是亚热带,这个夏天对突然没有了空调冰箱的我们来说,会是个严峻的考验,电风扇的库存不能省,特别是一些高温部门和医院。”

“这东西没那么简单吧?”聂义峰觉得穿越众的一大毛病就是迷之自信。

“不不不,其实不难,无非就是两个问题,电机和电力。只要机械部门能解决,量产谈不上,满足高温部门、医院、学校的有限需求还是应该办得到的。”席亚洲竟然真的琢磨起来。

何婧微笑着看着情郎,他正和朋友认真的讨论着自己似懂非懂的问题。不知什么时候,她发现聂义峰那张有一道长长疤痕的脸是那么帅。“帅”这个词是渐渐从归化民女性,特别是年轻女孩中流行起来的词汇,起源是强悍的盐场村橄榄球队和百仞公社橄榄球队在大体育场举行的友谊赛,每进一个球现场的女首长们就会喊“真帅!”,一来二去,这个词逐渐泛滥起来。要说帅,何婧觉得自己的男人最帅。

“嘿嘿嘿,看傻啦?”席亚洲抗议道,“我还没换药呢!”

“啊……对不起,首长,这就给您换!”何婧回过神来,急忙端着药盘过去。

聂义峰看着何婧局促的背影和红红的脸颊,一种从未有过的爱怜从心底升起。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对他说,她是你的女人,你要爱惜她,她是你在这个时空最温暖的家。

“我又何尝不是她的家?”聂义峰喃喃道,看着何婧忙忙碌碌,脸上挂着怪异的微笑。

海军步兵突击连(一) |

当聂义峰终于出院,回到了博铺之后。他突然发现了一个极大的惊喜——酝酿数月之久的海军步兵终于成立了。

作为穿越集团扩军计划的一部分,同时也是为了剿匪做准备。新军所有的陆地作战力量被统一编成了混编第一步兵团,下辖百仞教导营、博铺卫戍营和海兵营三个多兵种合成营。其中海兵营下辖四个海军步兵突击连、两个海兵连、一个海军炮兵连和一个勤务保障连,总兵力竟也达到了一个陆军营800人的庞大规模。这当然只是纸面数字,军事委员会和计委严格的控制着军队扩张的速度,可仍然引起了陆军少壮派的强烈不满。对此,海军的理由很充足:剿匪和以后可以预见的对外征伐中,海军需要地面突击力量以配合陆军作战。这句“以配合陆军作战”极大的满足了陆军少壮派的虚荣心,争论不了了之。

作为海军拉拢聂义峰的重要举措,第一支海军步兵突击连的连长以及长远承诺中的海军步兵兵种主官就归了聂义峰。作为陆军中的一名亲海军人士、第一次反围剿的战斗英雄以及之后几次大小战斗的亲历者和立功人员,海军对聂义峰非常热情。将他纯属自娱自乐的海军步兵设计方案几乎原封不动的上报,而且还游说执委会最终促成通过。于是,元年式军装又多了一种色彩——黑色。一方面尊重聂义峰的原始设计,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降低陆军的抵触情绪。权衡利弊之后,不同于海军靛蓝色的黑色军装投产。服装厂对比没有异议,本来临高本地的土法染色就只能染灰、黑、蓝三色而已。只是海魂衫令服装厂愁掉了眉毛,本着一切利用现成的原则,海军步兵内衣也是白背心,只是用靛蓝色包边。船形帽不难,但是贝雷帽却难倒了土著劳工,最后通通以利用现成为原则,海军步兵配发新军制式八角帽和船形帽。

而第一支海军步兵连的军官和士官却是最大的难题,从现有连队调人多了必然影响现有连队的战斗力。可是海军步兵第一连如今也是等米下锅,眼巴巴地盼着。最后,只从陆军抽调一名排长和一名见习排长,从海兵再抽调一名排长,构成海军步兵第一连的排级军官,而士官则在新兵训练中选拔——为了此次扩军,广州站已经调集运力集中输送了一大批青壮年男性难民,每个人都被告知去临高当乡勇,早在广州的检疫营就开始了基本训练。

办公室里,聂义峰已经换上了海军步兵的军装:头上歪戴一顶黑色镶红边的船形帽,前部中央戳着冲压而成的金属五角星作为帽徽——机械厂把几次战斗中缴获的一些没有利用价值的破损冷兵器,拿来给新军做帽徽和腰带扣之类的小件,节俭作风备受好评。黑色的元年式军装,领口的扣子没有全部系上,刚好露出里面的海魂衫,这是聂义峰自己的私货。肩章干脆换成了套章,直接套在肩拌上。也许是为了彰显“步兵”的属性,领章保持了陆军的红色,但是镶有代表海军的蓝边。新军统一的腰带和Y型带一扎,这套新军装还是很有一番威武气息。

“哎呀,老聂每挂一次都能有好事上门。上次是抱得美人归,这次是美梦成真……”胡德林羡慕道。

“你特么怎么说话呢!?”大孙头听不下去,直接照**来了一脚。

“我不是那个意思,嘿嘿嘿。”胡德林腰一扭躲开了,“我这是替老聂高兴!”

聂义峰穿着一身扎眼的海军步兵军装,有一点不好意思:“当初就是胡德林给了个启发,我也没想到竟然成真了。”,胡德林一脸得意。

“行了,言归正传。你这个海军步兵连长,实际干的是兵种主官的活。海军为你这个脑洞费这么大劲,目的不言而喻。作为你的老班长,我只提醒一句——不站队,干好活,多做事,少说话。提高业务能力比什么都重要,别的不说,就说你自诩为专家,苏联海军步兵都是干什么?在这个时空,你又能做到多少?你会多少?能学多少?你都要考虑。”大孙头看着还一脸兴奋的聂义峰,一桶凉水泼了下来。

“我明白。”聂义峰琢磨着,这个连长不同以往,确实有难度。

“旧时空我的部队经常海训,回头我整理一份资料给你,我能帮你的也就这些了。”大孙头一句话,把聂义峰感动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了,言归正传。海军那边派给你的是你的老熟人,熊二。大鲸号枪炮长是个闲职,那个徐工成了你的粉丝,主动要求到海军步兵来。这样,按照命令,你还可以从营里挑选两名军官去搭建你的班底。你打算调谁?”大孙头问。

聂义峰几乎不假思索:“符文明!”,在他看来,郭卫华虽然最受士兵欢迎,但毕竟年纪比较大,而且为人太圆滑。董金彪有过从军经历而且在关宁军打过仗,是少有的有正经野战经验的军官,旧连队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军官。相比之下,百仞公社工人出身的符文明就显露出来,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为人稳重而且有“工人阶级的组织性和纪律性”,是新部队非常合适的人选。

“嗯,老符人不错。”大孙头也很赞同,“还有谁?”

“把龙美尔给我,堂堂‘临高之狐’,到一个完全白纸的部队,见习效果更好。”聂义峰说道,大孙头点点头,一一记下。聂义峰眼珠子一转,“把韩冬也给我吧?”

“你那个号手?”大孙头想起了那个年纪还是个孩子的战士。

“是啊,你不能让我全靠嗓子喊吧?”聂义峰嘿嘿笑着,脸上是奸商一般的微笑。

“好,我同意,我去向总参说明。”

胡德林感慨了一声:“咱们‘机尖组’一直在一起,分开了好不舍得。”

“你不是一直讨厌这个简称么?”聂义峰好久没听到“机尖组”这个称呼了,想起当初胡德林对其深恶痛绝的模样,仿佛还在昨天。

“都在训练基地,低头不见抬头见,无非就是换了个营房而已。”大孙头在调令上迅速签了字,交到聂义峰手里,“那海军步兵同志,祝你成功!”

“谢谢!”聂义峰笑得像个孩子,突然又想起什么,“那二连谁接替我?”

“老魏从百仞教导营派人过来,放心好了。”大孙头微笑着,打量了一下聂义峰,“不过说真的,你后面的日子可有的累了。这批新兵全是广州方面送来的难民流民,你的部队完全空白,所以我估计啊……检疫营暂时就归你了。你得从识字、普通话、卫生习惯这些最基本的地方开始,这可要比训练这些归化民繁琐得多。”

“没关系,现在的这些兵,不也是从大字不识一个慢慢成长起来的么。”聂义峰信心十足,“就是除了几个军官,一个老兵都不给我,这也太过分了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哪怕给我一批上等兵当班长呢!”

“这不要剿匪么,怕削弱部队战斗力。这样吧,我去汇报一下,一个老兵都没有,也确实过分。你也要注意,别再犯以前的错误。”大孙头严肃道。

“难说,我最擅长的就是一个坑里摔倒好几次。”

步兵二连的营房前,已经换好海军步兵军装的符文明、龙美尔和韩冬,站成一排,身边是各自的背包。第一次戴船形帽,几个人还很不适应,特别是还要歪着戴。据说这帽子设计十分巧妙,可以当毛巾擦汗,从尾部拆开还可以当止血带。天气已经比较热了,穿着黑色的衣服可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好在作为海军步兵,允许领口打开两个扣子,露出里面镶着蓝边的背心——穿越集团的服装厂还无法生产海魂衫。

聂义峰也一身同样的打扮,大步从营房里走了出来,背着他的迷彩大背囊。他看了看阳光下热得不行的几个人,苦笑着,难怪督公说他个人不建议用黑色军装……这里毕竟是亚热带啊!背后,二连的官兵们依依不舍地挤在门口。澳洲首长成立了新部队,这一下子,连长走了,三排长走了,龙教员走了,连吹号的小韩冬也走了。一股离别的伤感在连队里弥漫,甚至还有人抹眼泪。

“哎哟,怎么还哭上了?”聂义峰心里也不是个滋味,自己和这个连队,特别是老掷弹兵排的老兵们,已经很有感情了。他挤出一个笑脸,掐着腰,“以后大家都在基地里驻训,低头不见抬头见,有啥好哭的。”

“连长,我们舍不得你们……”有个小战士哭着说,老兵不代表年龄就大。

聂义峰不知道说什么好,看了看这群士兵们,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往事历历在目。他看了看旁边几个新鲜出炉的“黑衫军”,挥了挥手:“来,立正,向老连队——步兵二连,敬礼!”

符文明立刻喊着口令,几个人一起立正敬礼。

“步兵二连,向老连长和战友们,敬礼!”郭卫华喊着,士兵们同时抬起胳膊。

“好了好了,都是爷们,哭哭啼啼像什么话。老郭,新连长来之前,组织好训练。士兵委员会,履行好职责,别又给我捅娄子。”聂义峰微笑着扫视了一下大家,“好了,解散!”,接着故意不回头,喊着口令,带着几个黑衫军向基地外走去。步兵二连的士兵们两三步追上来,帮他们提东西,一路送他们直到基地大门口。

“这场面,怎么跟旧时空老兵退伍似的?”办公室里,胡德林苦笑道。

“都是有感情的动物,正常。”大孙头脸上挂着姨母笑,想起旧时空自己退伍的时候,战友们也是这样一路把自己送到军营外,“其实从军经历里,能有一群叫‘战友’的人,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告别新军训练基地,沿着公路走不了多远就到了传说中的检疫营。和去年自己驻守在这里时不一样,聂义峰发现这里的规模已经扩大了很多。毕竟百仞检疫营变成军营后,博铺检疫营就成了穿越集团唯一执行“净化”的地方。随着投髡的归化民和大陆输送来的移民越来越多,检疫营已经进行了一次扩建。检疫营门口,也换上了海军步兵军装的徐工和熊二,还有几个士官,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聂义峰带着人过来,徐工老远就打招呼:“快点啊!达瓦里希!”

“首长,达瓦里希啥意思?”熊二问道。

“呃……是昵称。”徐工随口胡说道。

“你们早来啦?”聂义峰和大家一一握手,看了看几个士官,“这是……”

“许首长抽调来的班长们,都是刚刚晋升的下士。”熊二解释道。

“哎呀,还是许首长体恤民情啊!”聂义峰赶紧恭维道。他看了看大家,挥挥手,“走吧,海军步兵同志们!”

海军步兵突击连(二) |

检疫营里,已经先后进入了七百多人,聂义峰粗略算了一下,如果他们大部分人能最终加入新军,新军的规模将扩充到两个满编合成营和一个海兵营,共两千人的规模。自打雷州和越南的糖米贸易打通之后,粮食有了保障的计委对扩军第一次松了口。尽管如此,聂义峰并不认为这些人会全部加入新军,需要劳动力的地方太多了。

“净化”过程自然由检疫营的人员负责。事实上承担着全军新兵连职责的海步一连,将负责检疫营期间的军训工作。训新兵除了徐工,一个个都是训人和被训经验丰富,聂义峰当即作出分工:所有新兵分成三个中队,分别由符文明、龙美尔和熊二任中队长,每个中队分成三个分队,由熊二带来的士官们统领。韩冬任士官长,是军训总教官。徐工任政治教员,负责为未来的海步一连考察兵员。

“那你干啥?”徐工发现大家都有活,一脸嫌弃地看着聂义峰。

“那你写这个?”聂义峰把笔记本甩到他眼前。徐工一看,海军步兵训练大纲……

“得,您老忙……”徐工立刻觉得还是训新兵比较有趣。

“总教官,我合适吗?”韩冬已经比教导营那会健壮和成熟的多,可毕竟年龄还小。

“就你来,我相信你!”聂义峰鼓励道。

“是!连长!”

“连长,还组织士兵委员会吗?”符文明问。

“不必了,检疫期一过,就到各部队了。但是我们自己要约束好,不要再出现斗殴事件!”聂义峰一脸正色。

“是!”符文明立正。

看了看几个人满脸汗,这套黑军装在这个春末初夏确实是自找不痛快。他想了想,补充道:“另外,检疫营期间,无论我们自己还是新兵都要注意防暑,训练时注意及时补充水分。每天组织大家洗澡,也算是配合做净化了。”

“是!”众人答道。

和过去的检疫营标准流程一样,所有处于“净化”阶段的新兵,上午是扫盲和普通话学习,如今检疫营的归化民干部们已经可以独立完成了。下午也是军训,就是目前仅有的这几个海军步兵的事情。所以,上午无事可做,聂义峰就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开会,集思广益这个“海军步兵”怎么搞。虽然他是“总设计师”,但具体到细节上,聂义峰自己肚子里也并无多少墨水。

“首先,我们要明确什么叫‘海军步兵’,顾名思义,就是海军里的步兵部队,也有的叫海军陆战队。与驻守要塞,跟随舰船行动的一般海兵不同,海军步兵是专职于陆地作战和两栖登陆的机动突击力量。所以,未来我们海军步兵的训练,也将以此为主。”聂义峰照着自己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写的随笔念着,“大面上分为两部分,一般步兵训练,还有两栖登陆。

“我感觉,好像就是掷弹兵和海兵的混合。”符文明说道。

“对,可以这么理解。掷弹兵是步兵的突击力量,海军步兵就是海兵里的突击力量。”

“那么问题就来了,达瓦里希……弹呢?”徐工插话。

“目前新军主要列装的,是一号竹壳手榴弹和四号铸铁手榴弹。一号弹重量轻,但是威力……也就那个样。四号弹威力大,但重量也大,带助跑的情况下……老符我记得你扔的最远,也才二十米不到的样子。”

符文明点点头:“在陆地上,冲锋过程中这样也可以。但是在海上,我们没法冲锋。”

徐工又插话道:“两栖登陆难在滩头,即使有舰炮的支援,有一些眼前的目标还得靠突击力量自己的火力解决。”

“如果我们能搞出迫击炮或者掷弹筒就好了。”聂义峰苦笑。

几个少尉和士官虽然不懂“迫击炮”,却很容易理解了“掷弹筒”的概念,顿时觉得这是一个好想法。

“如果真能有东西,可以自己把手榴弹抛掷出去,那不就相当于我们扛上了一门小炮?”符文明兴奋起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掷弹筒’这东西,不是那么容易……这样,下午我去趟兵工厂,看看有没有办法。”聂义峰迅速在本子上记下来。

“下午新兵第一次训练,你不能不露脸啊!”徐工提醒他。

“我当然也要去了,兵工厂抽空去一趟就行了。”聂义峰打了个OK的手势。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剿匪……”一个士官嘟囔着。

“剿匪肯定是赶不上了。”聂义峰手一摊,“我估计执委会压根就没打算派新兵去,最多也就是去当个劳力搬东西。当然,大家还是要抓紧。”

“是!”

检疫营没有像样的大操场,就是海边的一大片空地,权当训练场。得益于早在广州营地的时候,广州站人员已经先期进行了一些训练,使新兵们多少有了一些时间观念。下午一点半,大家已经准时集合在了训练场上。腰间挂着指挥刀的军官们站成一排,士官们站在他们身后。本来聂义峰打算给新兵们讲话,但是徐工主动请缨,理由也很充分——给他这个一直在迅速船上当“枪炮长”的中尉一个锻炼的机会。讲话讲的马马虎虎,全程普通话,一个广东籍士官从旁翻译,新兵听了倒也没什么大反应,让都做好迎接新兵欢呼准备的徐工很受伤。

“分中队吧。”聂义峰忍住笑,拍了拍徐工的肩膀以资鼓励。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也有了一种老兵无所不知的做派。

七百多人闹哄哄中分成三个中队,接着分成各分队,指挥官们分分上岗。聂义峰向韩冬点点头,韩冬跨前一步,用广东话喊着,岁数不大却声洪如钟:“新兵同志们,我是韩冬下士,在检疫营期间任大家的总教官。我对大家只有一个要求,一切行动听指挥!我这段话,将是你们最后一次听到广东话,从现在开始,大家要学习和使用普通话。从此以后,所有的命令都将用普通话下达。大家是否清楚!?”

新兵们纷纷应着。

“作为一名百仞新军的军人,首先要做到的第一点就是精气神!再回答我一遍,是否清楚!?”

“清楚!”新兵们用蹩脚的普通话喊着。

韩冬和聂义峰交换了一下眼色:“各分队依次带开,开始训练!”

和所有军训一样,军训从稍息立正开始齐步正步开始。只见阳光下,一片锃亮的光头,每个人都穿着靛蓝色的“检疫装”,几个黑色身影穿行期间。训练场边,按照聂义峰要求,检疫营已经准备好了饮用水。这种天气训练,无论是新兵还是教官都需要大量补充水分。

“老符,控制好时间,休息时每个人都必须喝足够的水!”聂义峰对符文明耳语了几句,符文明点点头。

“我在这里看着吧。我没带过新兵,我也学习下。”徐工很是诚恳。

“首长,没啥好学的。严厉,但是也会照顾人就好了。”熊二笑道。

“这两句话,就够学一阵的了!”徐工一脸的认真。

聂义峰看着满海滩的光头,在一声声不甚标准带着各式口音的普通话指令中笨拙的做出对应动作。新兵们在广州就已经知道了一些词汇的意思,所以反应虽然迟钝倒也能做出来。当然也有什么都不会的,左右不分。韩冬表情严厉地穿行在各训练分队之间,发现有一个分队向右转的时候乱七八糟的。他直奔一个胡乱转的新兵,让他停下来。

“听得懂普通话吗?”

“听……听得懂,老爷。”

“新军里叫首长。”

“首长……”

“刚才你的分队长口令是什么?”

“向右转?”

“那你呢?”

“首……首长……啥是右……”

韩冬瞬时在风中凌乱。

“分不清‘左右’的举手!”

队伍里竟然密密麻麻的举了一片。

“我勒个去……”韩冬哭笑不得。猛地一拍新兵前胸,“这叫‘前’!”,接着又猛地一拍后背,“这叫‘后’!”,然后一踩右脚,“这是‘右’!”,刚要踩新兵左脚,新兵已经躲开了。

“首长,这是左,我知道了!”

韩冬露出笑容:“学的挺快的嘛!”

训练场边,聂义峰和徐工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感觉似曾相识。

“怎么这么像拍电影啊?”徐工只觉得人生如戏。

“我们要是能把这七百多人也训练成54黑人团那样,我们能吹好久了。”聂义峰扫视了一下新兵们,“好了,老徐,交给你了,我去兵工厂。”

“放心吧,达瓦里希!”徐工笑道。

新式武器 |

穿越集团的兵工厂已经全部从百仞城搬到了博铺工业区,以便就近利用海运带来的铁、硝石等资源,同时距离新军训练基地也近,武器试验场就在那里。

这还是聂义峰第一次进入穿越集团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工业区——凭借在旧时空大量购买的各类设备,穿越集团才得以在一个新时空勉强建立了一点点工业生产的能力。但真的是一点点而已,之前总是潜意识里把穿越众随口带着的“工业区”想象成旧时空那烟囱林立、日夜轰鸣的大型工业园,最不济也是一个乡镇周边小工厂的样子。可真的到了跟前才发现,正是简陋得很。一个个“工厂”,与其说工厂不如说是敞开式的车间。有的甚至顶棚还是搭起来的。虽说即便这模样也比土作坊强得多,但聂义峰仍然难以想象,那些威武的大炮,各式各样的枪械,就是这么造出来的。其条件之简陋,不比当年的黄崖洞兵工厂强多少。一直自诩为工业党,今天亲眼一见,不觉对真正的工业人平添几分敬意。

“首长,请问您找谁?”自从海盗袭击博铺之后,工业区里日常有民兵巡逻。几个民兵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髡人首长,和他这身从未见过的黑色军装。

“我找工能委展委员。”聂义峰敬礼,递上证件。

“海军步兵?”

“新单位。”聂义峰解释道。

“首长,展委员在工能委办公室,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左手边的房子。”

“谢谢。”

聂义峰沿着园区道路快步走着,突然他发现了一样东西——铁轨!正惊异着,一辆平板车隆隆驶过,两个工人站在上面依次压着摇杆驱动着平板车,上面垒了好几个木制标准箱。

“这用不了多久,就有火车了啊!”聂义峰不禁憧憬着。等平板车一过去,快走两步越过铁轨。

工能委的办公室其貌不扬,是一间小砖房,没有任何装修,里面几张桌子,几台笔记本电脑,报话机、灭火器,这就是全部家当。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拿着一张巨大的图纸,正拿着电话连拍桌子带骂娘地和电话对面的人争吵着。聂义峰一时不知进退,只好恭敬地站在门口。

“……这玩意这个月要是再搞不定,你我一起卷铺盖滚蛋就好了!困难?他娘的穿越众谁不困难!?还是那句话,督公要毙了我,我先把你毙了!就这样!”吵架结束了。

“请问,展委员在吗?”聂义峰小声问。

“什么事!?”打电话的人猛的回身,发现是个穿越众,还是新军。

聂义峰走进屋敬礼道:“展委员您好,我是海军步兵一连连长聂义峰。”

“嗨,客气啥!第一次反围剿的战斗英雄嘛!来,坐!”

如果说穿越集团的工业谁是核心人物,毫无疑问是展委员展大佬。这个旧时空的一个小工厂小老板,是带着他全厂的机械穿越的,而且还给穿越集团提前购置了大量设备。正是凭借他搬到这个时空的各式各样的设备,穿越集团才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才造出了许许多多的机床设备、米尼步枪和蒸汽机。

“展委员,登门拜访是因为在新军训练中有些想法,觉得很有必要和工能委沟通一下。”聂义峰说道。

“别这么客气,请讲!”展大佬倒了杯茶,聂义峰连声致谢,把海军步兵的讨论结果全盘托出。

“掷弹筒!?”展大佬瞪着眼。

“是的,这种单兵可以携带的重火力,对掷弹兵和海军步兵来说,都是意义非凡。”聂义峰一字一句的说着,尽量显得郑重。

“你还真来对了……”展大佬露出了坏笑。

“怎么?”聂义峰不禁站起来,“难道已经有了?”

“来,我们去看看。”展大佬潇洒地一甩头,打开了办公室后门,聂义峰急忙追上去。一路上跟着大步流星的展大佬,心里很是兴奋,穿越集团竟然造出了掷弹筒,那就意味着步兵有了可靠的近距离支援武器。在旧时空,无论是21世纪的解放军、俄军、美军,还是20世纪的日军,把榴弹抛掷到敌人头顶炸响,都是十分重要的火力输出手段。

兵工厂距离工能委办公室不远,严格来说这其实是总装车间——钢铁厂生产的铸造件、机械厂生产的冲压件、木器厂生产的木质零件都运到这里进行最后的组装,而后就拉到新军训练基地内核武器试验场进行试射。而此刻在不大的院子里,摆着一排轻型迫击炮模样的东西,黑乎乎的铸铁身管,单薄的支架,工艺之粗糙——这都这什么玩意。

“惭愧,现在只能做到这水平了。”展大佬不费什么力气就端起一门小炮。

“别说,还真有日本鬼子的感觉。”聂义峰看着这其貌不扬的家伙,琢磨着能不能打响。

“外形上确实参考了旧时空日军的掷弹筒,不过我们做不到那么精密,也没必要。就现在的四号弹……你懂得。”展大佬把掷弹筒交到聂义峰手里,“很轻,设计初衷就是近距离步兵火力支援。”

“能打多远?”聂义峰掂了掂,果然很轻便。

“设计指标是把四号弹打到五十米之外……”展大佬脸上满是无奈,“你别笑,就目前我们的水平,五十米都不容易了。”

“能二次装填?”

“理论上可以,但最好不要,这东西现在还不好说,保险一点还是回厂处理,当一次性武器使用。”展大佬说道,拿起一份记录本,“目前生产的这批都是陆军的订货,明天雷公角试验,有兴趣可以看看。”

虽然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但好歹能把四号弹打到五十米外,比用人力投掷扔一二十米强太多了。在冲锋中,或者抢滩中遇到难啃的骨头,招呼一发四号弹,这事十分酸爽。当即决定,也要申请装备这种掷弹筒。

“想要的话,你得报给督公。”展大佬看聂义峰两眼发亮,提醒他。

第二天一早,兵工厂实验人员和海军步兵们就来到了身兼武器试验场、攻防演习场数职于一身的火炮靶场。场地上竖着一个人形靶,五十米外摆着一门掷弹筒,技术人员正在摆弄着。再后面五十米,就是实验人员的掩体,大家就藏在这里。待测试的其他几门掷弹筒也被防水布盖着藏在这里。

“和旧时空的掷弹筒不同,咱们这个东西,其实就是一门小号的滑膛炮。射击步骤也不一样,装填药包和手榴弹,尾部点火发射。注意啊,确保手榴弹的火绳是向前的,绕过弹体缠到后面,这样发射时可以同时点燃手榴弹的火绳。这一点一定要注意!如果火绳是向后的,发射药可能直接诱爆手榴弹!一定要注意!”展大佬拉过一门掷弹筒,给海军步兵们详细介绍着。

“明白,就炸膛了呗。”作为处置过几次投弹掉弹,挨过几次炸的前掷弹兵,符文明和韩冬表示压力不大。只扔过几次一号弹的龙美尔就紧张了,他听说过四号弹早炸的事故,不禁打了个哆嗦,摘下船形帽擦了擦汗。

“你们这船形帽可以啊,回头给我弄一顶。”展大佬看了看几个海军步兵头上苏联样式的船形帽,来了好奇心。

“没问题!”聂义峰随口答应着。

“来,我们看试验。”展大佬趴在胸墙上喊道,“怎么样了?”

“装填完毕!”

“开炮!”

实验人员用火镰咔咔几下点燃了火绳,接着好像放鞭炮的孩童一般,兔子一样跑过来,一跃而起翻过胸墙。

“你们硬是跑出了爆破苟家庄大门的感觉。”聂义峰开玩笑道,大家一阵哄笑。

只听砰的一声,掷弹筒抖了一下,喷出一片青烟,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穿过硝烟高高的抛起,眨眼之间飞出几十米,接着在目标右前方大约十米的空中炸响了。

“这精度……”聂义峰欲言又止,这基本没有精度可言嘛,只能说是对着大致方向。

“现在就在水平了,以后慢慢进化,皮卡丘一开始不也是人畜无害的么。”展大佬倒是信心十足。

“只是用人工点燃发射药……这在战场上很尴尬啊。”徐工插话道。

“这倒还好,有配合的情况下还是来得及点燃的。打张老三那仗,就是轻步兵和海兵掩护我们点燃手榴弹,还记得吗老熊?”符文明推了推熊二,得到会心一笑。

“原计划是用拉火索,但是现在磷这个东西稀缺,还是那句话……慢慢来吧。”展大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督公抠门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其实你可以采用米尼步枪击锤结构,你这就是一大号突火枪嘛。”聂义峰突然灵光一现。

“我们想过,可是刚才不是说了嘛,这东西有炸膛的隐患,安全起见还是有点时间间隔合适。”展大佬一挥手,“来,下一门!”

一门门掷弹筒挨个进行了试射,精度马马虎虎,不过有三分之一的手榴弹打出去后没有爆炸。展大佬壮着胆子,举着防爆盾摸上去查看。大都是在发射过程中手榴弹的火绳被扯断,或者是压根就没能点燃。

“这东西如果真给我们用,不见得就合适。”徐工皱着眉头,“你想啊,在拥挤的船上,万一……”

“没错。”聂义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还是有点失望的,“不过这东西总比没有强,起码比手扔要远得多。记下来吧,作为参考,回头咱们研究一下。”

军委扩大会议 |

当召开军事委员会扩大会议的通知发下来时,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这意味着喊了这么多天狼来了,剿匪真的要开始了——作为一种威慑,穿越集团有意提前放出风,令整个临高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些没有什么血债的小股土匪受不了巨大的精神压力,竟然主动投降了。而大股顽匪仰仗在深山里经营已久,断定髡贼大军无法长期在山里活动,清剿最后必然和官府一样虎头蛇尾,不了了之。而早在一个月前,侦察队已经潜进深山,作为练兵,同时也是进行必要的侦查。

总参会议室里,乌央乌央地挤满了人,甚至有人没有座位只能站着。说起来,这是自苟家庄暴力拆迁行动以来,第三次几乎全员参加的作战会议。原来的军事组成员,如今已经是新军陆海军的中尉和上尉,许多人已经好久没见了,今天又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叙旧侃大山,气氛热烈,连一贯互相看不惯的陆海军少壮派们都互相握手,寒暄了几句。当一身与众不同的黑色军装,领口露着海魂衫的条纹,头上还歪戴船形帽的海军步兵出现后,一屋子的灰色和靛蓝色人一起怪叫起来。

“哎哟!这身行头,很苏维埃啊!”

“救命啊,毛子海军上岸啦!”

“你们阔以!很阔以啊!”

“老聂,支援几顶船形帽吧?这八角帽太热了!”

聂义峰不好意思的和熟悉的、不熟悉的同僚们打招呼,敬礼握手,徐工也和几个狐朋狗友一通乱吹。胡德林招手,聂义峰一眼就看到了他,还有旁边微笑着的大孙头。但是屋子里人满为患,只能远远地招招手。

“立正!”门口放风的人一声嘹亮的口令,屋里鼎沸的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一起立正。

“敬礼!”唰的一下,屋子里所有人同时抬起胳膊,一时间屋子里竟也有了一股训练有素的味道。

在众人的目光中,剿匪战役总指挥何鸣上校、总参谋长马千瞩、远程侦查司令部的北炜和薛特务,还有情报、民政、社工等部门的大佬,浩浩荡荡有了进来,纷纷就坐。

“坐下!”一声令下,大家集体坐下,没有座位的人继续站着。

“咱们抓紧开会,委屈你们几个站一会吧。”何鸣一脸长者的微笑,看了看没有座位的几个人,又打量了一下两个海军步兵,“不错,这模样,很帅。”

“谢谢首长!”聂义峰不好意思的说道,大家附和着笑了笑。

何鸣收起笑容,站起来把身后挂在墙上的伸缩地图哗的一下拉开,是临高县匪情态势图,上面已经用红蓝两色的点和箭头标注的密密麻麻的:“好,现在召开剿匪战役第一次会议,请社工部门通报匪情。”

社工部?李克农?潘汉年?聂义峰几乎本能地在脑子里过了一下那些著名的历史人物。当然,面前站起来的这个人不是什么龙潭三杰,只是一个普通穿越众。而穿越集团的社工部也不是旧时空的社会部,更多的是本意——社会工作,他们负责综合资料部门提供的历史资料和侦察队的侦查结果进行分析。负责人聂义峰并不认识,好像姓罗。

只见罗大佬不慌不忙站起来,打开厚厚一本文件夹:“同志们,你们面前的小册子,就是社工部门对临高匪情的综合报告。”,站着的几个人正面面相觑,旁边已经递过来几本小册子,聂义峰急忙致谢接过来,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翻阅小册子的声音。

“根据我们各个部门的综合消息得知,临高的匪患非常严重。其实古代社会官府对地方的控制力很弱。稍微偏远一些的地方往往就有土匪活动。就算是号称盛世的康乾年间,离开京师不过百把里的妙峰山地区就有大股的土匪的山寨。临高地处边陲,长期地广人稀,不论是官府和地方上的士绅,维持社会治安的力量都很有限。这使得土匪活动异常的猖獗。目前临高全县长期活动的五十人以上的匪股有三十八股;一百人以上的七股,还不包括许多平时种地,有事作匪的家居土匪。”

这个数字引起了一些人的一阵骚动,不过已经参加过几次小规模剿匪作战的人倒是很淡定。

“历史上,由于地理环境的关系,此地的土匪的活动,又有与海盗相勾结的特点。每次海盗登陆,都有土匪的勾连,土匪的匪窝也常常成为海盗的窝点。而土匪一旦的被官府或者民团最剿急了,就会利用海盗的船只下海躲避。使得剿匪的难度很大——最典型的就是苟家、张老三和诸彩老之间的关系。历任的县令不是没想过办法,但是作用很有限。广泛的建团,训练乡勇,只能起到地方有限的自保效果。而我们想要在临高推行社会调查,进行民政、农业方面的改革,没有一个稳定的社会秩序是不可能的。不能想象穿越者每个工作队下乡都要安排大量的武力进行护送。随后要开展建设的各种基础设施总不能沿线都修上炮楼,让士兵进行站岗保卫。”罗大佬一口气说完,不得不喝了口水。

“简要一点说。”何鸣眼瞅着有跑题的危险,急忙强行拽回。

罗大佬尴尬地咳嗽了一下,接着说:“其实匪情本身不复杂,但是匪情背后的社会原因,和穿越集团的打算,我希望大家也能有一定了解。”,既然如此,何鸣不再说话,也安静的听着。

“……自从政协会议确定了派粮派工和联络员制度,我们已经能够从土著口中得到第一手的直接资料,配合侦察队进行客观观察,将各村的提供的情报进行交叉汇总,综合分析……”

“……因为土匪往往带有明显的地域性色彩,各个村落或是因为宗族亲戚的关系或者是同乡的关系,对本乡本土的匪人往往是包庇的。而土匪大多也遵循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规矩,对当地人人留有余地,而专门祸害外地的村落…… 在这种社会生态下面,联络员也不能免俗。所以他们的报告必然是会根据土匪与自己村子的亲疏关系有隐瞒有夸大。而村落与村落之间,宗族与宗族之间,还夹杂着仇隙,更不排除有人故意在其中夹杂不实之词,污蔑中伤的。所以必须把各个村的情报对照起来看才能看得出端倪……”

何鸣皱着眉头,说了半天,都是在说社工部的工作。这毕竟是作战会议,不是社工部的工作报告会。但他没有再打断罗大佬的发言,让下面这些军官们听听也好。毕竟目前有过实战经验,和土匪海盗交过手的军官就那么几个,十根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罗大佬天马行空行云流水般的慷慨陈词之后,终于回到了“匪情”本身:“临高的土匪虽然纷乱如麻,但是第一号目标——就是党那门!”

聂义峰不觉身子一抖。这个在博铺何氏合作社灭门惨案中,浮现出来的临高最大的匪帮,他十分耳熟。某种角度来说,这个党那门也是灭门案的凶手之一。

“……党那门匪帮势力强大,并且对其他小股匪帮也有很大的影响力。打蛇先打头,只要除掉了他们,消灭土匪首领和核心人马,‘居家土匪’失去了主心骨和老窝,自然就无心继续为非作歹,很快就能把匪患平定下来……“

“请介绍一下党那门。”何鸣插话道。

罗大佬点点头:“党那门,大名党国栋,是本地的道禄村人,也就是所谓十三村地区。父母双亡之后,以为本村的人家放牛过活,长大之后做小商贩过日子。因为村里没有亲人,在村里长期受人欺压。党那门后来经常干小偷小摸的勾当,万历末年,被村人扭送县衙,锒铛入狱。第二年他越狱而出,纠集了几个气味相投的兄弟,回到村里将与其有过节的村人杀死了十多人,随后卷掠财物,到临高和儋州交界的抱庞山上落草。”

这段经历倒是很出乎大家的预料,甚至是有点同情。这样看来,这也是一个反抗封反抗强权的人物,太平天国谈不上,起码也是梁山好汉。一时间,甚至有人怀疑拿他开刀,真的好么?

“党那门匪帮多数是穷苦百姓,他自己也是受迫害的穷人出身,应该算是有革命觉悟的。”终于,有人举手问道,“其实定性他们是土匪不对吧?应该是自发的农民反抗组织……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争取他啊。”

“党那门匪帮最大的特点,就是有计谋,懂策略,善于笼络人心!”罗大佬清了清嗓子提醒大家注意,“这党那门在外面一贯鼓吹‘打富不打穷’,但是这只是相对的。在他的大本营十三村地区稍好,其他地方侵扰很的很厉害,诸如抢劫、杀人、绑票、强抢民女之类的事情,这个土匪团伙一样不少全都干过。祸害的也不止是富人,穷人一样倒霉。非要说成什么‘农民反抗’或者‘起义’,就是在自欺欺人。”

会场里又是一阵交头接耳,低声讨论。

“……根据情报,党那门匪帮,主要盘踞在临、儋交界的抱庞山地区,这是他们的主营所在。”罗大佬拿着一根步枪通条,指点着地图做介绍,“山寨里的匪帮,常年有三百人以上,有火器。”

聂义峰聚精会神的听着,在手册的小地图上做着标记,心中忽然有了一种给何婧的家人报仇的想法。虽然张老三已伏法,可是幕后的人还没有呢!

罗大佬继续道:“不过党那门匪帮的主要根据地,是在加来、美台交界的‘十三村’地区,不管是补给还是人员,都从这一带获得补充。一旦有事,就能从这里再拉起四五百人的队伍。”

军官们都微微一愣,胡德林脱口而出:“这不等于是这些村子没好人了?”

“也不能这么说。”罗大佬纠正道,“党那门匪帮把这一地区视为禁区,自己从不祸害,而且也不许其他匪祸侵扰,所以很得人心。”

“等于是割据势力了!”

“不,还谈不上割据,按照县衙门的说法,‘十三村’地区的税赋是从来不少交的。只是县里没什么好处而已。”

“其实这个党那门的思路和我们差不多,正赋一文不少,浮收一文没有。有枪杆子做后台,县里拿他们无可奈何。”

何鸣点点头,这确实是一个有头脑的土匪,想到这里他抬头问:“政协会议‘十三村’地区来了吗?”

罗大佬微笑着说:“不但来了,而且一个不少全来了!我查了会议上的相关记录,代表们没有发言,基本就是随大流而已。征粮、派差、派联络员全部都应承做到。”

“党那门很懂斗争策略么,谁也不得罪。”

“是这样的,在斗争的策略上,很有些思路。”罗大佬终于结束了他有些跑题嫌疑的报告。

何鸣站了起来,看了看大家,说道:“这次剿匪战役,将是一次新军所有地面作战力量倾巢出动的大型战役。正如大家知道的,目前已经编成混编步兵团,由地方乡勇配合我们,对全县范围内所有的大小匪帮展开清剿行动。这将是我们新军第一次团一级、战役级的作战,对我们每一名基层指挥官,对我们的中高级指挥官,对我们的参谋系统,对我们的整个作战、后勤、指挥体系,还有对我们的情报、社工、民政、卫生系统,都将是一个考验。因此,其意义不亚于一场大规模战争!所以,本着先啃骨头后吃肉的原则,第一个目标,就是这个党那门!之所以选择拿他们第一个开刀,一是他们的势力最大,打掉有敲山震虎的作用。二是这伙人民愤极大,我们师出有名,而且会得到明朝地方**的支援。”

大家都郑重地点头,严肃起来。接着罗大佬又介绍了党那门的左膀右臂还有所谓“十三村”地区的情况,然后大家开始讨论进剿方案。其实不需要什么军事常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无非两种:要么直扑“十三村”,掐断土匪失去粮食和人员的补给,然后进攻抱庞山。要么就擒贼先擒王,先拿下抱庞山地区,然后再迫使十三村的土匪不战而降。

两种方案都有优缺点,争论各方互不相让。

“如果我们先打十三村,很难处理当地的民政问题。”劳工头子“邬姆莱”邬德作为民政代表,也是剿匪指挥部的一员,“当地百姓有顾虑,不愿意和我们多接触。匪徒们又有老巢可以依托,利用百姓掩护可以猖狂的向我们发动袭击。我们的大军驻扎进去,会非常的被动,到最后很可能会因为无休止的被袭击而采取无差别报复行动,最后形成关系对立,以后再收拾起来非常困难——想想阿富汗、伊拉克。所以,我认为,直接拿下抱庞山,而后再对付十三村,是比较稳妥的。”

大孙头举手要发言,何鸣点了他的名。大孙头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个人认为,在山区剿匪投入大部队是得不偿失的。首先,剿匪的风声早就放了出去,土匪肯定已经侦知。在这种情况下,大部队出动很难保密,土匪可以事先把物资人员全部转移,只留下一座空寨子。第二,抱庞山地区面积不小,不要说新军就这点人,就算几千人的部队在山里搜山,土匪也很容易躲过去。第三,大部队每天需要大量的补给。一旦陷入深山,给养运不进去,部队只能撤退。”

“那你的看法呢?”何鸣欣慰道,果然还是旧时空的复转军人相比更靠谱一些。军宅出身的军官,往往热情、勇武有余,而智商、情商严重不足。

“组织小分队。”大孙头说道,“而且是多兵种、合成化的小分队!”

又是一阵激烈的讨论,唾沫横飞。

林海行动(一) |

最终,这场新军最大规模,也是穿越集团最大规模的主动进攻——剿匪战役,被以“林海行动”命名,取意旧时空“剿匪”一词的代表——《林海雪原》,而且战役内所有行动,都以小说中的人物命名,同时也起到了保密作用——抱庞山代号为“奶头山”,党那门代号“座山雕”,其麾下各头目也以“八大金刚”命名。

“我们的作战原则,可以分三步——进入一个地区、清除一个地区、巩固一个地区。首先,‘进入’环节,成立一支多兵种合成的打击部队,代号‘杨子荣部队’,由一个轻步兵排、一个步兵连、一门山地榴弹炮、一个工兵排以及作为辅助力量的新兵分队组成。任务是,对作战区域内的匪帮发起包围战,力争全歼,杜绝击溃!百仞营和博铺营,还有检疫营新兵队,今天下午三点以前,确定好‘杨子荣部队’的编制!”

“是!”相关军官立正喊道。

“第二,‘清除’环节,成立若干支多兵种合成的剿匪支队,代号‘坦克部队’,由特侦队指挥,抽调轻步兵、步兵、工兵、保障分队合成连级规模,必要时可以加强炮兵。任务是,对作战区域内的残匪、游匪进行毫不留情的追剿,坚决予以消灭。”

总参谋长马督工插话:“这一环节将是一次长期的战役,我们要即侦察又能打,边侦察边打,利用我们在通信、机动性和侦察能力上的优势来抵消土匪本乡本土的优势。这将是一次难得的实战练兵的机会,因此我建议,各支‘坦克部队’组建时,抽调的部队以班为单位,各部队都要有参加的机会,包括检疫营的新兵,争取整个‘林海行动’中,全军所有官兵都能参加一次!”

“有道理!”众人附和。

“第三,‘巩固’环节,由新军、民政、卫生、社工和农业等部门组成武装工作队,代号‘白鸽部队’,在匪帮盘踞的村寨展开社会改革、生产自救并编练民兵。必须强调,各‘白鸽部队’和‘坦克部队’之间要密切协同,对残余匪帮进行坚决打击,同时做好应对残匪骚扰破坏的准备。农业部门和医疗卫生部门,一定要备足部队所需的食品和药品,保障好伤员后送和战地救治,一定要确保没有非战斗减员!”

“是!”

“同志们,我要强调一点。”何鸣严肃的说,“我们喊了这么久‘剿匪’,一方面是威慑宵小,另一方面也是麻痹敌人。喊了这么久‘狼来了’,现在我们真的来了,如何才能打赢呢?很简单,两个字——保密!只要做到严格保密,就能达成战役的突然性,根本不给土匪以反应时间。所以我要提醒诸位,保密!保密!再保密!部队调动,任何人不得说调动原因!部队出发前,任何人不得泄露目的地!不然,你们谁能保证,土著士兵里就没有混进来的土匪的眼线?大家是否清楚!”

“清楚!”

无论是百仞城还是博铺,还是穿越集团控制的其他地方,一切如常,谁也看不到平静之下蠢蠢欲动的暗流。当太阳沉入大海,黑暗笼罩一切之时,军营的大门打开了,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沉默着快步走了出来,四人一排成一条长长的纵队,向南部的山区前进。

卢峰的轻步兵连在又选拔了一批优秀射手之后,勉勉强强可以称为“连”了。自从护送大鲸号去越南进行糖米贸易归来,卢峰和他的部队就被扔进了山里,北炜的特侦队带着他们展开侦查与反侦察、追击与反追击、伏击与反伏击,为今天的“林海行动”做准备。按照“杨子荣部队”的命令,轻步兵连的三个排分别和三个步兵连组成了三支攻击部队,确定了各自的目标。卢峰上尉亲自带着一排,会同大孙头的博铺卫戍营步兵一连,带着一门12磅山地榴弹炮、一个排的工兵和一百五十多名还处在检疫期的新兵,组成了“杨子荣1号”,趁着月黑风高夜,幽灵一般穿行在临高的原始森林里,直奔抱庞山——军事委员会的命令很明确:以坚决的强行军,明天拂晓以前出现在抱庞山党那门匪帮的主营之外,并完成包围,做好战斗准备。这是一场单单直线距离就超过20公里的山地强行军,一路上要跨越河流、穿过渺无人烟的深山老林,而时间被严厉地限定在仅仅一夜,这远远超出了新军日常的训练——新军此前只进行过10公里级别的山地强行军训练。

所有人的胳膊上都缠着白毛巾,背后的藤背箱上也挂着白色十字标志,以确保黑暗中能看到前面的人。特侦队的侦查小组戴着夜视仪,拿着地图走在最前面,后面就浩浩荡荡跟着大部队。步兵还好,炮兵的队列拉得最长,炮手们扛着各式各样的炮具走在前面,12磅山地榴弹炮被拆解成了身管、炮架和车轮三大件,再加上弹药,全部采用人挑背扛加扁担的方式运输。虽然穿越集团的12磅山地榴已经是非常轻型的火炮,平地上几个人就可以拉着跑,但这次是山地行军,农场里体型较小的滇马还是太吃力了,于是军委会决定搞“代畜输卒”,这也是为什么区区百余人的作战部队要配属几乎同样规模的新兵——全部都是来当力工的。这些只进行了一些队列训练和体能训练的新兵,上战阵还办不到,搞后勤还是可以的。这一百五十人的新兵,如何挑选让聂义峰伤透了脑筋,最后他采纳了韩冬的意见,首先挑选较好掌握普通话的新兵。无他,交流起来无障碍,新兵可以知道自己在某个时间应该去干什么,不然一旦打起来,新兵不明所以四处乱跑,让自家的米尼弹开了瓢都不是没有可能。这些刚刚从检疫营里拉出来的新兵,聂义峰派了四十人去给炮兵帮忙,其余的人则配属给了步兵和工兵部队,这里有大量的辎重需要运输,近代战争的本质打的就是谁的物资更加充足。还有兵工厂正式交付使用的掷弹筒——已经被正式命名为“954式掷弹筒”,9即编年体1629,5为射程50米,4为打四号手榴弹。聂义峰亲自带着十几个新兵,和海军步兵一起,扛着954掷弹筒,跟着大部队呼哧呼哧地走着。

部队对山地行军做了充足的准备,饮水、野战食品、急救包、拐杖等等都有预备,就连所有人的绑腿都配发的最新生产的一批,质量更好,用以替换已经严重磨损的旧款——在旧时空各种战争电影上,PLA的一大身份标志就是绑腿。这种简单甚至简陋的装备,最大的作用就是缓解长途行军中的腿部疲劳,尤其是山地行军。可以说是绑腿,直接保证了PLA一次次五十公里以上级别的运动战。而在这个时空,新军的绑腿更是采用的现代整体式,直接套在小腿上,绳子挨个抽紧。战士们的鞋也被考虑了进来,由于服装厂已经有了比较靠谱的生产能力,布面草鞋被全部换下,全部换成了短布靴并且重点强化了鞋底。而穿越众军官,更是穿上了从旧时空带来的格式现代鞋靴。即便如此,山地行军的艰难,仍然大大超出了以军宅为主的穿越众军官的预料。

已经好久没有穿旧时空的这双07式作战靴了,在穿越初期的一系列行动中已经被踢得像个其貌不扬的黑包子,不过这样以来穿起来倒也舒适的多。聂义峰把裤腿在脚踝处束好,扎进靴筒里,外面套上绑腿抽紧,配上这一身黑色军宅、领口露出的海魂衫条纹还有脑袋顶上的这顶船形帽,倒还真有一股苏维埃附体的感觉。腰间挂支一支安静缩在枪套里的格洛克,他没有拿指挥刀,一点刀法都不会这东西对他来说更多的是礼仪性质。相比起来,他对自己现在的拼刺刀技术还是颇为自信,毕竟是被大孙头拿木枪捅哭了多少次硬练出来的。

背上的这门954掷弹筒虽然不沉,但做工实在是不忍吐槽,硌得背直疼。胸口和胳膊上还没有完全痊愈的伤口,在大鲸号上留下的,似乎又有点小问题,隐隐作痛。不过在这个时空能活到现在,还是在新军服役,21世纪现代人的娇贵已经褪去了不少,旧时空的聂公子也多出了许多吃苦耐劳的品质,就这么咬着牙,带着自己的士兵前进着。最惨的是徐工,他穿越之后就一直在博铺港口上,后来当了一个根本没有武装的大鲸号的“枪炮长”,虽然也谈不上享福,但没吃苦是肯定的。结果一下子就遇到这个几十公里的长途行军,没走多久就不行了。

“感觉怎么样?”聂义峰透过月亮洒下的一点点可怜的光线,看到这家伙实在是累的够呛。

“喘不过气来。”徐工在努力坚持着。

“太热了……”聂义峰舔着并不干燥的嘴唇,却感到口渴难耐。亚热带的深林,虽然水分充足,但同样能让人体大量失水。所有人的军装都几乎湿透了,甚至像从水里刚刚捞出来。

“我都有点后悔上岸了……”徐工嘟囔着。

“这时候,别说这种话。气泄了,你就真的没劲了。土著都看着呢,别丢人!”聂义峰伸出手,拉了徐工一把,“达外!达外!达瓦里希!贝斯特拉!贝斯特列业!肖布杰特哈拉少!梅,摩乐斯卡亚别霍塔!达外!达瓦里希!别辽特!达瓦里希!”

士兵们看着聂首长念咒语一样叽哩哇啦一串,徐首长咬牙坚持着。

“你这俄语说的,方言味太重。”徐工苦笑着。

“正宗别尔哥罗德方言!”

“屁!一股大葱味!”

聂义峰忍住笑,这时候任何情绪的释放都有可能彻底泄了气,他看了看拉的长长的队伍,拍了拍徐工的肩膀:“你到前面,跟着工兵排,我去看看后面。”

“放心。”徐工气喘吁吁的应着,就要加速。

“别突然加速!长途行军,注意均匀使用体,慢慢紧走几步过去就好。”有过几次长途行军经验的聂义峰急忙拉住他叮嘱着。

“肖包袅!”徐工摘下船形帽,一边擦着汗,一遍背着掷弹筒往前走。

聂义峰站在路边,看看部队的情况,顺带以权谋私自己休息一下,此时此刻他的双脚已经涨得厉害,甚至有点疼。他把背上往下滑的掷弹筒往肩上一推,这一下可好,不知道这门小钢炮上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结结实实地在背上划了一下,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月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在林里勉强提供了一点点视野。这一点视野与其说能看到一些东西,还不如说留给人们无限的关于非唯物主义的联想。就看着大树鬼魅的身影,不知哪里传来的动物们瘆人的喘息,如果是一个人待在这里,无论是多么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恐怕都要把心脏吓出来。聂义峰摘下船形帽,擦了擦脸上的汗,重新戴好。一队队士兵在他面前走过,他看着士兵们低着头,迈着稳稳的步子,一步一步的前进。这个时空的人,特别是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劳苦大众,吃苦耐劳的韧劲远不是娇生惯养的现代人能比的。虽然也累的气喘吁吁,但是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看相都比已经狼狈不堪的穿越众们好得多。

在这一刻,聂义峰的思绪又飞了起来,不禁想起了旧时空的那支以野战和运动战闻名于世的军队。近战、夜战、运动战,在那支军队艰苦卓绝的奋斗史上是决胜的法宝。而眼前这支军队,虽然带着穿越众各式各样的恶趣味,德军、英军、美军甚至日本鬼子,现在自己又带入了苏联红军的色彩,但从基础来说,它是以旧时空那支传奇军队为蓝本的。那在这个时空,这支大杂烩式的军队,能做到旧时空那支军队做到的事情吗?聂义峰不敢下结论,因为在他看来答案显而易见,下结论就等于自我否定。

熊二背着弹药箱,和一名下士,赶羊一般赶着一队新兵爬了上来。聂义峰看了看他们,问道:“后面情况怎么样?”

“有掉队的,韩冬掉队了,老符在后面。”熊二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放心吧,老符能hold住!”,如今这些“澳洲话”已经越来越泛滥了。

聂义峰点点头,挥挥手示意继续前进。符文明他不担心,这个百仞公社工人出身的军官,放在任何一个时空,都是成熟稳重很靠谱的存在。他担心的是韩冬,本质上说他还是一个孩子。早在新军教导营时期,这孩子的体能就愁死人,几个月来充足的伙食营养加体能锻炼,虽然今非昔比但也是让人很担心。

“跟上,跟上!”聂义峰挥挥手,重新迈动脚步,加入到行军队伍中。

林海行动(二) |

聂义峰想的没错,这个时空的新军,毕竟不是旧时空的解放军。当太阳逐渐升起,森林里的一切逐渐进入眼帘的时候。所有穿越众都尴尬起来——他们没能完成任务。这场直线距离超过20公里,实际行军路途蜿蜒曲折,要跨过河流、山崖,绕过几处山村,长度恐怕40公里都不止。新军整整一夜毫不停顿,勉强路途过半。作为杨子荣1号部队的前敌总指挥,何鸣的脸色非常难看。在他的概念里,满脑子都是旧时空的一次次经典战例:第二次战役志愿军113师14个小时强行军70公里穿插三所里、辽沈战役东野旋风纵队一昼夜强行军125公里打垮廖耀湘、淮海战役华野一昼夜强行军70公里两只脚追上四个汽车轮子、孟良崮战役华野6纵一昼夜强行军65公里堵死整编74师最后的生机,当然还有长征中红四团一昼夜强行军120公里飞夺泸定桥等等等等……包括他自己,参加的新中国最后一次大规模战争对越自卫反击战中,也是跟着部队在山地强行军,一路向越军的背后猛插,打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可是现在……何鸣看着已经疲惫不堪的部队,不说话。

“部队情况怎么样?”大孙头替他问道。

“情况还好,只是大部分人都没有这样长距离的行军经验,脚上打泡的不在少数。”卢峰报告道。

“新兵情况呢?”

聂义峰报告:“问题不大,情况都差不多。”

大孙头点点头,看着何鸣:“首长?”

“我们还是太理想化了,毕竟不是解放军啊……”何鸣良久才感慨道。大家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我倒是有了启发,打完这仗,我们可以做一下长途行军的宣传,还有讲一下当年红军飞夺泸定桥,那可是山地强行军的标杆样板!”徐工眼睛亮了一下。

“屁,我们任务都没完成,丧事报喜事?”大孙头不满道,在他的意识里,是他所在的红军师一系列光荣战史,比不上红四团,但是70公里级别的强行军战例也是比比皆是。

“那个……我插一句话。”胡德林举手,大孙头示意他说话,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张口,“我觉得我们也得考虑到这个时空本身的情况,不能什么都往旧时空靠。是,旧时空解放军的徒步机动能力全球逆天,但是在这个时空,我们一夜时间拖着这么多的东西走了这些路,我觉得也不算很难看。直线距离20公里,可不代表实际距离有20公里啊!就说我们为了避开山村和一些难以逾越的障碍,绕路走了多少路。古代军队日行军速度能有我们的一半,那就是精锐之师了!”,说完,胡德林怯怯地看着大孙头和何鸣的脸色。

何鸣苦笑了一下,好像释然了:“小胡说得对,我们不能什么都往旧时空靠。我们要尽量去做到,无限的接近,但也许我们真的做不到……毕竟我们无法复制一个解放军啊……”,大家安静地听着,不说话。

“好吧,事已至此……”何鸣下了决心,“命令部队,停止前进!”

“停止前进?”大家面面相觑。

“对,停止前进,原地隐蔽休息。”何鸣看了看大家,“白天行军,容易被发现。命令特侦队,带人在部队周围建立遮蔽,搜寻可能存在的土匪的侦察兵,尽量驱离靠近的山民。所有部队,做好隐蔽,由特侦队挨个检查,所有军官士官提高警惕,安排好哨兵,防止部队里有逃兵出现。今天白天,我们在这里休整,晚上继续前进。明天拂晓,必须赶到抱庞山!”

一百多新兵分散在炮兵、步兵和工兵的营地里,聂义峰有点担心,于是四处巡视起来。炮兵那边,炮手们就枕着火炮的零部件,躺在地上,已经开始呼呼大睡。新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龙美尔正带着他们挖着防虫沟,撒上一些土法配制的药品,可以驱虫驱蛇。

“吃过饭了吗?”聂义峰问道,“一定要补充水分!”

“放心吧,连长。”龙美尔回答。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把船形帽叠了一下塞在肩章下面。

“好好休息。”聂义峰给他平整了一下少尉套章,大量的出汗,连这东西都湿乎乎的了。

步兵那边,熊二正和新兵们啃着农业部门最新产品——草地九号。抠门程度仅次于计委的农业部门,这次动用了大量珍贵的油脂:用猪油炒熟的米粉和面粉,加入盐和糖,还添加了鱼干、果干、肉干和菜干。口味马马虎虎,起码比已经是如雷贯耳的草地五号强得多,也比更多需要烧水煮一下的草地一二三四号方便,拆开就能吃。关键是经过医疗卫生部门里一位营养学专业出身的大佬计算,草地九号可以提供充足的热量、蛋白质和维生素,非常适合山地作战。

“味道怎么样?”聂义峰蹲在一名正在狼吞虎咽的新兵身边,问道。

新兵急忙要站起来,被聂义峰拉住了,于是不安地坐在原地,普通话带着不知道哪个地方的口音:“好吃!真好吃!”

“注意定量,别一下子吃完。”聂义峰叮嘱熊二,熊二称是。聂义峰看了看这边几十号新兵,嘱咐了几句注意休息,又继续巡视。

给工兵当劳力的新兵,已经在营地里鼾声阵阵。符文明没有睡,坐在一口弹药箱上,擦着自己的德林杰手枪。看到聂义峰走过来,急忙起立敬礼。

“都吃过早饭了?”聂义峰问。

“吃过了。”符文明把枪收进枪套,戴好船形帽。这种奇特的小帽子,他怎么也戴不习惯。看着聂连长和徐连长戴着,是那么的好看,自己戴上去,总是感觉怪怪的。龙美尔说,是他自己脑袋太大,帽子号码太小了。

“你也好好休息。”聂义峰拍拍他的肩膀,符文明立正称是。

新兵们的状态还不错,长距离的负重行军倒没有超出他们的承受能力。聂义峰知道,他们都是广州方面搜罗来的各地的难民,因为饥荒和战乱背井离乡,新兵中甚至有河南和山东口音,长途跋涉千余公里到了广东,还在乎这区区几十公里的行军?想到这里,聂义峰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使命感……穿越众来到这个时空无论是何种目的,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结果——改变了历史。从此,这个时空的历史走向就将和旧时空分道扬镳,向着另一个方向不可逆转地前进。既然改变历史,那来到这个时空开了眼界的各种人间惨象,一定要全力去消除。在旧时空,他也看过许多社会的阴暗面和笑脸之下的尔虞我诈,可是来到这个17世纪,他才知道了什么叫易子相食、什么叫饿殍遍地,而不是简单地会写这八个字。远了不说,出了穿越集团的统治区,出了东门市向南一直到县城边上,那片乱葬岗,他曾亲眼看着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安静地躺在已经死去的娘亲的怀里,身上爬满了黑压压的苍蝇——这是他一次带队训练路过时亲眼所见。当时他命令士兵挖坑,安葬了这对母子,自己坐在一块石头上哭了好久,还让土著士兵们非常奇怪,这种景象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纷纷感叹澳洲人心肠真软。

“来,吃饭了。”徐工作为目前还有官无兵的海步一连的政治军官,还是很有作为首长的觉悟的,刚才开饭的时候去和士兵们谈心交流。虽然并无这方面经验,但是电影书籍里的相关内容也了解了不少,依样学样竟也做的不错。一圈下来,自己还没吃饭,肚子咕咕叫了,从背箱里拿出一块草地九号,刚要撕开包装,看到了正在愣神的聂义峰。

聂义峰走过来,坐在地上,接过递过来的干粮还道了声谢。

“谢屁!”徐工笑着,自己剥开包装纸,狼吞虎咽吃了起来,一边还嘟囔着,“农业部门这次良心大大的好!”

聂义峰不说话,吃着干粮,思绪还停留在刚才死去婴儿和母亲的景象里。

“老何他们,还是太理想化了,咱们哪能比得上解放军啊……要我说胡德林的话对,咱们这已经不错了,大明的军队要能有我们的一半,也不会让皇太极给揍成那个熊样。”徐工觉得坐着不舒服,干脆搬过一个弹药箱,倚在上面直接躺在地上,边吃边说。

“我们……不就是这个时空的解放军么?”聂义峰喃喃道,他想起无论是何鸣,还是大孙头,都不止一次的说过,新军,就是要做本时空的解放军。

“那就是说说……别的不说,就咱里面这帮人,小九九多了去了。老何自己没有?老孙没有?小九九多了,就怕各搞各的,你也知道,现在也有苗头。”徐工叹气道,“我们现在其实就是各种COSPLAY,解放军和旧军队最大的区别,三湾改编,古田会议,不用我给你科普吧?我们现在只能学个样子罢了……”

“可是,看看他们。”聂义峰示意那些逐渐入睡的新兵们,“咱们作为时空入侵者,也是天降大任,那些人间惨剧,穿越之前真是闻所未闻……有一次我带着二连拉练,在县城乱葬岗,就看见一个孩子,也就几个月大,死在妈妈怀里,就那么贴在他妈妈的怀里,身上都是苍蝇,他妈妈都快烂了……孩子是妈妈死后,活活饿死的……太惨了……看不下去……”,说着,语调竟然呜咽了。

徐工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手里的干粮,一时也吃不下去了。这群21世纪的现代人,嘴上再怎么禽兽不如,本质上都是从小接受优良教育,充满爱心与同情的人,那种凄惨的场面不用亲眼所见,只需要想象一下,就如同一把刀子在心上扎着。他看了看新兵们,这些不久前还挣扎在死亡线上的难民,他们的亲人呢?恐怕都已经倒在了逃难的路上,在路边倒下,慢慢地被虫蚁啃噬,慢慢地腐烂,从此世间再无这个人。

“这次咱们的剿匪,不就是一个开始么?其实我们已经开始了,多少人因为投髡而改变了生活,我们的这些新军士兵,半年以前不就是那些马上就要饿死的难民么?我们已经开始改变世界了,早晚有一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徐工郑重地说着。

看着安静入睡的新兵们,徐工突然掏出一个小巧的口琴。

“哎哟,看不出,你还是文艺青年!”聂义峰笑道。

徐工不说话,想了想,把嘴唇贴到口琴上,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几个音节过后,聂义峰听出来了,是《国际歌》

大孙头寻声过来,看见是徐工正在吹口琴,刚想去制止,想了想又算了,走过去和几个没有睡觉的人远远地坐着,听着《国际歌》的旋律。

“首长,这是啥歌?”一个下士问。澳洲歌好听,而且每一首都有特殊的寓意,已经是土著们的共识。学唱澳洲歌,已经从新军里逐渐流传到了工厂和公社里,已经悄然成了一股流行风。

“这歌?叫……叫《国际歌》,意思就是世界上所有国家的人都唱的歌。”大孙头想了想,没有给这首歌篡改歌名。

“所有国家?也包括红毛人了?”

“当然。”大孙头笑着说,“这歌唱的是‘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幸福生活,全靠我们自己’,在旧时空……不是,在澳洲,历史上人民革命,就是唱的这首歌。”

如果搁在以前,“不靠皇帝”这四个字就能把土著们吓得半死。但是几个月来,穿越集团带来的变化已经让土著,特别是那些老兵们彻底下了跟着髡贼走到底的决心,皇帝?去他的。虽然士兵们所想的和《国际歌》本意相去甚远,但至少对穿越集团来说,这是改变这个时空一个良好的开始。

阳光洒下,密林的树冠为藏于其中的人们隔绝了大量的热量。树林里除了微弱的口琴声,没有一点杂声。所有没有睡着的人,都围坐在海军步兵的旁边,听着这个小巧、闪亮的澳洲口琴,吹奏出的曲子。灰色的军装,红色五角星和帽徽,还有红色的领章,一时之间,树林里竟然有了一众红军宿营的感觉。

何鸣也没有制止这个严格来说是破坏隐蔽纪律的事情,他不相信土匪的耳朵能灵到隔着大老远就分辨出口琴声,如果他们知道什么叫口琴的话。他扫视着认真倾听的人们,感慨着这个政工工作,有时候只是随手一动,就可以产生极好的效果。

林海行动(三) |

终于,杨子荣1号部队,经过艰苦的山地行军,在第三天凌晨破晓之前,赶到了抱庞山,党那门匪帮山寨外。一时间,无论是最高指挥官还是当苦力的新兵,竟然都有一种“不容易啊!”的感觉。

树林边缘,借助拂晓初至微弱的光线,何鸣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山头上那座颇有些气势的土匪寨子。

“土匪寨子在这座小土山上,四周有坚固石木混合的墙壁和敌楼,设防的水平还不错,能够抵御一般的攻击。山寨周边的地形地貌并不险峻却相当的复杂。山寨的地形易守难攻,但是并不特别险峻,一旦我们发动攻击,土匪势必会迅速逃走。所以,第一步,我们要切断土匪所有的外逃通道!”

一队线列步兵跟着一队轻步兵飞快地奔跑着,穿过丛林,向土匪寨子的背后插了过去。军官挥舞着手枪,不停地催促着士兵加快速度。大战在即,无论新兵和老兵都是一脸严肃,并不多说一句话,只是用最麻利的动作执行着各项命令。

“除了进山的主要道路之外,土匪可能逃走的三处道路,以大台坡最难卡住,另外两处都是山间小路,二十名士兵用排枪加手榴弹就能挡住土匪。而这个大台坡不是一条小路,它是一片宽阔的坡地,如果让土匪冲过这个地方,他们就有无数的山路可以选择了。”

大台坡下,一个排的轻步兵正在排长的指挥下疯狂的挖掘着壕沟,挖出来的土在壕沟后侧筑起胸墙。一个班的工兵正在工兵头子潘大佬的亲自指挥下,在大台坡四周的要点埋设兵工厂的新作——定向雷。当然不是旧时空的大杀器“此面向敌”,其实就是老电影《地雷战》里的“天女散花”,挖一个坑埋设起爆药,上面覆一块硬木板,上面是从采石场精挑细选出来的锋利的碎石。徐工带着一个新兵排,在这里给工兵们打下手。按照一定的距离和角度,整个大台坡两侧,这种简陋的定向雷

“你打算怎么引爆?”

“已经有拉火管了!计委开了磷的口子。”前来指导的兵工厂技术员说道,“包括那些掷弹筒,已经全部改为拉火发射。”

“这可是个好消息!”徐工笑道。

各个部队以排为单位,甚至以班为单位,按照命令各自展开,占领阵地。12磅山地榴弹炮也组装完毕,炮手动作敏捷的完成装填,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还不知道大难临头的匪寨。指挥部隐蔽的山头,留下了一个步兵排,由大孙头亲自指挥,还有一百多无所事事的新兵,在士官们的口令声中站好,看护物资,必要的时候可以充当预备队。

“部队已经全部抵达预定地点,正在构筑工事!”见习参谋汇报道。

“命令各部队注意观察敌人动向。”何鸣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地图,这里能够逃走的出入通道都安排了部队担任阻击任务——这是特侦队长期侦查的结果,凭借极具耐心的长期侦查和现代的地图技术,土匪几乎无路可退也无处可藏。何鸣的嘴角翘了起来,心里暗暗盘算着即将开始的剿匪战役的第一仗。新军虽然兵力不多,但是他对战力是有信心的。唯一比较担忧的是新兵,这群还处在检疫期,连队列训练都还没进行完的乌合之众只怕会出乱子。不过新兵带队的人他并不担心,从聂义峰到手下的几个土著排长,都是新军中实战经验最多的军官之一了。

预备队阵地里,海军步兵的士官们,已经让新兵站好队,一个个都手持长矛竹枪。熊二、龙美尔和符文明各带一队,拉开距离站在步兵排身后。大孙头亲自指挥这一个步兵排,已经放下背包、装填完毕而且上了刺刀。胡德林则指挥着另外两个排,去执行包抄堵门的任务。聂义峰估计,这场仗不会有自己什么事。他往山下大台坡位置看了看,卢峰的轻步兵和潘大佬的工兵也都准备完毕。他还看到徐工拿着手枪,正在指挥新兵们在阵地后方列队,几门954掷弹筒也架了起来。这景象,一种日本鬼子要扫荡的既视感,不禁笑了一下。本来他打算到大台坡阵地,那里可以说是最危险的地方了。但是徐工坚持要去,理由很简单——作战经验这东西必须得雨露均沾,他聂义峰不能老是吃独食。没办法,那里的一个新兵排就交给了徐工,可聂义峰总觉得心里战战兢兢的。虽然兵工部门搞出了定向雷和掷弹筒,可这些简陋的武器到底能有多大效果,谁心里都没有准。万一土匪孤注一掷冲向大台坡,定向雷能不能把土匪炸回去?如果炸不回去,那就只能靠轻步兵的火力和掷弹筒了。如果再打不回去,那就只能靠白刃战了。和所有穿越众一样,聂义峰对拼刺刀有足够的信心,以旧时空解放军的刺杀术为蓝本的新军刺杀术,完爆本时空所有有名的无名的功夫毫无压力,聂义峰深信这一点,因为解放军的刺杀动作是死了无数人之后大浪淘沙留下来的精华。但是,根本就没进行过刺杀训练,也谈不上组织性和纪律性的新兵们,能不能扛得住?这可难说。

“韩冬!韩冬!”聂义峰喊着。

“到!连长?”韩冬就站在他身后。

“你带着所有的士官,去帮徐连长的忙。”聂义峰一指山下。韩冬看了一眼,敬礼称是。过了一会,几个海军步兵士官扛着长矛,和韩冬一起向大台坡阵地跑去。

“怎么了?”大孙头发现海军步兵的动作,走了过来。

“徐工没打过仗,不太放心。”聂义峰皱着眉头说道。

“你进步很大,不是只知道猛打猛冲了。”大孙头的语气很是欣慰。

“因为,我突然不想死了……”聂义峰杀笑道。大孙头大眼瞪小眼,突然明白过来,坏笑着走开了,还说着果然女人的作用是无敌的。

聂义峰看了看自己的左袖,空空如也。自己的三条战役袖标,都缝在了那身陆军军装上,是何婧亲手缝上去的。不出意外,这仗完了,自己又可以多一条袖标,虽然照现在看来,这仗自己多半是要打酱油。心中有一种即将开始复仇的急迫感,不管怎么说,消灭党那门,也算是给何婧惨死的家人报仇雪恨。

“起火了!起火了!”突然有士兵喊起来,聂义峰猛地抬头,发现党那门的大营已经冒出了滚滚浓烟,接着火光也起来了。显然,睡醒了土匪已经发现自己陷入了四面被围的绝境,已经傻眼懵圈。

“他们放火烧自己干嘛?”

“一是不打算把寨子里的东西留给我们。二是想让我们急于救火,好趁机跑路……各部队准备战斗,敌人开始逃跑了!”何鸣说着举起望远镜大喊着。话音未落,顷刻之间,山寨大门被推开了,土匪们身背大包小包,拿着刀斧枪矛,狼狈地向四面逃去。何鸣注意着他们的方向,确认己方没有漏掉的道路,大孙头的一个排已经做好了撒丫子开跑的准备,一旦有空档马上去堵漏。

聂义峰急切的来到森林边缘,看着山下这火光冲天。土匪向山寨两侧的山上爬着,打算走小路撤退。而在两条小路上,正是胡德林的两个步兵排。

“距离100米!瞄准——”胡德林也没有携带指挥刀,毕竟不会刀术,他也拿着一支元年式步枪,举了起来,“开火!”

远处传来的枪声,清脆,甚至还有点悦耳。在青山绿水间,突然冒出来一排白色的轻烟,乍看之下竟然还挺漂亮的。不过这个美景可是可以要人命的,正在往上爬的土匪顷刻间人仰马翻,中弹的人稀里哗啦滚了下去。不一会儿,又是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和一排烟雾,又是一群人猝然倒地。接着,另一侧山头上也冒出一片烟雾,子弹呼啸而下,收割着生命。聂义峰看着这几乎是一边倒屠杀的一幕,刚才还澎湃的心情此刻却冷静下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作为战斗的旁观者,站在高处俯瞰全局。和之前身处战斗之中,全身被几乎要喷出来的荷尔蒙**的不知疲倦和疼痛只有杀戮**不同,这一次聂义峰觉得此生好像从没有如此冷静,甚至冷血过。他看着一排排的烟雾,听着爆豆子般地枪声,看着一片片人如同被突然抽调筋骨一般倒下,心中没有泛起任何的波澜。

“快看!土匪冲向大台坡了!”

已经陷入绝境的土匪显然已经红了眼,孤注一掷向大台坡冲去。聂义峰紧张的看着,手紧紧抓着旁边这棵倒霉的树的树皮。

“标尺200米!齐射!”卢峰冷静地给一排长下命令。轻步兵连一排,就是原来教导营轻步兵排,可以说是集中了整个新军最优秀的射手和质量最好的元年式步枪。

“标尺200,全排齐射,瞄准——开火!”杨排长举起步枪大喊着,猛地扣动扳机。三十支高精度的元年式步枪一起喷出火焰和白烟,子弹顷刻掠过200多米的距离,大台坡上顿时人仰马翻。

“引爆!”工兵头子潘大佬一挥胳膊,工兵们猛地拽动了拉火绳。大台坡四周顿时炸成一片,一时间碎石横飞,硝烟滚滚,笼罩了整个大台坡,只能听见里面凄惨而刺耳的惨叫声。

山风很快吹净了爆炸的烟尘,大台坡上已经是叠尸无数,侥幸没被炸死的土匪哭喊着在死尸堆里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回跑。轻步兵的第二轮和第三轮射击毫不留情地追上来,收割生命。

这种冷酷无情的打法,特别是连续的爆炸和轻步兵枪响人倒的绝技,极大地唤起了新兵们的好奇心,纷纷涌了过来围观,把队伍都给弄乱了。

“列队!列队!”徐工正在欣赏战斗场面,一回头,顿时被新兵给气的不行,拼命的喊叫着。韩冬带着士官们,用刺刀皮鞘抽打驱赶着乱哄哄的新兵,强迫他们重新排成队形。但是新兵们的观战热情已经不减,这些澳洲人的打仗方式超过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水平,原来仗还能这样打!

山头上,聂义峰掏出手枪上膛,他估计总攻就要开始了。果然,何鸣下令:“老孙,带一排直接冲门,把土匪堵在里面打!炮兵加强给你!快!”

小军鼓声和笛声响了起来。

“一排!双排横队!前进!”大孙头举起手枪,指向前方。

踩着军鼓和《掷弹兵进行曲》的鼓点,步兵们迈着整齐的步子向山下快步走去,在行进中三个班组成双排横队依次展开,所有士兵都把步枪端在手里,刺刀闪着寒光。整齐的队形和行云流水般地变化,让新兵们一时看得目瞪口呆。

“聂义峰!带新兵上去,听从老孙指挥!”何鸣又命令道。

“新兵连!齐步——走!”聂义峰手枪一挥,喊着口令带着新兵向前走去。这些新兵队列训练都还没有进行完,走的一塌糊涂,和前面的步兵一比简直就是临时抓来的壮丁,乌合之众一般。聂义峰有意的把自己的口令声也融入到了前面鼓手的节奏中,正好借这个机会让新兵们体会一下伴着鼓点和军乐行军的感觉。新兵队列虽然歪歪扭扭,脚步倒还整齐,紧跟着步兵的节奏,扛着长矛向土匪山寨快步行进。

当接近山寨大门前时,困兽犹斗的土匪一下子冲了出来。

“立——定,散开!”大孙头面部表情地命令道。

步兵步伐一致的站住了,鼓声和笛声也停了下来。接着队伍迅速散到两边,藏在步兵身后的12磅山地榴弹炮露了出来,冲到半路上的土匪瞬间傻了眼,甚至都能看到他们的表情上写着“****!”,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伴着一声巨响,一股热浪和硝烟已经扑面而来。

“列队!举枪!瞄准——开火!”步兵队列又爆出一排烟雾。

一轮霰弹加一个步兵排的齐射,整个匪寨大门前再也没有站着的人了。

“吹冲锋号!”

那熟悉的,刺耳却嘹亮,在旧时空被人敬畏地称作“神奇的东方喇叭”的号音响了起来,紧接着就是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像极了旧时空拍摄大场景战争片的片场。所有部队全部发起刺刀冲锋,或仰攻,或猛虎下山直扑匪寨。大孙头的步兵排最先冲进燃烧中的匪寨,用刺刀结果了所有还胆敢抵抗的人。

“不要管其他的,坚决追击!不要停!快!快!”

匪寨里,满地的金银财宝和粮食,一片狼藉,到处是土匪们逃跑时候丢下散落的东西,让士兵们迟疑了一瞬间。但是听到军官们的喊声,马上踩着满地的财富马不停蹄地追击土匪。匪寨里不时传出几声枪响,还有被三棱刺刀捅了一个对穿后痛哭的惨叫。

“聂义峰,组织新兵灭火!”大孙头挥舞着手枪,只留下喊声和背影。

林海行动(四) |

中午时分,匪寨里的熊熊大火渐渐熄灭。谁也没有想到土匪竟然自己放火烧寨子,根本没有进行救火工作的准备。眼瞅着火势已经无法控制,聂义峰指挥新兵们推倒了一批窝棚和房屋,把着火的区域孤立了起来。大火烧光了它能舔舐到的所有东西,物尽而熄。一批粮食也跟着大火化为灰烬,还有许多土匪储存的腊肉干之类,也变成了焦炭,不禁叫人惋惜。废墟堆里翻出了一些尸体,是被大火和高温闷在屋里的人,被活活烧死。至于是土匪,还是别的什么人,就不好说了。在一间差点被大火吞噬的牢房里,救出来许多人,有三四十个年轻妇女和十几个或太老或太小的男性。看到满山寨的灰衣髡发的兵勇,想来这就是在临高大名鼎鼎的髡贼了,一时间都战战兢兢地跪地磕头。

“卫生员,给他们处理一下伤情,全部带回百仞城甄别!”何鸣命令道,“各部队,不要停顿,坚决追击!新兵也拉上去,搜山!”

青山之间,满是灰色的人影,毫不留情地追着前面的一些人奔跑着,枪声此起彼伏。他们后面,海军步兵的老兵们带着新兵,手持着长矛,拉开距离,边走边在能藏人的灌木草丛里一阵乱扎,有时候也会有意外的惊喜。

“连长,找着一个!”聂义峰寻着喊声,追了过来。只见一个新兵脸色惨白,哆哆嗦嗦端着沾着血迹的长矛。地上一个胸膛被扎了一个前后贯通的土匪,伤口不停地涌出血液和气泡,嘴里也不停地涌出鲜血。这种伤,别说在这个时空,即便在医疗条件发达的旧时空,基本也是死路一条。

“给他一个痛快。”聂义峰对新兵下令。脑海中突然划过了日军用老百姓和战俘进行刺杀训练的画面,自己这算什么?滥杀无辜?不是,他们是土匪。在这个时空,没有什么日内瓦也没有什么海牙。可是,自己的本意,是让新兵通过杀人进行心理训练,仅仅这一点,就让聂义峰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恐惧。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变成了这个样?

新兵虽然害怕,但也没有迟疑,长矛噗地一下又一次没入土匪的胸口,土匪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互相之间不要离得太远!继续搜索!”聂义峰没有看地上血淋淋的尸体,向周围的新兵大声喊着。

徐工终于带着大台坡的新兵排追了上来,两三步追上聂义峰,扒着他的肩膀呼哧呼哧地喘着:“哎哟我去,你们动作咋这么快,给老子跑死了……”

“慢了就跑了。”聂义峰语气平淡。

“任务是什么?”

“搜山,不放过一草一木。”聂义峰看了看一脸兴奋的徐工,挤出一个笑容。这算是徐工第一次参加陆上作战,如果博铺保卫战的时候在工厂里值班打酱油不算的话,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兴奋状态。

“好!”徐工一拍大腿,“全排展开,跟上!四处都戳一下!漏了人,可就不好啦!”

山势虽然不算险峻,不过路也不好走。四处都是灌木和密密麻麻的杂草,很多新兵干脆来回抡着长矛往前走。抡着抡着,就听啪的一下,手心一震,矛头结结实实抡到一个人头上,顿时血如泉涌。

“又找到一个!”

于是,这个倒霉蛋被卫生员好心地包了头,押走了。

就这样,在树林里不停地发现惊喜,很多自以为藏得深的土匪,根本没想到髡贼会搜山。在他们的逻辑里,髡贼一定是来抢寨子里的财富和粮食的,拿下寨子后他们一定会先抢救金银财宝,这时候自己只要藏得稳,就能等到天黑再逃。谁成想,髡贼对寨子里的东西视而不见,任凭寨子被大火烧成灰,大军毫不停顿直接追上了山。不但这样,还有一大群人挥舞着长矛跟在后面搜山,顿时让打错了算盘的土匪们欲哭无泪。

“小的投降!小的投降!”终于,一个土匪眼瞅着新兵的长矛就要戳到眼前,急忙站起来,大声喊着,把新兵吓了一跳。

聂义峰好奇地看着这个土匪:“你会普通话?”

“回老爷的话,小的原曾在老爷的营里做过工。”土匪恭敬道。

“那为何为匪?”聂义峰奇怪道。给穿越集团打工和上山做土匪之间,他不认为前者的吸引力还不如后者。

“一次回家,遭了党那门的灾,被迫入伙。”土匪叹气。

“既然如此,那暂时委屈你一下,和俘虏一起回百仞。所言属实的话,自然还你公道。”聂义峰对这套说辞半信半疑,向一个下士使了个眼色,下士过来麻利的把土匪五花大绑,土匪乖乖受绑一边还高呼澳洲老爷仁义。

“说的声情并茂,真的假的……”徐工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这演技,能上北影了吧?”

聂义峰也笑起来:“管他的,假的跑不了,真的就更好了。这也算是个工人出身,培养个工人多不容易,能拉回来最好。这就不是我们操心的事啦!”

前面突然起了骚乱,两个突然冲出来的土匪砍倒了三个新兵,被周围的新兵围在一起。两个土匪面目狰狞,恶狠狠地瞪着周围的新兵们,不停地骂着,挥舞着手里的大刀,新兵们一时不敢上去。聂义峰跑过来,一看这架势,掏出手枪,连开两枪,把两个土匪直接放倒在地。

“你也不劝个降。”徐工一脸嫌弃。

“又不是拍电影,跟土匪费什么话?”聂义峰收起手枪,两三步就跃过去,检查倒在地上的三个新兵。

“快!叫卫生员……算了……别叫了……”

徐工表情严肃起来,看着地上的三个新兵,虽然还谈不上有什么战友情,但毕竟也是自己手下的兵啊。他们三个搜到那两个土匪身边时,受到了突然袭击,一个人被当场划开了脖子,鲜血喷涌,另外两人在肉搏中不敌两个土匪,也被捅成了重伤,倒在地上。这会,被划破了颈动脉的新兵已经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了,而两个重伤的新兵满身是血,眼睛恐惧地看着聂义峰,像是求救似的。两个人一个胸部被前后贯通,一个腹部被豁开一个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鲜血不停地流出来。用不了一会,一个就会因为血气胸而死,而另一个也将会面临失血性休克而最终身亡。可是周围这么多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能为力。

聂义峰蹲下来,从两个即将死去的新兵手里拿出长矛,心里五味杂陈。此时此刻,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给两个将死之人一个痛快都做不到,他下不去手。他可以毫不犹豫的一刺刀捅死一个人,可这两个人是他手下的新兵,不是敌人。

“给他们一个痛快吧……我们……救不了他们……”徐工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周围的人互相看了看,都低下了头。

“下不去手……”聂义峰看着两双紧紧盯着他,祈盼他能有办法救自己的目光,“对不起,同志们,我们……救不了你们……”

周围的人都安静地看着。

“他们平时和谁相熟?关系好?”聂义峰抬头,问周围的新兵们。

“我们……我们是老乡,首长。”两个人站了出来。

“你们俩,留下来,陪着他们,别让他们走之前连个人都看不见。”聂义峰站了起来,两个新兵点点头,走过来坐到同伴的身边。

徐工看着这一幕,不说话,只觉得鼻子发酸。

“好了,继续搜索!互相之间不要距离太远!老兵带头!所有人,提高警惕!”聂义峰大喊着。众人称是,重新展开搜索。他看着一个个身影从身边路过,心中想着,这两个新兵,检疫期还没过,还没有成为穿越政权的一份子,他们可以葬入翠岗吗?其他的这些新兵,又会在什么时候,倒在哪里呢?此时此刻,他突然理解了一句话——“一将功成万骨枯”,就在这场一边倒的规模不大的剿匪战斗中,三个人再也站不起来了。

“首长……”声音带着哭腔。

“嗯?”聂义峰低头,一下子感觉所有的语言都忘记了。两个重伤的新兵,在他们同乡的泪光中,头已经歪到了一边。他们的两个老乡,无助的瘫坐在地上,其中一个已经抽泣起来。

“别难过了,我们要把他们的尸体带回去,好生安葬。”聂义峰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他们几个的尸体先带回寨子,能办到吗?用不用再叫帮手过来?”

“不用,我们能搬得了。”新兵抹干泪水说道。

“好,去吧。”

聂义峰走在林子里,只觉得胸口发闷。这是他第二次眼睁睁地看着人死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第一次还是在掷弹兵排的时候,那个因为手榴弹早炸而死亡的士兵,他也是翠岗安葬的第一个人。在旧时空,父母都是医生,救过的人没有一个团也有一个营,这是从小聂义峰最自豪的事情,挽救生命在他的意识里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来到这个时空,打了几次仗,见到了死人,他才知道,生命脆弱的还不如瓷瓶陶碗。他的手上有别人的性命,他也见过了周围的人猝然倒下,这就是所谓用生命为自己的事业铺路吗?他突然有了一种恐惧,对自己所做的事情的怀疑。

清剿行动一支持续到了第二天的夜里,拥有无线电、夜视仪和详细地图的特侦队,带着步兵分队冷酷无情地追杀着绝望逃亡的土匪。山谷中不时响起一声声清脆的枪响,中弹未死的人,垂死前的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十分瘆人。而党那门是在第二天的凌晨,被特侦队追上,被一颗子弹直接掀掉了半个脑袋,倒在了沟壑里。接着,他的头颅被砍下,装入盛着石灰的盒子——这是要要给临高县衙的。所有的党那门匪帮大小头目除了极个别的漏网,几乎被全部消灭,头颅也跟他们的大当家一样,成为临高县衙的战利品。

白鸽部队(一) |

在杨子荣1号部队攻破抱庞山党那门匪帮的第二天,十三村地区也几乎兵不血刃的拿了下来。接着,杨子荣2号和杨子荣3号同时出击,迅速打掉了另外两个规模较大的匪帮,而且同样是一击成功,除了星星两两的散兵游勇,几乎全歼。消息传来,从百仞城到博铺,无不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就连县城,大吃一惊的县令、县丞等人也一而再地向穿越集团核实情况。他们不敢相信,困扰临高几十年的匪情,就这么让髡贼在弹指一挥间就收拾了。直到包括党那门在内,一众在整个琼州府通缉令上的悍匪的首级奉上,县令才最终相信,当即对穿越集团在大明的合法实体——百仞社进行了嘉奖。县令知道这群髡贼不喜金银,但好吃,一个个都是吃货,于是干脆送了大量的鸡鸭牲畜,把农业部的人乐的合不拢嘴。

按照“进入一个区域,清理一个区域,巩固一个区域”的原则,第一批“坦克部队”立刻开赴不同地区。而第一批“白鸽部队”也组建完毕,准备开进匪区进行巩固工作。

何婧作为医疗组的护士,接到命令,跟着张琪大夫一起参加白鸽3号,去林村。这个村子在哪何婧并不知道,以前也没有听说过,只知道也是一处土匪窝,盘踞在这里的这路土匪已经被杨子荣3号给打掉了。

“你们要提高警惕,那里可是土匪窝。虽然有部队驻扎,但是还是很危险的。”时院长一脸严肃地嘱咐道。

“明白,我们一切行动听军事治安组和队长的指挥,决不擅自行动!”张琪回答,何婧也急忙点头。

“你们的任务,是展开医疗服务,主要面向白鸽部队自身,同时也为当地百姓服务,所以相关的药品物资一定要带够。”时院长还是不放心,“不过也要节约使用,特别是一些管制药品,一定要注意。”

“放心吧,院长。”张琪哭笑不得,院长一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的了,“中医刘主任那边给我们配了很多药方,对一些常见病、外伤之类都是有疗效,一般情况我们可以先使用这些,搞不定再使用现代药品。”

“你们别嫌我啰嗦,这次你们可是要到山里,匪区!一定要注意安全!安全!明白吗!?人死了,可就回不来了!”时袅仁看出来两个人对他的啰嗦有点不耐烦,当即苦口婆心到。一大一小两个姑娘急忙严肃起来,特别是那句“人死了就回不来了”让何婧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时院长见她们听进去了,又足足啰嗦了二十多分钟,这才放她们去白鸽3号报道。

白鸽3号部队,从新军抽调了两个步兵班,再加上民政、社工、医疗等等专业的穿越众还有一批已经成长起来的土著干部,有三十多人。除了新军步兵,每一名穿越众都带着一支现代手枪和充足的弹药。原本还考虑给土著配德林杰手枪,但是考虑到他们没进行过射击训练,最后还是作罢了。林村周围,有坦克2号、坦克3号、坦克6号三支剿匪支队活动,一旦有情况,通过无线电联系最短三个小时最长不超过两天就可以赶到。穿越众们觉得,十几支元年式步枪再加上十几支现代手枪,顶上几百土匪围攻一两天没什么问题。准备完毕,白鸽3号携带着大量物资出发了,当然挑夫的重任又轮到检疫营新兵的头上——白鸽部队额外配属一个新兵排做些肩挑背扛的活。执委会觉得,这些新兵与其在检疫营里耗30天,还不如出来给剿匪任务做点贡献。反正他们在检疫营无非就是文化学习和正步齐步,偶尔再做点工活,已经逐渐步入正轨的工厂还真不差他们那一点活。

何婧一身没有标志的新军军装,背着她的药箱,跟着队伍走着。作为一名17世纪渔家女儿,吃苦耐劳是基本的也是必须品质。一路上,何婧虽然有些疲惫,但也没什么怨言。可是张琪就不行了,这个21世纪的大小姐哪受过这种罪。森林里闷热不说,新军的军装舒适度也不如她平时穿的现代服饰。特别是这个Y型带,腰间一侧是沉甸甸的手枪,另一侧是同样沉甸甸的子弹,再加上背上的药箱,压得肩膀直疼。队伍中的男穿越众也有意献殷勤,要帮她背箱子,可是本着“所有献殷勤的男人都不是好男人”这一原则,她都婉言谢绝了。而且,男人们身上的东西,要多得多。她看了看何婧,这个小姑娘倒是不那么吃力的模样。

“张老师,怎么了?”何婧一直尊称张琪为“老师”,看见她老是看自己,奇怪道。

“你不累吗?”张琪的语气充满了羡慕和好奇。

“累啊……”何婧苦笑道。

“啊?我看你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不累呢……”作为一个首长,可不能在土著面前丢脸。张琪直了直腰板,快走了几步,很快又蔫了下来。

“张老师,你要打绑腿,那样长途行军会舒服很多。”何婧看了看张琪松垮垮的裤腿,一下子就知道了她已经蔫了的原因。

“太热了……”张琪一脸的苦相。服装厂生产的新军绑腿,为了保证强度和抗磨损,比较厚,裹在小腿上的感觉确实不舒服,特别是在这个春末的季节。可是这东西有助于缓解腿部疲劳,作为医务工作者,张琪对其还是有所了解的。

何婧微笑着,伸手要接过张琪的药箱:“张老师,我帮您拿吧!”

张琪触电一样跳开:“呃……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不累!”,说完,自顾自的往前走。堂堂一个“首长”,弱到了连个破药箱都背不动的地步,那可就太丢人了。

“同志们,加把劲!到了休息点,让大家好好休息!”队伍前面传来了工作队队长的喊声,据说此人是个没什么要紧工作的“基本劳动力”,听说要组建武装工作队,主动请缨要来的。张琪对这种过于迁就穿越众,也不管其能力行不行的做法虽有微词,但是这也不是自己管的事情,也就老老实实听招呼了。

“到了休息点,我也要穿绑腿。”张琪嘟囔着,何婧不说话,只是笑。

所谓休息点,是之前部队清剿行动时,进行休息的地方,已经有了一些简单的设施——比如有供人休息的座椅,其实就是一些木墩子而已,不用再费劲挖排水沟这事也是不错的,灶坑也是现成的,处理个人问题的区域也画好了,哪里埋着“地雷”也有标记,省的有人踩到前人留下来的什么东西。白鸽3号一行人慢慢进入休息点,新军士兵很有觉悟的分散四周,布置了岗哨。他们倒是真没觉得怎么累,毕竟这条线路已经来回跑了几次了,而且只携带武器弹药轻装前进,倒也负担不大。

“我的妈呀,可算到了。”张琪如同抱住救命稻草一般,一**坐到一个木墩上,急不可耐地扔下肩上的药箱。何婧跟了过来,放下药箱,席地而坐。张琪看了看,自己似乎有点太自私了,急忙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还有点毛刺的木墩,“小婧,快过来!”

“不了,我坐这里就好。”何婧虽然是公认的“最像现代人”的本地女孩,但潜意识里还有这封建社会的尊卑观念,和首长平起平坐可不敢,当然,有几个首长除外。

“哎呀,没那些事。”张琪坚持之下,何婧也坐了过来,两个女孩依靠在一起,喝着水,吃着东西。数量稀少的草地9号只供给杨子荣部队和坦克部队,白鸽部队手里只有老款的草地一二三四号。何婧不挑剔,啃着一包草地二号,不时还喝水冲一下。而现代女性对食品的极高要求,使张琪对这块绿呼呼的大饼实在下不去嘴,眼睛一转,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她的私货——从另一个时空带来的压缩饼干。原本是打算晚上值班肚子饿时吃的,现在吃吧。撕开包装,取出一块咬了一口,是甜橙味的,酸酸的、甜甜的。她赶紧又拿了一块,递给何婧,“尝尝。”

何婧急忙说着谢谢,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两道弯月亮:“真好吃,是澳洲的吗?”

“是啊,等农场能做这个了,就再也不用啃草地了。”张琪干脆把半包都分给了何婧,自己留着另外半包,吃的满嘴渣。

“草地也挺好吃的啊,呃……五号除外。”何婧如是说。草地五号是穿越众和土著中,人气最高的食品,大家一直认为除非到马上就要饿死的状态,否则谁也不会吃的。

两个穿着海军步兵黑军装,戴着船形帽的下士带着新兵队,背着辎重过来了。何婧几乎是本能反应的打量着两身黑军装,模样让旁边的张琪忍俊不禁。

“别找啦,老聂在博铺呢。”

何婧脸一红,哦了一声继续吃饭,来掩饰自己。

“别说,你老公搞得这身军装,除了有点像东门市警察,没什么缺点。”张琪打量着两个海军步兵,故意逗何婧,只把何婧的脸说的更红了。看着这个坠入爱河无法自拔的17世纪少女,不觉心中泛起一阵羡慕,“你们两个好浪漫啊,简直可以写成一部校园小说,绝对上热搜。”

“什么意思?”显然,有些词汇是17世纪的女孩所不明白的。

“呃……就是……就是所有人都会祝福你们的意思。”张琪解释道。

队长大佬很有姿态的一路巡视过来了,路过两个女孩的时候,还专门嘘寒问暖殷勤了一番,被张琪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两个海军步兵路过,张琪倒是很热情的主动和他们说话。两名土著士官,没想到澳洲首长主动和自己说话,而且还是被官兵们奉为菩萨的澳洲神医,一下子就电线杆子似的杵在原地,好像张琪训话似的。张琪打听了一下海军步兵面上的事情,其实都是给旁边何婧听的,这小姑娘可以说是对聂义峰死心塌地,然而两人的见面机会实在是少得可怜。十公里,在21世纪不算什么,在现在,可真是牛郎织女了。

“……现在还在训练,不过我们也会组建‘谈壳’部队的,一切都要等命令。”海军步兵们并不了解“坦克”是个什么鬼,因此发音很奇怪。

“好了,谢谢同志们,快去休息吧!”张琪微笑着点点头,两个海军步兵立正敬礼,转身走开了。她回身看了看何婧,“听见啦?你的老聂回博铺啦!”

“谢谢张老师。”何婧说道。

“这有啥可谢的。”张琪从包里抽出绑腿,“教教我这东西怎么用呗?”

何婧急忙帮她套上绑腿,给她抽紧带子,一边说着怎么穿脱。也许是这个动作,太像是丫鬟伺候主子,让张琪有点尴尬,稍稍躲了一下,自己按照何婧的讲解穿好了,还不忘说了声谢谢。

“小婧,咱们劳动节出个节目吧?”

“啥是‘劳动节’?”在17世纪,并没有“劳动节”的概念。

“呃……呃……是一个澳洲节日,每年的五月一日,虽然已经过去了……只是不知道执委会给不给补上……在澳洲,这是劳动者的节日,会放假,有时候还会有文娱活动。”张琪解释道。

“嗯,张老师需要,我一定参加!”何婧点头。

“好,那就说定了!”张琪一边说着,一边教何婧如何击掌。

休息了一阵,大家恢复体力,处理完各自腹中多余库存的问题后,队长大佬又冒了出来:“好了,同志们,继续前进!”

白鸽部队(二) |

经过两天的行军,白鸽3号终于到达了林村。当这个不大的小村庄出现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此处是土匪的大本营,这地形简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啊——林村除了外围几户人家,村落的主要部分都集中在一个山头上,半山腰都是刺猬一样的栅栏,一条小河如同护城河一般把村子给半包围起来,河上有一座能过大车的木桥将村子和外界连接在一起。村子背靠大山,山势陡峭,只有小路可供通行。因此村口的这座桥,就成了村子与外界沟通的首要通道。在之前杨子荣3号的进攻中,正是轻步兵的大胆穿插直接拿下了村口,使村外的土匪丧失了撤入村子负隅顽抗的可能,最终被全歼。

村子里有一处破败的山神庙,如今成了白鸽3号的总指挥部。将核心搬进村子,曾经引起队内一阵讨论,一旦有残余土匪来报复,只需要把村口路一堵,整个工作队就成了瓮中之鳖。对此,队长大佬认为不要紧,他们有无线电,可以随时和周围活动的坦克部队联系,如果土匪真的敢来,正好让坦克部队在外围形成包围圈,里应外合将残匪一网打尽。大家一听,是这个道理,就放心大胆的住进村里。

山神庙很不成样子,一共分为三进院落,看样子曾经也是有些香火,只是如今已经破落的不堪入目。步兵战士们负责在村口和几处要点站岗放哨,而新兵们卸完物资后还要赶回百仞去领取新任务。于是打扫这里卫生的任务,自然就要工作队自己完成了。队长大佬来了男子汉气概,招呼男同志干活,让女同志们歇息。几个女同志倒也勤快,烧起水来。张琪没打算掺和这些事,而是带着何婧在庙外支起了一个摊位,摆好桌椅和各种设备,立着早已做好的幡,只写着一个字——药。这个字可以说是在这个文盲遍地走的17世纪,最为广大老百姓所熟知的汉字了。而且处于推广简体字的目的,幡上一个大大的繁体字下面,还有一个稍小一些的简体。在旧时空的21世纪,已经建立了覆盖全国的医疗体系的情况下,很多偏远山村看病难仍旧是个问题,更妄论这个根本就没有“交通”和“公共医疗”概念的时空了。说最底层的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在死亡线上,一点都不夸张。

张琪没有穿标准的白大褂,而是也穿着蓝色的护士服,以免敏感的白色**病人。何婧作为助手兼翻译,自然一身标准的护士装,还戴着护士帽。针对村里可能会有哪些病人,出发之前百仞总医院专门开会研究过,大家认为最集中的莫过于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各种创伤、微生物和寄生虫类传染病以及各种营养不良的慢性病。大家认为许多旧时空大家谈之色变的疾病在这里是不存在的,或者极少,因为这个时空人的平均寿命,活不到发病的岁数。张琪在旧时空虽然不是大夫,好歹也算是在一个三本医学院学了五年,科班出身,也有执医证,所以在百仞总医院也挂了一个副主任医师的头衔,也拿到了一份常见病目录,作为工作队医疗卫生服务的参考。

髡贼在村口开诊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村里,无他,郎中见过,可女郎中从未见过。那身蓝色的修身衣服穿在身上,让两个女郎中很是精神,让村里的小伙子们远远地驻足徘徊。

“这女人问诊,可从未听说过,女人行不行啊?”村人纷纷嘟囔着。

“前几天大军临走之前,不是说了,要派女郎中过来?”有人说道,“当时大军里的小郎中,也治了些被火铳打伤的村人,很是仁义,想来这女郎中也不会差。”

“总归是不放心啊。”

“我看也别疑神疑鬼的了,如今在这片,除了这髡贼郎中,也得有其他郎中啊。就说政协会议的时候,那个联络员回来,说髡贼行的是神医华佗的医术,我看总归不是巫术。”

一阵杂乱的商议之后,村人一致推举一个人去探听虚实——剿匪战斗中被流弹所伤的一个看热闹的倒霉蛋。

张琪远远地看见一个胳膊上吊着绷带的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过来,远处还有很多人在徘徊观察,知道这是投石问路的人来了。她给何婧使了个眼色,自己已经站了起来,用还不熟练的临高话说道:“您好,同志。”

“好……好……”来人忐忑地说着,接着是一串地道的17世纪临高方言,只把张琪说的大眼瞪小眼。

“他说胳膊上是枪伤,部队离开时让他来找女郎中。”何婧翻译过来。来人一看这个小姑娘是本地人,顿时放松了不少。

“坐下吧。”张琪走出来,拉出椅子让来人坐下,对何静说,“你们好交流,你来处理吧。”

“好。”何婧点点头,戴上口罩,一边和来人交流着什么,一边一点一点解开绷带。伤不重,是擦伤,只是深度和面积比较大。何婧熟练的清洗、消毒、换药、包扎、吃药,一气呵成。来人则是一脸准备英勇就义的表情,让张琪忍不住想捧腹。

处理完了,好像受完大刑一般的来人,一句话也不说,一溜烟就跑了,留下张琪和何婧在风中凌乱。

“还没登记呢……”张琪嘟囔着,“小婧,下次先做病例,不然我们复查都没法做。”,何婧点点头。

看见投出去问路的石头没有被髡贼生吞活剥,反而还给疗伤,石头自己也没说什么髡贼的坏话。于是又有几个人大着胆子,前来看病,张琪急忙和何婧按照流程挨个处理。只是这登记却有了不大不小的麻烦,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甚至很多人压根没名字只模糊的知道一个姓,至于住处说的更是云里雾里。最要命的还是说自己的症状,一辈子待在山里没出过门,没跟外人接触过,更没读过书的山民们,表达能力是很差的,诸如“你怎么啦?”,“我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就是不舒服”这类的对话好几个……要不是有何婧这个“最现代的土著”帮忙,只怕累死张琪都不明白病人想表达什么意思。随着又有几个人战战兢兢看病,舒舒服服归来,髡贼有女神医的消息传遍了全村,所有身体不适的人都来了。

总体而说,林村村民的健康状况是非常严重的,这里存在大规模的疟疾,不大的村子竟然同时有二十二个人存在打摆子的症状。这一点,以目前穿越集团改造社会的能力来说,他们无能为力,甚至连自己都有中招的可能。第二大规模的是外伤感染,这一点张琪倒是压力不大,因为穿越集团控制着本时空的大杀器——化学合成的消炎药和抗生素。甚至都轮不到抗生素出马,在细菌根本没有耐药性的这个时空,最普通的消炎药也可以立竿见影。第三大规模的是皮肤传染病,和极其糟糕的个人卫生条件有关系。这其中以疟疾最为恐怖,即使在21世纪,疟疾仍然是全球范围内非常严重的传染病之一,在中国发病人数也不少,那还是在有现代医疗体系的保证下。

“……但是现在,我们根本谈不上医疗体系。我们带来的药品只能解一时之急,我们走了之后呢?”晚上的工作总结会上,张琪皱着眉头,有点不知所措了。

“这里的情况已经向百仞发电,请求调拨一批药品支援。但是你也知道,现代药品我们的储备总是有限的,不可能大量用在这么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队长大佬淡定道,“更何况,这里也不算我们的统治区,要是盐场村、大美村、何家庄之类,估计执委会还能开口。”

“你这话说的……”张琪只觉得如此把人物质化有点过分,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事实。

“医学、化工和农场正在联合搞药厂,但是我们毕竟都是赶鸭子上架的外行或者周边人士。繁杂的21世纪现代医学,光药品体系,恐怕穷极我们一生都不可能完全复制出十分之一来。所以,本地的疟疾情况,更多还是要从改造村子开始入手。”社工大佬说道,“就说这个满村的垃圾,我要是蚊子,我不咬这个村的人我都过意不去。”

“说的没错。我们现在没有能力,也没有义务替林村清除一切疾病,我们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的。”队长大佬叹气道,“这话很冷血,但是个事实。另外,张琪同志,你想过没有,我们无限制的展开义务问诊,会有什么后果?”

“难道收他们钱么?”张琪苦笑。

“那自然不用,但是得让村民们有这个意识,现在得到的并不是完全没有代价的。一个人一旦习惯不劳而获,哪怕要付出一丁点的代价他也会对你全盘否定。”队长大佬说道。

“其实不一定是医疗服务本身的利益交换。我们毕竟是工作队,我们对林村有许多工作要做。既然说到了村里垃圾的问题,那我看完全可以开个群众大会,把疟疾的原因,特别是公共卫生情况对其影响给大家说清楚,发动大家进行卫生清理,就权当付医药费了,这不就是一举两得了?”民政大佬插话道。众人佩服,哎呀,果然是邬姆莱的手下啊。

“没错,我也建议林村工作从村子本身的改造开始。从农业角度,满村的垃圾和人屎,很多都是可以做堆肥的!在化肥大杀器出现前,堆肥是最好的肥料。”农业大佬两眼放光。

最后,白鸽3号,即林村武装工作队的第一次会议,通过了一项重大决议——全村大扫除。而大扫除工作分为几步走:第一步,发动群众清除全村街头巷尾的垃圾。第二步,引入蒸汽消毒、公共厕所和垃圾站。第三步,引入垃圾分类,培训堆肥。第四步,进行每一户的卫生工作。这一连串的工作,只怕白鸽3号自己都做不完,还要延续到后续工作队。

“百仞回电,批准我们的计划。一批补充物资明天启运,还有奎宁。”队长大佬接到电报兴奋道,还不忘感慨,“穿越的时候带足了无线电,可真是好事情。”

“还不都要感谢我?”报务员小雨,因为之前跟驻外站电台的男朋友公然用无线电相互调戏,被人举报,这才委屈的来到工作队。

“感谢人家新军是真的!”张琪看着外面,一个在自行车式发电机上蹬得正起劲的新军战士,苦笑着。这台简陋的发电机,有几个人轮流蹬,保证工作队并不大的电力需求,同时给蓄电池充电,晚上则依靠蓄电池供电。

“好了,现在我们分配一下宿舍。这个山神庙前后三进,有偏房。今天是打扫不完了,我们慢慢来。第一进,是工作区,同时也是门诊。当然,我们在这里也没什么病房。晚上新军同志们住在这里。第二进,是女生宿舍、仓库和电讯室,白天作为会议室使用。第三进,就是男生宿舍了,挤了点,凑合住。这样新军在前,爷们在后,把女孩子们和宝贝电台夹在中间。当然了,条件简陋,只能打地铺。”队长大佬说完,征求意见似的看着大家,没人提什么不同意见,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也没什么可提意见的,就目前的住宿和卫生环境,前后都差不了多少。

“那大家各自收拾一下,早点休息。明天,可又是一个新开始了。”

人力资源与物资保障 |

以杨子荣1号对抱庞山党那门匪帮的成功突袭为起点,预计将进行一个月的剿匪战役正式拉开序幕。作为与水面舰艇部队的净海行动1629相呼应的地面作战,所有新军地面单位都被动员起来。今天这个排被抽调进了“坦克部队”,明天那个班被抽调进了“白鸽部队”,几乎每一天都有不少于四百人的剿匪支队和武装工作队活跃在临高全境。穿越集团各个部门都紧张的开动着:兵工厂紧急生产了一批元年式步枪和卡宾枪,用以替换战斗中损毁的枪械。954掷弹筒被证明是比较有效的近距离支援武器,一口气生产了三十多门。大量消耗的火药让计委很是心疼,但生产仍然硬挺着;最舒服的就是服装厂,他们的原料和劳动力最充足,生产甚至是用三班倒的方式进行!根据前线官兵的反馈,元年式/1628式军装进行了一系列细节修改,衣袖和裤腿设计了可收放的束口。增加了布质内腰带,减少了上衣扣子数量,方便穿着。海军步兵的船形帽,因制作简单用途广泛,最关键的是没八角帽那么热,被作为新军制式便帽,配发全军。这套新军装被命名为元年A/1629式军装,分为灰、蓝、黑三色,分别配发陆军、海军和海军步兵;最紧张的部门要数农业部门了,大量俘虏的到来使穿越集团凭空多了数百张要吃饭的嘴。很多俘虏都不是什么顽匪,很多都是贫苦百姓过不下去才生歹意。而军粮的生产占用了一批粮食储备,打仗的消息也让东门市出现了抢兑粮食流通券的风波。为了保证穿越集团的信誉,东门市的流通券发行方德隆粮行来者不拒。于是,为了粮食安全,何氏海洋公司的船队会同大鲸号,专程去越南运粮。在越南的商站粮行,穿越集团购买的九千多石粮食还储存在那里。

不过对聂义峰来说,最头疼的问题是——人。

新军以分散对分散、以游击对游击的作战方式,带来了庞大的后勤压力。部队每天消耗的弹药、粮食、饮水净化片等等补充物资,还有需要后送的伤员、需要押回的俘虏,都需要10公里以上的运输。穿越集团严重缺乏骡马,唯一的办法就是代畜输卒,说白了就是靠人搬。政协会议后补充的新兵已经赶鸭子上阵,跟着老兵执行作战任务去了。所以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落在了检疫营和海军步兵的头上。自从抱庞山归来,聂义峰几乎没有睡一个好觉,七百多人的新兵已经被抽调了一大半,跟着部队满山跑。检疫营的训练和扫盲工作已经完全停止了。

说起来,这倒让聂义峰找到了旧时空上班时的感觉——人力资源调配和计划的划分。面对来自不同“坦克部队”和“白鸽部队”的代畜输卒计划,众人头都大了。地域不同,人数不同,往返时间不同,货物不同。先派谁,后派谁,完全不知该如何决定。

“其实这事不难,就是一个人力资源调配和生产计划的划分和标准化的问题。”聂义峰把已经头大了的徐工和几个土著军官、士官招呼过来,在本子上撕下一张纸,给他们画示意图——穿越集团的造纸厂终于可以用半土法半现代的方式生产出靠谱的纸张了。

“首先,我们要知道,现在总共有多少支部队提要求。徐工?”

“截止到现在,正在组建的‘坦克部队’一共有七支。”徐工翻了一下战报。

聂义峰点点头,记下来:“然后我们需要确定一支‘坦克部队’需要多少人力搬运物资。按照坦克部队的物资消耗量,按七天任务期算……大约需要30-40人,一次输送的物资可以用三天。这样大约需要70人,可以保障一支坦克部队七天轮战时间内的物资消耗,供给不间断。七支坦克部队,也就是说需要近500人。”

“那该怎么分配?”徐工有了点眉目,接着问。

“很简单,做一张需求供给表。首先是标准化的问题,先确定我们三十个新兵,一个新兵排,一次可以运输多少物资。我们可以分为‘均衡”、‘作战优先’和‘保障优先’三类,每一类按照不同比例搭配物资。这一块我们需要和计委方面确定一下,督公毕竟是总参谋后勤部长。确定了我们的标准运力后,下一步就是列需求表,每支‘坦克部队’需求不同,配不同的‘均衡’、‘作战’或者‘保障’。距离远的,需要考虑到部队往返,可以增加运输排的数量。距离近的,一支就可以。”

徐工听完,很是佩服的点点头,还鼓掌了几下。聂义峰看了看土著们,果然,一个个并没有听懂。

“没听懂不要紧,实践中去悟吧。”聂义峰回想旧时空第一次列供需产能表时老虎吃天无处下口的样子,不禁一笑,“熊二、龙美尔、符文明!”

“到!”三个土著军官一起立正。

“立刻把检疫营里的新兵以排为单位进行编组,今天完成。”

“是!”

“韩冬!”

“到!”

“你带着士官们,做好出发准备,每支运输排争取都有一名老兵带队。人不够尽快报告,去吧!”

“是!”

看着大家出去忙了,聂义峰看了看徐工:“再润色一下,咱们弄成报告,给督公汇报一下。”

第二天,最终版报告由聂义峰亲自交到了计委。这套标准化的运输配置把不同部队繁杂的物资需求简化成了简单的量化数字,马千瞩当即拍板照此办理,计委在提出几条修改意见后,帮助聂义峰把“均衡保障”、“作战优先”、“保障优先”进一步细化,每一项又分成了三个小项,以满足复杂一些的配给。在两支“坦克部队”带着扛着不同物资的运输排出发后,计委干脆就把人力和物质的调配交给检疫营负责。

被督公狠狠地夸赞了一番,心情不错。从计委办公室出来,刚要回博铺,突然停住了脚步。不知道何婧还在不在医院,“白鸽部队”中也有医务人员,会不会去执行任务了?以何婧的水平,聂义峰觉得她一定会被抽走的。自从出院以后,他还没再见过他的小姑娘。猛然开始的剿匪作战,让他都忘记了换药,大鲸号上留下的伤还没完全好。他有点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何婧,紧走两步向百仞总医院走去。

“小聂啊,伤怎么样?”连时袅仁大佬都亲自坐门诊了,可见医院也是倾巢出动了。

“这不来换药。”聂义峰笑道。

“来看何婧找什么借口?”时大佬一脸坏笑地调侃着,“不过何婧在白鸽3号,在一个什么……”

“林村?”

“你知道啊?”时大佬一脸“知道还问”的表情。

“前几天往林村送消毒水和奎宁的运输排是我派的任务,何婧在林村啊?”聂义峰一脸失望,猛然想起奎宁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大量运送奎宁,那说明那里有严重的疟疾疫情!蚊子这东西可是神鬼不认的!想到这里,心里十分忐忑。

“放心吧,那里疫情不算严重,大家都没事。”时大佬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他道,“行了,看看你的伤咋样。”

聂义峰拖去上衣,向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大佬致谢,皱着眉头心思紊乱,满脑子都是林村有疟疾疫情,何婧就在那里。

时大佬堂堂医学博士,处理这点小外伤竟然差点小河沟里翻大船,疼得毫无防备的聂义峰嗷的一嗓子。

“抱歉,抱歉。”时大佬歉意的笑着,聂义峰还了他一脸嫌弃。时大佬给他包扎好,还是一脸歉意,“行了,恢复不错,再换一次药就差不多了。嫌疼啊?嫌疼找你的小女朋友去。”

“我这次也想。”聂义峰半开玩笑道,伸出手,“谢谢院长。”

带着一种失望和忐忑的心情,从医院出来,迎面撞见一个垂头丧气走来的军官,正是魏爱文大佬。

“魏处长好!”虽然两人军衔都是上尉,但魏爱文自从升任政治处主任后,已经算是高级官职了。

魏大首长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心情极端不好,当然了,胳膊上吊着绷带心情怎么可能好。

“挂彩了?”

“战斗都他妈结束了,让小匪崽子捅了一刀……”魏大首长抱怨着。

“注意安全!”聂义峰觉得自己这句话说的还是比较真诚的。

魏大首长点点头,说了句谢谢,走进医院。聂义峰看了看他的背影,苦笑了一下。大孙头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要和陆军少壮派搞好关系,可这话做起来真的很难,特别是自己还是那种关系好的一直都是笑脸,关系不好尬笑都费劲的性格。

百仞城和博铺之间通行了牛车,这是现在澳洲人又一大景观。两头老牛拉着连成串的平板车,可以拉货,可以做人,往返于百仞和博铺之间——在工能委搞出小火车以前,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搞了这么一个鸡肋的东西。牛虽然吃苦耐劳,也没有马那么事事多,但有个致命问题——速度慢啊!所谓老牛拉破车。作环岛公费旅游,或者说资源勘查的特遣队,已经运回了第一批资源——牛,而且是数量极其庞大的牛群。

聂义峰考虑再三,还是自己骑自行车吧,虽然天气热。在亚热带地区的春季和夏季穿黑色军装,自己是不是脑残了?

袖口扎好,裤腿束入军官布靴,船形帽往头上一戴,这元年A式军装,一股浓浓的旧时空解放军55式军装的既视感,非常苏维埃。

手机**响了起来,聂义峰大长腿支住车子:“嘛事?”

“我们的运输排被袭击了……”

“神马!?”聂义峰瞪大了眼睛,猛地一蹬,呼呼的骑了起来。

新军训练基地边缘的枪炮试验场上有一群人,是刚刚从山区车回来的运输排和护送的步兵。看上去一个个情绪不高,坐在地上正在休息。有几个人身上有血,像是受了伤的样子。还有三个衣衫不整的人,被五花大绑着蹲在地上,两个步兵用刺刀指着他们。这支运输排是在给一支白鸽部队运送赈济村民的粮食,在返程的路上遇到了土匪的袭击。万幸的是,带队的海军步兵和护送的陆军反应迅速,一个排枪齐射接着一个果断的刺刀冲锋,把试图捞一把的游匪直接打崩了,击毙七八个土匪,抓了三个俘虏,一个步兵和三个运输排的新兵受伤。

“情况怎么样?”徐工带着人最先赶了过来。

“报告首长,从白鸽2号回来的路上,我们遇到了残余匪帮。还好,被我们打发了,抓了三个俘虏。”一名步兵上士收起枪,跑过来敬礼道。

“辛苦了。”徐工拍了拍上士的肩膀,“干得漂亮!”

“谢谢首长。”上士挺起胸脯。

徐工打量了一下惊魂未定的三个俘虏——被驱赶着走了一天的路,想来土著士兵还没有“优待俘虏”的意识,估计已经把他们饿的够呛了。他又看了看新兵们,一个个都是逃出生天的表情。在战斗中,这群乌合之众直接吓傻了,连手中的长矛都拿不起来,如果不是有护送部队,只怕已经全部成了土匪的刀下鬼了。想到这里,他暗暗庆幸给每支运输队配护送力量这一决定的明智。但这次是幸运,想来土匪人数不多。如果遇到了大股土匪呢?只怕就不是现在的结果了。

“带回吧,伤员去医务所处理一下。”徐工对着运输排发号施令,又对步兵们说道,“你们把俘虏带回百仞城。”

“是!”上士敬礼,接着从肩膀上卸下步枪,踢了踢蹲在地上的土匪们,用临高话喊着,“走!走!”

徐工皱着眉头,看着士官们把垂头丧气的运输排带回,给聂义峰打电话。

“情况怎么样?我马上就到。”

“返程时遇袭,有惊无险。”

“有伤亡吗?”

“有人受伤,还好不多,都是轻伤,没人阵亡。我现在把队伍带回去,你直接回检疫营吧。”徐工说道。

“不要带回检疫营!嗯……暂住训练基地,交给老孙。”聂义峰打断他。

“为什么?”徐工奇怪道。

“他们还是一群没经过训练的普通老百姓,难民本来就胆小一脚踢不出一个屁,现在遭到伏击,回去肯定会扰乱军心,影响以后的运输任务!”聂义峰一边骑车子一边喊着。

徐工一想,也是,虽然所谓的“老兵”没比这群新兵多受训几个月,但是表现真的是大相径庭:“好,那一会基地见。”

聂义峰挂掉电话,在通讯录上划了几下,拨了出去:“喂,首长,运输排遭到伏击!”

“有伤亡没有!?”督公的声音很焦急。

“没有阵亡,有几个轻伤。返程时遇袭,没有物资损失。”聂义峰说道,没有物资损失他故意强调了一下,省得督公再愁掉几根头发。

“安置好伤员,运输任务不能停!”督公命令道。

“是!”聂义峰应着,想了想,才开口,“督公,我要求增加运输队的护卫力量。现在每个运输队只有一个步兵班护卫,太少了,一旦遇到大股土匪……”

“小聂,不要紧张,即使大股土匪也不要紧,都是被我们打散了打怕了的,现在袭击我们除了报复不过就是想捞一把。”督公却这样说。

聂义峰张张嘴,明白了督公的难处——新军兵力就这么多,大量作战力量都在山里追着土匪跑,主基地本身还有防卫任务,只怕实在是抽不出部队了。想来想去,突然灯泡一亮:“督公,可以让临高县衙调乡勇护送。本来这次剿匪,名义上是临高县衙的行动,我们理论上属于包干,他们也该出来干点活,不能只等着坐收人头吧?”

“这是个好主意……好了,你们先做好运输的准备。任务不能停,执委会和临高县衙商议一下。”督公回应着。

白鸽部队(三) |

林村的全村卫生整治活动,正在风风火火地展开。出乎白鸽3号所有人的预料,村民们对全村大扫除表现出了极大地热情。原本大家还打算给村民们苦口婆心一番,没想到在讲了打摆子的一系列病因和预防措施之后,都没等工作队下令,村民们就开始自发的清理起村里的垃圾了——只要把道理给大家讲明白,该怎么做人们自己很清楚。队长大佬看着热火朝天的景象,突然有一种自己是红军游击队,来到村里搞土改的感觉……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张琪和何婧给大家“义务巡诊”赢得了村民的信任和好感这一基础上的。工作队在群众大会上说,巡诊不是无偿的,但是不用大家掏钱,只是工作队的一应派差,需要大家出力时大家不要推辞就好。全村人当即标识,要钱没有,要力气有的是!村里的唯一一个勉强算是“大户”的方老爷弱弱的说,村里粮食不多,首长们如果要派粮只怕困难。于是,三天后,一支武装运输队就运来了大批粮食和一些必要的工具、药品等物资。工作队说,村人每天的派差按工作量记工分,按照工分领取粮食,工分抵消粮价和巡诊的医药费。于是……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张琪带着口罩和棉手套,小心翼翼把一名病重的老奶奶扶起来,何婧像老人乖巧的孙女似的,哄着老人喝药。这户破败的人家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些破烂陶陶罐罐,连床都没有,老人是躺在一席杂草上,忍受着寄生虫的啃噬。老人老伴和儿女都已故去,小孙女也早已夭折,孤苦伶仃的一个人,靠村人的一点救济,和自己一片薄地打点粮食苟活。现在,老人的身体越来越差,直至下不来床,屎尿拉了一身,整个屋里都臭烘烘的。张琪第一次来到老人家里时,隔着口罩都被难闻的气味熏得差点一个跟头。然而,她却被何婧惊得目瞪口呆——何婧没有一点躲避,给老人清洗身体,换了蒲草,还给换了衣服,衣服是检疫营提供的,净化时穿的衣服。整个过程,何婧一直在和老人说话,把老太太哄得直说山神显灵。于是医疗小组每天都要来老太太这里一趟,给她换洗衣服、喂药,何婧一口一个阿嫲,竟然把老太太萎靡的精神唤起来了。但是张琪知道,老太太的身体状况,只怕时日不多,哪怕现在拥有21世纪医疗条件,恐怕也是回天乏术了。

“阿嫲,会好起来的。”何婧用木勺一点一点给老太太喂药,老太太乖得像个小孩,嘴唇颤抖着贴到勺子上,呲溜一下喝进去,接着就看着何婧笑。

“迈仔,山神保佑你们啊……”老太太一股死也瞑目的语气。

“阿嫲,药得都喝了,病才会好。”何婧还是一股乖巧的小孙女的感觉,老人也乖乖的听话。

张琪就这么看着,其实现在的药说的冷血一点,全部都是浪费。但她还是决定,和何婧一起挽救这个时日无多的老人。无他,自从穿越以来,见了太多的生命逝去和世风冷淡,恶劣的生存环境让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冷漠。相比之下,老人对他们的依赖和信任,是多么珍贵。

从老人家出来,张琪和何婧背着药箱,一路磕磕绊绊地向下一个病人家走去。狭窄的村路上,工作队的人员正带着村民,用简陋的工具平整着路面,同时在两边开掘排水沟。遇到地势起伏的地方,工程就变得复杂而艰难。但是澳洲人说了,积水滋生蚊虫,蚊虫导致打摆子。所以再困难,也要把村子里的臭水彻底清除。每户有院子的人家,也在平整地面,开挖排水沟。从百仞城运来的一批铁质工具,重量轻、质量好,深受长期缺乏劳动工具的林村村民欢迎。许多村民问怎么才能得到这些简直可以留给孙子、重孙子那辈继续用的工具,经过向执委会请示,工作队决定,用工分换。铁铲子、铁锄头、铁锤子等等等等,各有不同的工分价格。

村口的位置,建立了临时垃圾堆场。农业大佬正在翻译的帮助下,给全村的种粮户讲着,这些垃圾里很多东西都是宝贝,可以做堆肥,接着开始解释什么叫堆肥,如何处理堆肥,如何施用。不交流不知道,一交流吓一跳,林村这里根本就没有“肥料”的概念,甚至连耕地都不是固定的——这里种一年,迁到别的地方再种一年,然后再去下一个地方。在亚热带地区,竟然只能一年一熟,农业生产力的落后大大超出了工作队的预计。

山神庙旁边已经坍塌了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建筑,被清理了出来,建了一座蒸汽消毒室。其实就是简陋的一口大蒸锅而已,每天这里都烧得蒸汽阵阵白雾腾腾,需要消毒的器械全部在这里先煮二十分钟,再蒸二十分钟,然后才能拿出来继续使用,特别是一些医疗器械。在张琪看来,这样的消毒方式简直是胡扯,但却是目前最靠谱的方式。

原定分为四步走的林村改造计划,被热情的村民裹挟着同时开展了,让队长大佬哭笑不得。显然,林村村民不是麻木的,他们有强烈的改变现状的欲望,十分强烈。

“干脆整体迁村算了,这里离主基地太远,而且条件也不好。林村人又不多,直接迁到百仞或者博铺多好?”张琪抱怨着。

“亏你还医生呢,这里的疟疾你打算带回百仞?就咱们几个,回去了我估计都得去检疫营里给扒层皮……”队长大佬苦笑着,“而且,老百姓未必愿意走,就说百图村,那是新军强拆搬过去的。我们刚刚赶走土匪,完了我们再干土匪都不曾干过的事,那我们不用去检疫营,在这里就会被村民扒了皮……”

“可是林村的改造工程……实在是太大了。别说我们自己,就是后面还有白鸽789号,恐怕都做不完啊。”张琪看着四处开工的村子,只觉得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慢慢来吧,总得去做。”队长大佬耸耸肩。

一个士兵呼哧呼哧跑过来:“首长,方老爷求见。”

林村虽然以“林”为名,但是林姓并不多,而且姓氏七八个非常杂。这个村子,是垦荒的难民逐渐聚居形成的,方家是其中一家,逐渐成为大户。而这个所谓大户,比之山外的大户,其水平也就和长工差不多。自从起了匪灾,方家人苦苦和各路土匪周旋,承担着土匪强派下来的各应差事,稍有不慎就身首异处,方老爷的儿子就被土匪掳走,至今生死不明。

“请。”队长大佬急忙说。在出发前,督公一再强调,工作队不要掉入旧时空红军土改的思路中,因为时代不同、物质基础不同。在这些穷的鸟不拉屎的山村,生产关系还不构成主要矛盾,而生产力则是致命的薄弱环节。即使在旧时空,共军在对待那些还处在极度原始状态的山寨,策略和对付农业发达地区的大地主也是完全不同的。因此,执委会向白鸽部队一再强调,地主阶级目前是统战对象,除非这货无恶不作本身就不是个玩意,比如苟家。对一般地主,无论是租佃地主还是经营地主,目前统一采取温和统战策略。

“见过澳洲首长。”方老爷急匆匆地走过来,行了个礼,然后特别庄重地向张琪深鞠一躬,“见过张郎中……”

“方老爷不必多礼,找我们有何事?”队长大佬问道。

“不是什么大事……”方老爷似乎很为难,“自从澳洲首长们来了,开诊问药,造福本村百姓,还派粮赈济,清洁村路,这都是为了我等百姓生计的善举,我等理当感恩,只是……”

“但说无妨……”队长大佬摆出一股王霸之气。

“首长们有所不知,村后的后山,是本村先人们安葬的地方。如今整修村子,施工队欲在后山建什么公共厕所……村民不肯,所以……”

队长顿时无语,按理说临高建筑总公司已经很有经验了,怎么会犯这种错误,他娘的你们家公共厕所隔着大老远建在山上啊?张琪也哭笑不得,这不是搞笑么,而且还要去掘人家祖坟。

“我去看看,老方莫急。”队长大佬一甩胳膊,好像是挥袖子似的,昂首挺胸走了过去。方老爷愣了一下,急忙跟上。张琪苦笑一下,转身继续坐在她的门诊桌前,低头写着什么。

所谓的后山,其实就是穿过方老爷后宅外的小路后,直奔大山深处的山坡。这里零零散散散布着许多坟头,有的还完整,有的已经破败的没了型,甚至还有些尸骨散落在杂草间。临高建筑公司派来的技术员,被一众愤怒的村民拿着穿越集团产的各种工具围在了一棵树下,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都住手!”队长大佬走了过来,大喝一声。村民虽然听不懂普通话,但是村里这些髡人是好人已经是共识,所以自然而然地放下了手里的家伙。脸都吓白了的施工队员们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大骂着穷山恶水出刁民。

“怎么回事?”

“计划在这里修公共厕所。”施工队如是说。

“我勒个去,不是我说你们,老大,你们家公共厕所修在头顶上?”队长大佬满脸一个“服”字。

“那你说在哪修?屁大的村子,在哪修?”施工队长也来了火气,“村口不让修,村里没地修,我不来村后修来哪?”

“那你不能换个地方,非得掘了人家的祖坟?”队长大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是那么冲。

“我哪知道啊?又没有牌子!我还没开工呢,好家伙,一群人举着铲子锄头就来了!”施工队长骂道,“**穷山恶水出刁民!”

队长大佬皱了皱眉头:“也别这么说,咱们穿越前还要骂两句强拆呢,不能来到这个时空自己也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了吧?”,对此,施工队长不置可否。

方老爷见村里澳洲人的头头,似乎是训斥这个冒冒失失的施工队长,觉得事情没有不可挽回的地方,急忙出来作一个和稀泥的角色:“首长们都请息怒,这位首长不知这里是村人先人们的地方,无意冲撞,不知者无罪。还请首长们尽快离开……村人们,对先祖很是崇敬……”

“好吧,我们先下山。”施工队长就坡下驴。

队长大佬走了几步,突然拉住方老爷:“不行,老方,我琢磨了一下,还不能修公共厕所……”

“为何?”方老爷虽然还不太理解为什么大家要挤到一起上厕所,各家各户又不是没有尿桶,最不济也有一片饱受滋润的空地。

“如果是在百仞城,公共厕所可以产生沼气和肥料,可是在这里没有这个条件。卫生如果控制不好,反而滋生蚊蝇……”队长大佬嘟囔着。

方老爷现在已经明白,那些讨厌的蚊子喜污水,它们是让打摆子四处泛滥的元凶之一,一听到“滋生蚊蝇”四个字,脸都白了,急忙行礼:“这澳洲治理之法,还望首长多操心了。”

“自然……”队长大佬喃喃道,也不管自己接过多大一口锅。

何婧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轻轻靠在冰凉的墙上。今天简直是累坏了,除了巡视已经做好登记、建立了病例的病人,还有很多在公共工程建设中受伤的人,也有十几个人,甚至她的小身板还把一个受了伤的村民背下山,一时间全村人都跪在这个澳洲小郎中身前一个劲的磕头,说山神显灵、菩萨转世。何婧喝了口水,抱着胳膊,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她本能地抓过一身衣服,抱在身上,可是还是止不住的发抖。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过来,自己感染了疟疾。整个世界仿佛都掉入了冰窟窿里,冻得她思维都快停滞了。自己只见过一次冰,那还是政协会议的晚宴,在会场的那座大大的冰雕狮子,艾晓茜姐姐还在那里给自己拍了照片。当时摸着冰狮子,只觉得指尖凉凉的。可是,那种凉,比之现在,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张琪和一个新军士兵交谈着什么走进来搬东西,临出去之前,扫了一眼何婧,脸色瞬间变了:“快!快!何婧打摆子了!”

白鸽部队(四) |

整个世界好像都在燃烧着,连空气都被点燃了。何婧觉得自己的大脑、血液和骨头,都在这熊熊烈火中逐渐化为灰烬。甚至床板都被烧穿了,她无限的坠入黑暗中,双手徒劳的向上抓着。正当她已经绝望的时候,整个世界瞬时冰封了。她被死死的冻在黑暗中,动弹不得。燃烧的空气迅速发出了凝结时刺耳的声音,自己的血液也慢慢凝结了……

嘴唇接触到了温水,可是何婧根本没有力气张开嘴,小勺子轻轻往前挤了挤,一股甘露就沁入干疼的喉咙里。

“我难受……”何婧可怜巴巴地**着。

“她吃药了吗?”队长大佬问。

“吃过了。”

“体温多少?”

“现在正常了……昨天晚上高的吓人……”

“医学上我们不懂,靠你了……”

“放心吧!”

何婧想睁开眼睛,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整个身体仿佛都被泡在了冰水里,甚至可以感到生命在一点一点的流逝。这种无力的悬浮感,仿若无穷无尽的黑洞,没有方向,没有正反,不知身在何处。

“她昏迷多久了?”

“两天了。”

“还能不能……”

“屁话!你能不能说点好?”

“我这不是着急么!”

猛烈的火焰又来了,耳朵、鼻子、每一处关节,都忍受着煎烤。身体一点一点融化,血液一点一点蒸发。整个黑暗的世界变得通红,包裹着她,紧紧勒着她的脖子,甚至无法呼吸。

“又烧起来了……”

“物理降温,不要间断!”

大火又一次熄灭,何婧慢慢睁开眼睛。

“小婧?小婧?”张琪给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轻轻给她摁了摁被角。

“张老师……”何婧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刚一张嘴,突然感觉到胃部急速的抽搐,一时间干呕了几下。

“喝点水,补充电解质。”张琪把一根乳胶管塞进何婧的嘴里,何婧乖乖的抽了一下,淡淡的盐水自己就流到了嘴里。匆忙咽了几口,还呛了一下。

“奎宁容易**胃,过去这一阵就好了。”张琪看何婧恶心的厉害,心疼道。这几天,何婧做的事情让工作队里所有人都十分敬佩。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可以做到如此不怕脏、不怕累,是非常不容易了。毕竟这个脏,不是衣服上沾了点土。这个累,也不是站了几十分钟。

“我也得了疟疾吗……”何婧一点力气都没有,全身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只觉得冷的厉害。

“是的,不过不要紧,我们有药,而且你可以回百仞城了。”张琪微笑着给何婧擦汗。

“对不起,张老师……”听到可以回“百仞城”,何婧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有啥好对不起的。小婧,你不知道,你现在可是林村的头号保护对象!”张琪笑了笑,接着讲了起来。在何婧打摆子后,村里凡是被她救治过、帮助过的人,还有他们的亲朋好友,在外面跪了一片,恳求山神保佑“何护士”平安。起初负责警卫的战士还以为有什么事,连枪都端起来了,只见一群人跪下就磕头,让工作队好一阵劝抚。

工作队员感染疟疾的消息通过无线电发回百仞城,立刻让总医院炸了锅。时大佬心急火燎地赶到军事委员会,推门就进去了:“紧急!我需要一支部队去林村!”

“我勒个去,被你吓出病……”刚才正专心致志看检疫营送来的报表的马督公,揉着胸口,是真的被吓到了。

“时长老,怎么了这是?”何鸣微笑着拍了拍马督公,看着门口满脸愠色的时袅仁,心里琢磨最近军队没得罪医务部门啊?

“林村工作队,我有个护士打摆子了,非常严重,需要马上撤回来,不然……损失任何一个归化民都是我们许多付出付诸东流!而且这是我手里最好的护士之一!”时袅仁急匆匆的说。

这是个大事情。从最物质化的角度来说,现在每一个归化民,哪怕是普通的护士、普通的士官,五年甚至十年后就将是穿越集团的专业医生和高级军官,每损失一个就意味着今后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来重新培养。马千瞩不敢怠慢,急忙拨通电话:“检疫营,立刻组织一支运输队,马上到军委报道!”

“让聂义峰带队!”时大佬补充道。

马督公一脸疑惑,但还是依样转达。挂断电话后,才好奇道:“什么鬼?”

“病倒的护士,是小聂的女朋友。”

“开什么玩笑,这算啥事。”马督公怒道,“假公济私啊!”,说着又要打电话。

“假公济私他妈的又怎么了?这是我最好的护士,别人带队我不放心!”时大佬也急了,“而且我也要去,我是传染病专业出身,得去看看。”

督公显然没料到时大佬发火了,和何鸣交换了一下眼色:“好吧,你们路上注意安全……这样,你等一下。”,督公掏出手机,迅速拨了一个号,“喂?老熊啊?你去县衙一趟,让吴县令派一支乡勇队到南门,马上!”

“调乡勇干什么?”时大佬问。

“我们和县衙的协议,充实护卫力量。这么多支坦克部队、白鸽部队还有运输队,陆军兵力捉襟见肘。”何鸣解释道。

督公点点头:“看样子,林村那边还需要些东西,你列个单子,一起带着!”

“好!”时大佬点点头,转身就出去了。

“这个小聂,挺有女人缘啊。”何鸣笑道。

“其实我们也该出台个规定,关于穿越众和土著的婚姻问题,不然以后多了,可就忙不过来了。”马督公随手记了下来。

接到命令后,聂义峰立刻带着人一路行军赶到百仞城,领取了任务——往林村运送一批物资,同时接回一个患病的工作队成员。聂义峰心里咯噔一下,林村是何婧去的地方,那地方有疟疾疫情,点名要自己带队,该不会……计委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让他们领取物资,到南门集合。

南门外,时大佬亲自带着几个土著护士,和仓促成立的白鸽3号增援队,还有一群乡勇等在那里。接到穿越集团通知后,临高县衙不敢怠慢,急调在县城待命的乡勇赶到髡贼指定地点。自从剿匪战役开打后,临高县衙也召集了丁壮乡勇,以防游匪骚扰县城。战役进入清理巩固阶段后,应穿越集团的要求,时不时地抽调些乡勇给运输队做护卫。政协会以后,髡贼的百仞社作为联防团社,本来就可以调动所有联防村寨的乡勇。穿越集团还客客气气请临高县衙协助,算是给足了县令面子。

聂义峰带着两个海军步兵下士和一个陆军步兵班,还有一个运输排,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时大佬迎了上来,两人握了握手,时大佬直奔主题:“何婧病了,要去把她接回来。”

“很严重吗?”聂义峰只觉得心里突然惶惶的。

“很严重,不过已经控制住了,接回来才能进一步治疗。好了,废话不多说,你是指挥官,我们都听你的。”

聂义峰点点头,当即安排起来,步兵打头,后面是白鸽3号增援队,然后是运输排,自己和乡勇在后面压阵。各队整备完毕,顶着太阳出发了。因为情况紧急,行军速度加快了。特别是经过长时间的物资运输,几处要点的行军路线已经非常熟悉,而且森林里已经有了比较完善的露营地,一些简易设施都是现成的。队伍很快就抵达了中途的露营地,简单休息后继续马不停蹄地前进。虽然疲劳,但显然首长们的急于赶路,大家不敢怠慢,跟着队伍急匆匆地前进着。一边走着,聂义峰一边感慨,这种事在旧时空恐怕一架直升机就解决了,而现在……别说直升机了,这些原始的完全没有交通条件的荒山,连212吉普车都开不进来。他知道临高建筑总公司在试图往山里修路,但这也不少一时半会的事情。终于紧赶慢赶,经过一天一夜的强行军,运输队在第二天清晨抵达了林村。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破败的本时空农村,但是如此贫穷的村子还真是第一次见。整个村子,唯一能说的上“有点模样”的,就是村口的小桥了。整个村子,都显得又矮又破,灰头土脸。即使工作队已经组织了村民进行了卫生清理,一些基建工程也在进行,但是看惯了百仞、博铺井然有序景象的聂义峰,仍然怀疑这里是不是个村子。

山神庙前,张琪已经焦急地在等待了,看见时大佬亲自来了,急忙去汇报情况。聂义峰跟工作队人员交谈几句,接着指挥运输排卸货。负责护送的步兵和乡勇们,就在桥头外的草地上休息,甚至有的乡勇从来没有通宵行军过,这会竟然睡着了。新军们还好,虽然疲劳,但还可以打着精神。

“何婧怎么样了?”聂义峰趁这会没有人找自己,拉住了张琪,眉毛上都是焦急。

“还算稳定,但是这里条件太差了,最好是送回百仞城治疗。”张琪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看庙里,“在第二进左边的厢房,你去看看她吧,这会应该还在睡着。”

聂义峰轻手轻脚来到庙里,找到了何婧的病房。屋里很简陋,但是很干净,点着从旧时空带来的而不是土法配制的蚊香。何婧躺在地铺上,沉沉的睡着。脸色很不好,看上去憔悴而消瘦。聂义峰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轻轻地坐到何婧身边,伸进被子里抓住了何婧的手,感觉冰凉冰凉的。何婧迷迷糊糊中抖了一下,似乎是找到了熟悉的感觉,没有再挣扎,小手安静地躺在聂义峰大大的手心里。在这一瞬间,聂义峰突然有了一种极强的保护欲,这是他的女朋友,他的女人,他不久将来的妻子,他要保护她。

“聂义峰……别走……”何婧突然昏昏沉沉冒出一句话。

做梦了?聂义峰心疼的给何婧收拾了一下头发,握着她的手,坐在一边看着她。

“小聂?”时大佬在外面招招手,示意出来。聂义峰不敢怠慢,急忙给何婧摁好被角,轻步走了出来。

“一会我和张琪再商量一下,看给何婧再用点什么药。现在乡勇队长找你,有大事!”时大佬一脸严肃,“搞不好土匪要打这里!”

“**!”聂义峰脱口而出,快步向外走去。

山神庙的第一进是工作队的办公室,队长大佬、三个新军的班长和乡勇的队长都在这里,聂义峰两部就蹿了进来:“确定吗?”

“我不敢肯定,首长……”乡勇队长支支吾吾,“但是我确实看到我们进村时,有人在山上打信号,是土匪的令旗!”

“不会是你看走眼了吧?山上有村民活动的。”队长大佬疑问道。

“我不会看错,我确实看到了土匪令旗。林村这股土匪,小的也曾经和他们交过手。当时黄家寨的黄老爷,带领好几个村的弟兄们剿匪,我们村就打的林村这一路,所以他们的令旗小的十分清楚。”乡勇队长十分肯定。

“那为什么你不确定土匪要来攻?”聂义峰问道。

“小的并不清楚土匪们的旗号是什么意思。只是我们刚进村,就有人打信号,只怕是有所图谋。”乡勇队长说道。

这下事情可就大了,整个林村,只有三个来自不同连队的步兵班,再加上只有冷兵器的三十个新兵和三十个乡勇,可以算作作战部队。工作队的穿越众虽然携带现代手枪但是人数不多,其他人谈不上什么战斗力。土匪如果真的打这里的算盘,他们有多少人?会来多少人?一切都是未知数。聂义峰只觉得脑子里很乱,他强行让自己镇静了一下,试着理顺思路。

“怎么办?”队长大佬问。显然,作为这里的新军最高军衔的军官,所有人都把自己当成了救命稻草,这让聂义峰压力很大,自己说到底只是个没什么军事战术才华的军宅而已……但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既然如此,那就只好硬着头皮上。谁不是硬着头皮上的?何婧不也是来到这个疟疾肆虐的村子吗?自己一定要把她带回去!

“这样,立刻给百仞城发报,汇报情况。立刻和周围的‘坦克部队’联系,说一下我们的情况!”聂义峰镇静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底气十足。

“马上就办!”队长大佬给报务员小雨使了个眼色,小雨立刻跑去发报了。

“等会,如果说土匪看到了运输队到来,那应该清楚现在林村我们有很多人,他们为什么还要来打?不怕撞一鼻子灰?”社工大佬提出疑问。

“我们可是背着货来的,土匪如果真的看见了,八成会以为是补给物资之类。现在土匪们日子不好过,被‘坦克部队’漫山遍野的追杀,早已断粮,所以难说他们不会孤注一掷。”聂义峰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从这个角度,我认为,土匪不但会来,而且会很快就来!土匪毕竟也是久经沙场,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搞不好,今天晚上就会来。”

“那会来多少人呢……”大家皱眉头。

“我觉得人不会太多,因为土匪已经被打的没几个人了,剩下的这些虾兵谢勇也被追的狼狈不堪。所以,我觉得,土匪有可能会偷袭……”聂义峰思索着,突然问道,“林村有多少出入口?”

“两个!村口的桥,还有方老爷后院外的小路。”一个步兵班长答道。

“小路?”聂义峰心中已然有数,坏笑着,“那就要委屈方老爷啦,搞不好他的寨子要挨几轮子弹……这样,我们这样安排……”

土匪反击 |

林村匪帮自从被杨子荣部队打了一个歼灭战,仅剩下十几号人,还要被无处不在的坦克部队撵兔子似的追。不过凭借对这片山林的熟悉,几次被坦克部队追上,几次侥幸逃脱。一路上汇合了另外几处被追的穷途末路的其他匪帮的残匪,大家一合计,与其这样被追杀下去,不然杀个回马枪,回林村干一票,杀杀髡贼的威风,也给自己补充一下粮食。其他残匪说,髡贼的追杀一点都不像官军那样雷声大雨点小,或者像乡勇那样各打各的。髡贼的几支队伍行动起来,拦头、斩腰、断尾一气呵成,好像整片山林对他们来说是完全透明的,无论如何隐蔽如何躲藏,只要稍稍一露头立刻就会招来髡贼的人马。而且髡贼追杀起来毫不停留毫不手软,甚至一直追的匪徒脱力倒在路边任人宰割,还有匪徒受不了这种冷酷绝望的氛围干脆自我了断。如此一来,最好的办法,就是突然杀个回马枪,回林村了。

当匪帮悄悄地穿过山林,重新集结在林村附近的山上时,探子报告,村里有髡贼的工作队,髡贼正在驱使老百姓大兴土木,挖沟填壑。土匪们商议之后,决定在这潜伏一下,并且派更多的探子潜伏在林村周围,随时汇报情况。今天早上,探子匆匆忙忙前来汇报,一大群髡贼进入了村子,而且都肩挑背扛很多木箱子,八成是粮食。这一下土匪们红了眼,下定决心要干这一票!

“弟兄们,髡贼在村里虽然人数众多,但真髡没几个。比较难对付的是髡贼的兵,火器犀利,但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多人的样子。至于那些乡勇,不过是拿钱办事,不足为虑。那些蓝衣服的人……想必是投髡的劳力,我们可以想办法拉他们入伙。如此,我们最好是打髡贼一个措手不及。”

“髡贼火器犀利,必须小心。”

“这样,我们派三十个人,到村头壮声威,吸引髡贼注意力。另外二十人,从后村小路潜进村,先灭了方老狗一家!这老东西,一定是他投靠髡贼!灭了他,给大当家的报仇!”

“对!给大当家的报仇!”众匪怒吼道。

“听说还有女髡,那小腰,一会给大家好好玩一玩!”周围一片淫笑。

“兵贵神速,髡贼运来这么多粮食,一定忙于搬运,我们马上就攻打下去,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远不是聂义峰预料的晚上,而是下午,土匪就杀来了。

当村口传来一阵喧嚣,充斥着叫骂声时,正在指挥部里的聂义峰一个激灵,接着就听到了元年式步枪射击的声音。该死,谁命令开枪的!他急忙掏出格洛克,大步跑向村口。木桥两边,分别隐蔽着两个步兵班,在发现远处的土匪后,在此指挥的社工大佬冒冒失失就下令打了一个齐射。但是距离毕竟太远,而且有地形阻挡,即使是采用米尼枪设计的元年式步枪也跟放炮仗差不多。

“谁允许开枪的!?”聂义峰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土匪!土匪来啦!”社工大佬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害怕还是兴奋,挥舞着手枪大喊着。

“这么远,根本打不到!而且,土匪这应该是试探。真要是来攻打,怎么可能这么远就连吆喝带骂!”聂义峰耐着性子给完全没有军事常识的社工大佬解释道。当然,聂义峰不知道,这个社工大佬当初也是第一次反围剿时逃跑的许多穿越众之一。但是社工大佬却认识聂义峰,也知道他被虎蹲炮喷了一身血的故事,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装填!确定看清目标,进入有效距离后再开火!”聂义峰像是给步兵们下令,又像是给社工大佬下令。看了看大家都在紧张的装填,耳边是一片通条和枪膛摩擦刺耳的声音,正欲离开,突然停住了脚步。社工大佬疑惑地看着他,心说这货是什么情况?刚才不还怒气冲冲,这会咋还笑起来了?只见聂义峰一脸诡异笑容地看向自己,不禁一哆嗦,菊花一紧。

“你立功了……”聂义峰坏笑着看了看远方,像是对社工大佬说的,“你做的没错!继续射击!打三轮齐射就出击!我把新兵交给你指挥!”

“啊啊啊?”社工大佬一脸问号。

“投其所好,将计就计!”聂义峰简单地解释道,“这伙土匪很聪明……”

“懂了!”社工大佬琢磨出味道来,当即来了兴致,“举枪,瞄准——开火!”,顿时,又是一阵震耳欲聋。

聂义峰快步跑回指挥部,一把拉住报务员小雨:“最近的‘坦克部队’距离多远?”

“嗯……‘坦克2号’最近,再过两个小时就能赶到。‘坦克3号’有一天半路程,‘坦克6号’有两天路程!”小雨打开笔记本,迅速报告。

“好……队长呢?”

“在方宅!”

聂义峰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至少目前来说没有超过他的判断,或者说是想象。他现在只希望一件事,就是土匪的智商不要比自己还高……

方老爷家人已经被全部请到指挥部保护起来,现在方宅里只有队长大佬亲自率领的一个步兵班。他们的任务是在此潜伏,防止土匪在此发动偷袭。队长大佬一身现代人的优越感,觉得土匪智商没这么高,但考虑到聂义峰毕竟是此地新军最高军官,虽然心里对这些半路出家的穿越众军官能力有所怀疑,但还是依令行事。当屋顶传来老鼠似的窸窣声,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院落里的时候,透过窗户上的破洞看到这一切的队长大佬紧张的几乎窒息,**!真来了!不速之客迅速捅开几个窗户上糊的纸,队长大佬急忙示意士兵们隐蔽,终于在不速之客观察这个屋子的时候,大家都做出了此地空无一人的样子。又过了一会,传来门打开的声音,队长大佬小心翼翼的站起来,透过窗户破洞观察着,只见一群面目狰狞甚至已经露出贪婪的神色的土匪,从后门溜进来,手持五花八门的兵器,往方家前院走去。

“打不打?”班长小声问,心中满是对澳洲首长的神机妙算的敬佩。

队长大佬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大家隐蔽好,等待命令。

土匪小心翼翼地打开方家宅院的大门,往外看了看,小巷子空无一人,看来都被村口的战斗吸引了,当即来了精神,一涌而出,挥舞着兵器杀将出去。

“杀髡贼……哎哟!”有土匪甚至喊了出来,还没喊完,一个竹筒结结实实砸在脑袋上。

“什么玩意……”骤然响起的爆炸声掐断了他的后半截话。

整条小巷子,充斥着一号手榴弹的爆炸声和土匪的惨叫声,硝烟弥漫。

“投弹!”两侧的房顶上,民政大佬指挥几个工作队队员,把从步兵身上搜集来的一号竹筒手榴弹,一个劲地往下砸着。虽然这东西和一个大号炮仗没啥区别,但毕竟也是有内置破片的,在如此密集的环境里接二连三的爆炸,杀伤还是很可观的。

“中计啦!快撤!快撤!”侥幸没被炸死的土匪也顾不上在地上挣扎的人,连滚带爬地往方家跑。冲出烟雾后,瞬间傻了眼,只见一队身着髡贼灰色号衣的髡兵站成两排,举着那恐怖的乌蓝色火铳,一个身材高大的真髡还举着黑色的连珠手铳,大喝一声:“开火!”,方宅门前顿时一片烟雾,幸存的土匪纷纷猝然倒地。接着,队长大佬的格洛克打响了,也不管看不看得见目标,对着巷道里的烟雾一阵狂搂火,竟然还蒙到了两个目标,传来了两声惨叫。

“糟糕!别是打到自己人了?”不知为何,队长大佬突然担心起来。

待烟雾散去,队长大佬放下心来,没有误伤自己人。只见巷道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多个人,有的已经被手榴弹炸的面目全非,甚至炸开了脑袋和肚子,烂眼珠子、烂肠子带着乌黑的血淌了一地。还有人还没死,但也被密集的破片和子弹打成了重伤,躺在地上或吐血,或发出瘆人的哀嚎。队长大佬不由自主的咽了一下口水,这血腥的场面让他有点很不适应,看了看身边面色镇定自若装填步枪的士兵,胆色壮了一些,深吸一口气:“嘿!上面的人,别再扔手榴弹啦!别把老子炸了!”

“炸的就是你!”民政大佬探出头来,一脸坏笑,低头一看这一地血肉断肠,顿时哇的一下崩了,贡献了一地还处于半消化状态的物质。

“你有点首长的范行不行!真泥马现眼!”队长大佬笑骂着,身边的士兵们都嘿嘿哄笑,跟着首长走了过去。

“还没死的给个痛快!”民政大佬看着一地奇形怪状的尸体,挥了挥手,他不打算在这群**身上浪费一点药品。于是,巷道里又响起了几声刺刀没入人体的噗噗声。几个被捅了一个贯穿的土匪,只哼了一声就不动了,临死之前还在咒骂着髡贼。

突然,村口方向枪声大作,甚至还有炮响。

“哈哈,大部队来啦!”队长大佬兴奋的挥舞着胳膊。

坦克2号剿匪支队带队军官不是别人,正是魏爱文。他亲自率领以他的一个步兵排为核心的剿匪支队“坦克2号”,接到林村报警电报后,立刻掉头往林村方向一路急行军,在路上远远地听见了林村方向传来的元年式步枪的射击声音。他知道林村没有多少护卫兵力,自己再慢一步只怕就要上演林村大屠杀了。于是率领部队,几乎是冲锋的速度,往林村飞奔。眼看就要到村口了,一眼就看到了林子中的土匪,还能远远地看见村口木桥两旁喷出的烟雾,心中暗骂怎么回事,怎么这么远就打。但是已经来不及多想了,当即命令:“吹冲锋号!”

正在林子边缘,连唱带骂吸引髡贼注意力,全然不知后村偷袭同伙全灭的几十个土匪,被来自背后的激昂的号音吓得一个哆嗦,还不等他们回头,耳边就响起了髡贼火铳射击的声音,顿时倒了一大片人,剩下的人哭喊着,连滚带爬往林子外面爬去。

“大部队来了?”社工大佬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射击声,问聂义峰。

“出击!”聂义峰当机立断。

没有冲锋号,社工大佬于是亲自带队,大喝一声:“同志们,冲啊!”,带着十几个士兵,挺着刺刀嗷嗷叫着冲过了木桥。

于是战斗毫无悬念的结束了,五十多个土匪,被击毙四十多人,其余的人也大都受伤,被用刺刀给了个痛快。

“哈哈,老聂,快看谁来啦,老魏!”社工大佬笑哈哈地拉着跑的一头大汗的魏爱文走了过来,兴奋地喊着。魏爱文一见聂义峰,只觉得有些尴尬,聂义峰也有同感。

“聂连长。”

“魏处长!”聂义峰敬礼,接着一抬手示意了一下,“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魏爱文笑了一下,接着奇怪道,“你不是在检疫营,怎么在这里?”

“奉命接回我们的伤病员,同时护送时院长过来,林村这里有疟疾疫情。”聂义峰说道,接着让开道路,“魏处长辛苦,到村里休息一下。”

魏爱文不说话,率领剿匪支队进入林村。

经过了下午这场不大不小的战斗,时大佬决定让运输排马上回百仞城,同时还写了一份报告,要聂义峰提交执委会,关于林村疫情和所有地区防疫的报告,聂义峰很郑重地点头。躺在担架上,盖着被子的何婧被抬了出来,运输队由乡勇们打头,一个步兵班居中保护何婧,最后是运输排的新兵。聂义峰摸了摸何婧的手,又烫了起来,皱了皱眉头,正欲抽出手,何婧却好像恢复了力气一般,拉住了他。

“别走……别离开我……”何婧的声音如同蚊子一般,但还算被周围的人听到了,大家会心一笑。

“这位是……”魏爱文不明就里。

“哦,我们医院的护士何婧,她……她和小聂是情侣,自由恋爱!哈哈!”时大佬解释道。

魏爱文想了起来,之前博铺卫戍营确实通报过那边政治部门关于“恋爱报告”的审批,自己没有当回事,就交给属下去办了,原来是他们俩……看了看昏昏沉沉的何婧,和她紧拉聂义峰的手,不禁也笑了一下,回头喊道:“二班长,你们加入聂首长的运输队,一定把他们安全送回百仞城!”

“是!”二班长立正道。

聂义峰看了看魏爱文,笑了起来:“谢谢!”

“客气!快走吧,现在走得明天下午才能到呢!”魏爱文没什么表情,只是挥了挥手。

劳动节 |

随着全县剿匪作战逐渐进入尾声,全速运转的穿越集团各工业企业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纷纷放慢了生产脚步。一方面是原材料即将消耗殆尽,比如煤炭、铁矿石等各种矿产,库存已经见底。二是从旧时空带来的机器需要进行一次保养维护,而本时空造出来的各种靠谱不靠谱的机器也基本都需要一次大修。三是人员疲乏,特别是突然连续进行三班倒的厂子。虽然在旧时空,三班倒式生产是企业的常态,但现在穿越集团这一众也就旧时空假冒伪劣村作坊水平的工厂,暂时还达不到三班倒的层次。

在剿匪战役的同时,从百仞城到博铺,已经投髡的归化民,或者派工派差来的劳工,在各处工地也辛勤劳动了一月有余。亚热带的四五月,气温已经十分可观,发生了许多次工人中暑,还有人死亡。习惯了本时空慢腾腾节奏的人们,被髡贼精确到分钟甚至秒的快节奏,折腾的已经人困马乏。

而一个月来的主角,新军更不必说了。二百人以上的战斗进行了十几次,百人规模的战斗也有三十多次,百人以下特别是班排级的小规模战斗多的几乎数不清了。追击与反追击,袭扰与反袭扰,令新军各参战部队也是非常疲惫。在整个剿匪战役中,新军共阵亡官兵12人,伤近50人,其中检疫营的新兵占了一半。

综合来看,穿越集团的子民们,需要休息,缓一下,梁得志正为此事上下本走着。

自从参与完纪检特别委员会的工作后,老梁同志就被调离了资源勘探队,被邬姆莱招进了民政委员会。在一次和归化民职工聊天的过程中,梁得志突发奇想……为何不把旧时空“劳动节”的概念引入本时空?

这个想法在已经更名为“临高水库”的BBS上一发布,立刻引起了激烈的争论。一群人对自己开办“血汗工厂”感到心虚,怕工人们渐渐有了“无产阶级革命意识”后,指不定哪天就丰城轮上一声炮响,革命的群众和新军冲进百仞城。一群人则对“劳动者”,特别是土著劳工完全是压榨压榨再压榨的态度,在他们看来优良的伙食待遇和薪金报酬,免费的子女教育,还有公社的房子,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还有一群人则关心庆祝劳动节的话,要不要放假,放多长时间,哪些群体放假,有没有过节福利和庆祝活动,如何解释劳动节的由来等等细节问题。一时间,BBS上唾沫和板砖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互动。老梁同志因为发言不慎,也荣获了本时空第一顶“五毛”的帽子,唤之“五流通券”

终于,这个话题引起了执委会的兴趣,专门召开了一个扩大会议,来进行讨论。

“……所以,我认为引入‘劳动节’的概念是很有必要的。第一,本时空人的思维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与旧时空更多因为经济原因导致的政治地位差距,但是国家政治层面对劳动者非常重视不同,本时空的劳动者,特别是工商业劳动者,天然的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而这种政治上的歧视,长远来看将严重阻碍我们将社会进行工业化改造的进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所以我们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就打破这一鄙视链,树立‘劳动最光荣’的理念?第二,很多人担心搞这种‘无产阶级革命意识’宣传,会最终有一天导致丰城轮上一声炮响。对比,我想说的是,任何事情的发展都有其物质基础和必然性。当我们的工业规模发展到一定程度,无论我们如何压制,最终也会诞生所谓‘无产阶级革命意识’,而到那时我们将十分被动地面对,如同旧时空面对十月革命的沙俄贵族。所以,我们为什么不现在主动就给工人们一个思想发泄的机会?在旧时空的资本主义国家,很多也有劳动节存在,也没听说‘一声炮响’啊?第三,从我们现状来看,借这个劳动节的机会喘口气是十分必要的。截至目前,穿越集团产业下各类生产事故已经多达162起。导致职工死亡11人,伤25人,损失……计委同志们心里也有数。我想说的是,我们的归化民已经非常疲劳。习惯了这个时空缓慢节奏的人,一下子进入我们精确到秒精确到毫米的快节奏需要时间适应。既然有人担心‘丰城轮上一声炮响’,那我们就必须给这种适应一个放松的时间。其实这也是为什么旧时空,国家将各种假期尽可能分布全年的原因,所谓劳逸结合。压榨式的劳动,即便有在本时空看来极好的报酬,最终也会导致劳动生产率的下降。第四,不只是人需要休息,我们的机械设备也需要缓一缓。通过和生产和建筑部门的沟通,我们了解到现在从旧时空带来的各种设备,很多都需要修理,建筑公司最严重,工程机械很多配件我们根本没有再生产的可能,一旦发生严重损坏那就是彻底报废。而本时空我们新生产的设备,各类冲压机、轧锻机,特别是作为动力来源的蒸汽机……大家都懂得,需要进行维护。总之,借假期的机会,对我们自己也是一次必要的喘息。我的报告完了,谢谢大家。”梁得志在旧时空就无数次做过各类报告,这一次也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大家讨论一下吧。”作为民政负责人,邬姆莱邬德同志成了本次会议的核心。

“要我说啊,那都是废话。我们拥有绝对的力量,工人敢造反就给我杀!”一个人气势汹汹地喊道。

“你打算啥多少人?”如此直白的对劳动者喊打喊杀,显然超过了大部分在旧时空接受的是“无产阶级万岁,劳动最光荣”教育的人的道德底线。

“杀到他们不敢动为止!我们有四百年的优势,为什么要向土著低声下气?”

“4.12的时候,蒋委员长也是这么想的,最后凉了。他凉了还能去台湾,我们如果凉了去哪?丰城轮上打扑克吗?”

“我们要依靠劳动者!依靠无产阶级!用无产阶级革命的方式推翻封建王朝的统治!”杜女王喊着。

一时间,会议上各派之间唇枪舌剑,各路大神争相发言。梁得志突然意识到,他的本意只是找个由头放个假,但由此引申出的一系列问题,已经远远超出“放个假,休息一下”的范畴。

“同志们,我认为梁工有几点说的是对的,在封建社会,劳动者地位地下不仅仅只是一个经济问题。在政治上,读书和劳动分开甚至对立,这是造成中国历史上自明代就开始被欧洲甩开的最直接的原因。读书人喜欢坐而论道,形成了祸国殃民的清流党。即便在21世纪,清流党仍然是阻碍社会发展的一大因素。而我们如果打算在17世纪就开始搞工业化,那打破这一对立势在必行。这和什么‘无产阶级革命’没有关系,而是我们自己生产力解放的需要!”见大家争执不下,邬姆莱坐不住了,“新军对比应该深有体会。在逐渐打破了‘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这一观念后,新军的战斗力才真正的发挥出来。”

“我同意,而且现在的情况是,无论设不设立劳动节,放不放假,我们大部分工厂都面临将面临原材料耗尽的问题,特别是煤和铁,已经没有库存了,而下一船原料到来还需要时间。”马督公站了起来,“而一旦被迫停工,讲引起骚动。特别是我们的公社职工,他们事实上已经成为了靠工资吃饭的产业工人,停工意味着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将会严重削弱穿越集团的权威。与其这样,不如干脆找个由头,放个假,还能留个底薪,工人们休息一下,还不至于造成很大的恐慌。”

“所以,我才建议用‘劳动节’的名义,作为全民的节日,而不是工厂自己停工。”梁得志补充道。

大家又是一阵讨论,觉得放个假也不错。

“那我们要确定‘劳动者’的概念。”杜女王举手插话。

“自然,我觉得我们不必用一些晦涩难懂的理论词汇,别说土著理解不了,穿越众中又有几个能真正理解的?还是大而简之,让土著更容易接受。我的意见,所有在我们的工厂、农场工作的职工和劳工。再加上在我们的直属单位,比如商馆、合作社工作的职工。**部门的工作人员,比如东门市工商城管派出所的警察、医院,还有新军。最后就是和我们有密切合作关系的本地商号,比如东门市林老板、博铺何氏公司的工作人员。这些是我们能直接影响到的劳动者,作为第一个‘劳动节’的直接受益人群。但是注意,东门市的挂牌**不在此列。”作为民政一把手,邬姆莱早就和梁得志沟通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算?”

“很简单,现在我们保留粉色产业是暂时权宜之计,我们总有一天是要完全取缔的。别的不说,**只需要跟人上个床就可以得到不菲的报酬,久而久之就会酿成大量女性劳动力向粉色产业转移!所以,我们不但不承认**是劳动者,现在对妓院的高压高税收政策也将会继续下去。而且明代是中国梅毒爆发的时代,我们也绝对不允许性病在我们的统治区大规模流行!”马督公发言。

“没错,督公说的对!要坚决打击侵害妇女权益的行为!”杜女王挥着胳膊。

“那其他人呢?”

“我们体制之外的人,我们管不到。不过我们可以公开宣传劳动节,组织庆祝和文娱活动。这对本地未归化的土著,特别是士绅大户将是一次极大的冲击。”邬姆莱看会场气氛差不多了,觉得可以最后做决定了,于是抛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建议,每年6月6日,定为劳动节,三天假期。所有工厂、农场全部停工,工人放假,工资保留底薪。新军、医院、港口、商馆、工商警务、合作社等无法全员休息的部门,执行轮休,假期期间在岗人员发放额外补助。林氏、何氏企业我们发文建议参照轮休,无论他们如何决定,由穿越集团对其员工发放一次性补助。大家对比有什么意见?”

大家互相看了看,觉得也差不多了。突然有人举手问穿越众怎么办,大家这才想起来。

“和土著一样,没有条件全员放假的轮休,有条件的安排好值班。不过说实话……放不放假对我们来说有区别?”邬德笑着说。

“靠,怎么没有,老子还要去粉色产业开荤呢!”有人作撸袖子状,大家一阵哄笑。

邬德想了想,补充道:“有一些岗位,恐怕是放不成假的,对这些人一律发放双倍工资,届时你们这些头头们,可别只顾着自己去开荤,忘了坚守岗位的人!”

“这一点,我建议要慎重。按照旧时空的标准,生产企业极少有节假日上班多发工资的事情。一方面,这当然是一种剥削。但从劳动效率来说,节假日值个班什么都不干就凭空多出一份工资,这本身也是分配不平等的表现。我们不能用21世纪的思维套用在这个时空,现在可是17世纪,如果有明显的不平等,极易在归化民中间形成一些我们不想看到的舆论,这对我们是非常不利的。”一个人站起来,一席话让大家有了种“还能这样操作”的感觉。

“那你的意见呢?”

“对节假日坚守岗位的人,要区别对待。像港口港务部门、医疗卫生部门、工商城管警察局等等,他们节假日是实实在在地干活,一点都不比平时轻松。对他们,当然要重奖,补助、慰问都可以,别说双倍工资,就是三倍工资也是应该的。但是节假日就是值个班,戳个人表示个存在感,就没必要额外奖励。本单位领导慰问一下,或者执委会出面慰问一下,给点礼品就可以了,这也体现我们穿越集团尊重劳动者。另外对新军,我建议要不温不火。虽然严格来说,新军的职业兵制度,他们也算是劳动者。但从物质角度来说,新军不但不创造物质财富,反而是极大地消耗者。所以对新军,我建议只是轮休个假期,就好了。”

“你考虑的很全面,还有谁有补充意见?”显然,此条建议立刻被采纳了。

“不给新军奖励,岂不是也有违‘劳动最光荣’的理念?”

“不是不给奖励,而是要和真正创造物质财富的劳动者有所区别。这一点,我想新军政治系统应该有办法。”

于是,本时空的“6.6”劳动节就此诞生了。

东门市小广场的照壁上,警察们贴上了一张大大的通知。现在人们已经知道,这些澳洲人有什么新规定出台,就要在这里贴出来。于是警察们一走,照壁周围呼啦一下就围满了人,大家都已经意识到紧跟澳洲人的步伐的重要性,凡是不跟着“开倒车”的人都已经凉了。只见通知是标准的“红头文件”格式,内容粗粗一看,大家瞬间就傻了——澳历6月6日,大明历润四月十五,劳动节,放假。再细细一看,工人农民、贩夫走卒,只要是在给髡贼打工的人,全部都可以休息或者轮休三天,而因为岗位实在离不开的人也因为工作不同各有奖励。这一下子可就炸了锅,髡贼想干什么?出乎穿越众预料的是,一时间竟然盛传髡贼要走了……可是新军在正常训练,东门市的工商城管警察局里的穆首长和独孤首长照样每天处理公务,特别是博铺的大铁船仍旧纹丝不动,谣言很快不攻自破。在17世纪,劳动人民的政治地位极其低下,髡贼突然如此“礼遇”,一时之间全部都有不知所措的感觉。而临高的读书人更是哭天呛地,大骂髡贼要完。

“**是个比烂的时代啊……”看着这一幕幕,穿越众们也有一种无语的感觉。

海军步兵第一连 |

正在训练场上看着韩冬训练新兵,一边盘算什么时候开始实弹射击的聂义峰,听到口袋里手机响了一声。这个时空可没有什么垃圾短信和你中奖了之类,他急忙掏出来一看,是徐工问他“6月6”怎么安排。

这可是个麻烦事,因为剿匪战役的关系,检疫营的正常程序被完全打乱。战役结束后,七百多新兵就被直接分配了,补充百仞教导营,博铺卫戍营也借机完成了四个步兵连、一个掷弹兵连和一个勤务保障连的编制。剩下的人,直接被劳工头子“邬姆莱”邬德截了胡,让海军非常不满。经过讨价还价,最终又分出一批人补充海军,其中就包括正式组建了海军步兵第一连。而在送走了这七百多新兵后,检疫营又接了一个大单——广州方面组织了一次运力庞大的运输行动,一次就将近2000人的难民运到了博铺。不过新移民的问题,就不用赶鸭子上架的海军步兵操心了,检疫营将自己处理,军委会已经抽调了一支步兵连进行了镇暴训练,交由检疫营指挥。

从检疫营解放出来的海军步兵,最大的任务就是尽快把这一百多新兵和区区十几人的老兵合二为一。在海军步兵的问题上,聂义峰凭借自己原始设计者的身份,获得了极大的建议权,事实上成为了兵种主官。在他的计划里,海军步兵不同于既要守炮台、又要跟军舰、还要涉足野战的普通海兵,这支新兵种将作为海军专注于地面作战和陆军专注于两栖登陆的突击部队,虽然编制上属于海军,但事实上是作为一支独立兵种存在的——同时,他们也是缓解陆海军争斗的工具。聂义峰对此无心也无力,甚至故意忽略这一显而易见的问题。他喜欢去做事,对“人与人”之间的事情非常不感冒,甚至反感。

计划中的海军步兵连不同于任何一个陆军或海军的步兵连——三个海军步兵排,外加一个拥有四门954掷弹筒的火力支援排。每个海军步兵班9人,全部装备标准型元年式步枪。一个排三个班,外加一名鼓手一名轻步兵和排长,轻步兵装备高精度元年式步枪,鼓手和军官都携带德林杰手枪。累加起来,一个海军步兵排共30人。而火力支援排,每门954掷弹筒炮手2人,弹药手兼掩护人员3人,全部装备元年式卡宾枪,人员共20人。而全连除了这四个排,还有旗手1人,笛手1人,军士长1人,再加上军事主官和政治副官,一个完整的海军步兵突击连共有115人。在聂义峰的设想里,每个排配一个鼓手可以解决笛手的曲子听不清的问题,加强全连的队列素质。而军士长由上士或中士担任,作为士兵委员会的特别补充。

聂义峰草草回了条短信,说晚上再谈,继续看着第一任军士长韩冬,颇有架势的训练新兵。因为在剿匪战役中的优良表现,年仅十四岁的韩冬成为新军里最年轻的中士。聂义峰还记得在新军教导营时代,这个身体素质极差,因为聪明学习能力强而进入掷弹兵排的小身板,几乎是个风一吹就倒的存在,但却是个极有韧劲的孩子。短短几个月,人也长高了、壮实了,性格也不再那么爱哭鼻子,已经是个大孩子了。相比之下,聂义峰甚至觉得自己还有点小家子气。他曾经和徐工,甚至跑去和大孙头商量,把韩冬推荐进军政学校,但是征求韩冬本人意愿时,他更喜欢当士官身处连队之中。于是,“提干”的事情就留在聂义峰的本子上,等以后的机会了。

新军训练基地,如今也不再是空空荡荡的。这里面塞了一个几乎快要满编的步兵营,和一个也组建了一半的海兵营,一千多人。整个营区变得热热闹闹的,不再是原来走出一百米看不见一个人的样子了。而训练场上更是人满为患,300米场地,甚至需要排队才能训练。场上跑着一批人,场边候着一群人,整齐的坐在地上观摩着,然后在军官的组织下开始讲评,分析优缺点,学习经验。武器试验场目前没有武器试射的任务,于是换上了另一重身份,成了战术训练场,灰色的队伍、黑色的队伍、蓝色的队伍,各有各的区域,各种鼓声、号声、笛声交织着,天南海北各种口味的普通话口令此起彼伏。这一场景,像极了旧时空体育课的操场。

和之前的几批新兵一样,检疫营的这群新兵也经历了语言障碍、识字困难、难以适应髡贼精确的时间观念、难以适应髡贼吹毛求疵的纪律等等困难,好在老兵们都是过来人,对此很有办法。而充分发挥着自己作用的士兵委员会,也给有胡作非为倾向的老兵们束紧了紧箍咒。打骂新兵的现象依旧存在,但是像上次那样的恶劣的斗殴再也没有发生过。按照聂义峰的想法,打掉全县土匪后,穿越集团可以说是赢得了一个难得的和平建设的窗口期。在这段时间,新军的任务恐怕就是训练训练再训练。因为下次战斗,估计就不是这些小蟊贼了,而极有可能要和明朝军队发生正面冲突。聂义峰毫不怀疑,凭借巨大的装备代差,新军可以毫不费力的赢得某一场战斗的胜利。但是大明的庞大,他也是很清楚的,如果对方乌央乌央来个几万人如同黑云压境,仅凭这两千多陆海军,恐怕也是好虎架不住群狼。在旧时空,聂义峰也曾认为明朝还是一个科技发达、生产力发达的朝代,可是穿越之后才知道,大明王朝也是腐朽愚昧到家了,甚至不比后来的满清强多少。在历史资料口查阅才知道,明军曾有几次和西方殖民者的武装冲突,被打的丢盔弃甲,最后只能依靠巨大的人力优势,用黑云压城的战术,才把殖民者逼了出去。

看着扛着充当步枪的木棍,穿着崭新军装的新兵们,在老兵们的口令声中原地踏步,一边按照老兵的要求调整着姿势,聂义峰脑子里在飞快地思考着。一旦和明军爆发战争,区区两千人的新军能取得胜利吗?一时之间,竟然理解了旧时空海湾战争几乎瞬间结束后,千里之外的中国军队的心情。那是一种面对一个庞然大物,而自己手中却没几张牌的无力感。

在聂义峰看来,夜战、机动、火力是新军对包括明军在内,本时空所有军队的最大优势。包括那些重视骑兵,看似打起仗来如同行云流水的北方军队。夜战自不必多说,被时空入侵者强行植入本时空的各种夜视仪,配合精确的现代地图技术,整个战场如同开挂一般对穿越集团是单向透明的。火力更是完全可以忽略的因素,无论是米尼步枪还是大拿破仑还是海军那些划时代的线膛炮,暴捶本时空所有军队也是一点压力都没有。唯一心里打怵的,就是机动能力——剿匪战役在军事委员会的计划里,也是一次对新军机动能力的考核。无论是杨子荣部队的远程奔袭,还是坦克部队的追击残匪和互相支援,新军各部队,特别是主要由老兵构成的连队,表现出了相比本时空各军队强得多的机动能力。但是在军事委员会眼里,充其量只能算是及格。别的不说,一次直线距离20公里的山地行军竟然走了两个晚上!这对新军里的复转军人派来说是无法接受的,虽然少壮派们对此不以为然。按照复转军人派的设想,新军即使达不到旧时空红四团一昼夜120公里的标准,起码也要达到一昼夜50-70公里的水平,这是解放军徒步强行军的平均水平。唯有把新军的机动能力发挥到极致,把新军也锤炼成“不怕牺牲、不怕减员、连续作战、顽强作战”的军队,才有可能以劣势兵力在局部对明军形成优势,从而才有将其各个击破的可能。不然一旦陷入明军的节奏,展开正面的堂堂之阵死磕,先不说新军巨大的物资消耗会急速耗尽穿越集团并不充裕的物资储备,仅人力的损失就是穿越集团承受不起的。明军可以随便拉过一个农民当兵,但是穿越集团的新兵起码要经过30天的基本训练才能为连队整体贡献DPS,刨除人数上的巨大差异,仅这一条,双方同时损失一个人,补充时间是不一样的。现代军队的扩军,依赖于预备役等制度带来的快速动员,但现在的问题是,穿越集团本来就兵力不足,不可能建立预备役制度,现在几乎就是职业兵制度。

“正当木棉花开遍了天涯,河上漂着柔曼的轻纱。那姑娘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极具违和感的歌词乱入,聂义峰停下思绪,哭笑不得地看着一队正在一边踏步,一边唱着出自徐工之手的《那个姑娘》,简直三观尽毁。虽然都曾在旧时空的北方邻国留学,但相比什么都是略知一二水平的聂义峰,徐工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黄俄。如果不是聂义峰拦着,徐工甚至想把海军步兵的军装改成苏式套头衫!聂义峰问为什么非要改套头衫,用他的话就是,作为一名政治副连长,他要将海军步兵打造成一支完全苏维埃化的军队……聂义峰不禁苦笑,苏维埃化?你也不怕执委会拿你涮火锅!而作为徐工“苏维埃化”的一部分,大量修改了歌词的旧时空苏联歌曲,摇身一变在本时空的海军步兵里传唱。包括聂义峰在博铺赋闲时,恶趣味爆发修改的一系列军歌,也统统被徐工从箱子底翻了出来,进行“废物再利用”。除了源自《喀秋莎》的《那个姑娘》,最受战士们欢迎的就是一首《歌唱动荡的青春》了。相比谈情说爱,靡靡之音的《那个姑娘》,《歌唱动荡的青春》歌词里的“家乡”、“风雪”、“灾殃”等词汇,成功点燃了新军士兵的主体——大陆难民埋在心里的情绪炸弹。一时之间,连队的板报上,贴着各种用歪歪扭扭的简体字写的痛斥大明政权、痛斥土豪劣绅欺压百姓的血书。聂义峰不禁感慨——诞生于人民群众中的艺术作品,是没有国界,更没有时空的区分的。

镶有红边的船形帽,开领军装露出海魂衫的条纹,领子上的红色领章戳着蓝色的镶边,笔挺的军装袖子末端有束口,裤子扎进长长的军官布靴里——这一身打扮近看有点低级COSPLAY的违和感,远看之下还真是挺苏维埃的打扮。

聂义峰挪了一下脚步,给正在进行队列训练的新兵们让路。短暂的欣赏了一会士兵们南腔北调的歌声后,聂义峰的思绪又开始了。目前海军步兵第一突击连,一排长熊二,是海兵出身,无论是陆地还是海上,都有作战经验,是所有排长中能力最出众的。二排长龙美尔,是军政学校的优秀毕业生,有“临高之狐”的外号,当然,暂时这个外号还是因为胡德林给他瞎起名字由穿越众起哄而流传开的。龙美尔显然理解了“临高之狐”的意思,并且真的相信自己担得起这个威名,举手投足说话间都透露着自信,而自信是本时空的人最缺乏的品质。三排长符文明,老教导营掷弹兵排出身,是百仞公社的工人,陆上技战素质扎实,至今保持着300米和4号弹投掷的最优秀记录无人打破,平时为人稳重、和善,深受士兵爱戴,也是一个令很多穿越众军官羡慕的人才。最头疼的是火力支援排……这个排的排长一职,一直空缺,原打算让韩冬从军政学校速成班毕业后担任,但是韩冬更喜欢军士长的角色,那火力支援排由谁统领最好呢?在聂义峰的计划里,每个海军步兵连的火力支援排,将承担包括两栖登陆在内,发起总冲锋之前,给敌人劈头盖脸一顿猛炸的任务。由于954掷弹筒性能限制,这顿猛炸将在50米的距离上进行,也就是说处在明军弓箭的有效杀伤距离之内。在面临死亡威胁时,还能镇定自若指挥部队,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起码他聂义峰做不到,他面对死亡时是莫名其妙地亢奋,他明白这样固然可以激励士兵,但却更容易坏事。想来想去,全连似乎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着实头疼。

“达瓦里希,干什么呢!?”徐工蹿了出来,“给你发短信也不回?”,聂义峰这才发现因为刚才一直在思考,给徐工的短信实际上并没有发出去,当即一脸歉意。

“不好意思啊,在想事情。”聂义峰一脸皮笑肉不笑,心里暗骂你这个政治副连长也不来想想正事。

“我是在忙正事啊!”徐工看出了他的表情,不满道,“军委会下了六六劳动节放假通知……这他么的谁的恶趣味,六六劳动节……双击点赞六个六啊!不说这个了,既然放假我不得做好安排?我可是政治副连长哎!按照苏军当年的规定,人员休息这可是政治副职的活!”

“呃……好吧……没毛病。那我的政治副连长同志,你有什么安排呢?”聂义峰换了一张真诚点的笑脸。

“军官和士官调休,这没啥问题。士兵们,我考虑也不管什么调休了。三天时间内,每个人都可以获得半天的外出时间,但是外出必须经过排长批准,不得影响训练计划。而且新兵外出,必须由老兵带队。至于出去注意什么,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先唱他个二十遍就好。休假外出,购物、逛街、看戏都可以,唯独不可以逛妓院!一经发现,格杀勿论!”徐工一脸的阴险毒辣。

“你他么的是想自己去怕被发现吧?”聂义峰立刻一脸嫌弃。

“怎么可能!达瓦里希!苏维埃人是不会去那样腐朽的地方的!”徐工立刻一脸正色,“我打算在基地过节就算了,我没自己带过兵,你正好给我个机会学习一下。倒是你啊,你老婆还躺在医院里,你在基地训新兵训得下去?麻溜给我滚过去照顾老婆!别人家一个17世纪小姑娘,你就没有21世纪的暖男范了!做人不能太禽兽!人家才十七岁啊!”

六六劳动节(一) |

在6月5日下午,百仞城几乎所有安装了蒸汽机的工厂,同时拉响了汽笛,作为庆祝第一个“六六劳动节”的号角。接着,广播站放起了旧时空的著名音乐——《咱们工人有力量》和《在希望的田野上》,两首歌曲开始了无限洗脑,进入了列表循环的状态。在充满劳动朝气的歌声中,一座座工厂大门打开,满脸笑容的工人们,提着工厂发的过节福利——五斤货真价实的大白米,兜里揣着多发的作为奖金的粮食流通券,兴冲冲地往家走着。而坚守在各重要岗位,无缘假期的工人们,一边吃着劳工食堂过节福利——红烧大肘子,一边满嘴油笑哈哈地和工友们挥手告别。为了办好此时空第一个劳动节,农业部门大放血,一口气宰了一大群猪,令很多穿越众极为不满,大骂执委会宁与友邦不与家奴。几处农场的农业工人没有选择放假,大都是孤苦一人的单身汉,没有什么家的概念,农场就是家。为此,农业大佬吴南海专门给所有农业工人发放了过节补助——农业部门的新作品,红薯格瓦斯,每人结结实实一大玻璃瓶,而且还是礼品式包装。随着农场种植的红薯大量的产出,不但食品厂和药厂的淀粉有了充足可靠的稳定来源,农场自己也在琢磨着怎么开发这种提前入侵本时空的农产品。最后,红薯片、红薯条成了女性穿越众和女性归化民的最爱,而红薯格瓦斯则成了“澳洲低度酒”,在东门市已经上市,立刻以其低廉的价格、香甜的口感成为解渴消暑的良品,被士绅大户抢购一空。而农场发给工人们的,全是最新制作的“特**品”,每个瓶子上都写着“工人特供,劳工万岁”的字样,只把农场工人们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而在6月5日中午,比百仞城稍早一点,博铺的工厂就拉响了蒸汽机的汽笛,宣告庆祝“六六劳动节”。丰城轮和港务区的大喇叭没有选择极具劳动者色彩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和《在希望的田野上》,竟然选择了一首旧时空的少儿歌曲——《劳动最光荣》,据说是艾晓茜在穿越之前连夜下载的,作为一名正经科班出身的老师,她发现执委会完全无视了幼儿园、学前班的概念后,立刻行动起来,执委会才不致于要建立正规化少儿教育时一脸懵逼的状态。轻盈欢快的曲调,充满童话色彩的歌词,很容易就被人们接受理解。在单曲循环的轰炸之下,劳工们几乎是跟着唱着,走在博铺的大街上,各回各家,或者向百仞城走去。每个人手里也都提着各式各样的礼品,脸上笑开了花。港务区和港口工人同样无缘此次放假,海上力量部的大佬们带着各穿越众头头,拜年似的一个岗位一个岗位的“送温暖”,只把工人们受宠若惊似的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而作为穿越集团海洋上最大的合作伙伴,何氏海洋公司也遵照穿越集团的建议,除了安排值班人员,整个公司上下全部放假,而且发放了过节福利。一身标准归化民职工打扮的何兵,站在公司门口,向回家的员工们拱手告别。送走了回家的员工,回公司学着澳洲首长们的样子,对所有坚守岗位的员工进行了“亲切慰问”,然后自己也来到了大街上,看着如同过年一般喜气洋洋的景象。记忆中,在澳洲人来之前,博铺这里可是一片荒凉,如今这里竟然也是如此蓬勃向上的模样,比之百仞城毫不逊色。在几天前和东门市林老板吃饭聊天的时候,林老板抱怨和澳洲首长做生意真是累,虽然赚得多,但是开销也大,别的不说,因为澳洲工厂优厚的劳动报酬,已经把整个临高的用工成本拉高了几个数量级。原来雇个伙计,每天管饭,逢年过节给点赏钱就算仁义的雇主了,每天的饭也都是陈粮杂饭,伙计还要感恩戴德。对此,何兵没有表态,只是跟着笑了笑。在新军带过这么长时间,也亲眼见过澳洲军官对普通士兵的尊重。严厉但却尊重,这是非常难把握的非常难同时做好的两件事情。在何兵看来,这种对最最普通的士兵,严厉和尊重并存,正是澳洲首长试图扫除“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陈旧观念,用澳洲话叫“树立军人荣誉感、责任感”,在他看来,新军几次战斗中表现出来的战斗力,来源正是这种荣誉感和责任感。所以这次执委会建议自己公司也加入,给员工放劳动节的假,何兵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同意了。虽然还没有明白这个劳动节到底是什么含义,但细细想来,和新军中强调军人“荣誉感、责任感”应该是同一个逻辑。

“经理,所有员工的过节福利都发放完毕了。”新聘的账房先生跑出公司,一个立正报告道。

何兵打量了一下这个新来的账房先生,或者说是“财务总监”,是被澳洲人一手**出来的,举手投足还带着新军军训毒害的影子,而且每过几天还有澳洲的账房先生亲自登门指导,把公司上上下下的财务收支理顺的明明白白。“澳洲记账法”令博铺很多商号十分羡慕,纷纷拖何兵去向澳洲人说情,聘请更多的澳洲账房。

“辛苦了,老卞,谢谢。”何兵敬了个礼。东家跟下人说谢谢,还敬礼,还保持着军训惯性的CFO急忙一个标准的立正,敬礼道,“为人民服务!”,顿时让何兵哭笑不得。

“你也回家吧,陪陪老婆孩子。”何兵笑道。

“是!谢谢东家首长!”这套新旧混合说辞,顿时又让何兵无言以对,只能点点头。

CFO全家都在新成立的博铺公社住——这是一个新成立的公社,因为博铺的常住人口已经有了相当规模,干脆就新成立了一个公社以便就近管理。听CFO说,他上了岁数的母亲在博铺食品厂做些零活,妻子在百仞服装厂做工,说起来自己身上的这新版职工装也有他妻子的一份功劳。总监本人在自己的公司里,管着所有财务工作。而他的孩子,进了澳洲人办的国民学校,听说澳洲首长们正在修建一座大的无法想象的学校,比县城里的县学要大得多,几乎可以把整个临高的孩子全部装进去。父亲生前不止一次说过,澳洲首长志在天下,何兵对此更加肯定了。突然,他意识到了“劳动者”的含义,自己穿的衣服是服装厂的劳动者辛辛苦苦做的,自己吃的食物是吃品厂的劳动者辛辛苦苦做的,自己公司的成绩是全体员工辛辛苦苦做的,甚至以后自己的孩子学习的校园,也是无数劳动者辛辛苦苦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在这个瞬间,他突然明白了杜雯首长在给他们上课时,无数次说的“劳工大众的力量是无穷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是谁创造了人类世界,是我们劳动群众……”何兵喃喃的哼着从澳洲首长那里听来的小曲子,慢慢品味着歌词的含义。

百仞城中,气氛则没有城外这么欢天喜地。毕竟对穿越众自己来说,真的是放不放假都无所谓……反正他们在本时空,真的是除了工作就没有其他事情可干的局面。当然,不管怎么说都是放假,而且还是一个六的不行的“六六劳动节”,心情还是不错的。各部门都列好了三天的值班表,现在一个个戳在各自岗位上,坐等着下班时间到。广播响了起来,又是那个一股大葱味的口音:“喂喂喂……现在开始广播,今晚七点,在百仞城露天电影院,举办庆祝五一……呃……不是……六六劳动节联欢晚会。届时,会有女元老火爆演出,木有老婆,木有女朋友,硬盘坏了滴单身男同志,欢迎前来观看……”

“你他娘的又胡扯什么!?”果不其然,又一次被一个声音粗暴的打断,广播里一阵嘈杂。几乎整个百仞城都笑炸了,纷纷期待起晚上的演出。

“都他妈一群禽兽啊!”商管客房里,胡德林搂着艾晓茜光滑的后背,哭笑不得地听着广播。

“哼!你不是禽兽吗?”艾晓茜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去,拧了一下老公的大腿,把胡德林疼得如同杀猪一般。

“我怎么敢禽兽,有你就够了!”胡德林一脸贱样地摇着尾巴表忠心。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群男人,一个个的,说!到底去没去过粉色地带!”艾晓茜佯怒。

“老婆大人,我怎么敢啊?再说了,就那些黑矮瘦,怎么比得上我老婆!”胡德林立刻对灯发誓,继续表忠心。

“算你识相!”艾晓茜一脸满足,“晚上叫上老聂老孙,都来啊!我可是主持人!”

“放心!老婆的场子必须捧!不过,老聂……好不容易来一趟百仞城,还是别打扰他了。”胡德林一脸“你懂得”的表情,艾晓茜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六六劳动节(二) |

百仞总医院二楼病房里,何婧一身病号服,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是她已许身心的爱人的军装。这身黑色军装,是聂义峰一身新配发的元年A式海军步兵军装,何婧决定把爱人所有的袖标都转移到这一身军装上来。她的情郎是一名即勇敢又有柔情的新军军官,每一条袖标都代表着一次重要的战斗和一次负伤,每一条都让何婧感到骄傲和担忧。新军的战斗袖标已经统一了样式,全部采用黄色,缝在袖子上,先左后右。至于随着战斗增加会出现排不开的问题是,设计者十分狗血的回答说,估计活不到那个时候,顿时被穿越众们摁在地上暴捶。当然,这些事情是何婧不知道的。何婧的小手零活的穿针引线,一点一点缝着。最下面是“第一次反围剿战伤袖标”,窄窄的黄色布条子上绣着“百仞”二字,何婧听说了这次战斗,初来乍到的澳洲首长和不明就里的临高乡勇们打了一仗,自己的情郎就是在这场战斗中崭露头角。第二条是“博铺保卫战战伤袖标”,同样的黄色细条,绣着“博铺”二字。这次战斗她也是参与者之一,海盗偷袭,自己的情郎带着战士们坚守阵地,被西洋人的大炮打伤,情郎身上的很多伤疤就是这次战斗留下的,还是自己亲手包扎的。也正是这次,她好像不知不觉的知道了爱情的滋味。第三条是“净海1629袖标”,黄色细带上绣着“大鲸”二字,她过去不曾知道,后来说艾晓茜告诉她,在茫茫大海上绝地求生的一仗,死了很多人,只听得她一阵后怕。第四条就是“临高剿匪战役袖标”,黄色袖带上绣着“临高”二字,何婧不禁脸红起来,是自己的情郎,把自己从深山里背出来的。

“何婧,饿了吗?”聂义峰从病房门口探进脑袋来,笑嘻嘻地问着。

“不饿。”何婧一脸温情脉脉,思绪还停留在情郎的赫赫武功里。

聂义峰顿时一脸失望,不过还是一脸笑脸地走了进来,拿出一袋农场新生产的红薯干:“我从吴南海首长那里抢来的,快尝尝,还脆着。”

“嗯!”何婧点点头,拿了一片薄薄的、红红的、圆圆的薯片,咬了一口,“真好吃!”,果然,任何一个时空的姑娘本质上都是吃货。

“给你的,快吃吧。”聂义峰端着袋子,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何婧面前,一脸卖萌的样子。

“这样不好……”虽然是大家嘴中“最像现代人的土著”,何婧对男人伺候自己还是不太适应。在17世纪,女人伺候男人几乎是女人天生的本能。

“有啥不好的。”聂义峰微笑着说。脑子里回想到把何婧从大山里背出来时,何婧喃喃道“不要丢下我”,顿时给他感动的一塌糊涂。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片我一片的吃着,互相微笑着。如果说一切尽在不言中,也不过如此景象。聂义峰只觉得奇怪,其实她和何婧每天相隔的距离都超过十公里,见面时间了了,可感情发展确实一日千里。是何婧让他放弃了“死亡可以回到旧时空”的荒唐想法,也是何婧让他坚定了在海军步兵大干一番事业的信心和勇气。就连大孙头都曾带着羡慕的语气点评道:“缘分到了,真他娘的是挡也挡不住啊!”

“聂义峰,你喜欢我吗?”何婧看着情郎的模样,摸着他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小声问道。

“当然!我爱你!”突然觉得,这肉麻的三个字,说起来似乎并不是那么难以启齿。

何婧的脸红扑扑的,只是点点头:“在林村的时候,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聂义峰拍了拍何婧烫烫的脸,柔声说道:“放心,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把你背回来!我可是你的家,你也是我的家!”

“哎哟我去,你们俩拍电视剧哪?”这极度琼瑶剧的一幕,被推门进来的张琪刚好撞见了。白鸽3号1队已经结束了任务期,半个月前已经被白鸽3号2队接替,撤回了百仞城。

“张老师……”何婧急忙站起来,被张琪摁住了,“跟我这么客套,坐好,好好休息。”

聂义峰也有点脸红,毕竟大老爷们说情话,让自己的女人听见和让其他人听见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只是尴尬的和张琪打招呼:“张大主任还亲自看望病房啊?”

“嗯……要扫一下你们的雅兴,给小婧说的……”张琪想了想,“2队来电了,那个老太太……过世了……”

何婧目光黯淡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了。”

“别难过了,我们尽力了,澳洲医术也有回天乏术的时候……老太太走之前说,谢谢她的小孙女,走的时候也很安详。”张琪叹了口气,拍了拍何婧的后背,安慰她。她发现何婧真的是好善良,甚至是善良的有点过了,每一个逝去的生命,无论认识不认识,好像都会刺痛她的心,一点都不像见惯了生老病死的样子。当然,她不知道,何婧的亲哥哥,就是在她怀里慢慢停止呼吸的。张琪看了看何婧的表情,露出了微笑,“还有一个好消息,林村的疟疾疫情基本控制住了。整个村子也大变样,漂漂亮亮的干净多了,咱俩在那村子可成名人了,听2队的人说,老方正发动村民把山神庙改成‘澳洲神医庙’,还要给咱俩塑像!”,说话间的语气,也透露着一种自豪。人生最大的成就,莫过于造福一方并被人铭记了。

“真的吗?”何婧也笑了起来。

“等村子改造完全结束了,找个时间,咱们去林村看看。”张琪说完,踢了一下聂义峰,“哎,老聂,对我们家小婧可好一点,人家现在可是人气流量小花旦!你要敢欺负我们家小婧,信不信我一个电报把林村人都叫来?”

“不敢不敢,唯何婧首长是从!”聂义峰立刻做贱兮兮的表情。

何婧噗嗤一下笑了,响起艾晓茜训斥胡德林的样子,也有样学样地一掐腰:“嗯,知道就行!”,虽然一股“澳洲女王”的做派,不过气场可是差多了。

“好了,不耽误你们小情话了,我走了。”张琪转身要出去,临出门前还回头说,“晚上的联欢会,小婧你可以去看看,别老在医院闷着,适当的活动有助于康复。”

“嗯,我会的,张老师。”何婧恭敬地说道,张琪潇洒的转身出门。

聂义峰目送张琪离开,摸了摸心爱女孩的手,在穿越集团充足的营养滋润和优良的卫生条件多重保障下,已经不是那么粗糙了。他看了看何婧的脸,虽然还是病恹恹的样子,但也有了些朝气。虽然自己没有得过疟疾,但好歹还是听说了,千谢万谢要感谢穿越集团采购的大量药品,穿越到本时空后真的是几次发挥了力挽狂澜的作用。不说何婧,就说自己,如果不是有消炎药和抗生素,几次受伤后的感染与并发症,只怕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你在看什么?”何婧被聂义峰看毛了。

“呃……没什么,就是看看你。感觉,好奇怪,好像穿越前……呃……好像在澳洲就和你认识似的。”聂义峰笑着说道。

何婧不说话,红着脸继续给聂义峰缝着袖标,嘴角却偷偷地扬了起来。

晚上七点,天还没有完全黑。百仞城露天电影院自打几个月前承接了临高第一届政协会议之后,就没再举办过大型活动。相比之下,专为政协会议而生的临高大体育馆好歹还能是不时的承办几次橄榄球赛。

作为主持人的艾晓茜,一身性感的现代礼服,而作为搭档的梁德志则一身标准的西装革履,只给他热的满头大汗。舞台前面的长椅已经坐满了穿越众们,而前来看热闹的百仞公社职工们或坐着、或站着云集在外围,甚至还有人大老远从博铺到来,只为来跟澳洲首长凑个热闹。艾晓茜那后面露背前面漏沟紧贴腰身显得婀娜多姿的现代礼服,对穿越众来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对土著来说可就不一样了,一个个都一脸想看又不敢看还忍不住偷偷的看的样子。还有前来凑热闹的读书人直摇头,满嘴“有伤风化!有伤风化!”,满脸的痛心疾首。而且在17世纪,文艺工作者的地位是非常低下的,甚至比之工人和佃户还不如,无论是戏曲弹唱还是胸口碎大石,都是最低贱的工作。现在眼看澳洲首长竟然亲自登台,还穿着暴露,竟有人拂袖而去,大骂“髡贼*!”,对此穿越众的回应是:爱谁谁!老子就爱看。

长椅上,何婧挽着聂义峰的胳膊,依偎在他身边。一身“临高淑女”新推出的夏日系列,在穿越众眼中根本就是服装厂故意偷懒,合着把冬装版简单一修改减点料子就成了夏装?也忒敷衍了!这身新款的“临高淑女”聂义峰昨天才从妇女合作社买来的,仍然是优雅的淡青色,在他看来也确实没看出和冬季款有啥区别,无非就是增加了丝绸和雪纺材料的用料,布料更薄,更适合炎热的夏季,长裙也改为刚刚过膝的短裙——这条改动严重影响了“临高淑女”夏装的销售,因为士绅大户们认为女子露出小腿是*的表现。于是,目前夏装主要出售给穿越众以及已经在思想上投髡的部分归化民。聂义峰在妇女合作社挑了好久,才挑中了这一身。用徐工的话说,聂义峰在试图把何婧打造成一个小布尔乔亚……对此,聂义峰也有一种矛盾的心态。改造何婧?他凭什么呢?何婧没有自己的审美吗?可是,作为穿越众,他总是下意识的用一种天然的优越感,把自己的观念移植到何婧身上。于是自己的纠结着,矛盾着,甚至还有一种负罪感。不过何婧心里没这么复杂,下定决心投髡的她,对所有“澳洲风范”都充满了好奇,所以对“临高淑女”很是喜欢,倒也没觉得自己被他人强行改造了。

与旧时空的晚会一般都是漂亮姑娘的舞蹈开场不同,严重缺乏女同志的穿越集团,竟然请了一帮爷们开场——这还是徐工的杰作。早在海军步兵初建,作为政治工作的一部分,徐工在检疫营里选拔了一批身体灵活性、协调性比较好的新兵,组织了一个“舞蹈队”,手把手地教他们许多“苏维埃式舞蹈”,如此夹带私货和恶趣味的行为让聂义峰狠狠鄙视了一把,虽然他自己也拜倒在了恶趣味面前。不过徐工毕竟是一个比聂义峰专业的多的黄俄,其还有一定的艺术造诣,一手口琴吹得出神入化。是《那个姑娘》,或者说是《喀秋莎》的曲调。四个一身海军步兵元年A式军装,头戴船形帽的士兵,竟然也走出了整齐而狂热的俄式舞步。大量的拍打靴子、转圈、甩腿的动作,虽然较之旧时空的红旗歌舞团实在是拿不出手,不过对本时空来说严重缺乏文化娱乐活动的穿越集团和没见过世面的土著来说,这男人跳舞竟然也有别样的美感。穿越集团着重强调,歌舞戏曲工作者,不是低贱的,同样是光荣的劳动者。所以本次联欢会,也有移风易俗的成分在内。

不过在聂义峰看来,这舞就跳的实在是太水了,俄式舞蹈里所有高难度动作全部去掉,使这段舞蹈更像是四个傻孩子跳幼儿园级别的广播操……当然,他也知道,徐工也尽力了,要是一群文盲能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达到红旗歌舞团的水平,那亚历山大罗夫同志八成也会气的穿越过来把他俩掐死。

节目一个接一个,由于此次联欢会严格来说并不面向归化民,所以节目都是更加现代的节目。会舞蹈的人不多,大都是唱歌,还都是旧时空的流行歌曲,髡贼各种靡靡之音引起了归化民的极大兴趣,虽然不明词义,听歌热闹还是可以的。偶尔几个语言类节目,差不多也是改编甚至照搬的旧时空名作。特别是一个《打工奇遇》,调侃东门市半边天酒楼,当一个穿越众大呼一声:“群英荟萃!”,所有穿越众几乎都笑炸了,甚至还跟着唱了起来“你看这道菜,群英荟萃,要您老八十一点都不贵……”。土著们虽然不懂笑点在哪,只是跟着首长们尬笑,但还是能听的出来这个节目是调侃、甚至是讽刺半边天酒楼。这个“半边天酒楼”是妇女合作社的下属企业,取得“妇女能顶半边天”之意,已经是在土著中人尽皆知的事情。澳洲首长自己竟然公然讽刺自己的产业,而且从价格、服务态度等等方面,全部道出了土著们平时不敢说的不满之处,一时之间对澳洲人的好感再生几分。

太阳渐渐下山,绚丽的灯光起到了极佳的效果。在又一首歌曲结束后,大病未愈的何婧觉得累了,和聂义峰耳语几句,两人摇摇晃晃地离场,原来的座位立刻就被人占领了。

六六劳动节(三) |

好像从认识以来,两人最常做的一件事情,就是一起漫步东门市。何婧紧紧挽着聂义峰的胳膊,头贴在胳膊上,晚风轻抚着身上的“临高淑女”,只觉得皮肤痒痒的。虽然护士装也是露着小腿的,但是这还是她第一次穿如此大胆的便装外出。一时间,只觉得脸上烫烫的,好像整个人都没穿衣服一般。可是看那些女首长们都泰然自若,也鼓起了勇气。

“回去休息吧?”聂义峰怕她太累。疟疾自己多少知道一点,只怕何婧这次是元气大伤脱层皮,实在是不忍心。

“陪我走走……”何婧摇摇头,笑了笑,看着聂义峰的眼睛,小声说,“没事,我差不多都好了。我就是想让你陪陪我,和你在一起……”

聂义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抬起胳膊握住何婧的小手,还是凉凉的。耳边又响起何婧昏睡时的梦呓“别离开我”,一时之间一种大男子汉的气场在其背后腾起。

晚上的东门市热闹非凡,沼气路灯已经覆盖了几条主要街道,用土著的话就是“亮如白昼”。已经被髡贼锻炼的极具商业头脑的商人们,得知什么“六六劳动节”放假的消息,很明智的选择了照常营业,哪怕要付出更多的工资成本,但是同样赚的更多啊!很多店家都打出了“庆六六,大促销”、“劳动节职工九折优惠”、“六六劳动节,劳工真光荣”等等五花八门的牌子,估计是商务部哪个人出的馊主意。聂义峰发现东门市的人群也有了变化,多了很多很多穿着归化民职工装甚至工厂工作服的人。虽然公社的产业工人基本都有自留地,但种出来的东西几乎都被农场高价收购了——作为强制的粮食流通券推广,和**归化民商品经济意识的举措。现在来东门市消费的人群,已经不仅仅是穿越众和临高的士绅大户,还有大量的归化民工人群体。路过一家“粉色产业”的时候,聂义峰甚至发现门口竟然排着队!有没有搞错!

“你想去吗?”挽着自己胳膊的小魔爪在暗暗用力,这下子可就尴尬大劲了。

“没没没,不是不是……呃……我就是没见过,还有人排队去那里……”聂义峰急忙解释,胳膊上的小手才松开了一点。

聂义峰选择了一条岔路,绕过了粉色地带,心里还纳闷,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地跑着来了。

“何婧,这身衣服喜欢吗?”

“当然!”

“我是说,你真的,心里喜欢?”

何婧想了想,好像明白了情郎是什么意思:“你又想多了,我真的喜欢。只是一开始不习惯,但我真的很喜欢。”

“那就好……”聂义峰长舒一口气。在改变一个人这件事上,聂义峰既不想背一个“不尊重别人”的锅,但是又不由自主的想把一些自己的想法,植入周围的世界里,特别是对何婧。

“你在想什么?”何婧看聂义峰半天不说话,知道情郎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调皮地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在想……算了,没什么。”聂义峰笑了笑,看着何婧的一脸懵懵的表情,“去吃点东西吗?”

“我们在医院吃过了,傻瓜!”何婧笑道。

“哦,对……”聂义峰也傻笑起来,看了看文澜河方向,“我们去河边坐坐吧。”

文澜河河畔公园,还是之前半完工的状态。因为剿匪战役的打断,以及还有许多其他急于投入资源的工程,文澜河河畔公园就这么处于半烂尾的状态。夜色之下的公园,幽静而神秘,东门市的光芒远远地投射过来,映照出一株株木棉树,如今花期已过,只留下了满树绿叶。河边有一处座椅,聂义峰引着何婧来到这里坐下。

“累不累?”聂义峰把何婧搂进怀里,让怀中女孩枕在自己的胸口上。

“在林村的时候,真怕自己回不来了。”何婧的语气好像还有点开心,“好在,还是回来了,还是你接我回来的。”

“那必须的,我的女人身陷险境,我当然得把你接回来!”聂义峰当即拍胸脯表忠心。

何婧只是笑笑,感受着情郎温暖的怀抱:“我听说,已经有好几个首长,在这里纳了房,可是为什么不办喜事呢?”

聂义峰知道,农业大佬吴南海,劳工头子邬姆莱,甚至包括执委会三巨头之一的王总,都已经在本时空或威逼或利诱或趁人之危或自由恋爱地都有了对象。其他人,有的像自己这样,凭缘分和把妹本事有了本时空的女朋友,有的像胡德林那样成功俘获单身女穿越众的芳心。不过说起来,还真是一个都没有办过婚礼。恐怕自己这个能像政工提交恋爱报告的,都算是有点程序意识的了。但是这事给何婧解释起来是非常麻烦的,因为旧时空现代社会,普遍晚婚晚育,都是先恋爱再结婚,就是闪婚快的能闪了腰,起码也得交流一段时间。但是在这个17世纪,普遍早婚早育,像何婧17岁就已经算“大姑娘”了,女孩子十三四岁嫁人,十五六岁为母是普遍现象,因此往往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结婚,婚姻中产生感情。追根探究起来,可以说到人的平均寿命的原因、婚姻观人生观的原因等等……但是跟何婧这么解释,只怕小姑娘是根本听不懂。

“以前和你说过的,在澳洲,人们是先恋爱,再结婚。而且结婚,会有一些程序,要登记,要领结婚证。现在……你也知道,这方面还没有条件。”聂义峰决定,还是从最浅面的原因说。这也是事实,直到现在,民政部门都没能出台恋爱婚姻的详细措施,民政大佬脱了单也不管我们急不急,真是的!

“哦,这样啊……那艾姐姐和胡首长……也没有吗?”何婧问。

“他还首长,直接叫他老胡就行。”聂义峰笑道,他觉得以目前何婧和大家的关系,和穿越众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艾姐姐以后会嫁给……老胡吗?”何婧小心翼翼地改口。

“严格来说,已经嫁给他了。我听这家伙显摆,在家里已经是公婆儿媳互称了。过年的时候,他爸爸妈妈把艾晓茜请了过去,两个人就算是办了个结婚仪式,就等以后有正式规定了补办手续。”聂义峰大大咧咧地说。突然意识到,何婧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

何婧不说话,显然在想事情。在她看来,自己的父母都已经故去,即便办喜事,又有谁能祝福自己呢?而何婧更担心的是,自己有一天病倒了,起不来了却还苟延残喘,聂义峰会不会抛弃自己?这是在打摆子的时候,何婧突然想到的。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想法,甚至为此感到不耻和恐惧,好像自己已经背叛了自己的情郎。但是在一轮又一轮的高温和冰窖交替中,这个想法一遍又一遍侵入她混乱的思维中。直到有一天,他的情郎出现了,把她带了回来……她甚至有清晰的记忆,那天睡得好踏实。

聂义峰挥手赶了赶蚊子,自从得知何婧得了疟疾,原本对蚊子只是讨厌的他,现在几乎是深恶痛绝了:“这里蚊子好多,我们回去吧?”,果然小布尔乔亚的生活是需要一定物质基础的,起码是足够的蚊香。

“嗯……”

露天电影院那里仍然是莺歌燕舞,两人当然没有回去在看戏,直接回到百仞总医院。何婧换回病号服,虽然两人早已突破禁忌,但何婧还是羞羞的要聂义峰在外面等,大概是上次换衣服之后接连两次的记忆实在太深刻,现在的何婧根本没有那个力气。好在聂义峰也不是那么禽兽不如,乖乖的在更衣室外面等着。何婧一身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出来后,聂义峰扶她去洗刷,看着她用牙刷的样子,突然觉得好想笑。

“你笑什么?”何婧被他笑的都快不会刷牙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刷牙的姿势,好可爱。”聂义峰掩饰了一下,把何婧说的脸一红。

而当聂义峰要给她洗脚时,让何婧很不自在,在古人的概念中,脚是全身最隐私的部位之一。经过一阵思想斗争,何婧还是乖乖的让聂义峰把她的脚按在了一盆温水中。

“澳洲男人,都会给他们的女人洗脚吗?”何婧好奇道。

“不会, 各洗各的,你这不是病了么。”聂义峰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挖坑的好。

“谢谢……”何婧红着脸轻声说。

“跟你男人说谢谢,病的不轻!”聂义峰随手甩了何婧一脸水珠,突然想起这是洗脚水,急忙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着,把何婧气的哭笑不得。

伺候自己的女人躺好,给她盖上被子,点上蚊香。聂义峰去把病房的灯关掉,打算退出病房,被何婧叫住了:“聂义峰……别走……”

聂义峰重新坐回床边,握住何婧的手。月光穿过玻璃窗,洒在何婧的脸上,白白的,亮亮的。

“别走……你等我睡着了再回去,好不好?”这语气,简直就像一个需要哄着睡觉的小孩。

“好,你快睡吧,我在这陪着你。”聂义峰把椅子搬得离病床更近了一点,双手握住何婧凉凉的小手。何婧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不时还偷偷睁开一条缝,好像怕自己的情郎消失了。

“躺好了,好好睡!”聂义峰微笑着训斥,何婧急忙躺好了,过了一会,只听她轻轻地呼吸,越来越平稳,手上也渐渐没有了力气,像是睡着了,显然她已经很累了。

聂义峰在这一刻突然觉得整个世界就是这间小小的、简陋的病房,自己和病床上的何婧,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

六六劳动节(四) |

自从来到民政委员会,梁德志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找到生活的感觉了。在经过了一阵无所事事的勘探队酱油队员的生活之后,梁德志同志仿佛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作为前“工人阶级的优秀代表”、前“无产阶级的先锋队”,他突然发现凭借此次自己提出和筹划“六六劳动节”,获得了他在穿越集团里最大的政治资本,从一名纯技术向酱油穿越众一跃进入了管理层。自从满脑子“无产阶级世界革命”的杜女王来找过他几次之后,“梁工”逐渐变成“梁总”。

不过对此,梁得志还是很清醒的。穿越众来到这个时空,可不是带着“无产阶级远大理想”来的,只怕相当一部分人甚至是带着剥削和压迫的打算。细说起来,如果本时空爆发无产阶级革命,穿越集团恐怕就是丰城轮上一声炮响打的那个目标——就说那些被杜女王叱责为“血汗工厂”的工业企业,哪一个不是工人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还有那些不靠谱的蒸汽机,连穿越集团内部都有个笑话:临高的鞭炮和蒸汽机比起来质量真的太差了,因为鞭炮会有哑炮……所以,保障归化民职工,尤其是工农业产业工人的利益,是穿越集团千秋万代,至少在第一代穿越众有生之年不爆发大规模工人运动的唯一办法。相比那几个动不动就嚷嚷“在临高实行白色恐怖”的人,混迹一辈子工厂的梁得志,太清楚产业工人“组织性”和“纪律性”的威力了。

而且还有一点,他认为无论是那几个马列信徒还是那些普世派都忽略了。就是无论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都是建立在前面的社会发展成熟的基础上,或者说是建立在前面社会已经发展了足够完善的剥削制度之上。比如社会主义的诞生,是建立在资本主义大工业发展完善,已经形成工农业剪刀差和工人剩余价值榨取的基础之上。可如果直接把社会主义挪入到封建社会呢?根本不存在工农业剪刀差和工人剩余价值,社会主义反而不但不会促进社会进步还会阻碍社会发展。这也是为什么,在旧时空无论是苏联还是中国,在社会主义建设初期,都是带着人为扩大工农业剪刀差来进行原始资本积累的。同样的道理,梁得志认为,在本时空,工业化必须考虑到前代基础的问题。

所以,为了树立自己的威望,也算是为了穿越集团的长治久安,梁得志亲自到仍然有人员坚守岗位的工厂慰问——当然,是以执委会民政委员会的名义。

“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啦!我代表穿越集团,执委会和民政委员会,来对大家表示慰问,祝大家六六劳动节快乐!”梁得志一脸真诚的笑脸,周围的人纷纷鼓掌。

“大家在节日里坚守岗位,很是辛苦,为了表示对大家的感谢,执委会、工能委和民政委,决定给大家发过节福利!”梁得志一挥手,跟着他的几个归化民干部,给值班的工人们发着过节福利——不多,每人100流通券,外加两份最新口味的红薯格瓦斯配给票。至于两份是多少,农业部门没说,只说工人喝了之后都怕两份不够用。

“感谢首长关怀,我们一定努力工作,再创辉煌!”带头回答的是一个最先投髡的老资格工人,连回答都是标准澳洲式的。

“只要同志们齐心协力,不怕困难,顽强拼搏,我们一定能创造更多的奇迹!”梁得志热情地和每一个人握手。

第一个慰问的是完全没有停工的博铺港和食品加工厂,不但没有停工,而且还维持三班倒的全负荷运转——食品厂自不必说,碾米、加工各种海产品、制作各种速食和半成品,供应东门市、新军和穿越集团自己,停工就意味着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博铺港也是全负荷运转,白天、黑夜都有大大小小的渔船和商船靠港。环岛公费旅游兼资源勘探之后,穿越集团已经在本时空的昌化、榆林、三亚等地建立了贸易据点,再加上已经拥有的马袅的盐、雷州的糖、越南的粮食和煤炭,航运压力空前加大,甚至可以说在庞大的待启运物资和只大不小的需求量面前,目前的运力杯水车薪。

在码头上,梁得志顶着海风和烈日,站在一台小型蒸汽起重机上,被港口工人簇拥在中间,豪情满怀地演讲着:“……同志们,我亲爱的工人同志们!不要觉得自己是穷做工的!不要觉得自己是低贱的下等人!在我们穿越集团,只有职业不同,没有贵贱之分!我们穿的,我们吃的喝的,哪样不是劳动群众的双手辛苦创造出来的!我们穿越集团就是要告诉世人,天下事谁的天下!是我们,劳动人民的!工人二字怎么写?工和人,加在一起,就是天下的天字!同志们!工友们!让我们紧密团结在以执委会为核心的穿越集团周围!高举穿越集团伟大旗帜!为了我们的幸福生活!为了工农大众的天下,而努力奋斗吧!”

慷慨激昂的话语让工人们惊呼:首长要造反!可转念一想,澳洲首长本来就不是大明人士,而是澳洲的宋人,就算造反又怎么样?大明可曾如此对待工人农民?生有所养老有所依?就算造反,也跟着首长干!现场的气氛当即热烈起来。

视察完了博铺大大小小所有工厂,梁总一行又来到百仞城的农庄,这是百仞城唯一没有放假的部门——试验田、高产田、实验室等等梁得志熟悉不熟悉的部门全部人员都在工作岗位,包括一个药厂。说起来,梁夫人也在农场,因为从小到大干农活,理论虽不懂但经验很丰富,已经成了一名技术人员,正跟着农业技术小组研究本地低质耕地改良。在农业大佬吴南海的亲自陪同下,梁总一行人在掌声中来到田间地头,问庄稼长势,看堆肥效果,和满手满身都是泥土的农场工人亲切握手。

“同志们!农民同志们!我代表民政委员会和执委会,对大家的辛勤劳动表示感激和感谢!同志们,咱们从祖辈开始,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种地,为的不就是丰衣足食,不就是儿孙不再受冻挨饿过上好日子!同志们,农民是伟大的!是农民,让天下人吃上了饭!是农民,让天下人穿上了衣!是农民的辛勤汗水,创造了这个世界!就像那唱词讲的,‘我们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人们在明媚的阳光下生活,生活在人们的劳动中变样!老人举杯,孩子欢笑!小伙弹琴,姑娘歌唱!’,同志们!只要我们紧密团结在以执委会为核心的穿越集团周围!高举穿越集团的伟大旗帜!不怕困难,努力工作!我们一定会建设出一片充满希望的田野!”

一时间,农场里掌声雷动。

视察完了百仞城的所有工厂和各直属单位,各种送礼慰问,梁总一行来到了终点——芳草地教育园。

作为对目前各个专业部门各搞各的培训教育,各有一套的做法,同时也是作为穿越集团的百年大计,临高建筑总公司集中了几乎全部力量建设一个巨大的学校,可同时容纳近万名学生在此就读。目前芳草地一期的主体工程已经竣工,在文澜河一条支流旁,拔地而起了一大片砖红色建筑群,囊括了包括原国民学校宿舍在内的一大片区域。就规模而言,较之旧时空一下怪物一般的重点中学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原来的国民学校学生、各专业学校受训人员、百仞公社和博铺公社的孩子们和刚刚从剿匪战役新拓展地区的孩子,已经全部入驻新校园。而临高建筑总公司没有停顿,劳动节期间仍然在施工,完善芳草地一期的配套工程力争在开学前让芳草地一期全部投入使用。

煤渣铺的跑道,让梁得志想起了儿子的小学。说起来,儿子吵着闹着要去军政学校学习,如今应该也在芳草地。梁得志一脸父爱,拍着围绕在他身边孩子们的小脸,东看西看,并没有看到儿子的身影,孩子们实在太多了。穿越集团作为劳动节的礼物,专门给每个孩子准备了一套文具,以旧时空的标准来说简陋的令人发指:一个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样的单肩布包,里面是一本造纸厂和印刷厂联合出品的大演草、一本拼音线格本,一根质量奇差的木炭铅笔。不过孩子们依旧很开心,在穿越众老师们的指挥下,一起鞠躬:“谢谢首长叔叔阿姨!”

“孩子们!同学们!要感谢建筑工人!感谢那些叔叔阿姨!是他们的辛勤劳动和汗水,让大家住进了这美丽的校园!要感谢老师们!是老师们的辛勤劳动和谆谆教诲,改变大家的命运!同学们,澳洲的读书人,不是坐而论道高高在上,不是空谈大道不知劳工疾苦!是建筑工人和老师的辛勤付出,是农民的辛勤劳动,是新军战士的浴血奋战,才有了这片宁静的校园!而大家从劳动者中来,也要回到劳动者中去!读书人,是我们劳苦大众的先锋!读书人,是劳苦大众的希望!所以,大家要时刻铭记,自尊!自信!自律!时刻记着,你们,是劳苦大众的孩子,你们的成才,将把这个世界建设的没有贫穷、没有疾病、没有战争!只有鲜花!阳光和彩虹!”

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纷纷鼓掌,虽然听的并不是很懂。

突然,梁得志恶趣味大爆发,大喊了一声:“梁子豪!出列!”

“到!”一个穿着没有标志,大的有点不合体的十一岁小男孩走了出来。

“教大家唱首歌!”

“啊?”小梁和老梁大眼瞪小眼。

“你们校歌……”老梁小声说。

小梁顿时一头黑线,在风中凌乱。不过他还是转过身,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绿树、鲜花、簇拥着知识的殿堂

人才的沃土,萦绕着童稚的梦想

我们用今天的臂膀

托起明天的太阳

自尊、自信、自律,校训永不忘

雏鹰争展翅,桃李竞芬芳

寸草春晖,蒙受着师恩的浩荡

温暖的烛光,照红青春的脸庞

我们用今天的臂膀

托起明天的太阳

自尊、自信、自律,校训永不忘

雏鹰争展翅,桃李竞芬芳

于是,芳草地,就这样有了自己的校歌和校训。

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一) |

作为穿越集团中为数不多的师范专业本科毕业,有教师资格证,有一线教学经验的正牌老师,在芳草地正式落成后,艾晓茜理所当然地被任命为国民学校初小部教务主任兼师范速成班副主任。细说起来,教务主任可要比这个什么副主任官大的多,后者说白了就是班主任,教务主任可属于中层干部。当然,目前来说这些都没啥实际意义,更多只是个名头而已,而且身兼三个班的班主任……简直苦不堪言。

严格来说,芳草地不是单独的一个学校,而是一个巨大的综合教育园区,整合统一了过去大半年来穿越集团创办的名目繁多的教育培训机构,大体分为三部分——进行九年制教育的国民学校。进行成人速成教育的职业技术学校,包括工农业、新军、医疗卫生等专业部门的定向教育。还有进行归化民行政干部培训的讲习所。后两个实际上只是把学生宿舍安排在芳草地,各自所学的课程还是由各对口单位自己负责。因此,芳草地事实上成了国民学校的代名词。

与旧时空九年义务教育不同,芳草地分为两年初小、三年高小和四年中学组成,大体对应旧时空的5+4制的小学和初中配置。一个基本达到初中文化的人,在本时空可以横着走了。但如此漫长的培养周期,显然也是穿越集团等不及的。于是初小、高小、中学各有不同档次的文凭,只有最勤奋好学、最刻苦努力的孩子才可能完成全部九年制教育,其他人……就让穿越集团的血汗工厂继续教他们知识吧。

而作为初小教务主任,或者说孩子头,艾晓茜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老师。整个教育委员会总共才十几个人,半数以上还没有教师资格证甚至都不是师范专业出身,之所以被分配到教育委员会纯粹是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在其他技术岗位完全无用,因此都是赶鸭子上架。初小课程分为语文、数学、历史、自然和公共道德:语文和数学要求学生学会基本的读写算;历史则从三皇五帝一直讲到元末明初;自然则讲各种通俗易懂的自然现象,为高小和中学阶段的物理、化学、生物、地理打基础;公共道德则几乎就是照搬的旧时空小学生/中学生守则……整个芳草地大量使用了旧时空的教材,针对本时空的社会现状进行了一定的修改。而与旧时空的小学比起来,芳草地大量增加了劳动课程和体育课程:劳动课不是拿着胶水剪刀做手工,而是到校办工厂、校办农场甚至到百仞城那隔三差五炸一台蒸汽机的血汗工厂,实打实的出力干活。而体育课,除了各种体育游戏和长短跑跳远跳高等等,被植入本时空的橄榄球也作为必修课程——穿越集团不打算培养出传统的手无缚鸡之力,除了圣人之言对一切科学原理都一问三不知,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的清流党式的酸腐文人。而这样就导致了一个问题——芳草地比之旧时空的小学,课业压力更加巨大,每天的从早自习到晚自习超过十四个小时,每个月才有一天的休息日。

“谁说的素质教育是快乐教育……素质教育的课业压力要远远大于所谓应试教育。”艾晓茜看着密密麻麻的课程表苦笑着,想起旧时空时不时被引爆的关于教育的争论,感慨道。

芳草地的校园,放在本时空,绝对是让本地土著们瞠目结舌的。一栋栋巨大的尖顶红砖房,整齐而有序的排列着,把偌大的校园划分出一个个不同的功能区。而这些半现代化的建筑,如同一头喂不饱的巨兽,大量吞噬着穿越集团的储备资源,而且是短时间内无法自产的一次性消耗资源——电灯、电线、投影仪、显微镜、各式各样的试验器械、五花八门的精密制品。这还不算,就是建筑本身也一口吞下了几乎整个建筑公司所有的建材储备,为了保证芳草地的建设,从博铺到百仞城几乎所有的工程全部停工。这种不惜血本的投入,足见穿越集团对百年育人的重视程度,让教委的一众老师们纷纷感到压力山大。

艾晓茜一身教职工服——就是四个兜版的归化民制服。夹着备课本和印刷厂粗糙初制的初小一年级语文课本,走进了1号教室,初小一年一班二班六十多个孩子,正挤在这间大教室里,等待着“澳洲先生”来。

这是一间大教室,让艾晓茜想起自己的初中,整整70个人一个班……现在一个班三十多人简直幸福。教室前后都是黑板,后面的黑板上写着芳草地校训——自尊、自信、自律——梁家父子夹带私货唱了一首旧时空不知道哪个学校的校歌后,教育人民委员胡大佬觉得:嗯?这歌不错,就它了!于是,芳草地有了自己的校歌和校训。而前面的黑板,最边上写着这间教室的课程安排,从最上面写到了最下面。巨大的玻璃窗令教室采光条件良好,但代价是整个教室热得如同蒸笼一般,即使打开了所有窗户也无济于事。艾晓茜不禁想起高中母校,不但仅仅55个人一个班,而且教室里有空调!

“上课!”艾晓茜就像旧时空第一次上课一样,大大方方迈上讲台,双手扶着讲桌。

“起立!老——师——好——”教室里充满了南腔北调的普通话。

“现在把课本翻到第十四页,我们继续讲上节课的内容……”

“报告老师……我……我没有课本……”一个黑乎乎的小男孩,怯生生地举手。

“你是哪个班的?”艾晓茜柔声道。

“一班……”

“一班长?”艾晓茜脸上露出不满神色。为了节约教师资源,让为数不多的老师集中精力搞教育,同时也为了锻炼学生。仿照新军的士兵委员会制度,班级的日常管理将由学生们自己选出的班委负责,一个月一换。课本这种事情,当然是班委的职责范围。

“到!”班长黑黑瘦瘦,个子不高,是个小女孩。其实她已经九岁了,是广州站收养的孤儿。

“怎么回事?”艾晓茜控制着自己语气的严厉程度,既不咄咄逼人又足够威严。

“报告老师……他是匪属……”

匪属就是指的剿匪战役之后,从原来土匪盘踞的地区来的孩子。学生的主体——本地归化民的子女和大陆移民的子女与孤儿,几乎都不同程度地被各路土匪祸害过,家破人亡比比皆是,因此对这群来自“匪区”的孩子,本能地排斥甚至敌视。欺负新同学,甚至打架这类校园暴力屡禁不止。

“同学们,这里没有匪属,只有我们的同学。无论是道禄村,还是美台、加来,还是林村,那里都是被土匪祸害的不成样子。新同学和我们一样,都和土匪有深仇大恨,都是被新军战士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的。所以,我们不能只凭来自哪个村,就说这里的同学坏话。对新同学,要热情的帮助。因为你们要一起度过两年,五年,甚至更长的时光。懂了吗?”艾晓茜的语速很慢,尽量让每一个学生都能听懂。学生们不说话,有的鼓着腮帮子,有的低着头,有的不屑一顾,有的红着脸。

“好,谁愿意和自己的同学共用一本书?”艾晓茜问道,良久无人回应。顶着“匪属”帽子的小男孩局促的站着,低着头,不说话。

“老师,我愿意。”终于,还是班长有了觉悟,主动站起来,坐到了小男孩的旁边。老师说,身为班长,要爱护同学、照顾同学、样样争先。

艾晓茜满意的点点头,不再续写这段小插曲,继续上课:“翻到课本第14页,我们来学习一篇新课文,《雪地里的小画家》,老师读一遍,大家跟着读一遍。下雪啦,下雪啦,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

“下雪啦……下雪啦……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南腔北调的普通话在教室里响了起来。

“小鸡画竹叶,小狗画梅花……小鸭画枫叶,小马画月牙……”

“不用颜料不用笔,几步就成一幅画……”

“青蛙为什么没参加,它在洞里睡着啦!”

“报告!”一个小女孩,一口地道的临高普通话,“老师,什么是雪啊。”,虽然是所谓小冰河期,但地处亚热带的临高,雪可真是稀罕物,连霜都不多见。

艾晓茜一笑,从教案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图片:“这就是雪!”

只见白茫茫的原野,银装素裹,山川、树梢、田野全部一片洁白。穿得暖暖和和的孩子们,在雪野上留下小脚印,雪球四处乱飞,啪的一下打在鼻子上,顿时成了白鼻头。这幅景象,让从未见过的雪的孩子们发出了“哇——”的惊叹。可是,对那些来自大陆,经历了饥寒交迫长途迁移的难民出身的学生,关于雪,恐怕绝没有这么美好的记忆。

“老师,下雪好漂亮!”南方孩子们兴奋道。

“下雪会死人的。”北方的孩子冷冰冰的说。

艾晓茜愣了一下,瞬间就明白过来。眼前浮现出风雪交加,衣衫褴褛的难民队伍,不断有人倒毙路旁,一时间鼻子泛酸。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微笑:“这是澳洲的雪景,是下雪了,孩子们打雪仗的场景。”

讲台前,一双双小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图片从讲台上传了下来,在一群又黑又瘦的孩子们手中传递着。图片上,澳洲的小孩白白的,小脸冻得红红的,哈哈笑着,穿得暖和和的……一群不久前还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孩子,不说话,满眼羡慕地传递着图片,好像自己就是图片里幸福玩耍的孩子。

艾晓茜回过身去,默默擦去眼泪。

“老师,为什么小鸡画的是竹叶?”一个孩子举手问道。

“想想小鸡的爪子什么样?”

“我没见过小鸡……”

艾晓茜笑了一下,又拿出一张图片,上面有小鸡,有小狗,小鸭子,还有小马驹,对应着有竹叶、梅花、枫叶和一弯月亮:“看,小鸡的爪子细细的,踩在雪上,是不是像竹叶?小狗的爪子,有肉嘟嘟的脚掌,踩在雪上,像不像一朵小梅花?小鸭子有脚蹼,踩在雪上,你们看,是不是枫叶的模样?再看看这匹小马驹,马蹄铁踩在雪里,不就成了一弯月亮的样子?”

图片又传下来,孩子们挨个传递着,看着童话般的一幕。

“老师,为什么青蛙不来画画呢?”

“因为青蛙是冬眠动物。意思就是,到了冬天,天气凉了,青蛙怕冷,就会找一个暖和的洞,睡整整一个冬天,到了第二年天气暖和了,青蛙就会醒过来了。”

“整整一冬天!?它不吃饭吗?”

“青蛙早就吃饱了,睡一个冬天,都不会再吃饭。”

“那人也会冬眠吗?”一个只有六岁的小男孩问道。

“人是不会的。”艾晓茜答道。

“为什么离开家的时候,首长说,我的爸爸妈妈睡着了?”

艾晓茜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下,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其他学生也明白了,大家都不说话。艾晓茜只觉得胸口被压迫着,甚至要窒息。她缓了缓情绪,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嗯……也许他们只是太累了,想好好休息一下。”

“老师……我想爸爸妈妈……”小男孩可怜巴巴地说道。

艾晓茜再也听不下去了,借回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机会,擦去已经夺眶而出的泪水,快速在黑板上写着新课文里出现的新字。

“好了,同学们,图片一会再看,我们继续上课,这篇课文,我们遇到了几个新字。通过汉语拼音,大家已经知道怎么读。现在我们来学习比划,老师做示范,注意看……”

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二) |

办公室里,艾晓茜一边在批改课堂作业,一边忍不住地擦泪。刚才课堂上的一幕幕,如同小刀子一般在她的心上一下一下划着。从小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里,虽然不算富裕但却很是和睦。自己的任性出走,给家庭带来的灾难,在这个时空已经差不多忘记了。可是那群刚刚脱离死亡线,都快忘记父母长什么样子的孩子,把她埋在心底的那份善良、恐惧和自责重新唤起。就像那个小男孩,想爸爸妈妈,可他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自己呢?她也好想爸爸妈妈,可同样再也见不到了……

“爸……妈……”艾晓茜再也忍不住了,伏在案头,小心地让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袖,而不打在孩子们的作业上。她好想找个地方,能让自己放声大哭一场,可这是个很奢侈的事情。

咚咚几下敲门声,艾晓茜像触了电一样弹了起来,红着脸擦了擦眼泪。

“老师,您哭啦?”来人是一班班长,那个小女孩。

“哦,没没……你们昨天的作业,在那里。”艾晓茜尴尬地一指身后厚厚一摞作业本,“拿回去,让错了超过十个字的人,中午吃完饭来办公室。”

“是……”小女孩点点头,乖乖的走向那摞作业本。三十几个人的作业本,对旧时空身强体壮的孩子来说不算什么,可对细胳膊细腿营养不良的17世纪孩子,就完全不一样了,何况还是个女孩子。

“拿的了吗?”艾晓茜看她的样子,还是问了一句。

“拿的了,老师……老师再见。”小女孩抱着一摞作业本,礼貌的一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艾晓茜似乎如释重负,看热闹手边的作业本,突然有一种想把它们统统撕了扔进水里的冲动。在她拿起第一个本子时,耳边突然想起孩子们的声音:

老师,你真漂亮

老师,你真好

老师,你学问真大

老师,这道题我不会

老师,我……我作业忘带了……

艾晓茜破涕为笑,作业忘带了……看来这个借口得有几百年传承了……

教学楼那边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是公德课老师正在带着孩子们背着旧时空的小学生守则。操场上,从百仞城抽来的**体育老师,正带着大家做准备活动。蓝天白云阳光下,红色的校园,煤灰色的操场。一边一股21世纪风格,另一边一股90年代风格,竟这么和谐的共存于这个时空的17世纪。艾晓茜把刚才抓起来差点撕掉的作业本抱在怀里,倚在门边,默默地问着:爸……妈……你们会原谅我吗……会忘记我吗……

“艾老师,干嘛呢?”衣服几乎会被汗水湿透了的胡大佬抱着一大摞作业大步走过来,看到愣神的艾晓茜,奇怪地问。

“啊…………没什么……”艾晓茜急忙蹦回自己的办公桌旁。

胡大佬显然一肚子气,把厚厚的一摞作业咣当就砸在桌子上,扯开领子,随手抓了一本书呼呼啦啦扇着风。

“怎么这是?”艾晓茜还是第一次见到平时温文尔雅的教育人民委员发这么大的火。

“教书育人!教书育人!一个个嘴上说的漂亮,心里都他妈想干禽兽不如的事情!”胡大佬似乎是气不过,又把手里这本无辜的书砸在桌子上。

“消消气,消消气……”艾晓茜急忙给大老板倒了杯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都拿我们芳草地当什么了!?妓院!?”胡大佬喝了口水,又把杯子重重砸在桌子上。

“你小声点……别让学生们听到了。”这下艾晓茜明白怎么一回事了,一定是有**的穿越众精虫上脑,调戏女生了。说起来,虽然穿越集团每个人都认为教育是重中之重,百年大计,穿越事业的根本。但如果真要他们来备课讲课改作业,他们宁愿收回自己说的话。为了吸引以年轻单身男性为主体的穿越众来芳草地任教,执委会甚至用了不太文雅的手段,专门挑选了一批长相和身段还比较符合21世纪审美的女孩,组成了一个师范速成班,果然吸引来了一批没什么要紧工作打酱油的穿越众。然而他们与其说是来上课的,还不如说是来泡妞的。不备课,不讲课不说,连作业都胡乱批改。

“小艾,还得你来。正经科班出身的老师就你们几个,能者多劳吧。”胡大佬说道。

“好吧……”语气是绝对不愿意的。在旧时空,一天下来五节课就足够把人累趴下了。而在芳草地,不含早自习晚自习午读,正课一天下来就有六七节。这还不算,还身兼三个班的班主任……没办法,几百个孩子,区区十几个老师,只能最大限度的压榨老师的寿命了。

“这样,师范班白天正常学习,晚上加一节。加的这节你来,其他时间我有办法。”胡大佬也许是觉得对一个女孩子如此压榨太不人道,当即换了个方案。

“好的!”语气立刻就变了。

“周末师范班加两节课。”

“啊?”语气是惊讶的,不甘的,愤怒的。

“怎么了?”胡大佬打量了一下艾晓茜,好像明白过来,“哦,对了,你也不算是单身了……可是学校这个情况,大家都得做出点牺牲。反正现在都没有生育能力,老胡也不着急,都攒着留以后一步到位吧!”

“校长!”艾晓茜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行了,赶紧忙去吧……我看看后面我啥课……泥马,到点了……我先走了。”胡大佬迅速又抱着另一摞书,大步迈了出去。

颓然地坐到桌子旁,艾晓茜掏出手机,给胡德林发了条短信:我又加课了……可是半天没回应,看来这家伙也在忙着。等了半天没有消息,她气鼓鼓的戳了戳胡德林的头像,手机突然发出的短信声吓了她一跳,仔细一看——好啊!我靠,老娘我等了你半天,就给我回这俩字?你这个就知道**思考的大笨蛋!艾晓茜无奈的收起手机,突然又拿了出来,给胡妈妈打了个电话:喂,妈……

“小茜,怎么了?”

“我这两天有加课,晚上不回去了,周末在学校住。”

“嗯,好,有食堂吗?好,有就行。自己吃好喝好,天热多喝水。自己小心点,那里不比百仞城,总觉得不安全,晚上睡觉留点神,啊?”

“嗯,知道了,谢谢妈!”

“傻孩子,谢什么?周末胡德林回来,我让他给你带好吃的!”

“嗯,好!妈,我批作业了,改天再给您打电话……”完全是一股乖儿媳妇的语气。

自从去年在检疫营宿舍,一天夜里,和胡德林孤男寡女情意浓浓,在干柴烈火中突破了最后一份禁忌后,自己就算是进了胡家的门。胡家父母对自己像对亲闺女似的,甚至有什么好事都不管亲儿子先来给自己。大年三十,一家人一起吃年夜饭,举办了一个小小的结婚仪式,就算是正式成为胡家的儿媳妇。胡爸爸和胡妈妈还煞有介事地发了红包,还是旧时空的百元大钞,都快忘记人民币的模样了,虽然在这个时空已经失去了购买力,却也是一份不错的纪念品。毕竟随着穿越的时间越来越久,距离那个熟悉的世界也越来越远了……

“爸……妈……女儿嫁人了……丈夫对我很好,公婆对我也很好,你们放心吧……你们……忘了我吧……原谅我……”艾晓茜看着窗外的蓝天,喃喃道,任脸上的眼泪流淌。

今天是成心不让她哭个痛快,一个女老师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哟,小艾,批作业呢,你……你怎么哭了?”

“我……想家了……”艾晓茜捂住嘴,闭上了眼睛。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既来之则安之,想也没有用,不是吗……”女老师叹了口气,过来抱住艾晓茜,“我们好好的活着,干出一番事业,这样才对得起我们付出的代价,不是吗?”

“嗯!白姐说的对!”艾晓茜擦干眼泪,勉强笑了笑。

“对了,咱们的芳草地校服已经正式批下来了,要不要去看看?”

“还是‘试制一号’那样?”艾晓茜想起了政协会议晚宴上,自己和何婧穿的主持服。

“改了七分袖,加大了收腰,比那裙子还要再短点……”语气是无奈的。

“这帮宅男!”艾晓茜怒道。

“没办法,五百穿越众,四百多男人……一个个还都是**状态……没给弄成日式AV的模样就算这帮禽兽还有点谱,其实民国风也挺好看的,很文雅。”

“唉……”艾晓茜无奈的摇着头,“其实干嘛不做成运动服,多省事,还省钱……”

“运动服……那宅男们不炸了锅才怪,多少人把搞老婆的希望放在了芳草地……”

“都是群禽兽!”艾晓茜砸着桌子说道。

“我看啊,这帮渣男迟早要搞什么三妻四妾,多少人穿越的目的就是这个,嘴上说的一个比一个漂亮,实则心里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白老师不屑道,“你算是已婚人士,看好你们家老胡,别回头给自己弄了个妹妹回来。”

“他敢!?”语气霸气十足。

与此同时,博铺实弹射击场,被火药烟雾熏得不行的胡德林,结结实实打了个打喷嚏。

“感冒了?”大孙头关切的问。

“没,突然有点心慌……”胡德林傻笑着。

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三) |

在芳草地一个特殊的园区里,几个孩子正叽叽喳喳地互相显摆新衣服——芳草地学生制服。虽然一个个都晒黑了,可打眼一看,明显不同于那些黑瘦干巴巴的土著孩子。没错,这几个男孩女孩,可是穿越众带到这个时空的小宝贝们。他们中最大的几个人不过小学五六年级的模样,最小的……还在妈妈怀里叼着**吃的正香。穿越之后繁杂沉重的基础建设,让孩子们的父母根本顾不上他们。这下从学习中解脱出来的孩子们可就撒了欢,无拘无束地在广阔天地下奔跑。当然,也有人煞有介事地主动要求到穿越集团办的学校学习,可与其说是去学习,还不如说是图个新鲜。新鲜劲一过,就又在自由田地里胡作非为了。而随着芳草地的建立,也终于有人可以管管这群熊孩子了。

“方老师,您看好看吗?”小女孩林子琪一身上蓝下黑,潇洒的转了一圈。前百仞城集体宿舍管理员,因为有幼儿园从业经历,被抽调来担任孩子王,被孩子们敬称一声“方老师”,有时候干脆就叫“方妈”,以显亲切。

“好看,真好看!”方妈一张嘴这哄小孩般的语气,果然担得起“方妈”的雅号。

所谓芳草地学生装,其实就是仿民国学生装,分为常服和运动服两款。男生为中山装样式,但为了区别已经被广泛实行四口袋/双口袋,而改成了搞笑的三口袋——左胸口袋位置撤销,改为校徽,造型为“一本书托起地球”,寓意为“知识承载地球”之类。衣服颜色为靛蓝色,配套的布鞋为黑色,袜子为黑色短袜。女生则为著名的民国“文明装”样式,蓝色的右衽修身短衣加黑色及膝短裙,上衣没有口袋,左胸口同样是校徽的位置,裙子两侧则有两个暗兜。布鞋不是男生的一脚蹬样式,而是带有一根搭扣,袜子则是白色长袜。无论男生女生,都统一使用同一款式的白色布质内腰带。而除了这套如同民国戏片场的常服外,还有一套运动服——经典的旧时空校服,专为体育课和社会实践课准备。至于颜色……不知道是服装厂审美崩塌,还是客观条件使然,竟然是一种恶心的黄色,好像多久没洗了似的。

梁子豪小朋友也换好衣服,来到方妈面前:“方老师,我换好啦!”

“嗯。真帅!”方妈赞许道。

“梁子豪,快过来!”那边,正在研究运动服那诡异的颜色的女孩们向他招手。说起来,穿越众的子女,以女孩居多,梁得志不止一次跟夫人感慨,将来儿子不愁没老婆。

“介绍一下,这是张允幂,这是钱朵朵,这是谢雨潇,这是张颖怡,这是……”林子琪叽里呱啦地介绍她的小伙伴们。

“你们好,我叫梁子豪!”小梁同志嘿嘿傻乐,全然没意识到将来在一个女孩子为主的班里自己会多么惨。

林子琪的父亲在农庄上班,和梁子豪的妈妈是同事,所以小梁和小林经常在一起玩,已经很熟了。至于其他人……张允幂几个人看起来和自己一般大,钱朵朵谁的则完全就是小屁孩萌萌哒的模样了。

“听林子琪说,你还在军政学校待过啊?”那个叫张允幂的女孩,搂着自己的小闺蜜问道。

“在那里听了几天课,爸爸就不让去了。”梁子豪耸耸肩。从新军成立的第一天开始,小军迷就把他们当成了这个时空的解放军而在心里强烈的崇拜着。特别是新军里,魏叔叔、孙叔叔、胡叔叔、聂叔叔,好多好多熟悉的人都喜欢和自己玩。于是在小梁同学的软磨硬泡下,成功进入了军政学校。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学点东西。芳草地成立后,小梁同志毫无悬念地被从军政学校里提溜出来,扔进了这群女孩子堆里。

“梁子豪,听说咱们的校歌是你爸爸写的,还有校徽?”钱朵朵蹦过来。

“呃……也不是啦……其实……其实是我以前初中母校的校歌,校徽也是……”梁子豪对父亲夹带私货的恶趣味颇感无奈。

“不过挺好听的,你教我们唱吧?”林子琪想了想那天梁子豪第一次唱《芳草地校歌》,歌词简单,曲子也不错。

张允幂掐指一算:“哎?不对啊?你怎么上初中了?”

“我那里小学是五年,初中四年,我们那的初一……应该相当于你们那的六年级吧?”梁子豪想了想,在旧时空,九年义务教育除了6+3制,还有5+4制。

“就是这校徽……有点搞笑……”张允幂看了看胸前的校徽,一本打开的书,支起一颗小小的地球,胡思乱想起来。

“怎么?”林子琪好奇道。

“你们看啊,一本书,顶着一个球……这不就是‘读书顶个球’嘛!”张允幂一摊手。

噗——在一边喝水的方妈一口老血就喷了两丈远。

梁子豪悻悻地笑了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其实……我们同学都叫它‘读书顶个蛋’……”,顿时女孩子们都笑成一团。

“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同学了。”林子琪挽着张允幂的胳膊,又看了看另外几个小不点,“几位小朋友,有什么困难记得跟姐姐说哦!”

“哼!才不要!我们自己很厉害的!”钱朵朵等几个小屁孩不服地瞪眼。

又是一阵闲聊后,林子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对了,你们知道谁给我们上课吗?”

“不是胡伯伯么?”梁子豪心想,这事还用问。穿越众自己的孩子的教育问题,当然是教育人民委员得亲自出马了。

“对啊!听说胡伯伯可凶了……怕怕……”林子琪可怜巴巴地趴在张允幂身上。

“没有吧,还好啦……其实我更喜欢艾晓茜阿姨给我们上课……”梁子豪虽然对胡大佬的严厉不以为然,再严厉有军政学校严厉?但还是希望一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来上课,方妈?比之艾晓茜还是差一点。

“阿姨!?哈哈哈哈……她要知道你喊她阿姨,她会崩溃的!哈哈哈……”女孩子们笑成一团。

林子琪笑完了,来了兴致,大步一迈作昂首前进状:“来,同学们,游行去!祖国需要我们!”

梁子豪特别配合的往她面前一跳,抬手一“枪”:“哈!敢闹事!啪!”

“啊——”林子琪如同演话剧一般,夸张的往后一倒,正好倒在张允幂身上。旁边,方妈看着这一幕,已经笑的直不起腰。

“阿珍!阿珍!”张允幂也入戏的喊着。

“阿珍是谁啊?”梁子豪一脸问号地出戏了。

“笨啊!刘和珍啊!北洋**招聘的时候没考你语文吗?”林子琪萌萌的问道,众人哈哈大笑。

一脸乌云不怒自威的胡大佬夹着一摞课本,迈着大步走了过来,看见一群蓝衣男孩女孩们在说说笑笑,竟然也有了一种旧时空学校的既视感,不禁一笑。可他还是一脸的热带低气压,没别的原因,这群21世纪的小孩可不是那群唯唯诺诺的17世纪瞪个眼立刻吓得就要下跪的孤儿,一个赛一个的人精。他们的父母自己全部都认识,都是活跃在穿越集团各条战线上的骨干,最不济也是拥有一定发言权的重要技术人员。自己要不有点威严,只怕这个学习院迟早要翻天。芳草地学习院,是芳草地专门为穿越众子女开设的专属学校,将对这群无法无天的熊孩子展开特殊的教育。

“都干什么呢!?上课铃没听见是吗?全校就你们这乱!”旧时空经典的不能再经典的话。

“胡伯伯……不是……胡老师……”果然,小孩子们就是欠,一个个都乖乖的站好。

方妈急忙站起来:“胡老师,刚给他们发了校服,还都在新鲜着呢。”

“嗯。”胡大佬点了点头,一挥手,好了,都给我进教室。

学习院的教室分为两大间——大班和小班——穿越集团目前没有条件,也没有那个能力,在孩子们身上完全复制旧时空的9年义务教育+3年高中+4年本科的基本教育模式。因此,他们将十分悲惨的和本时空的孩子一样,享受一天十四个小时的巨大课业压力,采用灌输式的教育模式,如同赶路一般要在他们成年以前学完全部小学、初中、高中甚至部分大学课程。没办法,穿越集团带到这个时空的许多技术,需要人来掌舵。

“你们既然是穿越众的子女,那就要有做穿越众子女的觉悟!”胡大佬说道。

梁子豪咽了一下,虽然还是孩子,但是也能想见这所谓“穿越众子女的觉悟”,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当然,考虑到大家在这个时空没有多少朋友和玩伴,为了大家的健康成长。学校会从本地学生中,挑选一些性格开朗、聪明好学的孩子,来和你们做同学,共同学习。”胡大佬接着说。

这可是个好事情,无论是梁子豪还是林子琪一众女孩子,刚来到这里的时候都面临过没有朋友的孤独窘境。林子琪甚至不止一次地偷偷哭过,埋怨爸爸把他带到这个时空,至于问候执委会全员的祖宗十八代的事情也做过许多次了。只是慢慢和梁子豪、张允幂他们成为朋友后,心情才慢慢好起来。

“我们将分为两个班,按年龄分为大班小班,分别开始不同的课程学习。有些内容是大家在以前的学校已经学过的,但我希望大家能沉下心,权当是一遍复习。也有些内容是大家完全没接触过的,会很难,难得无法想象。我希望大家能够互相帮助,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在这个时空,虽然没有了中考和高考,但是压力要远远比旧时空大得多。在旧时空,有辅导班、有家庭老师、有复课,什么你都有第二次机会。而在这里,是一往无前的单行线,你没有机会去再来一次,一旦落后,对你自己,对你的父母,都将是灾难和损失。所以,希望大家打起精神,为了自己的未来,努力学习!”胡大佬一席话,只把孩子们打击的蔫在课桌前。

“好了,大家也不用太紧张。我知道,一个个都疯了大半年了,猛地一回学校会不适应。所以,刚开始,我们的课程不多,内容也不很难,还有很多的体育课、劳动课作为劳逸结合,希望大家尽快找回学习的感觉。等到和你们一起读书的本地孩子选拔完毕,我们也将正式开始上课。我提醒你们一句,不要有一种‘我爸爸,我妈妈是首长’的优越感。这些孩子和你们一样,都是以后的人才,我希望大家能成为朋友和良好的竞争对手。在芳草地,大家都是同样的身份,学生,懂了吗?”胡大佬微笑道。

“懂了……”孩子们零零散散地回答着。

“好了,今天我们的课很简单,从语文课开始。”胡大佬扫视教室一眼,“谁愿意当班长呢?小班班长,谁来呢?”

“我!”钱朵朵唰得一下举起手。

“那大班呢?”

“梁——子——豪——”女孩子们异口同声,梁子豪顿时一脑袋黑线。

“好,班长来,发一下课本!”胡大佬忍住笑,把课本往前一摆。

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四) |

红砖墙间,蓝色的身影穿行期间。知了声声,掩盖不住琅琅的读书声。骄阳似火,挡不住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芳草地就这样步入正轨,拉开了本时空中国近代化科学化教育的序幕。被穿越集团用买家奴、剿土匪和职工子女强制入学等等手段搜罗来的一千多名年龄各异的男孩女孩,穿着统一的衣服,念着不同的科目。对这些学生来讲,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竟然有读书的机会。在旧时空的中国古代,虽然空谈“有教无类”,但实际上受教育是一项只属于极少数人的特权。这一状况直到民国期间才开始松动,新中国成立后开始瓦解,一直到90年代全中国强制普及九年义务教育,“有教无类”才真正的在中国土地上实现。而在本时空,在这个17世纪的封建王朝,无论男孩女孩,无论富贵贫穷,每个人都能得到受教育的权利,这事本身的轰动性就远超穿越众的想象。一时间,本地的旧读书人大骂:男女同间,有伤风化!衣着不雅,伤风败俗!不教圣人之训,其心可诛!对此,穿越众的回答是——爱学学,不学滚。

苟飞,东门市“苟家连锁快餐”老板苟友德的独子,今天第一天入学。父亲原是大美村,也就是曾经的苟家庄的一个打酱油的家丁,在澳洲首长攻破苟家庄后成了俘虏。后来,父亲在百仞城的东门市开了家面馆,在澳洲首长的指导下,逐渐发展成了“连锁中式快餐”,大半年下来竟然成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大字号,一家人的日子也过得其乐融融,对澳洲首长更是一百个佩服和二百个忠心。于是,全家都剃发、易服,接受了净化,成为了所谓“职工”,在百仞公社也有了自己的房子和自留地。听说澳洲人办了学堂,而且规模非常巨大,教的也都是实用之学。家里商量来商量去,澳洲首长极其重视手下的人有文化,就连新军最最普通的小兵,都能毫无障碍的读报纸,在工厂里做工的人甚至还能进行复杂的数学计算。苟老板琢磨着,一定要紧跟“澳洲首长和历史的步伐,不能开倒车”,他可不想凉了……于是,就到芳草地给儿子办了入学手续。

在检疫营,苟飞已经学会了汉语拼音、普通话和简体字,虽然还是一口方言味道浓重的塑料普通话。因为跟着父亲打理了大半年家店的缘故,苟飞表现出了本时空孩子少有的对数字的敏感程度,在针对职工子女的入学摸底考试中竟然考了一个最高分,令芳草地的老师大开眼界。于是,他没有上初小,而是直接上了高小,令很多小伙伴羡慕不已。相比人满为患乌央乌央的初小,高小的人数少的多,仅有初小的一半左右。大都是在国民学校成立伊始就跟着澳洲首长学习文化知识的孩子,年龄也参差不齐,总体上要比初小的小屁孩们大一两岁,女孩不多,男孩子为主——在国民学校初办的时候,盛传招女孩子入学,是澳洲首长在给自己选小妾,人们都抱有戒备之心,只有来自大陆的孤女入学。在看到学生们安安稳稳地学文化后,人们才放心的把孩子交到澳洲人手里。

要说澳洲人的房子,苟飞已经在东门市和博铺建了很多。说起来,澳洲人的房子不同于任何一种大明的房子,喜欢用红砖、钢材和灰泥,而且一下子就两层、三层、四层的起来,甚至已经出现了五层的巨无霸。每一个这种房子,里面的面积都非常大,没有立柱,一览无余,而且窗户非常大,采光方便,并且全部都是玻璃窗,听说玻璃这东西,在皇上那里都是稀罕物。即使见了这么多澳洲人的房子,也没有一个可以和芳草地的校舍相比——那种气势磅礴的感觉,拔地而起的威严,恐怕就是皇帝老儿的皇宫也不过如此。当第一次看到那成串排列的三层巨大教学楼,苟飞深深被澳洲人强大的建设能力深深折服了。每一层都有配置的公共厕所和洗手间,还有饮用水接水池,一间间教室如同校阅场上的军队一般,严整地排列开去。当然,苟飞不知道芳草地的校舍在另一个世界充其量就是一个普通县城中学的水平。但是在这个时空的17世纪,任何人都会被这种豪迈气势深深震撼着。

澳洲人穿衣喜欢短小紧身,重在实用和灵活,连学生制服都是这样。穿上学生装,像极了父亲穿的职工装,不同的是比父亲多了一个兜。父亲说,这是澳洲人寓意芳草地的学生出来后,就是四个兜的干部了,一定要好好学习。虽然天气炎热,不过紧身合体的学生服要比传统的长衣舒服不少。再看看女生,苟飞不禁要脸红。一身蓝色小褂勾勒出身上的曲线,黑裙下白袜子包裹的小腿亭亭玉立。十四岁的苟飞,已经有了些许男女意识,他当然不觉得这算什么有伤风化之类,很多澳洲女首长穿的可比芳草地女生暴露得多。

同桌是一个女孩,澳洲首长非常喜欢让男女生坐同一桌,公开宣称要打破男女大防、男尊女卑的陋俗陈规,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因此每个班都是男女合编。父亲知道后,竟然笑道,若是今后能有一个同在芳草地念书的对象,也是人生幸事——“对象”这个词最近流行起来,甚至就连大户人家介绍女眷都不在说“夫人”,而是“对象”。身边的这个女孩,是从大陆上来的,叫徐婷,一听就是澳洲首长给起的名字,已经十五岁了,是国民学校最早的女生。徐婷从不说他家怎么样,不问也知道,必然是家破人亡的凄惨故事。关于她的传闻有很多,有说是被卖到窑子里,又被澳洲首长买了出来。也有说是被歹人所劫,被澳洲首长救了出来。也有说是在人市上贱卖,被澳洲首长买了回来……总之,如果不是澳洲首长仗义出手,只怕她此刻即使没成了野狗的腹中食,也是下场凄惨。也许是因为这段悲惨往事,徐婷的学习热情让苟飞瞠目,简直是不知疲倦、悬梁刺股。一个女孩子都能如此,苟飞也暗暗下定决心,妇女再怎么说也只是“半边天”,自己绝不能落后!

每天中午吃完饭后,是“午读”时间,也是一天之内除了晚自习后,学生唯一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这段时间,可以回宿舍休息,也可以在教室读书。上午刚刚进行了一次“自然”课的课堂小考,虽然难度不大,但对缺乏基础教育的本时空学生来说还是困难了一点。徐婷把很多不会的题,用木炭笔都写到了桌面上,为此还差一点被老师误以为是作弊,还是苟飞作证,老师才解除了误会。

初小的“自然”,从高小开始就逐渐分为“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四门课,越来越细化,学起来也越来越吃力。“物理”课,草草一翻目录,分为磁、力、光、电、功、机械等等好几部分,翻开课本一看,各种鬼画符一般的符号令人头晕目眩。这还不算,很多知识还和隔壁“数学”相同相连,隔壁的数学也不是初小那样笼统一讲,也分为了“几何”和“代数”两部分。代数说起来,苟飞还能勉强应付,这个几何是个什么鬼?各式各样的图形,总得冥思苦想一番才能理解。而无论是代数还是几何,也到处充满了那些鬼画符般的符号,谓之“公式”,老师说,公式就是无数人总结出来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定式。至于生物和地理,也是各有各的划分,总之,“澳学”比之县里读书人的圣人之训,其博大精深有过之而无不及。

教室窗户大开着,以便能让微弱的风能吹进蒸笼般的教室。今天阳光很好,谢天谢地不时有厚厚的云朵挡住嚣张跋扈的阳光。老师说,天上的云是“水蒸气”凝结而成的。而这个“水蒸气”和“蒸汽”的区别,大家费了半天劲才搞明白。徐婷坐在窗户边上,在阳光下奋笔疾书着,汗水把她齐耳的短发粘在了额头和脸颊上。蓝色纯净的学生服也因为汗水的关系,紧紧贴在身上,微微勾勒出少女的曲线。经过大半年穿越集团充足的营养供应和丰富的体育锻炼,原本一个个干瘦干瘦黑猴子一般的少男少女们,也按照他们正常的成长路线发育起来。苟飞看着阳光下的模糊侧影,一时之间竟有点茫然懵懂。

“苟飞,苟飞!”啊啊啊啊啊!这可就尴尬了!

“呃……什么事?”苟飞急忙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状。

“这道题我不太会……”徐婷把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推了过来,指了指一道她已经快把炭笔咬断的题。老师说,要敢于问同学,勤于问同学,也要乐于问同学。在问别人和给别人讲的同时,对自己也是提高。

苟飞看了一眼,顿时一头黑线:“我看看……嗯……哎哟,我勒个去……大姐,你们家三角形内角和是二百七啊?你这……”

“啊啊!我懂了!谢谢!”一股豁然开朗的语气,一把夺回自己的本子。

“你仔细一点,每一步都看看……”苟飞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先生一般,指指点点。

“嗯嗯,谢谢……”语气是低声下气的。毕竟三角形内角和搞出一个二百七这种事情,传出去只怕要在整个芳草地出名的。

“那三角形内角和是多少来着?”后面一个男生问道。

“是……”突然卡壳了,呃……多少来着?

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五) |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请坐!”

“坐下!”

“同学们,把课本翻到第52页,今天我们来学习……”

这是芳草地的每间教室,每天都要听到无数次的一段经典对话。澳洲人的学问,和大明有大大的不同。圣人之训,古人之言也是要学习的,但只是极少极少的一部分,甚至在语文中都不是重头。而大量“澳洲先贤”的著作,才是语文教学的重头。与很多旧读书人所想象的不同,“澳洲先贤”里也有很多满腹经纶的大儒,只不过澳洲不称其为“经纶”,更不称其为“大儒”。无论是澳洲世祖中山公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还是圣祖毛润公的“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还是朱自清先生的“盼望着,盼望着,春天的脚步近了”,还是鲁迅先生的“菜畦、石井栏、皂荚树、桑椹、鸣蝉、黄蜂和直蹿云霄的叫天子”,其温雅与通俗并存,易懂易说。不过对比之下,很多澳洲首长们,和澳洲先贤比起来,确实是有点粗鄙不堪……

“徐婷,请你背一下课文。”老师突然点了名。昨晚挑灯夜战到后半夜,早晨又六点起床的徐婷,猛地一个哆嗦,站了起来。

“背一下朱自清先生的《春》,开始吧。”老师说道。

“呃……盼望着,盼望着……”

“刚才背到哪里了!?”老师显然有点生气了。

徐婷求救似的低了低头,瞄了苟飞一眼。苟飞不动声色的把书摊开,手指了一下:“牛背上牧童的短笛,这时候也成天嘹亮地响着……”

“苟飞!”

“呃……到!”苟飞跳进反射似的站起来。

“把书合上,站到后面去!”老师随手扔过一根粉笔头,精准无误地打中苟飞的额头,周围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

苟飞垂头丧气的合上书往后走,不过他是把书拿了起来再合上的,还来得及用手在课本上一划。徐婷敏锐的捕捉到了,混沌的大脑迅速变得清晰,理顺起来。

“老师,我可以背。”徐婷举手。

“背吧!”老师看着这一幕,笑了起来。

“雨是最寻常的,一下就是三两天。可别恼。看,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树叶儿却绿得发亮,小草儿也青得逼你的眼。傍晚时候,上灯了,一点点黄晕的光,烘托出一片安静而和平的夜。在乡下,小路上,石桥边,有撑起伞慢慢走着的人,地里还有工作的农民,披着蓑戴着笠。他们的房屋,稀稀疏疏的在雨里静默着。天上风筝渐渐多了,地上孩子也多了。城里乡下,家家户户,老老小小,也赶趟儿似的,一个个都出来了。舒活舒活筋骨,抖擞抖擞精神,各做各的一份事去。‘一年之计在于春’,刚起头儿,有的是工夫,有的是希望。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它生长着。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领着我们上前去。”

“很好,请坐。”老师满意的一点头。

徐婷如释重负的一**坐下,心脏砰砰直跳,真是吓死了。虽然芳草地没有戒尺打手什么的,但是被罚站、被叫办公室还是常有的。

“苟飞,回去坐下!帮助同学是好事,但不是这么帮的,懂了吗?”老师语重心长。

“是,老师,学生知错了。”苟飞恭敬道。

“回去坐下!”老师潇洒的一甩下巴。

苟飞急忙回座,把书重新打开。

“谢谢!”徐婷小声说道。

“客气!”苟飞微笑道,敲了敲课本,示意听课。

老师的粉笔头嗖地飞了过来,再次正中苟飞的脑门:“听课!”,二人当即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教学楼里传来了悦耳的摇**,叮铃当当的。

“下课!”

“起立——老师再见!”

老师向行礼的学生们鞠了一躬,夹着课本出去了。而下节课,是体育课!

“大家回宿舍换好运动服,操场集合!”班长站到讲台上,一边拍手一边喊着。体育课是最受学生们欢迎的课了,可以玩澳洲橄榄球,可以做很多有趣的游戏,当然,也会有诸如跳远跳高50、100之类的考试。但是能有短暂的时间,不用再背各种定义公式名人警句,也算是不错的。

为了贯彻“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学习”的方针,芳草地的学生宿舍是按照班级划分的,当然,男女生是分开的。男生这边,原本能塞三十人的房间只住着二十几个人,条件还不错。女生那边就更好了,女生人数本来就少,为了提高房间利用率,不得不几个班住在一起。也无所谓,反正都是“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学习”。宿舍里,是木质的上下铺,铺着稻草、褥子和床单,摆着枕头和叠好的被子——按照军事化管理的原则,芳草地的内务卫生仍然是按照检疫营的标准。达不到新军的水平,但比之旧时空的学生宿舍……简陋,但是干净的多了。苟飞打开自己的衣柜,里面放着自己的东西,其实没多少东西。杯子、牙刷、毛巾,换洗衣物和鞋袜,几本书、几支笔,几卷纸,仅此而已。在闷闷的教室里,被热的一塌糊涂的学生常服迅速脱下,挂在木头做的晾衣架上,挂在床头指定位置,换上一身米黄色的短袖夏季运动服和体育课穿的运动鞋,不禁啧啧嘴,下了晚自习又要洗衣服了。所谓“体育鞋”,其实也是布鞋,比平时穿的要结实很多,跑跳都没问题。

和很多文化课一样,体育课也是好几个班一起上课。体育老师是一个从百仞城来的澳洲首长,人高马大,听说还是首长们的御林军——内务部队的军官。芳草地的学生宿舍里,也住着一批委培生——各个专业部门和工厂定向培养的学生,其中就有一群穿着没有标志灰色军装的学生。有时候,国民学校还会和他们举行友谊赛,互有胜负。一大群换上运动服的男孩女孩呼呼啦啦向操场跑来,在班干部的口令声中整齐列队,这素质,学生们自信不比新军委培生差。当然,也是在最初迟到挨罚后,不得不养成的习惯,澳洲首长对时间的精确概念,令每一个学生都印象深刻。

“来来来,同学们,都站好了。”体育老师声如洪钟,不愧是军旅出身,“初小的几个班,这节课组织广播操学习!高小一班二班三班,进行50米练习。练习完了之后,大家都自由活动!”,顿时一片欢呼。

澳洲人的学校,不许学生成为百无一用的“文弱书生”。胡老师不止一次地说过,文化课是锻炼大家的“智商”,公德课是锻炼大家的“情商”,体育课和劳动课就是锻炼大家的“体魄”。大家对“智商”和“情商”似懂非懂,但是“体魄”二字还是很理解的。特别是许多贫苦出身的孩子,都认为自己的身体素质非常好,吃苦耐劳。可澳洲首长们说,营养不良、缺乏科学锻炼情况下的吃苦耐劳不是身体素质好,而是透支生命力。在几次长跑,被看似娇生惯养的澳洲首长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就套圈之后,学生们都老老实实遵守着体育课所有的规矩。当然,学生们不知道,澳洲首长的长跑实力是来到这里之前在另一个时空用了大半年时间硬生生练出来的。

这节体育课的高小的几个班,在跑道上列队。煤渣铺成的跑道,布鞋踩上去感觉很舒服。跑道笔直笔直的,两边有切削的几乎完全一样的细石条围着。苟飞站在队伍中,听着体育老师讲着所谓“50米跑”,大意这是一种对学生爆发力、肢体协调能力、柔韧性、反应速度的统合锻炼。起跑姿势也有差异,有蹲式和立式两种。老师分别进行了示范,接着说50米跑训练将从立式起跑逐渐过渡到蹲式起跑。接着又说了很多注意事项,特别是安全事项。接着,就开始做准备活动。男生一大群,女生一小群,面对面把体育老师夹在中间,跟着老师喊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做着各种奇怪的动作。活动脚腕手腕,拉伸腿部、胳膊、肩部的筋骨,一会往右压腰,一会往后压腰,接着还要原地快速高抬腿。50米还没跑,每个人已经感觉腿脚火热,额头上也是汗珠密布了。准备活动中,每当弓步扩胸运动时,薄薄的运动服就会露出女孩们穿的“澳式内衣”的痕迹,让半大男孩子们一阵心跳加速。

准备活动完毕,男生女生就在起点列队。体育老师又千叮咛万嘱咐各种注意事项,接着宣布男生先跑,安排了一个发令员,自己一溜烟跑到终点。50米的距离并不远,老师在那边喊话其实也可以听的很清楚。

苟飞作为男生第一个,站到了起跑线,摆出了立式起跑的姿势,弯腰弓步、手臂摆到胸前。

“各就位——”发令员是体委,也是所谓“班干部”

“预备——”苟飞暗暗蓄力。

“跑!”苟飞嗖地一下就蹿了出去,身后顿时四仰八叉的笑成一片,连体育老师也笑喷了。苟飞已经顾不上了,几乎是拼尽此生全部力气,向前飞奔着。说起跑步,他可是擅长得很,很小的时候就在高山岭跑上跑下了。

“嗯……成绩不错……嘿嘿嘿,去哪呢!?回来!”一激动,苟飞竟然跑过了。

体育老师忍住笑,看了看手中的秒表:“嗯……成绩还不错,可教之才!只是……你脚疼不疼?”

“不疼!”苟飞一听受到了表扬,士气大振,心中也暗暗奇怪,怎么问自己脚疼?一低头,瞬间在风中凌乱。

一个同学已经把他跑飞了的鞋送了过来,起点上,同学们已经快笑岔气了。苟飞红着脸,狼狈的穿上鞋。在起跑的时候,他都没有注意到鞋子飞了。从小没有鞋穿,光着脚跑,倒也真没觉得脚上有什么不适,就一路跑下来了。

“好……场边休息,不要坐下……噗……”体育老师一句没忍住,又笑了。苟飞尴尬的站到老师身后,看着起点的同学们,暗暗担心晚上宿舍里会怎么拿他开涮。

“来!下一个!”体育老师清了清嗓子,严肃起来,又举起手。

男生一个接一个地都跑完了,成绩马马虎虎,这群平均十四岁的孩子,50米成绩勉强只能达到旧时空小学六年级的水平,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男生们站在终点的跑道两端,看着班里的女生们在起点列队。

“跑!”体委又一声喊,姑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撒了欢地奔跑起来。

徐婷站到起跑线上,也摆出了立式起跑姿势,微微皱了皱眉头,肚子不太舒服。体委一声跑,她也一下子蹿了出去,可是跑了没多远,腹部一疼,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在了跑道上。她挣扎着爬了起来,可是腿上的血让所有人瞬间傻了眼。

“我勒个去……班长体委,集合队伍!不要乱动!来两个女生,跟我把她送到医务室!”体育老师最先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一边指挥男生不动,一遍带着女生们跑了过去。一众男生面面相觑,高小自然课里面的生物,第一节就是讲的人体构造,已经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

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六) |

艾晓茜哭笑不得地拿着服装厂特供的“卫生套装”,来到了芳草地卫生室。校医由百仞总医院的医生护士每天轮换,今天刚好是何婧。卫生室是一间不太大的办公室改造的,里面有隔离病床,一些简单地器械和药品,一般的跌打损伤可以在这里直接就得到处理,如果严重再往百仞城送。芳草地良好的伙食在慢慢改善着孩子们的健康,除了带给他们更好的体质外,一些生理现象,也在它们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所以,高小和中学的生物第一节都是相同的内容——人体构造,穿越集团不打算一些让一些古人因为愚昧无知而创造出的各式各样的污名秽语伤害到自己的学生们。说起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早在去年,无论是国民学校还是护士学校,凡事有女生的地方都已经碰到了好几次。执委会这才发现穿越前那漏洞百出四处漏风的准备工作又一大窟窿——女性卫生用品,储备几乎完全是零,只有女穿越众们自己带的,而且这方面甚至没有相关的技术资料。没办法,在百仞总医院和服装厂的合作下,一套因陋就简的“卫生套装”被迅速生产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徐婷的脸、耳朵、脖子全部通红通红的,倚坐在病床上。生物第一节早已学过,她当然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是在好几个班的男女生面前出丑,简直要羞愧地钻到墙缝里去。何婧一脸笑意,轻轻给这个小妹妹擦去额头上因为热、紧张和害羞而密布的汗珠,递给她一杯热红糖水:“喝点水吧。”

“丢死人了……”徐婷咬舌自尽的心都有了,试着咬了咬,好疼啊,还是放弃了。

“好了,这是正常现象。”何婧微笑着说,把杯子往前递了递。

“谢谢……”徐婷接过杯子,小心翼翼地喝着水。

艾晓茜风风火火地走进来,递给何婧一个包:“拿来了,妇女合作社刚送到。”,接着看了看病床上的姑娘,一抬手,刮了她的鼻子一下。

“好,麻烦艾姐了。”何婧点头。

“客气啥!”艾晓茜大大咧咧地掐着腰。

接着,病房里就是女同志之间的一些经验与注意事项的充分交流。

第二天,徐婷又出现在教室里。由于大家都已经学习过了相关的知识,所以并没有出现一些封建礼教的污言秽语。大家只是像往常一样,和同学打招呼,点点头。也有女生上去,细问一番,徐婷只红着脸,简要一说。苟飞坐在桌子前,捂着耳朵,背着昨天老师布置的作业。昨天晚上洗衣服洗到很晚,竟然忘记了背书,今天如果提问背不下来,可要惨惨惨了。徐婷走过来,轻轻敲了敲桌子。

“没事啦?”苟飞第一句话,就让徐婷摔了一跟头,只嗯了一声。

苟飞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徐婷红着脸进去坐好,胡乱的把书包里的课本文具拿出来。啪嗒,还掉出了昨天艾老师给她的一件“卫生用品”,急忙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塞回书包里。苟飞没有再说话,专心背着课文。老师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男女身体构造不同,生理现象也各不相同,以此为话题调侃是极其严重的道德犯罪。

“你背的什么?”徐婷问。苟飞没听见,徐婷戳了他一下,又问了一遍。

“哦,对……昨天下午你没来……历史老师的作业,27页,这一段要背过,快背吧。”苟飞麻利地给徐婷打开课本,两三下就翻到了位置。

“谢谢……”徐婷点点头,也捂着耳朵背了起来,“三皇五帝史,尧舜禹相传。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三分魏蜀吴,两晋前后延。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宋元澳宋明,皇朝自此完……为什么皇朝自此完呢?”

“因为老师说,澳洲没有皇帝。”苟飞突然插话,吓了徐婷一跳。

“没有皇帝?昨天讲了?”徐婷眨眨眼。

“没有,澳洲史得下学期讲,我是昨天问的艾老师。”苟飞解释道,“艾老师说,在澳洲是没有皇帝的。历史上曾经爆发了好几次农民起义和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推翻了封建王朝统治,建立了人民共和国。”

“共和国?”徐婷问。

“等发了下学期课本就知道了,艾老师也没细讲。说封建王朝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共和国是很多人商量着来。就像执委会,不是文总的,不是马公的,而是很多人有什么事商量着办。”苟飞似懂非懂,模棱两可地介绍着。

“感觉首长们很不喜欢大明,你看‘宋元澳宋明,皇朝自此完’,澳宋皇朝在明之前结束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大明也会结束皇朝……这是要造反呀……”徐婷小声说。

“那还用说,澳洲首长来了之后,所做的一切,不就是准备造反么!”苟飞作为全临高最早投髡的人家之一,对“跟着首长造大明的反”早已是王八秤砣。

徐婷没有说话,这个大明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自己的父母,姐姐和弟弟,都是死在了这个可恶的大明,可是造反……她看了看周围的同学,美丽的校园,一旦造反,这些美好还能在吗?

“放心,有新军呢!”苟飞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插话道,“就新军的战斗力,大明的军队,那都是渣渣!”,渣渣一词最近以一种风卷残云般的气势从百仞城里流传出来,与之一气流行起来的还有“搞比例”、“气死偶类”、“我到河北省来”等等令人似懂非懂,莫名其妙的语句。

新军徐婷知道,如今这支军队在临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被大家称作“人民子弟兵”,剿匪、护路、护渔、支工、支农,从普通一兵到首长无不是待人一脸笑容,礼貌和善。就连部队野训,不小心踩坏了庄稼人的秧苗,都要给留下流通券作为赔偿。一支仁义之师,同时也是装备精良,出手就是杀招的虎狼之师。几次剿匪战斗,新军毫不留情、追杀到底的战斗,已经成为临高街头巷尾的谈资。如此一支仁义之师、虎狼之师,大明根本不是对手。想到这里,徐婷仿佛觉得战争非常遥远,眼前这些美好:自己的同学,美丽的校园,敬爱的老师,好像可以永远的存在下去。还有……徐婷突然觉得脸上一热,自己怎么会这么想呢!?真不要脸……当即捂着耳朵,掩饰似的背起书来。

苟飞莫名其妙的看着神情大变的徐婷,不说话,也跟着背起书来。

终于,历史老师来了,一个中年男首长,有些白头发,衣服上甚至有补丁,很是简朴。说起来真奇怪,这些澳洲首长,可以一掷千金地建立这么大的学校,可是自己的穿着和那些大户人家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寒酸,永远都是那身四个口袋的工作装。

“来,同学们,打开课本,今天我们来讲——汉武帝巩固大一统王朝。在此之前,昨天让大家背的古代史儿歌,都背过了吗?”

“背——过——了!”学生们喊着。

“那我就提问了。”历史老师扫视了一眼教室,“苟飞!”

苟飞痛苦地闭上眼,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事已至此,豁出去了!当即站起来,背了起来:“三皇五帝史,尧舜禹相传。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三分魏蜀吴……三分魏蜀吴……”糟糕,卡壳了!

“别着急,想想,三国后面是什么?司马懿建立了什么朝代?”历史老师循循善诱道。

徐婷低着头,压低声音,好像一只蚊子:“两……晋……前……后……延……”

苟飞敏锐地捕捉到了,顺利接了下去:“两晋前后延……呃……呃……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宋元澳宋明,皇朝自此完!”

“不错!”历史老师满意的点点头,摆手示意他坐下。

苟飞如释重负地坐下,小声对徐婷说:“谢谢!”

“不客气!”徐婷微微一笑,用标准的学生道德准则里的话语回答道。

历史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着一串字,接着慷慨激昂的讲了起来。和其他老师有板有眼的讲课风格不同,历史老师讲课诙谐幽默,讲的好像不是历史,而是一段段街头巷尾的故事:“咱们上节课说道,西汉的头号外患是什么啊?对!匈奴!哎哟我去,这个匈奴可了不得!没事就来踹门,跟耗子似的,你睡着觉呢,耗子跑来啃你家粮食,你说这事气人不?气不气人?所以也就有了什么?想想上节课讲的?对!和亲!这事啊,到了汉武帝时候。汉武帝琢磨着,哎,不对啊,合着我跟你和亲,我叫你声大爷,完了你还没事来我家偷粮食,不开心了还要打我,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事。不行,不和亲了,给我调兵,揍他!于是,公元前……注意啊,是公元前!下次考试,再有人公元公元前不分,给我抱着课本厕所里背书去,提神醒脑记得清……”

历史老师眉飞色舞,抑扬顿挫,学生们听得是聚精会神,哄笑声阵阵。

教室后门的窗户,传说中的班主任视角,胡大佬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堂历史课,心里暗骂着:你他娘的怎么讲课呢?说书哪!?教室里笑声阵阵,老师已经沉浸在历史氛围中,如痴如狂地写了一黑板了。底下学生们呢?也记了满满一本子。

高温 |

即使是小冰河期,夏日的酷暑也是十分恐怖的。骄阳透过纯净的天空,将其威力肆无忌惮地铺洒着。滚滚热浪如同一堵堵密不透风的墙,迎面平推过来,似乎能将人顶一个大跟头。穿越集团大半年来最严峻的考验来了——在没有空调,缺少风扇的情况下,度过盛夏。在穿越之前,考虑到本时空的发电能力将长时间仅限于几台小水电、锅驼机和小柴油机的水平,并没有大量的采购空调。大家想当然的认为,90年代空调没有普及,不一样活过来了?然而当温度第一次突破35,直奔40的时候,大家才发现自己是图样图森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大海边,胡德林正带着他的博铺营步兵一连,在沙滩上撒丫子奔跑着。只见他挽着袖子,光着脚,亲自举着连旗,怒吼着一马当先。他的身后,全连战士都挺着刺刀,嗷嗷叫着紧跟着连长,一双双黑乎乎的小腿满是肌肉的棱角,一副副手臂上都是青筋暴起。酷烈的阳光下,战士们手中的步枪和长长的三棱刺刀,都带着异样的光芒。正在海边捡贝壳的检疫营新移民,看到一群髡兵喊打喊杀地冲了过来,吓得跪在地上就磕头。

“嘿嘿嘿!别还没出检疫期奶奶的让你们给吓死了!”带队穿越众不满道。

胡德林把连旗插到沙滩上,呼哧呼哧的喘着。自己的士兵们也都呼哧呼哧跟了上来,用步枪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喘着气。整身军装因为一轮又一轮被汗水湿透、又被太阳烤干,硬的几乎像铠甲一样。他看了看大家,看样子还不赖,又累又热,不过精气神还可以。

“军士长!”胡德林喊着。

“到!”一个中士晃晃悠悠立正站好。

“组织大家喝水!慢点喝!”胡德林摆摆手,自己已经在腰间摸索着水壶。按照“左生活,右战斗”的顺序,装水壶的布包挂在左腰,里面是新军统一配发的竹制大容量水壶。战士们已经口渴难耐,也顾不上什么形象问题,拔开塞子咕咚咕咚喝着。

“都慢点喝!喝急了对身体不好!”胡德林一看大家的样子,急冲冲地喊着。

海军步兵第一连的连部里,窗户完全大开着,但也完全是徒劳,甚至窗台都被烤的直烫手。一盆水摆在桌子上,伸进手去,竟然也有温暖的感觉。聂义峰皱着眉头,拿这盆被闯进房间的炽烈阳光硬生生烤出来的温水洗洗脸,船形帽一戴,走出了营房。

海步一连,正在格斗训练场,进行着白刃格斗基础训练。所有人都挽着半袖,裤腿也挽了起来,所有人的后背都有一大片白花花的汗渍,衣服却是干的——汗水被直接蒸发掉了。黑色的军装在夏日的弊端终于显现出来,大量的热量被吸引到了衣服上。战士们满脸的疲惫,喊杀声这有点软绵绵的。大家在前几天的时候都满肚子疑问,这么热的天为什么还要训练?被直接顶了回来:“天气热就不打仗了吗?”,战士们顿时哑口无言。在旧时空,那支超过37度不出操,喝水喝水300cc的省军区军队,被当做笑话一般,冠以“草莓兵”的雅号。军委会可不打算让自己一手建立的新军,也成那样的废物,于是拿出了旧时空解放军的口号“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三九天除了少数北方士兵有概念在其他人都不知道怎么样,但是这个盛夏是啥玩意,大家已经完全知道了。

“突刺——刺!杀!”韩冬端着被烤的热乎乎的木枪,站在全连的前面,一枪一枪地刺着,只觉得天旋地转。

“好,暂停一下!”聂义峰挥了挥手,韩冬立刻下令立正。

“每个人都到场边,喝三杯水!不许一下子喝光,不许浇头!慢慢喝!三杯,一口也不准少!”

训练场边,士兵委员会在这里备了两个大桶盛满了净化过的饮用水,还适当加了些盐在里面,配成了淡盐水。战士们的木杯子以班为单位,整齐地排在前面。大家在口令声中,整齐地把木枪放在滚烫的沙地上,接着排队挨个领取杯子,然后打水喝。士官和军官们按照聂义峰的吩咐,监督士兵们慢慢地一口一口喝水,一直喝完三杯,有的人还打了个咯。

“感觉怎么样?”聂义峰看了看脸色有点难看的韩冬,他毕竟还不到十五岁。

“没问题,连长,稍微有点晕,可能是有点中暑,喝了这些水好多了。”

“老符?”

“没问题!比他娘的以前给大户干活强多了,起码水管够!”符文明喝完水,一抹嘴,随口说道。聂义峰顿时一头黑线,你这是夸穿越众还是损穿越众。

“连长,看那边。”龙美尔一指300米那边,博铺营二连正在训练300米跑,一个人被人掺着像阴凉地里走去。

“好像是老郭……看看去吗?”符文明问。

“二连长会处理好……新军有纪律,晚上去看看。”聂义峰摇了摇头。

“连长,澳洲军大热天也训练吗?”有战士问。

“废话!”聂义峰笑骂,“天热就不打仗吗?这话就是澳洲军说的!”

“可是……天热敌人不出来,我们干嘛要打?”

“你怎么知道天热敌人就不出来了?而且,就算敌人不出来,那不正好是我们出击的时机嘛?大家想啊,敌人不善于快速机动,而我们新军打的就是快速机动战。敌人不善于夜战,而我们新军打的就是夜战!所以,我们要练的比敌人更加适应酷暑烈日下作战,将来打的就是他夏天不敢出来!”聂义峰大手一挥。

“连长,你咋不来练啊?”

“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士兵委员会主任训斥道。

“咋?你想和我单练?”聂义峰说着就要撸袖子。论刺杀技术,被大孙头捅哭了多少次硬给练出来的,还经历过实战检验,聂义峰心说:新兵蛋子,我还怕你?

“没没没,不敢不敢,连长的技术我们服!”大家嬉皮笑脸一阵哄笑。

“连长,咱这身衣服太热了,能不能脱下来?”

“我不建议你这样……光着膀子,一会的功夫太阳就能从你身上撕下一层皮!”聂义峰摇摇头,“大家忍受一下,我们一起来度过太阳这关!来,也给我一支木枪!”

韩冬扔过一支暖暖的木枪,聂义峰接过来:“都喝够了没?继续训练!”

训练场上又是一阵喊杀声。在补充了水分,休息了一会后,大家恢复了精神,声音又充满气势起来。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聂义峰停下动作,让韩冬继续带大家训练,低头一看,是大孙头打来的。聂义峰一愣,虽然同驻一个军营,但毕竟已经分属陆海军,大孙头已经极少直接给聂义峰打电话了。疑问归疑问,他还是接了起来:“老孙?”

“集合部队待命,你马上到基地办公室,快!”大孙头的语气很急迫。

出事了!?聂义峰一愣,不会是明军打过来了吧?没听说啊……他不敢怠慢,急忙吩咐韩冬集合部队带回营房,自己已经撒丫子往基地办公室跑去。

小小的基地办公室里,大孙头和一众陆军的穿越众军官,还有海军许延亮等人,都一脸严肃。

“报告!”聂义峰喊了一声,进了屋。大孙头点点头,示意再等一下。前后脚的功夫,胡德林和另外几个穿越众军官也来了。

“怎么了?明军打过来了?”胡德林第一反应也是要和大明军队开干了。

“不是明军……博铺工业区……罢工了!”大孙头一字一句的说着。

“刚才功能委打电话求救,钢铁厂工人罢工,连带整个工业区的工人都罢工了。上级命令我们陆海军在基地的部队,立刻赶到博铺,组织工人队伍向博铺城推进!死命令——不!许!开!枪!”大孙头的最后三个字,让所有穿越众军官都傻了,谁会想到开枪?打谁啊?打给穿越集团卖力气的工人?扯淡啊?

“博铺营,在工业区南线展开封锁线!海兵一连、海兵二连,在博铺城北至海边一线,拦截工人队伍。海军步兵一连,在城南拦截工人队伍!记住一句话——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坚决不许发生暴力冲突!”大孙头拍着桌子大声提醒着有点懵的年轻军官们。

“是!”众人还在愣神,还没有从这一连串命令中反应过来。

“立刻出发!”

无产阶级登上历史舞台 |

今天,是博铺钢铁厂入夏以来,第四个因为中暑死亡的工人了。虽然博铺卫生所大夫和工能委的卫生员使劲了浑身解数,也没能挽回这个年轻工人的生命。车间里的温度,简直如同地狱一般,即使换气扇全力运转,车间内的温度仍在40度以上,甚至一度逼近50度。其他工厂的情况稍好,但也都在35度以上。而蒸汽化的工厂,进一步加剧了炎热,高温和热浪,一波接一波炙烤着穿越集团血汗工厂的工人们,不满的情绪,也在渐渐发酵着。

尸体被垂头丧气地卫生人员抬了出去,工人们还聚集在原地,没有动。

“嘿嘿嘿,干活去了!”组长一身老爷范。

“干活,干活,天天干活,人都死了……”有工人嘟囔着。

“都卖给首长了,生死有命,又不是没有票子拿,还能让你白死?”组长骂骂咧咧道。

“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在这累死累活,你凭什么在这里放屁!”有工人不满道。

“咋了?老子是组长,首长任命的!就不用和你们做贱工!”

“你再说一遍!?”这下,工人们的情绪被点燃了。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造反吗!”组长的气焰更上一层。

工人们早就望着这个平时吆五喝六,却什么也不干的组长不顺眼了。他算什么?他凭什么不干活?他凭什么多拿钱?难道就因为他是组长吗!?伴着一轮轮的高温,工人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怒火在高温的**下熊熊燃烧起来。组长脸都白了,看着眼睛都红了的工人,吓得撒腿就跑,边跑还一边尖叫着:“工人造反啦!工人造反啦!”

这下工人却懵了。造反?他们断没有此意!虽然条件艰苦些,但是大家还是明白,大夏天的中暑死个人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平心而论,澳洲首长们给的报酬还是挺优厚的,家人们无论是在公社,还是自己住,好歹能填饱肚子。但工人们也有不满,为什么有的人要在这里顶着热浪,冒着生命危险累死累活?有的人却可以什么都不干,喝着茶水吆五喝六?为什么同样一天下来,有的人没干多少活,有的人干了很多活,却拿一样的工分?为什么!?

“工友们,还记得劳动节的时候,首长说的话吗!?我们不是下等人,我们是工人!工人二字加在一起,就是天下的天字!这个天下,是劳工大众的天下!这个天下的一切,都是我们劳工大众亲手创造出来的!工友们,我们去找首长们!这群组长,都是吸血虫!他们根本不配称为工人!走吧,同志们!去百仞城!”恐怕没有一个穿越众意识到,他们的血汗工厂里的工人,已经被他们亲手培养出了阶级觉悟。

“去百仞城!”顿时,工人爆发了。

当工能委接到钢铁厂一个小组长报告的工人造反的消息后,还不相信。可是当游行队伍从办公室前经过时,屋里所有人都傻了。什么情况!?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坐拥400年技术代差优越感的穿越众,望着自己眼前的本时空第一场大规模工人罢工,有了一种惊慌失措的无力感。

钢铁厂的罢工,如同一根导火索,嗤嗤叫着游荡在博铺工业区所有的工厂里,一个接一个点燃了炸药桶。

“工友们!唱起首长教我们的工人之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浩浩荡荡的工人队伍,向博铺城、博百公路涌去。

百仞城的民政委员会办公室里,梁德志正和劳工头子“邬姆莱”邬德商量着新一批移民如何分配。从建立检疫营制度起,不算临高本地投髡的人。单单广州站方面输送来的大陆难民,总人数已经超过六千人。简直如同一个冷笑话一样,不久之前还掣肘于劳动力不足的穿越集团,现在却面临一个劳动力过剩的问题——工业化的速度远远低于爆人口的速度。而原材料的短缺,同时严重限制了工业化的速度。大量涌入的劳动力,成了检疫营里混吃混喝,和在血汗工厂里只能拿最微薄工资的临时工,而技术工培养却陷入停滞。能到农场干活的都是少数,因为大量的低产田还未来得及改造,只有少量农场化的良田可以招募农场工人。而芳草地受制于师资力量薄弱,目前已经可以说是超负荷,新移民中的孩子面临着无学可上的窘境。至于临高建筑总公司,同样受制于原材料短缺,能够开工项目屈指可数,也无法吸纳大量劳动力。总而言之,因为资源短缺、运力不足无法获得其他地区足够的进口资源,穿越集团的工业化陷入了一个瓶颈中。

桌子上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两个人基情满满的对视一下,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然后一起接电话,接着一起瞪着眼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聂义峰皱着眉头,带着海军步兵一路飞奔,终于抢在工人队伍到达之前占领了博铺城南线,背靠文澜河,右接博铺卫戍营的步兵,左接海兵队。战士们从没想过,他们的枪口竟然要对准工人,而从参军第一天起,他们受到的洗脑教育就是他们是人民的子弟兵,是工农的武装。

“放下枪!放下枪!任何人不许开枪!把枪背起来,手挽手组成人墙!”聂义峰摸了摸腰间手枪套的扣子是不是扣严了,沿着战士们的队列边跑边喊。战士们立刻遵照命令,背起步枪,左右手挽手,像一堵黑色的大堤拦在工人队伍面前。望着向自己涌来的愤怒的人群,在剿匪战斗中英勇无畏的战士们的脸上,都露出了不解、畏惧和迷茫的神色。

一个穿越众跳了过来,大喊着:“你他娘的等什么!?开枪啊!”,顿时无数双眼睛惊讶地望着他。

“放什么屁!?”聂义峰吓了一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抽什么风?

“造反啦!造反啦!”这个穿越众不依不饶地冲过来,似乎是失心疯一般,试图抢夺新军的枪支。

“把他给我拿下!”聂义峰怒了,一挥手,两个战士手脚麻利地把他按在地上。

“堵住他的嘴!”聂义峰怕这个家伙再口不择言,直接把自己的船形帽丢了过去。战士们马上就塞进这个家伙的嘴里,把他押了下去。

终于,浩浩荡荡的工人潮水涌到了新军的人墙前。新军极高的声望和口碑,让工人们没有做出什么激烈的举动。而新军一直接受的洗脑教育,也让他们无法对工人们做出什么激烈动作。双方就这么安静地对峙、僵持着,互相用复杂的目光看着。

“工人同志们!工人同志们!执委会已经知道了大家的要求,正在从百仞城赶过来!工人同志们,请合理的表达诉求,不要做出过激的举动!穿越集团一定会妥善考虑大家的要求!”大孙头拿着一个大喇叭,站到一处高台上大声喊着。

“首长,我们要见文主席!我们要见马督公!我们要见邬委员!”工人们纷纷喊着。

“工人同志们,首长们正在赶来,请大家返回各自工厂,并派代表到工能委集合!执委会首长,将直接去工能委!”大孙头喊着。

“不要相信他!髡贼这是要杀人啊!去了的就没命啦!大家冲过去啊!”有人煽动着。

大孙头大喝一声:“全体官兵注意!”,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再重申一遍命令!打不还口!骂不还手!任何人不许开枪!任何人不许动粗!任何对工人兄弟有暴力行为的人,以叛变罪军法处置!大家闭上眼,工人要打我们,就让工人打痛快!”大孙头喊完,跳下高台,也加入到了人墙中。

这下子工人的情绪降了下来,他们看着新军士兵一张张年轻的脸,都露出了任他们打骂的神色。一时之间,竟然出于一种不尴不尬不知进退的地步。

“工友们,不能打啊……新军的这些孩子,都是好人啊……就说那支工支农救援乡亲们,我们都是受了新军的大恩啊!可不能打啊!”几个上了岁数的工人急忙站出来,苦口婆心地劝着,“首长既然说了,那咱们就回去,首长几时说话不算话过,大家安心回去等,首长们的四轮车,从百仞城过来,很快就到啦!”

“那是髡贼要灭口!”一个年轻人喊道。

“你这个挨千刀的!你不就是那个什么村的小霸主么!你不能为非作歹了,你还要这么多人给你垫背吗!要灭口,新军还用这么在这,让我们打吗!?”老工人也怒了。

大家一听是这么个理,都纷纷往各自的工厂走去。一场突如其来的工人运动,就这样在还未达到**时,草草收场了。

大孙头只觉得腿都软了,松开身边战士的胳膊后,还晃了一下,喃喃道:“无产阶级,登上历史舞台啦!”

罢工后续(一) |

执委会扩大会议在丰城轮召开。因为白天刚刚结束了罢工,整个博铺都围绕着一股沉闷的低气压。没有人下令戒严,可大街上已经冷冷清清,到处都是武装士兵在维持秩序,昔日的繁华似乎已经烟消云散。商铺早早就关门歇业,海鲜市场也是空无一人。偌大的码头,今天也是第一次安安静静的,只有军港那里还有些许灯光。本时空的第一场工人运动,就这样给这座小城留下了难以忘怀的记忆。

何氏海洋公司门前,何兵坐在一张藤椅上,遥望着丰城轮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今天的事情,他在公司的楼顶,远远地都看到了。新军如同一条细细的黑线,拦在了蓝色的工人潮水前面,就那样对峙着。过了好长好长时间,工人们才一哄而散。从投髡至今,首长们对穷人如何,对农民工人贩夫走卒如何,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他本人更是直接受益人,大半年前还是吃不饱穿不暖的渔户,现在却成了博铺最大的商号。为什么这些工人竟然要造首长的反!?还有没有良心!?何兵本能的这样想。可是,工人们的诉求也多多少少的传入耳朵里,怎么会这样?首长怎么会压迫工人?首长怎么会任用打手?何兵想不通,就在之前的“六六劳动节”,首长们还给工人们送福利,给坚守岗位的工人送补贴,怎么会这样呢!?何兵望着街道尽头,隐约露出来的丰城轮的黑影,他找不到答案,他完全没有头绪。

丰城轮里,气压比博铺城还要低。执委会全体,所有穿越众干部和军官,还有许多关键岗位的穿越众,几乎所有人都来了,挤满了整个甲板。丰城轮脚下,站岗的海兵不时抬头看看,急切的等待着首长们的消息。

“来吧,同志们,说说看吧……咱们创造了这个时空的第一次工人运动,也算是可以永载史册了。”马千瞩的头发仿佛更少了,苦笑着看着大家。

“早就说过,就不该对本时空的人有什么幻想?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来搞无产阶级革命的吗!?结果怎么样,搞到自己头上了吧!”有人怒吼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凡是参加这次罢工的,十个人里面杀一个!敢闹事,就接着杀!杀到他们服服帖帖为止!”

“我坚决反对这种白色恐怖做派!”杜女王针锋相对。

“别他妈自我陶醉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他妈的是剥削阶级!装逼!”

“我看你才是装逼,今天要不是小聂处置果断,你知道你要惹多大的事情!”工能委展大佬一脚把刚才那个人踢倒在地上,场面顿时一阵混乱。

聂义峰皱着眉头看着刚才歇斯底里的那个人,就是今天在对峙现场大嚷着要开枪的人,不觉心生厌恶。

“你们他妈的都在演戏吗?以为自己是影帝吗!?你们脑子都进水了吗?”这人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地质问着,甚至有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坐下,像什么话!”文总终于发话了,他的威望还是可以压的住的,“这事,我觉得大家得先听听民政谈判人员的看法。”

邬德示意梁德志发言,梁德志不觉有些尴尬,因为工人罢工中喊出的一些口号,就是他教的。他一站起来,顿时就有几双眼睛怒目而视。算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拿着本子,看了看周围的几百双眼睛,大声说道:“作为民政部门的代表,今天由我和邬总,与博铺工业区各罢工工厂的工人代表进行了谈判。经过民政和社工方面的分析,我认为,此次罢工……大家紧张过度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差点无产阶级闹革命了,这叫紧张过度!?

邬德默许地点点头,梁德志有了底气,继续说道:“首先,大家不要想当然的把自己带入到十月革命,或者京汉铁路大罢工之类的历史事件中。”

“我靠!工人连《国际歌》都唱出来了,难道我们要等他们‘丰城轮上一声炮响’吗!?”

“在这,我想先强调两件事。第一,我知道我们中很多人,事实上也包括我自己在内,都带有一种400年代差的优越感。但是我要提醒大家,这种优越感不代表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开上帝视角,窥视到每个角落。我们以为自己手一挥就点石成金,可在古人眼里,我们有可能也只是一群四六不懂的傻子而已。第二,既然我们有400年的代差,那就意味着我们会让很多东西提前400年出现。而出现的东西,也许未必是我们想要的。就好比,我们一心想建立工业化大生产,那我们就必须同时接受一个现实,就是工人阶级的诞生。任何事情的发展,都是由物质基础决定的,不以你我的意识而转移。从这个角度,即便未来的穿越国里出现了无产阶级政党,出现了布尔什维克都毫不奇怪。”

文总点点头:“虽然我不是马列主义信徒,但我必须承认,梁工所言是有道理的。今天参与罢工的工人,是我们手把手培养出来的。劳工大众的意识,也是我们亲手教给他们的。今天我们每十个里面杀一个,以后呢?我们要杀到什么时候!?还是要从制度上来解决。即便我们不采用共产主义模式,我们也要从制度上解决矛盾。不然的话,丰城轮上一声炮响,这事可真难说。”

“就不该灌输什么‘劳工伟大’的概念!就是一群穷做工的,装什么逼!?”

“还是那句话,我们不可能一边埋怨工人地位低下,工人生产积极性差,一边又遏制工人的阶级自豪感。就像我们,如果我们穿越众也是一群没有点进取心的渣滓,我们能有今天的成绩吗!?”梁德志皱了皱眉眉头,反驳道。

“我同意!要警惕穿越集团中的大地主大地产阶级化!”杜女王喊着。

“大地主大资产阶级言过其实,但我们自以为是,忽视了基层工人的诉求却是事实。其实这次工人罢工,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工人运动,无产阶级革命。可以说仅仅只是长期积压的矛盾,在各种偶然因素集体作用下的一次爆发,这就是今天和工人谈判最核心的三个问题——环境、领导、待遇。”梁德志看了看大家的脸色,知道大家不是很反感,就接着说道,“第一,工作环境问题。大家也知道,我们遇到了高温天气,在这个没有空调、没有风扇的季节,大家每天工作怎么样?每天晚上能不能睡着觉?大家心里有数。那推心置腹的想一想,这些工人呢?尤其是钢铁厂,我今天下午去了他们的车间,那还是停工以后排气扇持续运转了好几个小时,车间内温度仍然高达45度!同志们!摄氏45度!钢铁厂在高温天气里,短时间内已经有多人因为中暑和高温导致的生产事故死亡,这可以说是本次罢工的直接导火索。”

“这不是废话吗?谁不热?而且就算不给我们打工,给那些土作坊打工,不热吗?”

“比烂的话,那我们连穿越到这个时空都没有必要了。怎么办一会再说,现在说第二个问题——领导问题。在目前各个工厂,都已经按照旧时空线现代工厂的模式,划分了车间、工序和小组。每个车间有车间主任,每个工序有工序长,每个小组有组长,有主手副手。那么问题就来了,什么人,凭什么能当上这个不大不小的官?各个工厂没有一个统一的,或者说科学的标准。比如造船厂,是论资排辈,这当然是由于百图村自身宗族势力强大导致。钢铁厂,其实也是论资排辈,作为我们最早的工业企业之一,他们排的是‘投髡早晚’。而化工厂,则是穿越众任命,大都是学徒总队出来的学员。总之,各有各的方法。但这就有了一个问题,因为我们所处的这个时空,当官脱产和为非作歹的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不像旧时空,多少还讲点原则和吃相。那么如此,就意味着我们精挑细选的这些工人干部,实际上腐化堕落只在一夜之间。今天是兢兢业业的工人,明天当了组长,马上就成了吆五喝六的大爷。这在我们整个工业企业,包括农场里,都是普遍现象。”梁德志说道。

聂义峰倒是来了兴趣,这个情况,倒是和当初新军里老兵新兵互殴和士兵委员会职能低下有点类似了。

“第三,待遇问题。同志们,在我们的工业企业还是小作坊的时候,大锅饭是可以的。而且无论是本地工人,还是大陆来的工人,刚刚脱离苦海,甚至刚刚脱离死亡线,你只要给他口饭吃,他就忠心耿耿给你干活而且任劳任怨。于是,我们中的很多人,以为给工人一口饭吃就足够了。何况我们不仅给了口饭吃,我们还给了他们房子,虽然需要贷款买,起码可以现在就住进去,至于贷款什么时候还清,我想我们也没打算让他们还清。但是,同志们,现在不一样了。随着我们的工厂规模越来越大,工种越来越细化,劳动强度越来越高,工人数量越来越多,生活环境越来越好,这种大锅饭的状态不行了!你们想一想,一个冶炼车间的工人,一天下来要留多少汗,要被金属溅液烫多少次?到头来,他们的工资,和一个什么都不干,还到处指指点点的人一个样!换成是你,你心里过不过的去?再换句话说,我一天什么都不干,就在车间露个脸,就可以拿到和那些冒着高温甚至生命危险,赚血汗钱的工人一样的报酬,那我凭什么还去费那个劲!?所以,分配不平等,没有贯彻按劳分配,是此次罢工的最根本原因。我的报告完了,谢谢大家。”梁德志一口气说完,越说越气,甚至声音都有点呜咽。旧时空,祖上是中国第一代产业工人,父辈是新中国第一代产业工人,自己也是当了一辈子工程师也算是工人,看到本时空穿越集团的血汗工厂后,无产阶级的良知拷问的他痛苦而愤怒。刚刚坐下,一种使命感让他又腾地站起来,“同志们,我必须提醒你们。虽然我们没打算在这个时空建设社会主义,搞无产阶级革命。但是我们既然开了工业化的路,那么无产阶级作为一股政治力量就一定会登上历史舞台的!如果我们不想将来有一天,变成冬宫里的孟什维克和资产阶级临时**,那我们就一定要重视工人权益问题。”

“哼!我就不信,我们有400年的代差优势,我们还怕泥腿子不成?”

“上一个这么想的人叫蒋中正,他被赶到台湾去了。”接着有人接话道。

聂义峰皱着眉头沉思着。虽然他不懂什么马列主义理论,但在旧时空的各种论坛上,也是站在共产主义布尔什维克的立场上,与别人展开了无数次骂战。可谁成想,今天,工人的锤子竟然悬在了自己的头上,自己差一点就成了本时空的北洋军阀、国民党军阀,不禁苦笑着造化弄人。

罢工后续(二) |

“情绪不要激动。”文总看着梁工眼圈红红的,示意给他一张纸,马督工急忙递给梁德志一张清风,梁德志只尴尬地笑了笑。刚才他的报告,还不如说是一篇声情并茂的演讲,只把在场所有人,讲的哪怕心中不服也是哑口无言。毕竟有一点大家是很明确的,自己培养出了工人,自己教给了他们工人阶级的意识,那怎么可能不去面对工人阶级的力量?文总见没人发言,刚想说话,只见邬德举手了,便示意邬德讲话。

“刚才梁工的发言,令我感动。我曾经是个党员,哪怕穿越到这个时空我们中的很多人并不是抱着建设社会主义大明的想法,我仍然是在以一个**员的要求来要求自己。是,这话听着很虚伪,我承认我也做过一些超出**员道德要求的事情。但是对工人,我一直是以一种社会主义的思路去对待,没想到仍然出了这样的事情,这说明我的工作有重大欠缺,在此我向执委会提交辞呈,并向同志们诚挚的道歉。”说罢,邬姆莱深鞠一躬。

文总没想到邬姆莱竟然这样说,但是马上明白了,这显然是为了压住穿越集团中一批“暴力狂”的为所欲为的倾向而走的曲线救国路线。虽然会管用,但未必也太明显了一点,谁都知道,民政工作离了他邬姆莱,没有第二个人能挑大梁,当即说道:“邬总言重了,没有人要追究民政部门的责任,民政部门的巨大成绩,我们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当即众人纷纷附和道。说到底,除了对邬德收用了一个本时空的女孩脱离了单身狗的群体之外,还真没有什么大家羡慕的地方,民政那一大摊子烂事,看着就头疼。

邬德没有坐下,而是接着说:“不管怎么说,在对待工人的问题上,民政部门的工作是有重大问题的。刚才梁工指出的三个问题——环境、领导、待遇,我有一些想法,想和大家交流一下。”

“请讲。”文总点头,马督公掏出本子开始记录。

“关于第一点,我和工能委展总沟通后,我们一致认为,不能因为目前条件差,就故意忽视恶劣的环境问题,事实上我们有很多的解决办法。目前环境的问题,主要集中在高温上。而应对高温,我们的想法是:一、利用丰城轮的制冰设备,对高温岗位每天定量输送冰块。大家可能觉得这事没有意义,但这是我们穿越集团的态度问题。在每天最热的时候,哪怕只有拳头大小的冰块能被送到高温岗位,也会起到极大地心理稳定作用。通过和海军沟通后,我们认为目前丰城轮的制冰量,大体能满足现在高温岗位每天一到两个小时的用冰需求。”

“计委对此有什么意见?”文总问道。

“丰城轮大量制造冰块会消耗大量能源,这……”马督公皱着眉头,但还是下定决心,“计委原则上同意,但是具体能做多少,还需要经过准确计算,今天连夜就进行这项工作。”

“感谢计委支持。除了冰块,每个工厂的办公室,都要建立往车间的送水制度,保证工人每天的体液流失都能得到充足的补充。”邬姆莱接着说。

“这一点没有问题,我们可以配置淡盐水,要多少有多少。”展大佬立刻表态。

“三,就是完善博铺公社、百仞公社的公共澡堂建设。虽然此次罢工,没有百仞公社的参与,但不代表博铺的矛盾百仞就没有。现在的公共澡堂数量太少,根本无法满足工人冲凉的需要。而且以前锅炉数量太少,洗热水澡太奢侈。现在既然我们已经初步建立了蒸汽化工厂,那么让工人每天洗个热水澡,就应该不是难题。这个问题,我们民政部门将和工能委、建筑公司一起策划,争取十天之内完成。”

“我补充一点,就是工人洗衣服的问题。”执委会办公室主任萧总插话道,“据我所知,我们的工人大都是单身汉,有老婆的极少,这个时空的男同志,可不是保守男女平等思想荼毒的我们,那是真的一点家务不会的。别说洗衣服,会收拾屋子就不错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建立一个社会化保障机构,一个家政服务体系。把各个公社没有工作的妇女同志组织起来,展开社会化的家政服务。”

“我支持!”一直主持妇女工作的杜女王立刻举手赞成。

“不太好吧,现在毕竟是17世纪,你就不怕搞出点花边新闻?归化民能不能接受也是个问题。”

“多虑了,只是一个简单的寄存、清洗、领取而已,前台可以由穿越众负责。我们现在不也有人抱怨,没有一官半职么?临高家政服务总公司的第一任总经理,和建筑公司梅总可是平级的!”萧总半开玩笑道。

“如此,那环境问题就会得到很大的改善。现在说第二点——领导问题。我们应该杜绝任用干部的随意性。”邬德说道。

“可是,现在的任用制度,也是客观条件促成的,每个工厂的条件也不尽相同。”

“任用的随意性,不一定只是通过任用环节。我们还可以组织监督机构——工会!”邬姆莱看了看大家惊讶的表情,“其实这个想法,还是今天和海军步兵的小聂同志聊天的时候想到的,小聂同志向我介绍了他的连队曾经出现的情况:士兵委员会主任长期留用,士兵参与积极性底下,最终酿成了一次新兵老兵的斗殴。由此,小聂同志向我建议,完全可以参照新军的士兵委员会模式,建立工人自我管理的体系。而这套体系,将是垂直的,直接由上级总工会负责,而总工会将直接对穿越集团负责。至于具体由哪个部门负责,还需要大家讨论。目前,新军的这套自我管理体制成熟以来,有效的预防了基层腐败、震慑了一批思想上还处于腐朽封建意识中的人,可以说是颇有成效。芳草地里也使用了这套体制,不但有效调动了学生学习积极性,还从学生中淘汰了一大批思想落后而且有恶劣行径的人。那么,在工厂里,这套体制我认为一样可以使用。”

“主意不错,那总工会由谁负责?民政?工业?政保?社工?”马督公摸了摸亮亮的脑门问道。

“我个人建议,还是由邬总的民政部门负责,工业、社工、政保做业务配合。毕竟严格来说,这也是人力资源的范畴。”文总点头,算是同意了,“工能委的意见呢?”

“同意文总的意见,具体方案,我们再和邬总商量一下。”展大佬点头。

邬姆莱长舒一口气,继续说:“那还有最后一点——待遇问题。目前我们的工厂实行的是以工分为基础,略有不同岗位不同倾斜的工资制度。计件工资制度的优越性没有完全的发挥出来,而且还导致了事实上的分配不平等。所以下一步,我建议——开始工人的职称评级,职称等级对差异化工资待遇和激励工人学习技术上进有很大的用处。如果不同的岗位不同的熟练度工资差不多,这样大家容易心不服。”

“有本事的人待遇上不去,大家一个劲的混资格,对吧。”马督公明白过来。

“是的,现在我们的工厂已经到了一定的规模,这事是该开始了。”工能委展大佬急急忙忙插话道,“其实民政部门早就和我们有过业务沟通,我们现在的想法是:一名产业工人从学徒开始,学徒期间不发工资,只给少量的零用钱。学徒期满,技能考核合格后成为帮做。帮做不是正式工人,只拿相当于正式工工资五成的‘劳动津贴’。帮做再做满一年,通过技能考核同时持有丙种文凭,才能升任正式工一级。一旦成为正式工,就进入了正式的授薪体系,他拿得就不是‘零用钱’和‘津贴’,而是正式的工资了,待遇也得到了大幅度提高。以后他每年只要工作努力,残次品率保持在标准线之下,每年都可以晋升一级。一级、二级、三级这样提升上去。每晋升一级,工资增加若干。到四级工为止。再向上就开始要技术考试了。四级工通过技能考核,持有乙种文凭,可以升为技工。技工有四级,但是每一级都要经过考试。考试每年进行一次。四级技工以上,持有甲种文凭,即可参加副技师的考核。获得副技师是大部分技工的终点了,只有通过了中学文凭考试的副技师才能参加正技师的考核。这样,一个天资聪慧,动手能力强,又好学的土著工人,最快大概用十年可以升为副技师,至于正技师,还得看他的学习能力如何。一般的工人,大约只能考到三四级技工。”

“看来你们已经深思熟虑过了……”文总慢慢说道,“工人的等级制度什么的,我是不太懂的。不过你准备是一刀切还是按工种分开?”

展大佬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情,看来领导们默认了,当即说道:“当然是按工种。如果不按工种,不管什么工人都是按等级拿工资,从事技术含量高、危险性高的工种的工人就太吃亏了。三级包装工和三级车工显然不是一个档次水准上的。但是技术含量也不是全部考虑的要素,码头上的扛包装卸工虽然没什么技术含量,却是特重体力劳动,需要的口粮数量比车工多的多。不同的工种有不同的起薪水平。”

会场一阵细细的讨论声,邬德看了看大家,和展大佬交换了一下眼色补充道:“当然这是个复杂的事情,好在资料部门里可以查阅到此类的资料和规定,拿来根据现实环境修改一下就可以。不管什么样的工种,一个产业工人的平均收入水平,至少应该能够养活一个四口之家的基本户。”

马督公动作利索地撕下一张纸,迅速计算起来,一边嘴里还如同念咒一般:“一个重体力劳动的工人,每天需要的热量是在3500~4000大卡之间,如果单纯的摄入碳水化合物,每个人每月最少要二十公斤粮食,合现在发行的临高粮食流通券就是40元…… 他的老婆,古代的南方农家女子在干活上并不逊于男人,海南的妇女更是以干重活、累活、苦活出名的――至少也需要十五公斤的粮食……假定有两名受赡养人,按照每人每月十二公斤粮食计算。他的工资就是40+30+48,合计:118元临高粮食流通券!”

众人眼睛瞬间变圆,不愧是锱铢必较的计委啊,这都能算出来!?

展大佬接着说:“当然,如果真得只有这些,一家人就只能吃饭活命了。不过我们的政策是鼓励妇女也要去干活,这一点杜女王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女人赚取的工资收入就可以用于其他方面的开支,比如买衣服、购买生活用品、购买一些鱼肉等等。如果家里的孩子或者老人也能做工,那么收入还能进一步提高,这样可以**更多的劳动力主动进入市场。生活也不至于窘迫,我们也不希望自己的百姓穷得什么消费品也买不起。”

“我再补充一下,旧时空在海军舰艇服役的时候,战友晋升会遇到一个问题——专业职务等级限制。”邬姆莱始终就没有坐下,一直站在那里看大家讨论,现在终于插话了,“舰艇上的每一个专业岗位都有最高军衔,到了这个军衔再想往上晋升军衔,就必须转换专业岗位。”

“这个我们也考虑过了。根据工种的技术含量不同,各工种的最高晋升等级是不一样的。”展大佬说,“技术含量很低的工种没有技工级,更不用说技师了,除非他愿意另外换个工种……”

“你这就有点理想化了。工人到了一定年龄,结婚成家有孩子了,负担重了,要他们再转换专业转岗谈何容易!这样会不会早成一批低技术的工人长期徘徊在低收入人群中?”马督工皱眉头。

“这也是在所难免的。”展大佬耸肩说,“刚才的会议,大家也不止一次说了,我们不是来搞均贫富的,也不是搞社会主义大家庭。按照能力水平拉开收入档次是必须的。”

“嗯,所以我们要把握这个度,既不能搞无限压榨的血汗工厂,也不要不自觉的陷入福利社会的想法中去。待遇不能太低,太低了影响职工和下一代劳动者的身体健康,也影响劳动效率;也不能太高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聂义峰一直听着大佬们你来我往的发言,好像是在看着一出政治话题的话剧。他明白,穿越者不能点石成金,超前的科技并不意味着能够直接转化为财富。这个新时空,原始积累一样要依靠掠夺和剥削,无非就是吃相的问题了。聂义峰突然哆嗦了一下,一直自诩为左派的他,竟然这么想……

临高总工会 |

本时空的17世纪,第一次工人运动就这样突如其来又迅速结束了。当工人返回工厂,机器再次轰鸣起来后,很多穿越众甚至都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处于一脸懵逼的状态。尽管用执委会特别会议最终给出的结论——多种因素综合下的偶然爆发,并没有将此次罢工定性为“无产阶级革命”,但同时不得不承认,随着穿越工业逐步上规模,“无产阶级已经登上了本时空的历史舞台”。穿越众们有一个算一个,甚至包括那些嘴上的马列信徒们,无不是以一种“老子站在四百年代差的肩膀上”的优越感、傲慢与偏见看待本时空的人们,想当然的认为只要给工人一口饭吃,工人就会对穿越集团感恩戴德。而这次就发生在眼前,瘫痪了整个博铺工业区整整十二个小时的罢工,狠狠地抽了这种和大明王朝比烂心态的脸。穿越众们意识到,自己的四百年代差,并不是无敌的。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责任越大代价越大,穿越集团事实上是坐在火山口上。

“工人运动需要领袖,现在可是17世纪,谁能敌得过我们穿越众!?”

“土著对生死都看得很麻木,怎么可能懂得争取权利?”

“饿死过的人知道吃饱饭多么幸福,哪怕让他们吃饱了去死。”

“现在和大明就是比烂,血汗工厂再烂也比大明强。”

……

回想起穿越众之前的论调,梁德志有一种被人揪着衣领打脸的感觉。

作为本次不大不小的风波直接成果——临高总工会诞生了。不过不同于旧时空,穿越集团的总工会并不是作为“群众组织”,而是作为民政委员会的下属机构,理论上属于**职能部门——穿越集团中的非马列派对所有工人都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在他们看来,“为工人谋福利”这件事必须牢牢地掌握在穿越众手中。至于,这么做到底有没有作用,就不得而知了。

梁得志作为六六劳动节的发起人,因为这次罢工遭到了被吓坏了的穿越众的口诛笔伐,在邬德和杜女王等人的力挺之下,成为了临高总工会第一任总会长。之所以不叫“工会主席”,是为了防止归化民把“工会主席”等同于“执委会主席”,以显示总工会也要听命于执委会。对此,杜女王在《临高日报》发表了措辞严厉的批评文章,但应者了了。

临高总工会设置在了百仞公社一间旧办公室,门口只钉着一张纸条,写着“临高总工会”五个简体字。屋子里并无什么特殊之处,两个镶着大块玻璃的书橱,和一个从旧时空带来的大型资料柜,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桌椅之类。在屋子内墙正中央,挂着梁得志亲自设计的工会标志。原本打算干脆采用经典的镰刀锤子图案,考虑到不要得罪穿越众里的非马列派,梁得志重新设计了图案,一弯稻穗和一弯齿轮围成一个圈,里面写着“工会”二字。由于机械厂还没有模具可以把标志冲压出来,梁得志和几个美术达人在厚板纸上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当然,总工会的任务不是画个标志,摆在梁得志面前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执委会特别会议的决议落实下去——无论是建立送冰送水制度,还是建立基层工会监督制度,还是建立工人的职称评级制度,都需要抓紧落实。相比之下,送冰送水、职称评级是由穿越众去做,还好说一些。基层工会完全陷入一种鸡对鸭讲的状态,虽然工人已经有了一次罢工把穿越众们吓得不轻,但实际上工人并没有什么政治诉求,只是关心自己切身利益的一种过激反应罢了。所以,建立工会监督,他们完全不能理解,虽然几天前,他们还在抱怨工头不是东西。梁得志考虑再三,决定配合职称评级,换一种模式——基层工会首先由各级组长、工序长组成,而后职称高者入选,这样就逼迫这些基本的小官僚们学习技术,也就避免了脱产现象。

“我们已经犯了很多次自以为是的错误,土著是很聪明的,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你的漏洞。”邬姆莱提醒他。

“没办法,任何制度都有漏洞,更何况我们是要新建立一套制度,慢慢完善吧……”梁得志耸耸肩,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很快,涵盖所有工农业企业的各级工会成立的消息,就在归化民中传开了。博铺罢工的消息传播的很快,人们都以为髡贼要大开杀戒,那些旧读书人已经等着看髡贼的笑话,甚至已经举杯庆祝髡贼要完。圣贤的弟子们认为,在大明,家奴造反可是大事,这些工人都是髡贼的家养奴,之前什么“劳动节”不过是收买人心之举,如今家奴暴动,髡贼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结果,髡贼的一系列做法,令读书人大跌眼镜,不但满足了下等人的诉求,还专为他们成立了一个组织,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道髡贼究竟是什么思维逻辑。但是他们隐约觉得,髡贼行的,是另一套治国之术。

东门市一处新开辟的巷道里,鞭炮声噼里啪啦,一个新的店家挂牌营业——临高家政服务总公司。这家由执委会办公厅、民政委总工会、商务部妇女合作社三方共同领导的本时空第一个家政服务公司,正式面向归化民职工和穿越众中的单身狗们提供家庭卫生等家政服务。总经理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穿越众担任——胡德林他老妈。胡妈妈在穿越集团商务部门打了大半年杂,因为专业不对口只能做做文职工作。如今家政公司成立,整个穿越集团简直没有比胡家更合适的了——胡爸爸在水电站工作,属于穿越集团的核心部门。胡德林更是新军军官,而且已经有了老婆。如此根正苗红,家庭完整和睦,家政公司领头羊的任务立刻交给了胡妈妈——执委会就没打算让男同志负责这个事,省得这群**中的禽兽和女员工之间出什么不和谐的事情。

招工工作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困难——组织女人给一大群男人洗衣服打扫卫生,穿越集团原觉得可能会被张嘴纲常闭嘴伦理的古人抵制。结果没想到,妇女同志们报名很踊跃,特别是公社职工里的妇女。血汗工厂和农场大量吸纳了男性劳动力,虽然待遇比大明良心的多,但是对成员众多的家庭来说,只靠男人养家糊口还是有些困难,妇女经营自留地聊胜于无,基本等同于抛荒。至于单身女性,更是生活非常贫困。于是,家政公司招工,而且只招女工,立刻引来了大量妇女报名。

“什么男女大防……都是没饿到份上……”作为家政公司的直系领导,开业的日子,总工会总会长梁德志当然是要来捧场的。看着穿着职工装的妇女同志们忙忙碌碌,老梁同志如是说。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个时空妇女同志们过得是很苦的,给咱们干活真不见得就比他们以前轻松。”胡妈妈严肃的纠正道。

“道理我懂……家政公司有什么困难只管提,总工会帮忙解决。”梁德志也算是新官上任,急着放几把火。

“俩字——设备。”胡妈妈掏出一张造纸厂最新的产品,跨越时空的A4纸,当然还很粗糙……纸上已经写了不少内容,“就拿洗衣服来说吧,洗衣机当然我们是不去奢望,但是水盆、水缸、消毒缸、烘衣机这些,都需要提供,这还没说肥皂的问题。一旦还是大规模的衣物清洗,只怕皂荚是不够的,什么时候能够生产现代的肥皂,哪怕代用品,这是个问题。卫生打扫,扫帚、簸箕、拖把等等,我也需要工会提供。这还只是两项主要业务,你看这纸上……”

梁德志只看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在旧时空,五花八门的家政服务公司,所有东西无不是现成的,伸手拽过来就可以用。而现在,所有东西全部都要从源头开始造。看来,想给职工和穿越众们提供一点人性化服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胡妈妈看着他面露难色,也不说话,这还是开展最表面的业务需要的东西。

“洗衣服这块,其实如果能有一台小型蒸汽机,就什么都解决了……蒸汽的热量可以有很多利用方式。至于肥皂,没听说最近有关于这东西的技术攻关,先用皂荚凑合着吧。至于卫生打扫这块,不是什么难事,直接让妇女合作社送过来就行,那边有的是。”作为领导,梁德志当然懂得适时解决问题的重要性。

“如此,那就是最好了。”胡妈妈满意地点点头。

第一批由家政服务公司统一清洗的衣服,是博铺和百仞工业区各高温岗位的工人换下来的旧衣服,一件件都是汗气熏天。有家室的人更愿意回家让自家女眷洗,没有老婆的听说首长开了个洗衣服的业务,收费也不高,也乐得自己闹个清闲。只是苦了家政公司的女工们,坐在公司后院里吭哧吭哧在盆里涮着,一天下来手都泡的白白的,腰也是疼的不行。为了让女工们保持体力,胡妈妈规定,“衣物清洗”和“卫生打扫”每天互换,她可不想搞出什么腰椎间盘突出的事情。家政公司的墙上,趴着一群孩子,小脑袋一个个都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的女工满头大汗的干活。一边还说着谁的妈妈在里面,谁的妈妈洗的最干净。女工们擦擦汗,笑着看了看墙上一排机灵鬼,训斥着他们小心摔倒。胡妈妈像一个监工一样,不时看看这个组,又去看看那个组。家政公司也采用计件工资制,洗的越多、洗得越干净,报酬也越高。虽然累,但是收入可比一个人折腾那点自留地高多了。

胡妈妈当然知道穿越集团的心思——被割的支离破碎的家庭承包制的小块土地,虽然可以收服人心,但是长远来看将是推进大农业产业、大机械化耕作的巨大阻碍,这在旧时空已经成了一个社会问题。而穿越集团本来是打算一步跨入大工业社会,因此“自留地”这个东西迟早是要消灭的。从农场包买自留地产出,到广泛吸纳女工和职工子女强制入学,再到现在进一步将束缚在自留地上的妇女吸纳到家政公司,穿越集团在小心翼翼地让自留地因劳动力短缺而抛荒,同时战战兢兢地维持着职工家庭一定的生活水准。这场温水煮青蛙的最后,将是一次大规模的土地国有化和农业现代化运动。当然,这里的国有化当然是属于穿越集团,而农业现代化……听在农场工作的梁夫人说,一个叫什么“天地会”的农业企业正在筹建中。

“天地会……反清复明啊?大清还没建立啊……”胡妈妈疑惑。

“不是那个天地会!天地天地,农民种地说到底靠啥,不就是天和地么,是这个意思!”梁夫人故作神秘地小声说,“我听说,执委会要对临高县衙动手了,打算把那些胥吏全部打掉,这样就能把整个临高的土地权收到我们手中了。”

“吴大人会同意?”

“除非他可以不同意!”这回答,王霸之气十足。

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七) |

雨哗哗的下着,芳草地的校园里还不至于一片汪洋,不过积水潭已经不少。昨天,澳洲首长们发布了通知——今年的第三号台风,没有向北,而是奔着西北方向,与海南岛擦肩而过,直直的杀向越南。听说被台风衣袖轻拂的海南南部一片狼藉,北部侥幸逃过一劫,只是下了大雨,也有好处,高温这么多天,突然的大雨令气温咣当一声就掉了下来。学生们对澳洲首长轻而易举就知道台风要来五体投地,他们还没有学习关于无线电和气象雷达的知识——丰城轮上的气象雷达,成了整个临高的天气预报中心。

一队学生怀抱着书包,用身体保护着自己的课本与作业,强行穿过雨幕,一路飞奔跑到图书馆。泥水染脏了白色的袜子,雨水打湿了衣服和头发,急得生物老师大喊:“嘿嘿嘿!不怕感冒啊!”,学生们齐声说“不能迟到!”,生物老师顿时哑口无言。

生物老师是百仞总医院派来的外科大夫——河大佬客串,心疼的看着孩子们,每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但是怀里的书包竟没有沾上一丁点水迹,一时间百感交集,匆忙掏出手机:“喂?老胡,赶紧往图书馆送一批毛巾过来,三十块!让食堂马上熬姜汤!孩子们淋雨了!”,打完电话,河大佬心疼地看着满脸天真笑容的男孩女孩们,一时之间鼻子泛酸,不知该说什么。

“你们这群傻孩子……知不知道淋雨会感冒!?感冒了谁来照顾你们!?”许久,河大佬又心疼又生气,怒吼着。

“老师,我们知错了……”孩子们怯怯地应着。

多么可爱的一群孩子……河大佬心里想着,宁可被雨浇个兜头也要来上课……该死的,雨伞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造出来?穿越集团的工业,造出了划时代的蒸汽机,造出了米尼步枪、滑膛炮和阿姆斯特朗大炮,造出了许多复杂的机械,却造不出雨伞!这泥马……河大佬心中顿时一股要骂娘的冲动。

听说孩子们淋了雨,教委不敢怠慢,马上把毛巾、姜汤送来了。这个时空的孩子,不比一个个营养过剩的旧时空孩子,身体基础差得很,抵抗力根本无法相比。旧时空的孩子淋了雨,最多就是打个喷嚏。本时空的孩子淋了雨,搞不好会感染肺炎!执委会天天在干什嘛!?连个雨伞都弄不出来吗!?河大佬在心里暗骂着,和闻讯赶来的胡大佬握手。其他老师则给学生们擦着头,喂姜汤。

“老胡,雨伞这事必须得提醒工业部门了。如果没有,得采购一批本时空的油纸伞,或者蓑衣,不能让孩子们再淋雨。” 河大佬十分严肃。

“你说的没错,是我们教委的失职……”胡大佬歉疚地点点头,看了看一个个狼狈的小身影,鼻子酸酸的,“就为了来上课?”

“多可爱的孩子们……”大家心中都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在翻腾着。

“通知后勤,给高小部马上运来一批新校服!课可以不上,孩子一个都不能给我病倒!马上去办!”胡大佬转身,面色严厉地命令道。艾晓茜发现是对自己说的,赶紧打电话去了。

一阵忙乱之后,高小的孩子们擦干了头发,换了新衣服,喝了热乎乎的姜汤,挤在不算大的生物实验室里——芳草地戒备最森严的建筑:校图书馆,一楼其实是物理、化学、生物等课的实验室和器材储藏室。折腾了大半天,半节课过去了……河大佬看了看满屋子萌萌的小黑脸,清了清嗓子:“这节课是解剖课,通过对鱼类的解剖,了解鱼的构造、观察血液循环系统。这活我想大家其实都会,都吃过鱼吧?今天解剖的鱼,中午食堂给咱们打牙祭!”,顿时满屋子期待的小眼神。学生们两两一组,挤在不大的一排排操作台旁,看着水桶里还镇定自若不知大难即将临头的五花八门的小鱼——都是从学校食堂提供的,与其说是支持解剖课,还不如说食堂做鱼汤又不想自己动手来的合适。

杀鱼这活,苟飞可以说是技能max级,小时候在苟家庄的时候就时不时摸鱼充饥,后来在父亲的快餐店打杂小半年手法更是娴熟,今天解剖课大有一种“终于撞我枪口上”的激动,只见小刀上下飞舞,剪鳍刮鳞一气呵成,剖腹去鳃,刚要打花刀被河大佬制止:“那个……苟飞同学,暂时还是解剖课,不是食堂帮厨,还不用打花刀……”,顿时实验室里哄堂大笑,只给苟飞囧了个满脸通红。

“你动作挺熟练的!”徐婷忍住笑,夸赞道。

“给我爹做过活,熟悉着呢!”苟飞用傻笑掩饰尴尬。

河大佬在实验室里挨个看着学生们的操作,显然收拾一条鱼对本时空的孩子来说没什么难度。他讲着哪里是鱼的心脏,哪里是鰓,血液循环整个过程并在实验室黑板上画了一幅巨大的示意图。接着学生们开始分离鱼腹中的不同器官,河大佬又是挨个指点一番。

“老师,人也是这种……这种循环吗……”有学生问到。

“这个问题非常好。”河大佬赶紧表扬了一下这个学生。看起简单的问题,实则蕴含巨大的意义——中国传统文化在17世纪已经逐渐被西方形成中的近代科学拉开了差距,更要命的是本身科技树还点歪了形成了另一套理论。而学生的提问,意味着穿越众从21世纪带来的科学理念开始进入到学生的脑子中。

“其实很多人都觉得,人和鱼不是一样的么,吸气,呼吸器官进行气体交换,进入组织,气体交换,回到呼吸器官。但是注意!此处划重点,我们已经知道,鱼类的血液循环叫什么?想想上节课内容?”

“单循环……”学生们纷纷抢答。

“没错,鱼的这一条线下来的,是单循环系统。单循环的特点是什么?几心房几心室?嘛玩意儿?三心房!好嘛,你那是怪物……这鱼成精了……”

实验室里又是一阵孩子们的笑声。

“记住啊!单心房单心室,单循环!从两栖动物,特别是鸟类开始,变成什么了?想一想,别张口就来……对了!两心房两心室,然后呢……肺循环,还有什么?好么,你还会创造词汇,还肌肉循环……记住了,那叫体循环……”

学生们刷刷地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一边还互相问着,你追我赶的跟着老师极快的节奏。

“别光记,这个生物,绝不是说你记下来背过就会了的,你得真的理解。现在我点名,请同学到前面来,画出单循环和双循环的示意图。”河大佬一边擦黑板,一边说着,顿时学生们觉得头皮发凉,心里默念着别叫我……别叫我……

河大佬扫视了一下整个实验室,看着几个躲闪的目光,突然有了一种旧时空上学的感觉,只不过自己现在成了老师的角色,有一种生我生杀大权的暗爽。他看到几个没来得及躲开的目光,微微一笑:“徐婷!到前面来!其他同学,在本子上画。”

垂头丧气地站起来,低头来到讲台上,徐婷接过粉笔,努力回忆着刚才黑板上的内容……嗯……先画心脏,心脏分为新房和心室,是两个连接在一起的腔室……于是徐婷抬手画着,先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画了第二个圈,身后顿时一片吃吃的笑声。显然是画错了,可是一时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就这样尴尬的杵在那里,手紧紧抓着裙子……

“新房和心室,不是分开的。”河大佬脑袋上一群乌鸦飞过。

啊!原来是这样!徐婷急忙擦掉,画了一个躺倒的葫芦出来,河大佬对此不置可否,只问了一句:“哪个是心房哪个是心室?”,呃……徐婷努力的回忆着,小心翼翼的在葫芦里写上了两个词,身后没有传来笑声,看来是写对了。心脏前面画血管,然后是鳃,为了表示鱼鳃,徐婷画了一排竖线,河大佬没说不可以。接着又小心翼翼地画了一道长长的血管,又画了一张网代表毛细血管,这时候河大佬突然插话:“哪里是动脉?哪里是气体交换?”,徐婷早有准备,准确地指了出来,河大佬满意地直点头。从毛细血管出来,徐婷又画了一条血管,连到了心房上,一副单循环示意图算是马马虎虎画好了。

“好,不错,请坐。”河大佬满意地点点头。徐婷仿佛解脱一般,飘回座位上。

“画的不错!”苟飞笑道。

“谢谢!”徐婷满心的如释重负。

外面的雨哗哗的吓着,不遗余力。胡大佬打着伞,皱着眉头站在雨中。风卷起雨滴,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裤子和鞋袜,像是踩着一块湿湿的泥一般。他满心忧虑的看着这座崭新的校园,像极了他曾经工作过的一处县中学。学校建筑在设计的时候,极大的参考了旧时空的学校设计,但是却有一大漏洞——完全忽视了在本时空,油纸伞是奢侈品,甚至蓑衣都不普及。今天一场大雨,就让教学楼、图书馆、宿舍、食堂等等建筑都成了风中的一座座互不相连的孤岛。如果能有一条长廊,把几栋建筑连接起来,这样即使下雨,也不会耽误学生们的学习和生活,当然,体育课和劳动课是别想了……胡大佬记得,他工作过的那座县中学,每栋建筑的一楼和二楼都有长廊与相邻建筑连接着,每天中午下课铃一打,长廊是就是往食堂奔跑的学生。想到这里,他掏出手机,给临高建筑总公司打了电话:“喂,老梅啊?现在方便不?有事找你商量。行,那我在芳草地等你。”

二十分钟后,一辆212吉普车顶着大雨,雨刮呼呼的甩出一串串水花,慢吞吞的爬上了芳草地,绕过还没有立起来的学校雕塑,进入到了校园里。

“老胡,啥事?”梅大佬从车里钻出来,没有打伞,快跑几步蹿到教学楼里,胡大佬正在那等着。临高建筑总公司的梅大佬,是穿越集团里的几个建筑狂魔之一,也是几处“工程奇迹”的建设者之一。

“老梅,你看啊,能不能在学校这几处独立的建筑之间,修上一道长廊,把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互相连接起来,这样再有大雨也不怕了!”老胡顶着风雨声,大声说着,指了指他想象中长廊的位置。

“理论上可以,但是……老胡,风雨一大,长廊里不一样也是要淋雨嘛?”梅大佬疑惑道。

“起码比孩子们在雨里淋着强,多少能遮风挡雨。今天一群孩子为了去上课,硬是让雨给浇的透透的。海南的雨季来了,而且还有台风,这种天气会越来越多。我们还不能生产现代雨伞,油纸伞又太少,蓑衣都不多。孩子们再淋几次雨,一定会大量病倒的!”胡大佬说道。

“我懂了,你还真疼这些孩子。”梅大佬点点头。

“废话!我的学生!我不疼谁疼!?”胡大佬严肃道,“计委那里拜托老兄跟督公磨嘴皮子了,挤挤资源把长廊修起来,不用很奢华,哪怕就是一排木头顶起一排木板呢!”

“放心吧!督公别的地方抠,对你们教育部可是大方得很。我说,我给你干活,怎么着你得管顿饭吧?”

“没问题,中午食堂有杂鱼汤!这会鱼正在实验室里处理着呢!”胡大佬一脸坏笑。

梅大佬眼珠子一转,明白过来:“我靠,你们不会是在上解剖课吧?”

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八) |

芳草地被大雨变成了“孤岛”的消息,迅速在百仞城和博铺城传开了。执委会立刻发出号召,要穿越众们有伞捐伞、有雨衣捐雨衣,虽然很多穿越众对不能推倒女学生耿耿于怀,但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意识还是有的。很多人都把带来的21世纪的现代伞捐了出来,竟然把一辆农用车装了小半车厢。军事委员会发布命令,命令新军除了留下哨兵、巡逻队所需的蓑衣,所有库存蓑衣全部捐给芳草地。于是,一堆质量参差不齐不过尚可使用的蓑衣,装满了另一半车厢和另外两辆农用车。三辆农用车一路纵队,就这样穿过密集的雨幕,来到了芳草地的校园。

“还用还吗?”艾晓茜没想到穿越众这群禽兽们,这次竟然这么热心。

“你听说过捐的东西还有用还的么?”胡大佬脸上都乐开花了。

“可是……毕竟是从旧时空带来的啊……”

胡大佬想想,也是,这些雨伞大都是什么天堂之类的……只怕短时间内无法自产,真要是都给留下了,难说有的人心里不会膈应。虽然一把伞不算什么,可是这种小膈应有的时候就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这场雨要多长时间?”

“丰城轮说得两到三天。”

“这样吧,跟孩子们说,这是首长们捐的自己的雨伞,不要弄坏,以班为单位领取,两个人合用一把……应该差不多了。分不到的就戴蓑衣,告诉孩子们,这是新军战士脱下来,自己淋雨给他们的!各班主任监督班委做好发放登记,等雨过去了再收回来。该还回去就还回去,不要的话就继续留在学校。”胡大佬吩咐道。

聂义峰戴好船形帽,打开车门跳了下来,大雨马上就把他的黑军装浇得透透的。顿时他后悔戴船形帽了,如果是八角帽的话,帽檐刚好能挡挡雨。这下子,只一会功夫,便彻底洗心革面了。不过身上感觉还是很舒服,高温了这么多天,这场期盼已久的雨,就像是一桶水浇到一堆烧红的炭火上,直接连芯都凉了下来。

“你也不怕感冒!”艾晓茜站在雨伞底下喊道。

“我也得有的打啊,我就一把伞,在车斗子里呢!我们的蓑衣,能脱下来的,都在后面呢!”聂义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着说。一场雨把一座学校给淋成孤岛,这事搁在旧时空恐怕要上热搜了。

“小聂,辛苦啦!”胡大佬赶紧举着伞过来,和聂义峰握了握手,“感谢新军支持啊!”

“客气啦!军委会说了,让我亲自押运,确保防雨用具一件不少一件不坏地送到芳草地!”聂义峰说道。他还是第一次来这座本时空的现代学校,好奇的四处看了看,好像有自己母校的影子,又好像有其他学校的范隐藏其中,还真是漂亮的校园,当即感叹道,“胡委员,你们这里可真漂亮,我都想来教书了。”

“行啊,以后孩子们的体育课,你来上!”胡大佬半开玩笑道。

“好了,卸车吧?”聂义峰问道,胡大佬点点头。聂义峰一挥手,几辆农用车上都跳下穿着黑军装的海军步兵,任凭雨水顷刻间打湿自己的军装,爬上后车厢,把一口一口货运标准箱搬下来,里面装着一把把雨伞和一件件蓑衣。

“这景象……还真是军民鱼水情啊!”胡大佬想起了当年,解放军撤离长江大堤的景象。

“新军,不就是这个时空的解放军么!”聂义峰笑了笑,解开袖口的束口,撸起袖子,和士兵们一起干活。

被大雨困在不同区域的学生们,挤在门口和窗户前,看着校园里一群穿着黑色军装的人,冒着雨忙活着。

“新军的黑色军装是什么啊?”

“好像是叫……海军步兵。”

“和海兵什么区别啊?”

“我也不知道……”

“新军都是好人……你看他们,都湿透了……”

“快看快看,是蓑衣斗笠!”

“那个红红的是什么?和老师的雨伞好像!”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很快都明白了一件事情——他们急缺的雨具,被送来了。

“澳洲首长心真善啊……”有的孩子甚至掉泪了。

徐婷趴在实验室的窗户上,看着远处正在卸车的新军战士,不说话。说起来,她被从噩梦里救出来的时候,也是下着雨。自己跌跌撞撞在泥泞的街道上跑着,眼看就要被恶人追上了,突然就冲出几个黑影,两三下之后耳边就传来关节脱臼后的惨叫声。再然后……醒来之后,自己已经在广州检疫营里了。剃了头发治了病,洗了澡还发了新衣服,听周围的人说这座营寨属于一群“澳洲海商”,再然后她就来到了临高……直到现在,成了芳草地高小部的学生。回想起来,以遇到澳洲首长为界,两边真的是天壤之别,一边是地狱,另一边堪比世外桃源。徐婷有时候会想,如果爹娘还在世,和自己一起来到这琼州一隅,生活会不会和现在又有所不同。

“想啥呢?”苟飞收拾好文具和书包,看见徐婷趴在窗台上愣神,好奇的问道。

“首长们,为什么要给我们雨伞呢?”徐婷问道。

“这有啥稀奇的,首长们乐善,咱们让雨浇得门都出不去,首长们当然着急了。”

“可……我们只是些家奴啊……”绝大部分检疫营里的人,都是和穿越集团签了“卖身契”的,以让大量的人口迁徙披上人口买卖的外衣。在大明王朝,人口买卖不是什么怪事。琼州虽然是穷乡僻壤,大户买些家人使用也是常事,也曾经有大户组织向琼州移民开垦荒地。得益于此,广州站才能在大明王朝的眼皮子底下,大量地将难民迁徙到穿越集团的统治区域。但是,“卖身契”这东西,对难民来说,是自己地位低贱的象征。这道手续很大程度上遏制了难民群体中的逃跑思想,但是很多人也觉得自己只是个下人,甚至当穿越众说有没有来了临高,卖身契就是一张废纸,大家都是自由民的时候,很多难民吓得跪下就磕头,痛哭流涕地求着穿越众不要赶他们走。

“首长那里没有‘家奴’一说的,没听胡老师说吗,大家都是平等的,地位可能有差别,但人格都是平等的。”苟飞有样学样,说着自己还似懂非懂的话,“什么官兵平等、官民平等、工农商平等、男女平等,首长特别喜欢‘平等’这两个字。”

“你相信平等吗?”徐婷问。

“这……”苟飞笑着摇了摇头,“恐怕那也只是首长们的想法,怎么可能真的平等。就说首长们自己,不也是有各个等级,有的在外面风吹日晒,有的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吗?但是,你看这外面……首长们给我们送来这些雨具……我觉得,首长们说的平等,是首长们并没有拿我们当下人看,我们和他们一样,都是人。”

“那首长要我们读书,也是为了让我们都为‘人’了?”徐婷看着一个个忙碌的身影,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是啊,在首长那里,所有人都要读书,没有什么区别,这才叫‘有教无类’呢!”苟飞眉飞色舞。

聂义峰咣当一下把最后一箱雨伞放在了一号教学楼的大厅里,直起腰来喘了口气。摘下船形帽拧了一把,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雨水。艾晓茜递给他一块毛巾,聂义峰赶紧说谢谢。

“老胡怎么没来?”不是自己老公来做好事,身为**有一点小小的失落。

“博铺营全部上堤了。”聂义峰说,只把艾晓茜吓得脸色煞白。聂义峰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一下子明白过来,急忙解释,“嗨……你想歪了,你当98大洪水呢?就是拉出去当苦力修文澜河堤坝去了,这场雨下来,文澜河水大了不少。”

“你们怎么不去啊?”这语气,带有一点点的埋怨。

“哎哟我去,这么心疼老胡啊?”聂义峰一脸嫌弃,“好歹我也是你们家老胡的救命恩人不是?”

“你什么时候也成了油腔滑调的”

“冻得啊……”聂义峰苦笑道。早在穿越之初,还是军事组机动中队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地被洗脑“要有旧时空解放军的觉悟”,这可不是什么舒舒服服的事情。

“好吧,看在你救了我们家老胡两次的份上,中午杂鱼汤算你一份。”

“谢谢,不过恐怕无福享用,卸完了我们还得马上回博铺。”

“怎么也是来了一趟,你好歹去看看小婧,劳动节之后你们又很长时间没见面了吧……人家可是个小女孩,你别太直男了。”

“我俩也得有时间啊!”聂义峰傻笑。

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伞具被发到了学生手里,精巧的机械结构、优良的做工让17世纪的孩子们对21世纪的工业产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就如同就时空第一次玩雨伞的孩子一样,这群少男少女们也打着伞,站在雨里。或是飞快的转着雨伞,看周围甩出去的一串串水珠。或是打开的时候,伞没有完全展开,像一个碗一样,在接着雨水。几把难得一见的老式大黑伞,下面几乎可以包进去两三个孩子,大家挤在一起笑呵呵的。澳洲首长们的伞和油纸伞完全不同,更轻便、面积也更大,而且一点都不漏雨。大家好奇的打量着这些21世纪产品的每一个细节,金属支撑架和支撑杆,均匀的线圈,灵巧的开关,学生们刚学会“巧夺天工”这个词,于是马上泛滥的使用起来。

看着一群蓝色的身影在雨中嬉戏着,聂义峰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姨母笑,想起了自己小学时候家里给买了把新雨伞,自己在全班同学面前显摆,于是还没放学伞就被玩坏了,自己好一阵哭,当然回家之后熊孩子悲惨的故事也是要有的……看看眼前的景象,这不又是一群熊孩子在成长的故事么。

“好了好了,同学们,赶紧去上课。”胡大佬挥着手,大喊着,学生们这才意犹未尽地奔向各自的教室。

聂义峰笑了笑,向自己的士兵一挥手:“走了,撤!”

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九) |

这场大雨下了整整三天,当台风把海南南部浇的一片狼藉,把越南吹得七荤八素之后,毒辣的太阳再次出现了。这场带来没几天凉爽的大雨,就像往锅里倒足了水,现在太阳一出来就如同点着了火,现在进入了清蒸的环节。整个芳草地被三天的大雨冲刷的晶莹纯净,没有一点杂物,真应了那句“校园是纯净的地方”。建筑公司梅总信守承诺,大雨一停就带着施工队进入校园,修建连接各主要区域的长廊,规划图已经得到了执委会的批准。对于又要动用大量建材物资,特别是水泥,计委虽然心疼,但是本着“勒紧裤腰带也要办教育”的原则,还是如数拨付——穿越集团的血汗工厂,最短板的就是水泥了,原材料实在是太匮乏,而且需要的工地又太多。

不过对学生们来说,日子还和往常一样。每天早上一大早起床,跑一圈操场,然后是早读、早餐、上午正课和课间操、午读、下午正课和课间操、晚餐、晚自习,然后就是打扫卫生、洗漱、睡觉然后重复上一轮过程。芳草地巨大的课业压力,几乎填满了孩子们的大脑,前几天突降暴雨的经历,也成了一段见缝插针放松的谈资。当然,最新鲜的还不是司空见惯的大雨,而是新鲜加入生活的课间操,每天两次。这事的起源,纯因为几个月前一名**代课的老师突发奇想:“17世纪的孩子跳‘青春的活力’、‘时代在召唤’会是什么景象?”,这个想法在“临高水库”BBS上可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精力过剩没处发泄,晚上又热得睡不着的穿越众们都用海量的口水支持着这一想法。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教育委员会就采纳了此项建议,将“广播体操”列为体育课的学习内容,而现在更是硬挤了时间,正式设置了课间操。于是,每天都会看到一群穿着民国风校服的学生,在做21世纪的广播体操。

操场上安装了大号“千里传音”,如果说澳洲首长们的小号“千里传音”——无线电,是靠技术手段以柔克刚实现大范围的通讯。那么这个被称作“广播喇叭”的东西,则完全是靠简单粗暴的暴力手段——提高嗓门,来实现声音的远距离传输。这套广播喇叭还是从临高体育场上拆下来的,反正现在既没有大型赛事也没有大型庆典。

“第二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青春的活力……”当一个慷慨激昂的女中音的声音传来,接着响起那熟悉的旋律后,整个办公室里几乎笑炸了。

“有啥好笑的……”正在门口看风景的艾晓茜哭笑不得地看着一屋子笑趴下的穿越众。

“我觉得咱们啊,在这个时空肯定短命,一个个节操欠费还不充值。”

“哼,那是你们,我可是节操满满,我要长命百岁!”

“你要进行续命比赛吗?”

“+1s,多加点!”

办公室里的话题就向着节操下限滚滚而去。

广播体操在旧时空,作为新中国公共健康的一部分,曾经风靡一时。无论是早晨的公园,还是课间的学校,到处都有做广播操的人。进入21世纪后,民众对广播体操的批评愈来愈多,认为广播操强身健体的作用有限。于是节奏更快的广场舞成了公园新一代大妈的首选,而学校里也逐渐取消了广播操,洋气一点的学校干脆就跳动感十足、难度系数偏高的现代舞蹈,简朴一点的学校干脆就跑圈,一天来个十几圈,学生想不强身健体都难。这当然是因为人们的饮食和身体健康程度大幅度提高,广播操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但在饮食和身体健康程度都欠佳的本时空17世纪,区区一个“青春的活力”,对这群昨天还在饿肚子的芳草地学生来说,已经是不小的运动量。

之前的体育课已经练过很多遍,可真到了跟着音乐做动作的时候,一个个都手忙脚乱了。现在全校学生最前面的,是两个“那些人”,这是土著学生对穿越众子女的称呼。虽然都穿着芳草地校服,但是这些澳洲首长的孩子除了课间操和体育课偶尔露面之外,食堂、宿舍都是和土著学生分开的。听说他们学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套东西,比芳草地的大课要难得多。澳洲首长的孩子一定都非常聪明,就说这“广播体操”吧,同样都是学了没几次,可是这些小首长做的都特别好——当然,他们不知道“那些人”在另一个世界,已经被什么“雏鹰起飞”、“时代在召唤”之类的折磨得要吐了。

梁子豪做梦也没想到,穿越到了17世纪,竟然还要做广播操,好像又穿越回了小学一般。旁边的林子琪看来也是一样的欲哭无泪,领操的动作有些马马虎虎。两个人小学学的是另一套,不过现代孩子的学习能力要比本时空孩子强得多,跟着手机视频做了几次就已经很熟练了,领操员的身份当然不让就交给了他们俩,其他“那些人”干嘛去了?

“同学,扩胸运动要打开,不要含胸驼背!”张允幂一本正经的给不知道哪个班,跟不上节奏有点手忙脚乱的两个女生打分。她的蓝色袖子上,挂着个红袖章,竟然还写着“执勤”俩字。

“跳跃运动要跳起来!你看我!”钱朵朵也戴着红袖章,被一个动作扭扭捏捏放不开的小男孩急得直蹦。

“先生说有辱斯文……”小男孩弱弱的说。

“哼!你那是封建残余在作祟!”在杜女王带了几次历史课后,钱朵朵小朋友已经把杜女王来到本时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牢牢的记住了。

澳洲首长最恨的就是什么“封建”,小男孩一听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吓得一蹦三尺高。

“这才对嘛!”钱朵朵满意的打分。

本时空的第一次广播体操,就在一片“张不开嘴,跟不上溜”的混乱中,马马虎虎的结束了。孩子们小脸红扑扑的,背上甚至已经汗湿了。班长们纷纷出列,喊着口令让各自班级集合,然后按年级班次顺序,依次带回,完全是旧时空学校的惯用套路。

梁子豪擦了擦汗,和林子琪直接从主席台上跳了下来,吓得体育老师一阵脸白:“嗨嗨,你俩属猴呢!?”,他俩可不是老师一瞪眼就要下跪的土著孩子,一路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张允幂他们早就在操场边等着了,钱朵朵还沉浸在刚才巡视打分的气氛里,还端着架子喊:“你们怎么这么慢?”

“林子琪,你跳得太好了!”张允幂甩着闺蜜的手说道。

“你们家‘广播操’的动词是‘跳’啊?”梁子豪总觉得哪里不对。

“也不是不行嘛,你也不错哦!”张允幂大大咧咧一挥手,接着开始说起在操场上打分的事情,“你们是没见,真有笨的,我的天,顺拐!哈哈!”

“还有‘封建余孽’呢!”钱朵朵争着插话,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今天大战封建余孽酸腐文人的事情。

一群小孩子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甚至都没注意到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

“你们……不去上课吗?”吹完上课的哨子,体育老师走过来问。

孩子们一愣,张允幂小声问:“下节课谁的课?”

“好像是胡老师……”声音都有点颤抖了。

“快跑啊!”孩子们瞬间跑出去老远。

学习院外,胡大佬怒气冲冲的望着站成一排,一个个作委屈状的孩子们,几次抬手又放下了。他打量着一个个满肚子鬼心眼的小家伙,眉毛挤成一团:“梁子豪!林子琪!张允幂!啊?行啊!钱朵朵!都真行啊!上课铃不是给你们打的是吗!?”

“哪有上课铃……”钱朵朵小声嘟囔一句。

“哨子就不算了是吗!?”胡大佬真的怒了。

钱朵朵被吓得哆嗦了一下,咬着嘴唇,忍着泪,可是越咬越委屈,小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张开嗓子就哭了起来。

“还哭!?还来这一招是吧?让你爸来开家长会!”哭声戛然而止。周围几个大孩子没忍住,噗嗤噗嗤笑出声。

“笑什么笑!?”胡大佬看了看几个小宝贝,一挥手,“赶紧进去上课!”

高小课间操后,是两节大课——也就是几个班挤在一间大阶梯教室里,同时上课。几个班在准备物理,另几个班正悲催的准备数学随堂考。互有先后,谁也跑不掉。芳草地的教学模式是压榨、填鸭式的,用胡大佬的话就是“压榨他们,奴役他们,像鹰犬一样追逐他们!”,所以马上就到每半个月才有的休息日,不考点试怎么能算完整?

“嗨嗨嗨,物理都会了是吧?”一个粉笔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命中目标,“把数学都给我收起来,早干嘛啦?再让我看见有做数学题的,这节课改物理考试,咱和数学一起考,怎么样?”

学生们顿时大气不敢出。

“表现好,我提前下课,给你们临阵磨枪的时间!表现不好,哼哼!”物理考试**裸的威胁道,效果非常好。

黑板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彩图,是蒸汽机结构示意图。黑板上,物理考试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写着各种鬼画符,学生们都努力记着,不管懂不懂记下来再说。

“……这东西大家已经知道了,蒸汽机。早在二百年前就已在澳洲出现,经过澳洲先贤瓦特的改良后,具备了实用化的条件,成为矿山、船舶、火车等首选的动力设施……这些不用记,大家了解就好,你们历史课会学……”

“……既然讲蒸汽机,有哪位同学给大家讲一下,‘蒸汽’和‘蒸气’的区别?咱们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就差一个‘三点水’,就是完全不同旳两个事物。谁自告奋勇?”

苟飞举手,立刻被点了名字:“不带三点水的蒸气是水蒸发后形成的无色无味气体。带三点水的蒸汽是水沸腾时,剧烈产生的水蒸气遇冷凝结,形成的半气态半液态白雾。”

“嗯,大差不差,定义大家回去自己翻课本,一定要记牢。好,坐下!”物理考试一挥手,举起一根长长的教鞭,指着黑板上的示意图,“大家看这里,刚才那位同学说道,水剧烈沸腾的情况下,产生高温蒸汽,而这是蒸汽机力量的来源,也就是大家听说过的‘水火之力’。大家请看图,图上即为早期的蒸汽机。锅炉中的水剧烈沸腾,大量蒸汽涌入气缸……”,物理考试一边讲,一边在示意图上抽走了几张纸条,图画竟然如同自己会动一般改变了模样,蒸汽做功的画面一目了然。

“好神奇的机器……”苟飞感慨着,举手提问道,“老师,蒸汽机有多大力气?”

“万斤那都是小意思。在澳洲,自从蒸汽机诞生二百多年来,以它为动力吨位最大的船舶,是澳洲海军的一条战舰,排水量一万五千吨!当然,那种蒸汽机已经不是我们学习的这种最简单的机器了。不过大家努力学习,也许不远的将来,第二艘万吨巨舰就出自诸位手中!”

学生们大吃一惊,一万五千吨!那得是什么样子?博铺的大铁船已经是巨无霸,澳洲首长说它排水量是七千吨,竟然还不是最大的!

“澳洲的工匠,是怎么驾驭的这鬼神之力……”苟飞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吓得懵懵的。

“好了好了,都醒醒,下课接着畅想!”

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十) |

数学考试终于还是来了,艾晓茜被抽调过来监考,数好了卷子交给每一列的第一个人,依次往后传。教室里只有传卷子的声音,还有人故作轻松地清着嗓子。

“哪里还没有卷子?多着的传一下。题不难,大家沉住气,不要粗心大意。”艾晓茜例行公事般地叮嘱了几句,“开始答题。”

苟飞的选择题做的很顺利,不一会就答完了,可是填空题没两个就卡壳了。

“如图……点A在数轴上表示负1,点B表示的数的绝对值是3,则线段AB的距离……”苟飞记得似乎做过这道题,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艾晓茜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他身后,看见他怯怯地写了一个“4”,当即笑道:“同学们审题要仔细,考虑要全面,不要粗心大意。”

苟飞想了想,应该没什么问题,果断跳到下一题,全然没看见老师脸上的笑容。虽然跨越了时空,但是易错点竟然并没有什么区别,也是挺神奇的。

“不等式组3+2x≥1,x-a<0,无解……求a……”徐婷一边默读着,一边在演算纸上刷刷的写着……嗯……2x≥1-3……2x≥2……x≥1……

“做题的时候要想仔细,看仔细,每一个步骤都会得分。”艾晓茜说道,“不要粗心!”

徐婷仔细一看,顿时一头黑线……1-3=2这种事,只怕初小也办不出来吧……急忙擦掉重写。

“如图所示,菱形abcd,对角线ac和bd相交于点o,oe⊥ab于点e,of垂直bc于点f……”苟飞一边在大题下面飞快地写了一个“解”,接着念咒语一般在草稿上画着……画着画着,整个人都凌乱起来。

教室里塞了好几个班一百多人,又闷又热,每个孩子的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甚至胳膊下面的卷子和草稿都是湿的。艾晓茜想起了刚工作那会,也是刷刷的写字声,也是这么热,也是考试,只是没有这么多的孩子。此时此刻,好像两个时空交织,在这一瞬间神奇的重合在了一起。

“还有十五分钟,大家休息检查试卷,不要忘记写名字班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时响起一声声翻卷子的声音。

“好,时间到,收卷!最后一名,把卷子往前传。”艾晓茜看了看表,大声说着,一边还拍着手,“好了好了,都别写了,是好是坏都是个结果,知耻而后勇。”

卷子一张接一张向前传着,各班班长已经跑到了最前面,收卷子,码放好。学生们或感叹题简单,或愁眉苦脸,或突然想起了自己哪个失误正痛心疾首,或焦急地坐在座位上等着老师讲话,各有各的盼头,各有各的想法。

“明天休息一天,大家……嘿嘿嘿,都等不及了是不是?”艾晓茜刚一张嘴,就看见满教室迫不及待的眼神。果然,盼放学、盼假期,是跨越时空、跨越国度的普遍真理。

“在本地的同学,可以回家。住校的同学,可以向班主任请假外出。”艾晓茜一脸坏笑,“而且胡校长说了,不!留!作!业!”

“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旧时空由英语词汇发展而来语气词,已经深入到了这个时空的芳草地校园。学生们开心地欢呼,鼓掌,和旧时空那群孩子们一个德行。

中午下课的哨子声终于吹响了。

芳草地的校门,像极了旧时空清华大学的校门,也许是穿越集团借此表达对芳草地学子的期待。孩子们每半个月才有一天休息,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自己孩子的家长们早早地顶着中午头毒辣的太阳,等在了校门外。东门市警察和百仞营新军抽调人手,戴着“治安”红袖章,在学校外站成警戒线,以防人群拥挤。人群后,被髡贼锻炼的满眼商机的东门市商人们支起了茶水摊,兜售茶饮和新鲜格瓦斯,一角流通券就可以喝满满一大杯。和另一个时空常见的景象一样,认识的家长互相夸着对方的孩子,显摆自己的孩子。不认识的,拿着一杯格瓦斯,焦急的等着孩子出来。

“明天我们去大体育馆踢球吧?”男生宿舍里,几个毛孩子合计着。

“我就不去了,还要帮我爹打理学田。”一个男孩摇摇头。

“你们还种学田呢?咋不去首长的农庄呢?”

“其实现在学田也是首长的财产,县学管不到了。”

“真好,你们还有家回……”大陆来的难民孤儿满满都是羡慕。

“你也有家啊!老师说了,芳草地就是家!明天一起来玩啊!”

“苟飞,你呢?”

苟飞关好自己的衣柜,想了想:“好啊,我爹只要不抓我差。”

“行,那就说定了,明天工厂八点报时为号,大家到大体育场集合!”

女生宿舍那边,有父母的孩子正开心把自己的物品归置好,放到衣柜里。没有家的孩子,带着羡慕的眼神,看着同学们,和他们挥手告别。徐婷也在其中,和欢天喜地回家的同学告别后,和另外几个没回家和同学一起去食堂。刚从宿舍楼出来,就看到了正谈笑风生的一群男孩子,都是同班同学。

“你们还没走吗?”徐婷和他们打招呼。

“这就要回家了,明天我们商量着去大体育馆踢球,你们女孩子来不来?”苟飞问。

“我想去图书馆复习……”徐婷说道。

“拜托,明天可是休息日,难得没作业,老师们说了‘要劳逸结合’,体育运动有助于身心健康。”男孩子们显然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放羊了。

“嗯……好吧……几点?”

“不急,我们商量着八点汽笛过了才去呢!”苟飞笑着说。

终于,芳草地大门打开了,学生们队伍整齐地走了出来,在新军和警察围出来的空地上站好。老师们又嘱咐了几句,接着一声“解散”,瞬间放羊,有大孩子稳步走向父母,也有小毛孩已经连蹦带跳叽叽喳喳向家人跑去,惹得来看热闹的旧读书人痛心疾首:“有辱斯文,髡贼要完!要完啊!”

苟飞走出校门,四处看了看,很快就发现了来接自己的伙计。父亲已经彻底着了澳洲首长的道,干什么都是身先士卒,唯独对自己却不像过去那般。说起来,学校里的“那些人”,只怕他们的爸爸妈妈也是各条战线亲力亲为的首长,自己也属于被遗忘的那些人。不过,自己好歹还有个家,徐婷她们呢?她们连家都没有了。

“少东家……”伙计看见了苟飞,急忙迎过来就要跪下。

“别别别,芳草地严禁这个!”苟飞大惊失色,急忙扶住伙计,“我哪是什么少东家……快走吧。”,说着还四处看了看。在芳草地,百忌之首就是下跪,无论是跪别人还是让别人跪,都要重罚。

旧读书人看着,拂袖而去:“上下僭越,无尊无卑,可耻啊!”

东门市一如既往地的热闹,这里已经成为整个临高甚至整个海南的食盐、红糖白糖、各类粮食作物的集散中心。每天都有大车从各地运来货物,又从这里把货物运走。以大宗货物贸易为拉动,东门市俨然已经是这个时空商圈的存在。越来越多的人来此谋生,甚至干脆定居于此。髡贼无孔不入加无所不用其极的城市管理让整个东门市无论何时都干净而有序,相比之下临高县城简直就是一个又脏又破的小村子。

“这是?”苟飞发现自家的“苟家连锁快餐”隔壁,店面又换了。

“原来那家去博铺了,铺面被东家盘了下来。”伙计说道。

“苟家连锁快餐”和上次离家时略有不同,半开放式的操作台十分奢侈地装上了大块玻璃罩。原来的简易棚子已经改成了砖瓦房,大大的“商务部特约商户”如同金子大招牌一般挂在门口。在如今的临高,“商务部特约”可比什么“进贡京城”含金量高得多。就冲牌子下面密密麻麻的卫生检查记录,就足见当髡贼的“特约”比给皇帝进贡都费劲。

走进店里,正值饭点,一些在东门市谋生的人正在大吃特吃,还有几个百仞城刚刚下工的工人。角落里窗户旁,穿着“临高淑女”的几个年轻女人正嘻嘻哈哈聊着天,一看那旁若无人的样子就知道是澳洲首长本尊了。作为穿越集团服装厂所能生产的最具现代风格的衣服,“临高淑女”在极短的时间内,所有40岁以下的女穿越众几乎人手一身。广州站那个性别不详的P特工,甚至有四五身,只把广州的纨绔子弟迷的神魂颠倒,连临高归化民中都流传着“李师师再世”的传闻。在女首长们的以身作则,和身心均已投髡的少部分归化民的带动下,因为短裙短袖露小腿而被斥责为“有伤风化”的“临高淑女夏装”正在慢慢地移风易俗。

与之相比,男装则简陋得多,永远都是两个兜的对襟立领,正如父亲这身。苟飞把目光从光彩照人的女首长身上移开,看到父亲正笑津津地看着自己,急忙迎上去:“父亲!”

“回来啦?”苟老板招呼儿子到后院来。和嘈杂的前堂相比,供家人和伙计居住的后院,就像大海边幽静的山洞一般。这个虽然没有什么装潢和陈列的房子,这个全新的家,在苟飞的记忆中是澳洲首长来了之后的事情。记忆中最多的“家”,还是苟家庄的伙棚。

“父亲,听说您把隔壁盘下来了?”苟飞好奇道。

“不是盘的,澳洲首长说咱家只有使用权,可以无限期续签,大体是没有‘房契’,总归是不太踏实。不过咱家这一切,都是首长们赐予的,没有房契就没有吧,反正首长不会坑咱。”苟老板打开后宅的偏门,直接就进入了隔壁。

“父亲打算在这里做什么?”苟飞打量了一下隔壁,和自己家如出一辙。澳洲人建房,可谓是千篇一律,连芳草地都是这样的风格。

“小子,你知不知道现在首长治下有多少人了?”苟老板满眼冒光。

“多少?”

“一万三千人!我的乖乖!光大陆来的就有将近七千人,还有像咱俩这样投髡的临高人。”苟老板兴奋的说,“这一万三千人是已经‘净化’和‘入社’的人,还有很多跟着首长谋日子但是还没有‘入社’的呢,算上他们只怕会有大半个临高,甚至更多!这里面都是商机啊孩子!”

苟飞只见父亲越说越兴奋,心里却有点复杂。一方面,他为父亲原来谋生苟活的事情做成了一番大事业感到高兴,同时也为自己被无意地忽略而有些失落。转念一想,自己长大了,也不是之前那个小孩子了。

“这边以后就全做餐位,老店那边全做工作区,中间打通做送菜通道。别说,澳洲首长魄力就是大!”苟老板滔滔不绝地讲完了。

“爹,娘呢?”

“你娘啊?首长们搞了个什么家政服务公司,她就去了。”苟老板看了看儿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忽视他了,急忙笑道,“今天咱们早打烊!把你娘也叫回来!咱们一家好好一起吃个饭!你也给爹娘讲讲,你们芳草地的事。”

澳式足球 |

临高大体育馆,自从政协会议阅兵之后,只承接过一次“盐场杯”澳式足球赛,或者说是旧时空融合了足球与橄榄球的一种运动。平时只有几支球队训练的时候才来这里,偶尔还会有友谊赛举行。从当年马袅盐场村开始,“体育运动”这个概念正在以一种看得见的速度流传开来。马袅有盐场队、高山岭有大美队、博铺有海军队和重工队、百仞有陆军队、轻工队、农场队和芳草地队,这还只是“联赛级”的队伍,和什么恒大、泰达、鲁能相同地位。还有多如牛毛的小队,就更不用提了。于是,人们对髡贼的评价,除了“善工商”、“好色”和“吃货”之后,又多了一个“会玩”。

当然,大家不知道,所谓澳式足球,不过是现在穿越集团没有办法生产足球,而不得不将其和橄榄球进行融合的举措。

“冲!冲!”

体育馆中央的标准足球场,还横向画了几个小场地,作为其七人制小比赛用。

“拦的漂亮!”

一身米黄色运动服,几乎被汗水湿透了。苟飞瞅准机会,一个箭步斜切进去,顶着阳光一跃而起,用胸口截住了对手的传球——用破布、稻草制作的“球”,紧紧抱在怀里落下来,紧跟着从对手的包夹中挤出来,两三步就甩开拦截,沿着边路直冲下去。

“拦住他!拦住他!”

苟飞手疾眼快,在即将和人墙相撞的瞬间,将球传了出去,刚好被队友接到,自己和拦阻人墙撞的稀里哗啦。

“漏人啦!后卫哪去了!?”

只见拿球的孩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冲出去,表情夸张而狰狞,眨眼间就过了半场。

“苟飞!接着!”砰的就是一脚。

“哎哟我去……哈哈哈哈……”球场上顿时笑翻了天,一笑泄了气的橄榄球小将们也顾不上脏,直接躺在地上哈哈笑着。

刚才传球的人,望着纷纷洒洒落下来的稻草,呆若木鸡的杵在那里。刚才太激动了,一脚直接把“球”给踢爆了。他看着苟飞跑过来,一脸不好意思:“对不起啊,苟飞,我不是故意的……”,这个“球”可是苟飞亲手做的。

“没关系,没关系……这球本来就不结实……”苟飞拍着伙伴的肩膀,几次差点没忍住笑。

“哎,那咱这算是几比几啊?”

“刚才四比三,这一球估计你们是拦不住,算平局吧!”苟飞大言不惭。

“嗨,凭什么啊?”

“就冲这脚力,你敢拦!?”苟飞瞪眼。

“你赢了!你赢了!真不敢……哈哈哈哈……”顿时又是一片笑声。

看台上,几个穿着芳草地校服的女孩子也笑成一团。刚才马上就要看到一记精彩绝伦的传球配合,结果砰的一下变成四散的稻草。女孩们先是愣了几秒钟,然后也放声笑了起来。徐婷甚至把脸压在胳膊上,以不让自己笑的太放肆。天气炎热,每个女孩脚边都摆着一排竹质水壶,新军同款。果然,在哪个时空都是男孩打球,女孩送水。看着场上的男孩子们说说笑笑走了过来,女孩子们也站了起来。

“你们的水壶!”

“谢谢!”男孩们纷纷扬起脖子,一通猛灌。

“刚才那脚,可以上《临高日报》了!”

噗——这个杰作的始作俑者一口老血三丈远。

“行了,都别逗他了,我再做一个就是了。”苟飞擦了擦嘴,看了看球场上的那片狼藉,“你们先休息,我去捡捡碎布稻草啥的,回头做结实一点。”

“我和你去吧。”徐婷走下看台,跟着苟飞跑进阳光中。

男孩子们一个个都喝足了水,也纷纷跑回去,这个捡稻草,那个捡布条,忙的不亦乐乎。苟飞把稻草收集起来,捆扎好,接着外面仔细的缠上布条,还打了个十字花。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孩子们抬头,看到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个“旧读书人”,澳洲首长都用这个词称呼县学里的学生。而且澳洲首长显然并不喜欢这些旧读书人,每当说起“旧学”都会说起一个澳洲姓孔的旧读书人关于“茴”字有几个写法的典故,还会面露鄙夷之色。尽管如此,老师们还是说带人要有礼貌,不管他是芳草地学生还是旧读书人,学子之间是平等的。

“先生好!”大家礼貌的鞠躬。

“你们好,你们好……尔等……你们可是芳草地的学生?”中年人问。

“是的,先生,我们是芳草地国民学校高小的学生。”徐婷答道。

“这澳洲人,竟允许女辈入学?”中年人看了看芳草地校裙下露出的白袜子和小腿,摇了摇头,心里暗说这髡贼的学校竟然如此伤风败俗。男女同校,穿着也有伤风化,这是学校还是妓院?

“先生,老师们说‘有教无类’,不管是男孩女孩都有平等受教育的权利。”徐婷看到中年人表情变了,知道这个人心里一定在大谈什么先人圣训之类。

“那澳洲人都教你们些什么呢?”中年人兴致勃勃地问道。

“不同学部课程不同,高小有语文、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历史、公德和体育。”苟飞觉得此人有点怪怪的,一边答着,一边把徐婷和几个女孩子挡在身后。

“这体育是什么?”中年人若有所思。

“就是锻炼体魄,比如……这个……澳式足球,也叫橄榄球。”苟飞把重新捆扎好的“球”捧到中年人面前。

“澳洲人自称‘宋人’后裔,说起来,这‘蹴鞠’确实盛行于宋。可那不过是技艺,上不得台面,宋人沉迷于此,落得个亡国流落海外的下场……”中年人摇摇头,**很痛心。

“先生所言差异。老师说,体育运动是陶冶身心健康的必备方式,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技艺。而且劳动者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苟飞听到有人说“澳洲人”坏话,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生气了。

中年人看了看他,笑了一下:“那这个……澳式足球,怎么陶冶身心健康呢?一群读书人在莽野上奔跑,斯文扫地,又何来身心?”

“这个澳式足球好处可多了。玩起来要分成两队,互相拼抢,但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要遵守规则。而且光有蛮力是不行的,队内有配合,有人攻击就有人接应,有人防御就有人掩护。场上跑位也有章法,不是随便乱跑……”苟飞好像找到了话题一样,滔滔不绝。

“那岂不是,球艺如战场!?”中年人大惊。

“是的,一个澳洲将军说过,战场和球场的唯一区别,就是战场无亚军,而球场有第二、第三……”其他男孩子也许觉得自己太没存在感,抢着搭话。

“好一个‘战场无亚军’……若当年宋人已有如此气魄,想必也不会有后来的崖山之事了。”中年人点点头,看了看这群孩子们,当即作揖,如此大礼让孩子们急忙鞠躬还礼。

“那可否让我见识一下,这‘澳式足球’呢?”

大家互相看看,点了点头。

“那请先生先坐,我们给您展示一下。”苟飞礼貌的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有劳。”中年人微微行礼。

男孩子们分场站定,女孩子们和中年人坐在场边,看着男孩子们举行仪式一般围成一个圈。

“这‘澳式足球’,可有仪式?”中年人好奇道。

“不是,先生,只是争发球权。就是比赛开始,谁先拿球。”徐婷解释道。

一如既往地,苟飞每争必输,悻悻地把球交给对方。大家一脸坏笑的互相看了看,各自目标已经确定。

“开始!”

一个男孩用力将球踢了出去,大家心里都紧张了一下,还好苟飞手艺还可以,没有再次天女散花。不过稻草和碎布条做成的球显然存不住多少力量,没有飞多高多远,很快就落了下来,两个男孩同时拼抢。

“快快快,冲过去!”

在中年人惊愕的目光中,一队发起一次绝妙的配合,两个人与对方球员顶在一起,一个人掩护,另一个成功抢到球,冲过半场。

“竟然如此激烈!”中年人大呼。

“这才哪跟哪,正式比赛比这激烈的多。”女孩们说道。

“只是读书人,为何要有如此野蛮的做派?”

“首长们说,读书不是为了坐而论道,而是为了劳苦大众,改变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应该有敢拼敢赢的意识。体育锻炼,特别是比赛,就是为了培养这种意识。”女孩们照着体育老师的原话有样学样。

中年人皱着眉头,显然明白“改变世界”和“敢拼敢赢”的意思。不说敢做,而是直接“敢赢”,髡贼显然从没认为他们会失败,简直狂妄到了极点。可是看着球场上生龙活虎的孩子们,他隐约觉得,髡贼的狂妄绝不是源于无知,而是一种令人胆寒的自信,甚至是自负。想想也是,自从去年髡贼登陆以来,给临高甚至整个琼州带来的变化,比过去一百年加在一起都要多。别的不说,一墙之隔的东门市,百年之内琼州任何一县可曾有过这等繁荣景象?

“快看,苟飞拿球了!”

眼观六路,善于拦截的苟飞,再次发挥他点满了技能点的弹跳,高高跃起,把对手的一记长传生生拦了下来,接着用力抛了出去:“上啊!”,场上的态势顺时逆转,刚刚明明一队已经攻到了另一队的大本营,就以这次惊人的起跳为分界线,变成了一队向另一队空虚的后方猛冲。

“回防!回防!”

“直接冲到底!不要给他们机会!”

苟飞抱着球,一骑绝尘,背后两人呼哧呼哧紧追不舍。眼看迎面又来人拦截,故技重施,将球向中路踢去:“接着!”

中年人瞪大了眼睛,这个少年人表现出的对整个赛场的掌控力,令人惊叹,不禁捋了捋胡须:“这个孩子的眼中不只是眼前的几个人,每个人的位置都在他的眼里,如果能有圣人指点,将来定是统御一方的将才,可惜……可惜……”

女孩子们才不管这个“旧读书人”可惜什么,已经都被苟飞漂亮的传球吸引了。只见他传球之后,并没有停顿,甩开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对方后卫,继续向前猛冲。电光火石间,已经逼向对方球门。

“小心,苟飞去接应了!”后卫急忙分兵盯人。

苟飞脸上挂着坏笑,目光已经锁定了另一侧底线正斜**来的一个人影,跳起来接住球,接着又传了出去。

“糟了!”

半路杀出的这个程咬金已经跳了起来,做出了射门的动作,眼看着后卫围了过来,突然把球传了出去。在一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苟飞已经飞跃起来,从两个紧追不舍的后卫夹缝中接住了球,一头拱进得分区,把球重重砸在地上。

“这可是得分了?”中年人只被这眼花缭乱的传球与配合惊掉了下巴。什么“声东击西”之类的战术他也是知道的,但仅限于词汇本身和那几个史书上的例子而已。眼前这群少年竟然在弹指瞬间,连续做了几个亦假亦真的假动作,这还是群读书的少年吗?这样的判断能力,即使是战将也不过如此。

髡贼豢养这样一群少年,到底想干嘛?

苟家连锁快餐 |

男孩们从场上走下来,本来就是表演性质,自然无需正经地摆开阵势一较高下。苟飞作为核心明星,脸还红红的,呼哧呼哧喘着,徐婷递给他水壶,笑着说:“踢得真棒!”

“谢谢!”苟飞结果水壶,牛一般咕咚咕咚喝了个见底。

中年人也赢了过来,双手合揖:“这‘澳式足球’果然颇有战场之风,诸位平时学习,想来也学习兵法了?”

“只有新军的‘委培生’才会学兵法。不过老师说竞技体育和战场本来就有共通,刚才我们的战术叫‘三点进攻’,说起来就是‘声东击西’,只不过我们连续三个声东击西,他们就懵圈了。”苟飞张口

临高海洋公司和何家庄船厂 |

穿越集团直接控制下的村子,或者说基层政权大体分三种——百仞公社和博铺公社这种完全由投髡归化民和移民组成,穿越集团自建的;类似盐场村、大美村、道禄村、林村这样在重要行动之后被迫“入伙”,完全由穿越集团控制的;还有一些如同何家庄,是在审时度势之后,顺应大势主动投髡的。

何家庄虽然以“何”姓为名,实则是有两大族群——何氏和祁氏。何氏大都为原住,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祁氏则是一介金盆洗手的海寇,兵败之后逃难至此,迅速力压何氏成为村子的实际统治者。得益于大量“上岸从良”的前海盗带来的修船技术,何家庄慢慢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了一个具备一定维修能力的船务基地。久而久之,村里形成了“何家善渔,祁家善船”的局面。

髡贼登陆后,让何家庄人紧张的不行,特别是祁家,大海寇吃小海寇简直天经地义。不过髡贼倒也秋毫无犯,甚至还出兵保护何家庄的渔民,那无帆无桨的“铁甲快船”更是让混了一辈子大海的何家庄人目瞪口呆。再后来,百图村“强拆”,何家庄人明白了,髡贼要造船,但是何家庄只有修船的能力。为了讨好髡贼,祁家和何家也捐弃前嫌,共同商议对策,结论是一致的——临高已姓髡。何家的何大春投髡以后备受髡贼器重,家业甚至都超过了祁家大当家,于是理所当然成了何家庄举村投髡的中间人,在髡贼新军几次剿匪战斗,顺手保卫了何家庄之后,更是赢得了村人的好感。于是政协会议之后,何家庄举村投髡。

何家庄与盐场村类似,宗族势力强大,而且更为复杂:盐场村只有一族,而何家庄却有何氏和祁氏两族。何氏人多但贫穷,祁氏人少但富裕。对比,穿越集团的方针是,效仿盐场村组建村委会,由何氏祁氏各派人组成。同时,以发展现代渔业、养殖业、修船、木活等方式,将何家庄劳动力大量吸引到博铺和百仞的工业企业中,从根本是瓦解村中的宗族势力。

何氏海洋公司变成临高海洋公司,正是一系列组合拳的一个组成部分。

改掉了父亲遗业的名字,让何兵心里不太舒服,但是新军的锻炼让他还是有“服从命令,听从指挥”的觉悟,反正商标不变还是一个“H”。作为一个“可靠的人”,何兵被告知了此次改组的部分内幕,这让何兵有一种帮着外人欺负同乡的负罪感,不过只是一想而已。消除宗族,兴工商,都是救民于水火的大政,何兵还是懂得。

作为穿越集团产业规划的补充,何家庄将成为穿越集团民用船只的建造和维修基地,名义上隶属临高海洋公司。从而将越来越繁忙的博铺造船厂解放出来,专注于海军战舰、辅助船、运输舰的建造。渔港的职能也将从博铺分离出来,转向何家庄。在穿越集团的长远规划中,从何家庄到博铺,几十年后将是一个巨大的海港区。

何兵从马车上跳下来,看着已经许久没见的家乡。村子正在进行改造,整修道路、清理垃圾、开沟挖渠,但是村人的执行力显然较博铺和百仞被澳洲首长**出来的归化民差的老远,从政协会议后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还在慢慢悠悠干着。倒是远处的大海边,由临高建筑总公司负责的“何家庄船厂一号工程”在短短两个月内就大变样,远远就看到了人力塔吊高大的身影,甚至船台上已经有一艘半完工的单桅船露出黑黑的船影。

“你的家乡不错。”说话的是派驻到何家庄的一名首长,何兵之前并不认识,只知道姓李。

“李首长过奖,只是个小渔村。”

“但不久的将来,这里将是一个巨大的造船集团!”李首长满怀豪情。何兵笑了笑,所有的澳洲首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自信满满,豪情满怀。

“李首长,我想先回家看看,尔后去船厂。”何兵仍然习惯性地敬军礼。

“好的,去吧,这里是你的家。”李首长还礼。博铺杀人事件当初闹得沸沸扬扬,李首长也有所耳闻,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父母惨死,只剩他和妹妹两人。如今衣锦还乡,心中肯定是五味杂陈。

告别了澳洲首长,何兵沿着村子狭窄的泥土路向家走去。路虽然平整过,但习惯了博铺和百仞城的路面,这种原生态的道路竟有些不适应了。踩了一脚一裤腿泥之后,踉踉跄跄地终于到了家门前。还是熟悉的陋居,不遮风不挡雨,静静地缩在海边一处已经塌掉的小码头旁。何兵拿掉门上充当锁的栓木,推开吱哟哟的门,竟然没有蜘蛛网。走进家里,搬家去博铺的时候,早就把东西都搬空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屋子。恍然间,父母的音容相貌又闪现眼前,甚至可以感到年幼的自己和刚会走路的何婧。

“秋哥?”

何兵回头,眯眼一瞧,喜上眉梢:“你是……你是……小喜妹?”

“秋哥如今大富大贵,还能想起喜妹。”何喜妹笑道。

“这里……”何兵好像明白过来,家里显然常有人打扫。显然,做这事的人就在眼前。

“嗯,喜妹想秋哥回来,总还有个家……”何喜妹红着脸说。

何兵一时百感交集,猛然把何喜妹抱进怀里,吓得何喜妹惊叫一声。两人本就是娃娃亲,原本两家打算等喜妹成人就让两个孩子成亲,然而弹指间已是物是人非。

“秋哥,这次回来还走吗?”喜妹脸上流下两行泪。

“我现在改名了,澳洲首长给我起名字叫何兵。二妹也改名了,叫何婧。”何兵松开小喜妹,“这次回来会待一段时间,处理船厂的事情,这边步入正轨就回博铺。”

“还要走吗?”何喜妹眼神暗淡了一下,“那还会回来吗?”

“不如,你和我一起去博铺吧?”何兵说。

“我想过去寻你,可是听说去博铺要剃头,还要……”

何兵哈哈笑着,解释着所谓“净化”各个程序的意义:“小婧当时也剃了头,现在都长出来了,在百仞城的医院做护士。”

何喜妹懵懂地点点头,不太理解“医院”和“护士”的意思。可是她知道祁大户当初看中了何婧,逼着纳侍寝女婢,结果没成想一夜之间澳洲人来了变了天,何婧不但成了澳洲人的官,听说还嫁给了一个澳洲军官,祁大户顿时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被拉清单。想到这里,何喜妹暗暗下定决心。

“喜妹,你爹娘还好吗?”何兵问。

“你还知道问啊……我娘已经过世了。”

“啊!?”

“当时娘病得厉害,我去博铺寻你,刚好遇到了公审大会,才知道叔婶也……我没法开口……”何喜妹哭了起来。

何兵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给何喜妹擦泪。

“我爹现在去百仞城做工了,我怕秋哥的家没人打理,就没跟着去……”

“喜妹,等这边忙完了,我带你去百仞城,那里有吃有喝,你还可以念书,澳洲首长们建了一所比县城都大的学校,很多女孩子都在那里读书。”

“净吹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何兵笑着说,“时候不早了,我得赶去船厂,你也一起来吧?”

何家庄的海岸,有石岸也有沙滩,利用原有的修船设施,修建了两处建造船坞和三处维修船坞。临高海洋公司的H旗高高飘扬在最大的一座船坞上,如同地标一般。作为对何家庄宗族瓦解的一部分,大量博铺和百仞暂时无力吸收的壮劳力被安置过来,同时吸引何家庄的劳动力。博铺检疫营在这里也建了挂着“工人小区”名号的分支,计委甚至专门向这里拨付了一台蒸汽机。

船厂的围墙,如同水师营寨一般,一根根木头高高竖起,紧密排列着。大门两边有塔楼,上面站着哨兵,大门旁有个木制岗亭,也戳着一尊门神似的哨兵,海军专门派了一支新组建的海兵连来担任船厂保卫工作。何兵一身灰色没有标志的新军陆军军装,一看就知道是归化民干部,哨兵只检查了一下证件。但是何喜妹哨兵说什么也不让进,只把何兵气的要发作。

“总经理同志,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不要为难我们。”哨兵不卑不亢。

“秋哥,我没有证件,以后吧……”何喜妹眼看事不对急忙退了一步。

“可是……”何兵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一肚子火。

“我先回家了,秋哥找我就来家里好了,等秋哥回博铺的时候,我再来,那我回家了……”何喜妹一溜烟跑开了。

何兵怅然若失地看着何喜妹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正色的哨兵,摇了摇头,走进船厂。

船厂工程指挥部,修的一股浓浓的土匪营寨的既视感。工程、民政、港务、医疗、保卫等等小组都挤在这里面,因陋就简开展工作。何兵作为未来何家庄船厂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在这里拥有一个还处于画饼状态的办公室,此刻他和所有人一样都挤在这座闷热的大寨里。

“怎么了?”李首长问。

何兵把刚刚门口的事情说了一遍。

“哨兵其实也没错。”

“是的,哨兵没错,是我官僚了,何况我还不是官……”何兵苦笑。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这是博铺那边送来的报告。”李首长拿起一份文件夹,“我只能搞搞工程,具体商务这块得你来。”

“郝总管呢?我已经任命他担任何家庄船厂的总经理了。”何兵觉得自己只是名义上的上司,船厂是直属博铺港的,自己活可以多干但是事还是少管。

“报告,郝厂长在一号船坞。”

何兵点点头,拿着文件夹走了出去。

一号船坞上,新建的一艘单桅帆船正在进行下水前的最后工作。郝总管掐着腰,站在下面指挥工人干活。这艘用现代管理模式和传统造船工艺造出来的一号船,船型是临高海洋公司数量最多的单桅运输船,无论是马袅航线还是雷州航线,这种小吨位运输船是主力。但是澳洲首长和何总经理都说了,大吨位运输船也要逐渐进入民用领域,所以何家庄船厂在建造一批小船后,将开始尝试100吨以上的船只建造,最终目标是可以建造500吨级别的船只。前半辈子当海盗,后半辈子做海商的郝总管知道,西洋人那些大船,大都是500吨级,首长海军那神奇的“铁甲快船”也是500吨级,他有一种急迫感和使命感,要造出这图腾一般的500吨大船——以报老东家知遇之恩。郝总管自从博铺杀人事件后,因为杀人凶器出自他手,而接受了长期的调查和监视,个中滋味他人无可体会。虽然最后认定郝总管完全无辜,凶器之事纯属被人栽赃利用,但毕竟是他借出去的刀杀害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老东家。于是,郝总管以一种使命一般的忠诚,辅佐少东家,继续供职临高海洋公司。也正因此,他成了何家庄船厂这个分基地主事的第一人选。

“郝叔!”何兵一直敬称这个前船队总管一声“叔”

“少东家,当不起……”郝总管急忙要跪。投髡虽久,但下跪的习惯一直没变,他说平生只跪老娘和可敬之人。

“造船这边有李首长他们,自然无虑,郝叔不必亲自督造。”何兵扶起虎背熊腰的郝总管,给他扑了扑身上的土。

“少东家,小人知道,其实这船厂是澳洲首长亲理,我不过奉旨办事即可。可毕竟总经理一职任命与我,我不能辜负老东家的知遇之恩!”郝总管庄重的说,“今年之内,定要造出五百吨快船,才对得起当初老东家赏我的一碗救命粥!”

“好,辛苦郝叔了。”何兵只觉得满满的感动,拍了拍郝总管结实的肩膀,接着把文件夹递过去,“这是博铺港送来的,目前大小有十七艘民船需要维修,有一艘漏水严重。博铺船厂现在全力建造海军的战船,所以博铺希望我们提前开始修船业务。”

“十七艘……现在的船坞可以同时维修三艘,三班倒的话……没问题,一个月之内全部修好。只是这费用,恐怕不是小数。”

“我们公司的运输船不必管,老卞自会处理。”何兵说道。

“少东家,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郝总管严肃道。

“客气什么?”

“少东家,我以为,现在不宜直接收取费用,无论是铜钱还是银子还是流通券。过去渔家修船都是各自维修,即使到船匠那里,也花不了几个钱。而现在我们突然把所有维修业务拢在手里,就好比当初首长实行授权令旗制度,长远看是利民善政,但当初首长推行此制度靠的是‘铁甲快船’的威吓,少东家是亲历者,应当知道。当初可以这么干,但现在不行,首长即已成为临高的主人,当初那般靠武力强制推行断不可复,否则将有损民心!”

何兵不禁笑了一下,这番言论可是完全从澳洲首长们的角度说的,看来郝叔也是铁了心的投髡。

“少东家,小人以为,对有令旗的渔户,可以流通券和鱼获搭配付之,有授权令旗记录在,不怕他赖账。对没有令旗的渔户,我们可以代办授权。总之,没钱就易货,这样可以进一步拓宽流通券和令旗的覆盖。”

何兵点点头:“主意不错!这样,咱们马上去找李首长,把这事向博铺汇报一下!”

南泥湾 |

“……当年的南泥湾,到处是荒山,没呀人烟……如今的南泥湾,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又战斗来又生产,海军步兵是模范……”

一片新开垦的荒地上,一片黑色的身影头顶烈日,挥舞着锄头,推着小车,唱着歌子,热火朝天地干着活。

“你他娘的能不能别糟蹋经典!”农业大佬吴南海笑骂着,“你小聂不是挺正经的,啥时候也有这爱好了!?”

文澜河畔有一处足有五六千亩的荒地,而且是无主之地,放眼望去无遮无挡,地势起伏和缓,有水有树,简直就是建立现代农场工业的绝佳地区,所以被穿越集团半买半抢从临高县衙嘴里撬了出来——以此展开了本时空“大生产运动”。由于穿越集团控制下的人口已经突破一万人大关,而且越来越多,可支配的粮食看似充足实则后继乏力,随时可能出现粮荒,更何况金融又要同时保证粮本位的“粮食流通券”作为纸币发行稳定。执委会和民政、农业部门一合计,向旧时空陕北根据地学习,开展“大生产运动”。作为“两拳打人,三管齐下”方针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块叫美台洋的大荒地成为“大生产运动”要攻克的第一个目标。不过,自从聂义峰在一次支农时,教了士兵们唱《南泥湾》后,“美台洋”的名字已经逐渐被“南泥湾”取代。

但其实这里并不是一处理想的开垦地,看似沃野连绵,实则土壤肥力差,内涝严重,表面看似人畜无害实则到处都是等着人踩进去的坑。农委刚做下这单生意时,还以为捞了便宜,仔细考察后才发现其实是被临高县衙狠狠地宰了一把。不过没关系,自从登陆以来,髡贼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水多就挖渠排水,土贫就撒粉改良,农委甚至还提出一句口号“打造千亩高产田”,在土著看傻子似的目光中,一队又一队施工队进入了这个17世纪的南泥湾。

聂义峰是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孩子,别说干农活,很多农具都不认识,韭菜和青草分不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在他的意识里,农业最直观的印象,是奶奶种在泡沫盒子里的小菜,其他的无非是各种电视画面罢了。从小虽然谈不上养尊处优,没吃苦受累干过重活也是事实,这不他挥着锄头刚刨了两下,符文明看不下去了,生怕连长闪了腰:“连长连长,我来吧,一看就没干过活……”

“嘿?啥意思你?”聂义峰哭笑不得地走下工地。

“连长在澳洲想必也是大户人家,没干过体力活吧?”符文明坏笑。

“大户人家谈不上,小康中上。”聂义峰说道。

“啥叫‘小康’?”符文明麻利的刨坑,也不耽误说话。

旧时空关于小康的标准曾经有过一个明确的数字,但随着社会发展很快就变得众说纷纭了。聂义峰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有一定的存款,有属于自己家的房产,月收入满足中等水平的开销……总之,衣食无忧。”

符文明停下手里的活,细细琢磨着。公社职工出身的他,因为如今已是新军军官,百仞公社给他家安排了新的房子,老婆也有了工作,自留地则被农委购回,一家人靠自己的军饷和老婆的工资生活,也算得上衣食无忧了,如此也算是“小康”水平了。想到这,符文明啧啧嘴,傻笑两声,继续干活。

海军步兵的任务是开挖第八号水渠,这是最大的水渠之一,兼顾排水与灌溉,总长度近500米。工地外搭起了凉棚,供有饮用水和座椅以备休息。四个排两两一组,轮番上阵轮番休息。和根本不会干活却要身先士卒的聂义峰不同,同样从小长在城市五谷不分的徐工,干脆就没打算去丢那个人现那个眼。每当在凉棚里休息的时候,徐工就开始讲南泥湾开荒的故事,当然是修改过得,士兵们很喜欢听。

“这南泥湾啊,是澳洲一处大荒地,可了不得,顶十几个美台洋大。当时啊,澳洲正在打仗,老百姓都吃不饱,何况军粮呢?于是澳洲圣祖毛润公发起号召,把澳洲的南泥湾变成澳洲的好江南!于是一声令下,大军开进南泥湾,垦荒!”

“三国时候,曹操也搞过军垦!”有战士插话道。

“有学问!”徐工竖起大拇指,“这开进南泥湾的部队,叫359旅。咱们唱的歌,原本唱词是‘359旅是模范’。这支部队可了不得啊,一边剿匪,一边垦荒,一边还要修路架桥。那个日子苦啊,战士们喝不上水,嘴唇都列出血,为什么呢?省着水种地,那年澳洲大旱。没有工具,战士们就自己动手造工具。就这么一年下来,你们猜南泥湾产了多少粮食?”

“多少?”战士们纷纷好奇。

“三万七千石!”徐工表情夸张地喊着,“你们知道整个临高的赋税正赋才多少!?九千不到,八千多石!”

战士们纷纷目瞪口呆。

“所以,咱们现在,有优良的工具,有充足的饮水,还有现成的这么好的公路,咱们能不能干的比359旅差!?”

“不能!要比他们强!”战士们纷纷喊着。

“向南泥湾学习!向359旅致敬!”徐工举起拳头。

“向南泥湾学习!向359旅致敬!”被煽呼起来的战士们个个摩拳擦掌。

聂义峰摘下船形帽擦擦汗,接过韩冬递过来的水壶,道了声谢谢,猛灌一大口。喝完水,望着这一大片荒地上密密麻麻的身影,黑色的、蓝色的、灰色的,还有穿着明人服饰的,一个个都低头干活。两台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突地拖着铁犁,以一种无可抵挡的气势把大块大块的泥土翻起来,跟在后面的土壤改良工作队如同步坦协同一般,拖拉机走到哪,他们跟到哪,低头往地里倒着一代代不同颜色的粉末。远处,海兵一连和百仞一连互相骂着,正展开竞赛,一路猪突猛进,气的魏爱文和许延亮大骂:“干什么!?顾头不顾腚吗!?”。哨子声传来,是河堤工地,那里已经竖起了高高的堤坝,同时作为文澜河整治工程和南泥湾开荒的一部分,施工速度最快。

“啊,有道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好啊!好!”总工会总会长梁得志看这一幕只看得豪情满怀,大声吟诵着诗词,袖子一撸,扛着锄头带着总工会的人员就下了地。

在美台洋外准备看澳洲人笑话的大户士绅和读书人心情就复杂了。看澳洲人这不拿下美台洋不罢休的架势,只听那一句“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就让他们中很多人忧心忡忡起来。澳洲人的各种奇技淫巧还有神兵利器,说到底不过是造出来的东西,不可怕。这些髡贼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们说干就干而且一定要干好的王霸之气……这是真的要变天啊!

“哟!聂连长!又偷懒啊?”卢峰扛着锄头,一边说笑一边路过。

“我们连长不会用锄头!”海军步兵齐声答道。

噗——凉棚里,一个正在喝水的农场技术员瞬间崩了。

“哎哟我去,你的兵可以啊,这么不给首长面子!海步一连,我得说!你们……说的对!”卢峰起哄道。

“滚滚滚滚滚!”聂义峰红着脸就去踢卢峰的**,被灵活的躲开了,大家笑着互相摆摆手。

“我说你们行啊,回去给我围着操场跑十圈!”聂义峰看着自己的兵苦笑道。

“是!”回答声嘻嘻哈哈的。

大孙头挽着袖子和裤腿走过来,看着有些尴尬的聂义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咋样?吃得消不?”

“惭愧……”聂义峰摇摇头。

“行了,没啥不好意思的,力所能及,敢于学习。多向你的士兵们学习,他们有很多我们不具备的优点。”自从离开博铺营,已经好久没听到大孙头的语重心长了。

“是!营长!”聂义峰立正。

何婧背着药箱,一身没有标志的元年式陆军军装,在坑坑洼洼的工地上走着。原本干练的短发已经变成了齐耳的长度,多了些少女的俏皮。新配发的军装版型已不再那么敷衍,穿在身上不再是**袋的感觉。药箱里是卫生部和临高本地一个药商合作开发的“诸葛行军散”,其实就是旧时空藿香正气水之类的东西,不知道被哪个澳洲首长脑洞大开冠以“含笑半步癫”的雅名,于是取代本名流传开来。

她摇摇晃晃来到海军步兵的工地上,聂义峰已经远远地就伸出手:“慢点,别崴脚。”,何婧抓住手,小心翼翼地跳过沟渠。

“这些是你们的,一共一百二十支,时院长说每个士兵都要喝一支。”何婧一边打开药箱一边说。

“含笑半步癫?”

“是诸葛行军散!”何婧纠正道。

“韩冬,让士兵委员会组织大家喝避暑药!”聂义峰接过满满一个大包,回身喊道。

“是!”韩冬两三步跳过来,接过药包,向何婧一笑,“谢谢嫂子!”,顿时给何婧闹了一个大红脸。

“你的兵怎么这么拼啊?”虽然害羞,但是何婧还是很喜欢这个称呼。

“你也不看看政工副连长是个什么玩意……”聂义峰指了指正在凉棚里慷慨激昂给战士们讲“人民军队为人民”的徐工,只见他已经进入了如痴如醉的状态,站在战士们中间,挥手作指引方向状。

何婧噗嗤一笑,立刻又收起笑容:“好了,我要去海兵连……他们在哪?”

“哦,顺着这条渠往前走,走到头是一号渠,海兵连正和百仞一连比赛呢。”聂义峰指了一下,看了看何婧的小身板,“老符,派个兵把东西送过去!”

“啊啊啊,不用不用,这是我的任务。”何婧急忙调到沟渠另一边,摆摆手,“我自己去就好了!那我走了!”,转身就一路跑开了。

“慢点!”聂义峰还来得及喊了一声。看了看自己的士兵们,觉得自己这么不干活干看着太有碍观瞻,于是找来一个铁锹,跳到沟渠里和士兵们一起挖沟。锄头不会用,这个铁锹可是用过很多次了,而且穿越集团的血汗工厂打造的铁锹,是尖头的,用起来十分顺手。

远方传来了歌声,是农委和总工会带头,唱起了旧时空的垦荒歌,当然也是惨遭修改荼毒。在歌声中机器轰鸣,农具飞舞:

美台洋呀么嗬嘿

开荒地呀么嗬嘿

工农兵学商西里里里嚓啦啦啦嗦罗罗罗嘿

大生产呀么嗬嘿

净海1629(一) |

终于回到早已习惯了的博铺,何兵不禁感叹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整齐干净的街道,繁多但有序的人流,商号红火的买卖,工厂轰鸣的机器,还有人头攒动的港口——好像这些景象一直存在于此似的,以至于都忘了博铺原本荒凉的模样。

带着何喜妹在“苟家连锁快餐博铺店”一起吃了顿便饭,又参观了临高海洋公司和自己的私人住房后,何兵带着何喜妹来到了乌央乌央人满为患的检疫营。虽然何兵早已经把“净化”整个流程和每一步的意义都详细的给未婚妻解释了,但是何喜妹还是有点不情愿,主要是不想剪头发——剪成尼姑头多难为情。大街上有很多头发短的离谱的人,显然是刚从检疫营里出来。

“检疫期一个月,我会常来看你的。”何兵安慰她。

“好像坐牢一样。”何喜妹楚楚可怜。

“不会的,在里面遵守规定,其实挺有意思的,也不累,还会读书认字。”何兵微笑道。

“嗯,我听你的,秋哥!”何喜妹下了决心。

“嗯……要不你也改个澳洲名字吧?”何兵想了想,他对检疫营里首长的恶趣味很是无奈,可不是每个归化民都能遇到聂义峰那样靠谱起名字的。

“好啊好啊,像你,还有二姐那样的。”何喜妹急忙点头。

何兵翻了翻自己那其实也不太丰富的墨水库,灯泡一亮:“叫何清吧,小河清水的清。”

于是,何喜妹成了何清。

“小河清水……秋哥你真有学问。”何清眯眼笑道。

“我这哪有学问,有学问的都在芳草地呢。”何兵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拉起未婚妻的手,“好了,小清,快去吧。等你回来,我们就成亲!”

“嗯……”何清红着脸点点头。

给何清办好手续,何兵直接回到公司。在原本海务合作社旧址,如今是临高海洋公司总部,前院是诸如总经理办公室、财务总监办公室、财务科、船务科、商务科等公司各职能部门,后院则安静许多,供奉着父母和二叔的灵位。在公司旁边,正在修建一进偏院,以疏散拥挤不堪的前院。

刚刚回到办公室坐好,何兵刚想喝口水,老卞心急火燎地就来了:“掌柜的,出事了!”

“什么情况?”何兵不知不觉间也习惯了许多澳洲话。

“H3号船被劫了!”

“什么!?”何兵瞪大了眼睛,“人都平安吗!?”

老卞摇了摇头:“就逃回来一个,其他的都……”

何兵按捺不住怒火,一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马上向海上力量部报案!通知马袅和红牌航线,暂时停航。”

“停航?那首长那边……”老卞瞪大眼睛,公司承接的东部航线运输是有任务指标的。

“没关系,我们每个月都有盈余,停两天不打紧……按照首长对烈士的抚恤标准,对死亡船员的家人好生照料……”何兵只觉得胸中一团低气压,憋的难受。

“好,掌柜的……”老卞也沉痛的点了点头。

临高海洋公司的报警报告传到海上力量部,让海军大佬们一个个都眉头紧锁。净海1628和今年的净海1629已经基本肃清了本地的海盗势力,他们有的命丧枪炮有的远遁逃亡,剩下的都在劳改队做苦力。但是历史车轮巨大的惯性,并不是这群时空入侵者蝼蚁之力可以改变的。随着大陆形势的变化,福建沿海最大的海盗郑家逐渐做大,将大量无力与之对抗的小股海盗向广东海面压迫,使临高刚平静了没几天又海警四起——仅仅这个月,马袅半岛就发生了十几次海盗登陆事件,盐场村民兵与之发生了几次交火互有损伤,百仞营不得不派部队直接驻扎到马袅。而博铺到马袅和雷州的两条航线也频频遭到海盗的追逐和骚扰,这次干脆损失了船只还有人员伤亡。

而尴尬的是,海军仍旧面临一个问题:他们拥有压倒性的技术优势,但是缺人缺船。包括从旧时空带来的船只在内,穿越海军的水面舰艇数都数的过来,大量非军事目的航运任务事实上只能大量委托临高海洋公司和广州站的运力负责。即使这样,数量规模较之稍具实力的海盗都处于劣势。除了捉襟见肘的水面舰艇部队,陆战力量也不足,东拼西凑仓促而成的海兵第一营,实际的机动力量只有海兵一连、海军步兵突击一连加一个12磅山地榴弹炮连,博铺要塞、何家庄船厂以及从昌化到三亚多个贸易据点的守备任务占用了大量的兵力。

聂义峰心里很清楚他的海军步兵突击连的情况:目前按照训练计划,地面作战训练还未完成,海训则根本还没开始。士兵们目前队列素质还算过关、纪律素质也还可以,但技战术素质……就不好说了。300米跑马马虎虎,实弹射击也差强人意——毕竟这是几乎完全由新兵组成的一个连队。尽管他如实汇报了连队的真实情况,但海军仍然把海军步兵从南泥湾撤下来——如果海军有别的选择的话。

“同志们,这群海盗真他娘的烦人,割完一茬又一茬!”会议室里众星云集,陆海军一众大佬就坐,许延亮颇无奈地讲着海上的形势,顽疾痛风又有些蠢蠢欲动,所以他的站姿也是别扭得很,“根据渔民的汇报,目前我们到马袅、雷州的航线均有海盗活动。到鸿基以及海南西部沿海航线暂时未发现海盗活动迹象。这些海盗均是福建逃来的,打不过郑芝龙,就来找我们的麻烦。”

“那他们打得过我们?”陆军少壮派阴阳怪气。

“打是打不过,海盗只是针对落单的我方船只下手,明显不愿意与我们直接冲突。但我们最大的问题是兵力不足,表面上看,我们控制下的船队有些规模,但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没什么战斗力的运输船,一半还是属于临高海洋公司的船队。具备作战能力的船只,除了四艘8154巡洋舰,就只有三艘用本时空船只改装的武装机帆船。出于节约油料和摩托小时的目的,8154巡洋舰尽量不出港。至于在建的千吨铁船……因为钢铁供应不足根本无法继续工程。”许延亮无奈的摇摇头。

会议室首席上,执委会一号大佬文总亲自坐镇,各执委分坐两旁,足见此次会议规格之高。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要建船就需要煤和铁,可是要爆煤需要大量的运力投入……”马督公的头发崩塌式地减少,也是为这事愁得。

“其实还有一大掣肘因素,我们缺乏足够的优秀水手。中小型船只使用蒸汽机进行远航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在旧时空整个18和19世纪,商船主力都是风帆船只。而御风航行,这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许延亮补充。

“好了别跑题。”文总挥挥手,开会跑题是穿越集团的优良传统。

“也不是跑题,对这一阶段的净海行动,海军的意见是——改变过去以歼灭和驱逐为目的作战方式,尽可能多的俘虏海盗和船只。”许延亮说道。

大家一阵讨论,似乎都明白了海军的算盘。

“你的意思是……用俘虏充实水兵?”何鸣问。

“是的,陈部长和明老认为,这样可以短时间内扩充大量的熟练水手。”

“但是政治上可靠吗?”马千瞩对此很担心。

“我们现在的水兵有很多就是海盗出身,经过政治教育和严格的纪律落实,如今也是合格的海军战士。而且现在我们有政保部门,还有总政,应当不是问题。”许延亮对此则是根本不担心。

政保大佬故作轻松地打了一个OK的手势,总政魏爱文作为陆军少壮派的核心人物,根本没想到海军突然点了他的名,当即作出一副不在话下的姿态。

“那海军的作战思路是什么?”作为新军名义上的总参谋长,马督公对作战也很关心。剿匪战役结束以来,新军的主要力量都投入到了支工支农中,加上物资短缺,新扩编出来的新兵较之上一批新兵,可是差远了。

“海军的思路是陆海军协同配合,具体是这样:第一,由陆军博铺营、百仞营组成陆上作战群,采取剿匪战役中杨子荣部队或坦克部队的方式,组成若干剿匪支队,在我们整个海岸线活动。同时和各村庄、哨点密切联络。一旦海盗登陆,立刻投入战斗。第二,由三艘机帆船分别配属两艘武装运输船,组成三支巡逻队,为马袅航线、雷州航线提供护航。8154巡洋舰因为太扎眼,留守博铺作为预备队。抽调海兵一连,配属给巡逻队。第三,无论是海军运输船还是海洋公司的运输船,今后采取编组航行,每十艘一队,混编两艘武装运输船。抽调海军步兵突击一连,配属给运输船队。”许延亮打开早已准备好的汇报文件,一字一句念着。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派8154打上门去?”有人提问。

“还是兵力不足的问题,再说我们也没有精力去调查这些海盗来路。”

文总抱着胳膊,手指头跳了两下,和马千瞩还有海陆军大佬们交流一番。农委、工能委和临高建筑公司作为占用新军兵力最多的三大家,对突然抽调这么多任劳任怨还自带干粮的劳动力很有意见,但是剿匪事大,马袅的盐可是穿越集团手中最重要的化工原料。而陆军少壮派则没啥意见,虽然这次又是给海军帮活,但也借此可以从严重影响部队训练的“两支”中抽身。

“聂义峰,海军步兵是新建部队,作为兵种主官,说说你的意见。”文总突然点名了。

聂义峰站了起来,自己被公开称为“兵种主官”,心情顿时莫名的一阵激动,张口就说:“海军步兵缺乏训练,还……”

衣摆被人轻轻拽了一下,聂义峰一低头,看到大孙头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旋即改口:“还是可以有能力承担任务的……”

“信心不太足啊!”文总笑了一下,示意聂义峰坐下,把聂义峰后半句话憋了回去。

聂义峰尴尬地坐下,求助似的看了看大孙头。大孙头叹了口气,目不斜视:“你啊,这段时间有点忘乎所以,忘了本职工作,光玩了是吧!?今天这个会,不是讨论打不打,而是讨论如何打。你说什么训练不足,训练不足然后呢?不打了?那要你干嘛?你啊……”,一席话只把聂义峰说的一愣一愣。

“海军步兵的情况也是个事实,但是实战也是锻炼,这种对海盗的战斗,对新兵也是次历练。”马千瞩这算是敲了锤。

“武装商船怎么改装?”造船厂厂长问。这样突然增加大量改装任务,势必要停工在建的两艘三百吨级运输船,以腾出船台。

许延亮立刻明白了造船厂的担忧:“无需挤占船台,直接舾装。其实工程量不大,加装工能委新研制的大杀器就好!”

众人面面相觑,工业部门展大佬一脸坏笑。

净海1629(二) |

已经有日子没看到博铺港口的景象了,最后一次进入港区还是大鲸号战斗归来。随着被称作“墨子”系列的蒸汽机质量逐渐靠谱,整个港区所有码头有三分之二实现了蒸汽化作业,即使仍然保持人力作业的码头,也改进了机械装置。整个博铺港犹如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大口大口地吞噬着运来的每一船货物。港务区那群半路出家的管理者都是经营模拟游戏资深玩家,现在好像在玩一盘巨大的真人版游戏,目前来看成绩还不错。

聂义峰站在排水量超过200吨的临高海洋公司H7号运输船的甲板上,看着商港那边的景象,恍惚间忘记了自己是一名时空入侵者,好像自己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似的,眼看着这个地方从岸滩上杂乱的帐篷与堆场,慢慢变成了码头、港口、工厂和城镇,港湾也热闹起来,每天都有船队赶路似的出港、进港。无论烈日当头,还是刮风下雨,这里永远人声鼎沸。弹指间,再过几个月,就是穿越一周年,他这个稀里糊涂加入穿越的人,如今也算是眼前景象的保卫者和建设者了。

H7是艘双桅船,艉楼高高跃起,上面正在架设一个奇怪的东西——拥有28根枪管的“机枪”,外形像极了早起加特林机枪,可它的枪管是4×7方形的,显然不会转动。侧面和尾部都有悬臂,除此之外还有木制枪托和大得离谱的瞄准装置。聂义峰自诩为“19世纪武器没有不认识的”,可这东西对他来说有点超纲——这种被称作“1629式弹盘机枪”的东西,已经获得了“打字机”的雅号。在不久前在线都中,它炽烈的火力几乎顷刻之间就打废了三艘海盗船,风头完全压过了舰载火炮。有此战探路,几乎所有武装运输船都撤掉了笨重的火炮,加装了打字机。

除了这种靠弹盘供弹早期机枪,H7号上还搭载了两门954掷弹筒——兵工部门对其进行了改进,由点火发射改为拉火发射,原本固定式的支架和底托改为了可调节式,身管进行了加长和优化,并且改为发射五号弹——其实和四号弹大差不差,只是在球形表面上加了几道加强筋,便于掷弹兵投掷和掷弹筒装填。兵工部门几次试射,加强筋有效防止了弹药装填时发生偏转,杜绝了早炸,只是射程……仍然是惨不忍睹的50米。不过聂义峰认为,在与海盗短兵相接时,突然砸过来几枚手榴弹,想想就酸爽,50米的射程足够了。

全连分散到本次船队每一艘船上,几乎每一艘船都有一个步枪班。火力支援排也被一分为二,分别加强到了H4和H7两艘武装船上,各配两门954掷弹筒。徐工非常珍视这次实战机会,主动请缨去了在前队的武装船H4号上。聂义峰起初不放心,徐工说这次战斗无非就是大鲸号战斗的翻版,而且有重兵押运还有利器助阵,他应付的来,聂义峰也就不好在说什么了,只是把三个排长中经验最丰富的熊二也派到了H4号上。

阳光炽烈,晒得甲板仿佛都要吱吱的流油冒烟,海浪拍打着船身徒劳的降温。海军步兵的黑色军装简直就是灾难,疯狂的吸收着太阳的光芒。当初自己心血来潮设计海军步兵的军装,完全照搬了旧时空毛子黑衫军,忘记了临高可是亚热带地区。聂义峰也动过换军装的念头,但是目前服装厂能大规模染色的就是灰色、蓝色和黑色,而执委会给海军步兵的定位是不同于陆海军,因此只能继续使用这倒霉的黑色。

H7和H4终于完成改装,在舢板牵引下驶出造船厂水面,前往商港。为本次博铺-马袅航行集结起来的船队在码头上一字排开,装卸工人们正紧张的往船上背着米包。蒸汽起重机呼哧呼哧地起吊了几个木箱,是处于分解状态的墨子蒸汽机。这次航行的目的,是向马袅运送粮食和盐场急需的一台蒸汽机,返航时运回新出产的盐。可以说,这一来一回,对海盗来说都极具攻击价值。而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不同于单枪匹马但武装到牙齿的大鲸号,这次十几艘船扎堆出海,每艘船上不过几支元年式步枪的火力,虽然各船之间可以相互支援,但力量分散也是事实。如果是过去的步兵二连,聂义峰完全不担心,但是现在海军步兵,他心里直打鼓。海盗如果铁了心要拼个鱼死网破,那远离武装船的船只,将会十分危险。

“首长,各船已经装载完毕,何时起航?”船长打断了聂义峰的思绪。

“我们只是负责护航,不干涉你们公司事务,按计划实施就是了。”聂义峰说道。

船长称是,转身跑向指挥塔。聂义峰注意到,船长领口也露出了海魂衫的图案,看来服装厂已经可以制造土产海魂衫了,他决定等任务回来马上打报告请求配发。

船队终于出发了,十几艘船分别以H4和H7为中心,组成了两路纵队,扬帆航行。每支纵队的船都用可以随时脱钩的钩绳连在一起,以维持紧凑队形互相借力。为了应对毒辣的太阳,各船纷纷支起了篷布,为甲板上在炙烤中作业的人员提供一点聊胜于无的阴凉。

聂义峰坐在艉楼下,抱着胳膊看着平静的洋面。太阳直射下,近处的水面起伏中呈现一片泛灰的蓝色,而远处则是以前波光粼粼,天际线上则是纯净的蔚蓝呈现海天一色的美景。海风阵阵,抚动船帆,经验丰富的船工熟练的调节船帆的角度,以最大限度利用风力。船只感受到了风帆的力量,争先恐后地挤开船头的海水,各船之间的钩绳一会拉直,一会又稍稍松弛一下。甲板、桅杆、指挥台之间,水手们不时大声传递着干脆的口令,交换着风向、航速等信息。这幅景象,让聂义峰觉得自己仿若置身于一个游戏世界里——大航海时代系列,自己可是从小玩到大。得益于这个游戏,自己徒手画世界地图而且比例细节都大差不差的本事,当年可是让地理老师都佩服。如此说来,这场穿越何尝不是一次真人加入的游戏呢?只是没有存档,只能一路向前。

船头,两门954掷弹筒如同两只铁蛤蟆,一左一右趴着。炮手和步枪手们躲在篷布阴影里,坐在弹药箱上,在韩冬带领下进行文化学习。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搞见缝插针似的文化学习,在旧时空革命战争年代,就是共军一直坚持的铁打不变的政策。刚刚十五岁的韩冬,已经和当初教导队时那个弱不禁风的孩子判若两人,新军最好的军士长不敢妄言,但绝对是让其他连队主官都羡慕的。聂义峰侧耳听了听他们在学什么,不禁苦笑,竟然在学普希金诗词……一定是徐工这家伙搞得。自己和他比起来,简直对不起黄俄的名号。

“首长,请喝茶。”一名水手端着木茶杯恭敬地说道。

“谢谢。”聂义峰接过来,礼貌的微笑。茶水是普通的茶叶,不过里面加了橘皮之后,有一种别样清香。

“首长加糖吗?”

“不了,谢谢。”聂义峰心里嘀咕,喝茶加糖,这套中西合璧的喝法又是哪个穿越众的恶趣味。

船队以两路纵队,齐头并进,保持着海岸地标的可视距离,一路向东驶向马袅。这条航线,去年自己也走过一次。聂义峰想起来,去年的净海行动,自己和胡德林、大孙头搭乘8154巡洋舰也是走的同样的航线,一直到达了马袅半岛的盐场村,路上还顺手处理了一场灭门惨案。那时候还没有新军,只有军事组的三个中队,还有他的“机尖组”,这个让胡德林一直抓狂的名字。回想起来,只觉得恍若隔世,自己孤身一人来到这个时空,不知不觉已经有了好多的朋友、战友,还有心爱的姑娘。还有了一群信任他,偶尔也会拿他开涮的部下。而且,自己已经小有名气和地位,也有了一点话语权,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近一年来,自己从没有如此踏实过,好像已经融入到了这场莫名其妙的穿越中。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做噩梦,梦到家里人了,不知道旧时空的家人,自己失踪以后如何生活,八十多岁腿脚不便的奶奶又是如何生活……想到这里,聂义峰叹了口气,喝了口茶。

“瞭望,报告情况!”船长大喊。

“一切正常!”

聂义峰抬头,看了看那个普通猴子一般挂在桅杆上的瞭望员。小吨位船只的桅杆无法安装桅盘,瞭望员只能用这种危险的方法才能坐在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造出大吨位船只,现在无论是海军水面舰船还是物资运输,都急需五百吨以上的大船。在旧时空21世纪,这个级别的船都不好意思出门。而在本时空17世纪,这已经是纵横大洋的巨舰了。

船头传来一阵笑声,原来是一名战士用方言味十足的普通话,大声朗诵普希金的诗作,把大家笑的前俯后仰,朗诵者则窘迫的满脸通红。聂义峰一笑,觉得如果没有海盗来袭的话,这倒真是一次不错的旅行——湛蓝而平静的大海,点缀着洁白云朵的蓝天,整齐扬帆的船队,穿过海鸥的翅膀和鱼群,多么美丽的画卷。

“老聂,你那边情况咋样?”手台里传来徐工的声音。

“外海无异常!”聂义峰随口答道。H4的纵队在靠近海岸的一侧,负责观察海岸方向。

“刚才岸上传来信号,剿匪支队在马袅击溃了一支较大股的海盗,提醒我们注意。”徐工显然有点紧张了,不算大鲸号钓鱼和剿匪战役两次打酱油的战斗,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实战,自然比不得被炮轰过两次的聂义峰镇定。

“别紧张,加强观察就好。”聂义峰说完,抬头看了看指挥台上的船长。船长早已听到“千里传音”里的话语,看到聂义峰的眼色,马上心领神会,“发信号,各船加强瞭望!”

“是!加强瞭望!”水手们大声回应着。一个强壮的水手,抓住桅杆上的绳索,灵活的往桅杆上一跃,如同一只猴子蹭蹭蹭就爬了上去。

聂义峰虽然镇定,但心里也不由得严肃起来。时间和距离上判断,陆地上击溃的这股海盗,如果从海路撤退,搞不好会和船队遭遇,真是择日不如撞日,真他娘的赶巧。

“该来的总会来……”聂义峰摸了摸腰间的两支德林杰手枪和一支格洛克,站了起来,凝望着无边无垠的大海。

净海1629(三) |

博铺至马袅航线有两条,以红牌村为界。或直接向南进入马袅半岛西侧,在红牌港靠港。或继续向东,绕过半岛再转向南,在马袅半岛东侧的盐场港靠港。在穿越集团的苦心经营下,红牌港逐渐成了军港,虽然比不得要塞化有重炮的博铺,但是岸上已经逐渐了临时营地,驻扎着新军百仞营的部队,威慑觊觎马袅的宵小。而马袅港则挂上了“咸港”的大名,成为半岛上所有盐场的集中输出地和粮食的输入地——随着来自大陆的移民和投髡的本地人越来越多,原来破败不堪的盐场村已经大变了模样,还新兴起了几个村落。在工商两部门的帮助下,成立了马袅盐务合作社,将盐场规模持续扩大,盐产翻了几番,还进行了蒸汽化改造。

船队抵达红牌村海域后,与红牌港的陆军建立了无线电联系。陆军发来重要情报:一股海盗正沿海岸向北逃窜。

那问题就来了,是躲开这股海盗?还是主动找他们开战?按照海军的设想,当然是要主动歼敌,尽可能多的消灭或俘虏海盗。但是聂义峰清楚,自己的部队还没能完成所有训练,战斗力是要打个问号的。而且船队都是满载的运输船,机动性欠佳,很难有效进行动作。但是如果消极避战,那恐怕回去之后免不了一阵唇枪舌剑,而且面子上也过不去,再怎么说这也是一个连的兵呢!思考再三,聂义峰决定:打!

船队总管没有异议,他的任务除了送货之外,本来就要配合新军的军事行动。当即表示:唯首长军令是从!

“正南方向发现目标!”瞭望哨大喊着,聂义峰举起了望远镜,远远看到七艘单桅或双桅船纷乱的摇橹划桨,一个劲地向北逃,就像受到惊吓的兔子一般慌忙狼狈。聂义峰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打开手台,“徐工!徐工!”

“收到请讲!”

“你们横在这里,拦住海盗去路!各船随时准备脱钩!”聂义峰命令道。

“交给我吧!放心好了!”徐工自信满满。

聂义峰看到徐工的纵队纷纷降帆下桨,深吸了一口气,回身命令道:“发信号,纵队依次左转!航向西南!战斗警报!”

桅杆上升起了红色信号球,韩冬急促的吹起了哨子,水手们把船舱里的沙土抬出来,均匀地洒在甲板上。船帆降了下来,每艘船都下了桨橹,开始了整队地左转。士官们高喊着口令,指挥初临战阵有些紧张的士兵们上刺刀,然后装填弹药。有几个士兵手有点抖,打靶和打人毕竟不一样。

聂义峰的如意算盘是:海盗右侧是海岸,前方是徐工的纵队,唯一的逃跑方向向西北方向。而当自己的纵队完成左转调头后,就将切断海盗的退路,从而形成两面包围,把海盗逼入绝境,剩下的就将是火力倾泻时间了。一百支元年式步枪,两门打字机,四门954掷弹筒,这个火力他不认为七艘海盗船扛得住。他把计划用无线电通报给徐工,徐工回了一个“赞!”

H7号带着五艘船,如同旧时空著名的“敌前大转向”,在海面上慢腾腾地划着一道弧线。聂义峰爬上指挥台,站在打字机旁边,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海面,仿佛东乡平八郎和秋山真之附体。海盗显然已经发现了徐工纵队的船只,认出了这是运输船,正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而得益于徐工纵队和岛屿的遮挡,没有望远镜的海盗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有被切断退路的危险。

“按照既定原则,不进入200米,不许射击!”聂义峰强调道。信号挂了出去,没有无线电的船只能否明白就无从知晓了。而且临高海洋公司的船员虽然属于海军预备役人员,也接受过军事训练,但毕竟不是正规军,真要是被海盗顶到眼前,难保不慌。聂义峰放下望远镜,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次竟然是指挥一场海战!来到这个时空后,正是赶鸭子上架,什么都得干。

饿了好多天的海盗,看到运输船,立即如饿狼、似秃鹫,志在必得似的冲向目标。徐工放下望远镜,大声下达命令:“挂信号,全队随我行动!准备战斗!”

H4号高高翘起的船桨一头扎进水里,接着划开一圈圈波浪。舵手猛打舵,船头慢慢偏向南方。其他几艘船发现旗舰的动作,分分跟着向南转向。甲板上,士官们指挥步枪手列队,船员们手持砍刀,一个个神情紧张。此时此刻,大海平静的出奇,就像是在内湖里,一直在刮南风,海盗船借风桨之力,速度很快。

“老聂,转向完成了没有?”徐工打开手台问道。

“还没有!”

“我先迎上去,给他一下,把他们往西北压。”徐工只觉得满腔都是对战斗的期待。

“好的,我尽快完成转向,拦住他们!”

徐工把手台挂到肩膀上,摸了摸腰间的格洛克手枪,爬上了指挥塔。船艏所指的海面上,海盗船队已经迎了过来。徐工突然想见识一下这新式武器的威力,当即大声命令道:“全速前进!‘打字机’上膛!”

海盗突然发现“猎物”不但没有逃跑,反而转向向自己这边冲了过来,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他们一边咒骂髡贼使诈、阴险**,一边乱糟糟的向西北方向转向,以远离徐工纵队。

“打字机,射击!”徐工命令。

在这个距离,射击与浪费弹药无异,只是在海盗船的船帆上钻了几个洞,两个中了头彩的海盗中弹落水。这下海盗彻底炸了锅,如此远的距离,密集而连续的枪声,把海盗们的肝胆都快吓裂了。H4号指挥塔上,被打字机巨大的烟雾熏了一脸懵的徐工,待烟雾散去,眨了眨眼:“兵工能不能搞点靠谱的东西。”,事实证明,打字机虽然一次可以打出一个排的火力,但是震动较大,精度堪忧,超过400米的射击基本没什么意义。而打字机的开火,如同一声令下,几艘船都噼噼啪啪地响起了枪声,相比之下,步枪齐射的效果竟然好的多,海盗船上又有多人落水。

手台响了起来:“先不要射击,到了200米打集火!不要浪费弹药,小心回去被督公拉清单!”,徐工苦笑着,计委的锱铢必较是出了名的,一场胜仗会因为巨大的弹药消耗量成为铁板一块的败仗,计委的人坚决不相信第二次世界大战要消耗两万发子弹才能打死一个人。

海面上形势发生了戏剧性变化:南面,看到大事不妙的海盗船队,乱糟糟的向西北方向逃窜。而他们的北偏东,徐工的船队以横队压了过来。他们的北偏西,聂义峰的纵队终于从岛屿后面露出头来。H7号一马当先,其余各船已经完成脱钩,在旗舰后面依次跟进,桨橹纷忙而有序。只一会,整个船队就横在了海盗眼前。虽然还没有完全切进海盗的航线里,但是“前有围堵,后有追兵”这个形势,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海盗了。

“打字机,上膛!”聂义峰放下望远镜,饶有兴趣地看着这种早期机枪如何操作。只见副射手飞快地摇动尾部的悬臂,将尾闩退了出来,接着把一个弹盘装了进去。聂义峰仔细看了看弹盘,就像是二踢脚、万花筒一般,每一个眼里都塞着元年式步枪使用的米尼弹药,而弹盘背面早已安装好了火帽。聂义峰好像明白了这东西的原理,看着副射手又反向转动悬臂,弹盘就被顶入枪膛。

“好设计!”聂义峰不禁感慨人类的智慧。

海盗船队陷入前后皆有强敌的绝境,当即孤注一掷,向聂义峰纵队猛冲过来。徐工的船队艰难的恢复成纵队,一字长蛇般地紧追不放。

“距离?报公制单位!”聂义峰又举起望远镜,观察着气势汹汹扑来的海盗船,大声问着。

“呃……300米!”瞭望员毕竟不是专业测距,着实难为了一般。

“挂信号,一切行动随旗舰进行!”聂义峰掏出格洛克,哗啦一下上膛。

海盗船上泛起一阵烟雾,显然是这群虾兵蟹将提前燃放火器壮胆。

“再次挂信号!一切行动以旗舰为准!不许擅自开火!”聂义峰大喊着。敌人的紧张有时候也会传染给自己人,而紧张的传染速度是非常快的。

距离越来越近,聂义峰纵队几乎和海盗船队平行了。聂义峰给打字机让开射界,命令道:“瞄准第二艘海盗船!”

“首长,为啥不打第一艘?”射手疑问道。

“第二艘一瘫,海盗后面的船就乱了。”聂义峰还来得及解释一下。

“首长真会算!”射手佩服道。

聂义峰一笑,马上正色道:“射击!”

射手摇动侧面的悬臂,机械弹簧机构运作起来,依次驱动尾闩里的击砧猛敲在弹盘的火帽上,28根枪管立刻按顺序,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这一下,等于是一个排的火力全部砸向了海盗的二号船。200米的距离上,一股弹雨风暴席卷了海盗船,甲板上顿时血肉飞溅,稀里哗啦倒了一片。以打字机的枪声为令,每艘船上的步枪兵们也纷纷射击,弹雨席卷了各自目标。

“打的漂亮!”海风很快吹走了烟雾,聂义峰看了看海盗二号船的模样,心情大好,“快!目标不变!再给他一顿!”

副射手麻利地退出还冒着烟的空弹盘,从弹药箱里取出新弹盘装入,顶入枪膛。射手又一次转动射击悬臂,噼里啪啦的枪声又响了起来。又一轮子弹收割机,把海盗二号船的甲板彻底清空,还打掉了船帆。

“下一个目标,一号船!”聂义峰挥舞着手枪命令道。按照他的设想,战斗无需把海盗斩尽杀绝,只要把他们压在海面上动弹不得即可。

打字机又一次咆哮起来,一顿14mm子弹打的海盗一号船青烟直冒。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米尼弹的威力不可阻挡。海盗船本就不是什么好船,又缺乏修理维护,一侧船壳板竟然直接被打碎了。接着各船步枪手也打了两轮齐射,海盗船队死伤惨重。

“快看快看!海盗后面也打响了!”瞭望员兴奋地喊道。聂义峰举起望远镜,看到徐工的纵队已经切入了海盗后方,打字机凶猛的火力正胖揍一艘掉队的海盗船。

“打字机,继续射击!”聂义峰喊道。

净海1629(四) |

海盗的世界观几乎完全崩塌了。二百步外,自己的弓箭火铳根本够不到,而髡贼的火铳不但能打得到,火力的炽烈、弹雨的密集,还有那快的难以置信的射速,只打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整个海面到处都是弥漫的烟雾,和橘黄色恐怖的火蛇。海盗几次试图冲上去,展开跳帮接舷战,可每次都在攒射中徒增一船尸体。一艘小船经不住髡贼火力打击,船体碎裂,竟然直接解体了,侥幸没被打死的海盗纷纷落水,被海水呛得七荤八素。整个战场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之势,许多人临死之前绝望地问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H7号带着几艘船逐渐开始向南转向,以把还在负隅顽抗的海盗船纳入更好的交叉火力覆盖中。徐工从无线电里得知聂义峰的动作后,立刻向北转向,准备去填补北边的缺口。只要封死海盗的退路,那这伙海盗的下场就显而易见了——要么喂鱼,要么当俘虏。船上的打字机已经连续射击了五个弹盘,枪身都冒起了烟,已经严重过热了,聂义峰不得不下令停止射击。而经过长时间的人力划船,船员们也累的够呛。船舱里闷热难耐,虽然船员们分组轮番划桨,仍然消耗了极大的体力,航速逐渐慢的几乎停下来。

“还能射击吗?”聂义峰看着已经快打废了的打字机,明知故问。

“不行了,首长,已经过热了。”射手已经被硝烟熏得两眼通红,喘着粗气说道。

聂义峰皱着眉头,这等于一下子损失了一个排的火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摸到了水壶,灵机一动,急忙接下来,拔掉塞子就把水倒向枪管。清水流出,接触到滚烫的枪管,立刻化作暴跳的水豆和白色的蒸汽,发出剧烈的嗤嗤声。射手和副射手恍然大悟,急忙解下自己的水壶,向枪管上倒去。几乎要沸腾的水流沿着枪管的的缝隙,东钻西钻地向下流去,一路带走聚集在枪管间的热量。

“来,三壶水都倒上。别倒得太急,慢点倒,倒匀!”聂义峰把自己的水壶交给副射手,从指挥台上跳下来。他发现一艘海盗船距离已经非常近了,甲板上的海盗都趴在地上,被米尼弹压的抬不起头。

“掷弹筒准备!”聂义峰举着手枪大呼。

刚才一直观战的两门掷弹筒终于等来了命令,士官按照标准的流程,下达着教科书一般的口令。炮手们动作麻利地架炮、装弹、装拉火绳、瞄准,两门小炮都对准了冲过来的这艘海盗船。

“开火!”聂义峰开了一枪。

两个炮手猛的一拽拉火绳,两声炮响,两颗黑乎乎的铁疙瘩穿过烟雾,翻滚着高高跃起,向海盗船砸了过去。954掷弹筒本来就精度欠佳,加上颠簸的大海不是陆地,两颗弹都没能命中。一个在海盗船头顶飞过凌空爆炸,一颗掉进了海盗船右侧的水里哑了火。不过老天帮忙,爆炸引燃了海盗船的船帆,顿时烧的海盗一阵鬼哭狼嚎。

“好,打的漂亮!一轮就把船帆打着了!”聂义峰对炮手们鼓励道,“再来一次!”

炮手们有了信心,动作麻利地再次装填,聂义峰手一挥,砰砰又是两颗弹飞了出去。因为这次有了信心加成,这两炮出奇的准。一颗直接在甲板上炸开了,硝烟火光中血肉横飞。而另一个砸到了甲板上,滚到了水里,然而海水没有来得及扑灭已经燃烧进弹壳内的火绳,这颗弹就这么贴着海盗船吃水线,在海水中爆炸了。水中爆炸的聚能效应展现了巨大的破坏力,直接在海盗船本就千疮百孔的船身上崩碎了一大片,海水汹涌而入。

“**!打的漂亮!回去给你们俩记功!”聂义峰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简直运气爆棚啊!

战斗已经毫无进行下去的必要了。七艘海盗船,两艘成了半浮半沉的残骸碎片,三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船,仅剩的两艘船也被打的一甲板的尸体,放弃了抵抗。在打字机打出了第七盘弹药后,聂义峰下令停止射击。水面上到处都是碎木片、尸体还有挣扎的落水者。枪声停止后,最后两艘海盗船显然明白髡贼给了条活路,纷纷涌上甲板跪倒在地,一个劲的磕头。

“统计伤亡,清点弹药。”聂义峰命令道,接着打开手台,“徐工徐工,路路畅通,你那里情况怎么样?”

“真他娘的过瘾!酣畅淋漓!”隔着无线电信号都能感受到这家伙在蹦跶。

聂义峰笑了笑,调了调频道:“红牌港,红牌港,听到请回话!红牌港,红牌港,听到……”

“首长你看!”指挥台上传来惊恐的喊声,聂义峰抬头,只觉得头嗡的一下。

大海上又开始了新一轮屠杀,只不过这次发动攻击的,是鲨鱼。大量的血液流入大海,引来了数量惊人的鲨鱼。它们凶猛的向水中的尸体发动攻击,顿时海面上如同沸腾一般,海水和血水四溅,碎肢断臂乱飞。落水的海盗吓得崩溃了,哭喊着向一切漂浮着的船只上挣扎,而这引来了鲨鱼们更疯狂的攻击,一时间海面上如同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快!救人!”聂义峰不假思索地喊道。士兵们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这些人是海盗啊,死有余辜,救他们干嘛?可是命令即已发出,那就执行。一时间,每艘船都伸出了船桨和长杆,船员和士兵们用五花八门的方言喊着,“过来!过来!”,海盗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髡贼竟然要救他们。但是已经没有时间思索了,当即挣扎着向驶过来的髡贼战船游去。最幸运的人完好无损地被捞上了船,也有被鲨鱼咬伤的人,缺胳膊断腿,甚至被咬开了体腔,内脏都被吃了。这些已经没有救治希望的人,都被海军步兵仁慈的用刺刀给了个痛快。大海上这场血腥的鲨鱼宴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海面上再也没有漂浮的活物才告结束。

聂义峰心情复杂的看着海面上的一片狼藉,心里感慨到底是人类杀戮手段残忍,还是大自然的手段更血腥?

“首长,俘虏怎么办?”船长问。

“给他们点食物和水,在甲板上坐好!”聂义峰说着,觉得口渴难耐,一摸腰间,呀?水壶呢?这才想起来,都拿去冷却打字机了。扫兴的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这时候真想喝一瓶冰镇可乐……

“H7号!H7号!这里是红牌港!这里是红牌港!”手台突然响了起来。

“红牌港!这里是H7号。”

“海军登陆艇和‘镇海’舰已经出发,前去接应你。我们接到村民报告,你们与海盗发生交火,请报告情况。”

“战斗已经结束,船只货物无损失,伤亡和俘虏还在统计中,共七艘海盗船,击沉两艘、击毁三艘、俘虏两艘。弹药消耗很大,人员疲劳,请求在红牌港靠港!”

“干得漂亮!祝贺你们!同意你们在红牌港靠港!”手台对面那个人显然也激动了。

聂义峰把手台挂到肩章上,摘下船形帽擦了擦汗,长舒了一口气,对周围满脸疲惫的船员和士兵们说:“好了,挂信号,打扫战场,组织人员休息!”

红牌港规模不大,只有两个码头和一台人力起重机。这里平时只有穿越集团的登陆艇驻扎,为马袅驻军和盐场民兵运送补给,偶尔也会有海军战舰巡逻至此靠港休息。至于渔民,紧急情况他们宁愿多跑些路,去设施完善的博铺。港区里除了军营,就只有一个小村庄,全部都是港口工人。一条马马虎虎的土路向东连接着马袅港和盐场,那里有管道通往临高县城。按照穿越集团的长远规划,博铺将来主要是商港,只保留有限的军港功能,未来的军港就是红牌港,二者的关系好比圣彼得堡和喀琅施塔得。

而当临高海洋公司刚刚沐浴了战火的运输队终于到达港口外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在登陆艇的帮助下,整个船队被紧凑的塞进了码头里,勉强算是都靠港了。结果忙活完了,登陆艇郁闷的发现自己没有泊位了,只好委屈地锚泊一旁。

海盗船和俘虏,已经被海军战舰押送前往博铺。马袅半岛海战的消息早就被红牌港报告给了执委会,穿越集团当即高效运作起来,立刻组织医疗力量前往马袅准备救治伤员,接着组织盐场的力量准备帮助卸货和转运。所以当聂义峰摇摇晃晃走下舷桥,踏上红牌港的土地时,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何婧。

何婧只知道有部队在海上打了一仗,有可能有伤亡,绝没想到竟然是心上人的部队。当看到一身汗渍,满脸硝烟的聂义峰走过来,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恐惧、不安、担心交织心头。她不顾一切冲过去,一下子就扑到心上人的怀里,委屈的哭着。背着枪的海军步兵们大步走过,纷纷坏笑着看着连长囧红了脸,满脸硝烟也是能看出脸红的。

“哎呀,莫哭莫哭,都没事,皮都没掉!”徐工扛着一门954掷弹筒走过来。今天的战斗,可让政治副连长同志过足了瘾,还亲自打了两炮掷弹筒,据说一发命中。

何婧把脸转了个方向,藏在心上人胸膛里。

“好了好了,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全连谁都没受伤。”聂义峰一手拍着何婧的背,一手抚摸何婧的头,像是哄小孩似的。

何婧终于止住了哭,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一下:“我带你去休息吧。”

“好。”聂义峰傻笑着点头。

净海1629(五) |

红牌港军营规模不大,虽然也有宿舍、食堂、澡堂、俱乐部等设施,但整体上要比百仞军营和博铺训练基地差的老远,别的不说,这里的食堂只是加工草地系列应急干粮加点鱼虾蟹肉和蔬菜,这里的澡堂没有热水只能冲凉水澡,这里的宿舍条件也差的多,至于俱乐部,只是一间无人问津的空房间——这里本来就是作为部队轮训驻地而非常驻地,加上建材被集中到了“更需要的地方”,因此这里自然就因陋就简了。

海军步兵奉命入驻红牌军营,而临高海洋公司的船员们则住在船上。红牌港工人村和从盐场调来的力量,在天黑之前抢卸了一批物资,其余的明天继续——红牌港没有照明设施,夜间作业基本不可能。

安排好全连入驻,聂义峰才算松了一口气。自己的房间是一个军官宿舍,和徐工同屋。红牌港驻军对这支刚刚得胜归来的海军步兵连很是客气,不但澡堂敞开了供水,还给每个人都提供了一双草鞋,当拖鞋穿。聂义峰脱了已经汗气熏天的军装,随手就搭在桌子上,穿着裤衩蹬着草鞋,肩上搭着毛巾就向澡堂走去,刚出门就遇到了洗澡回来的徐工,这货一脸痛苦:“这冷水澡,真要命。”

“你游泳也不是在热水里啊。”聂义峰开玩笑。

“不一个概念好不好,游泳那叫锻炼,冷水澡这叫要命!”徐工苦笑,“行了,我去洗衣服去了。”

聂义峰送走徐工,就看见一身没有标志的陆军军装的何婧走过来了:“你怎么来了?”

“我刚才和主任检查了船员,过来看看。”看到心上人只穿着大裤衩,何婧脸红红的。

“啊?船员有伤员!?”聂义峰不记得有报告说战斗中有人受伤。

“累的,摇桨的时候拉伤肌肉,还有两人有点中暑,都无大碍,放心吧。”何婧笑道。

“那就好……”聂义峰松了一口气。

“那我去给你洗洗衣服。”

“呃……不用,我自己来就好。”聂义峰急忙摆手。虽然在旧时空他是个只会用洗衣机的甩手掌柜,但是公然让人伺候还是很多不适应。

“好了,还是我来吧,你快去洗澡吧。”何婧笑着跑开了。和所有17世纪女孩一样,当她成了“某某的女人”之后,便把伺候夫君作为天经地义的事情。

“别推门就进,徐工在屋里!”聂义峰突然想起,徐工这厮刚刚回去。

“知道啦!”何婧只摆摆手。

聂义峰愣了一会,何婧是公认的“最像现代人”的女孩,言谈举止间和唯唯诺诺的本时空女孩很不一样,可本质上她还是一个17世纪的女孩,一切以男人为中心。这让聂义峰心里很矛盾,自己这算什么呢?使唤何婧?还是利用何婧?当然,聂义峰绝不承认他对何婧有什么优越感而去戏弄她,这违反他最基本的道德正确。

红牌军营的澡堂,和检疫营的差不多,竹管流出的清水带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水有点凉,在这个炎热的夏季,倒也是消暑的好办法,就是容易感冒。聂义峰用毛巾把自己全身搓得通红,跺跺脚,一咬牙,又进入凉凉的水流里。随着时间流逝,现代的卫浴用品已经大量消耗,在外执行任务是断然不会带着的。

马马虎虎冲完凉,穿上大裤衩,结结实实打了一个打喷嚏,把管理员给吓得一哆嗦。聂义峰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蹬着草鞋往回走。天已经黑了下来,军营里静悄悄的。这边还没有照明设施,晚上的文化学习程序自然是没有的,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借着月光,聂义峰远远看到徐工一脸坏笑地走过来,奇怪到:“你干嘛去?”

“我去值班室凑合一夜,我总不能妨碍你俩的好事吧?”

“找揍是不!?”聂义峰怒道。

“行啦,你们也好久没单独在一起了吧?真是个好妹子,给你洗衣服呢!你说你,咋就这么有艳福呢!人比人气死人!”徐工半开玩笑地走开了。

一股暖意涌荡在心里,是一种强烈的幸福感。聂义峰快步走回宿舍,看到何婧正在试图把他的衣服搭到晾衣绳上,晾衣绳的高度对勉强一米六的何婧来说有点高,聂义峰急忙过去接过来:“我来吧,我来吧,你到屋里等我。”,何婧脸一红,嗯了一声低头进屋。聂义峰把衣服拧的更干了一些,在晾衣绳上搭好,夹上夹子,端着脸盆转身进了宿舍。

“何婧?”屋子里黑黑的,聂义峰放下脸盆,轻唤了一声。

一双小手从背后环绕住了自己的腰,娇小的身躯贴在自己身上,耳边能听到女孩微弱的抽泣声。聂义峰握住女孩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微笑道:“哭什么?”

“想你了……”何婧闭着眼睛,抱着自己男人的躯体,生怕他消失似的。

“傻瓜,我们又不是不见面。”聂义峰把女孩拉到自己眼前,亲吻着女孩的嘴唇。

“可是,我是你的女人,我想在你身边……”何婧一边吻着一边说。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一下子点炸了聂义峰压抑了几个月的**。自从何婧生日那天,两个人有了夫妻之实后。几个月来别说欢好之事,连见见面都难,不是这个忙就是那个出任务,相处时间稀少。然而就是这几个月里,却又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甚至生离死别。太多太多的情感聚集在一起,化作对爱人*的渴望,*一下子爆发了。男人的粗鲁甚至野蛮唤起了女孩的渴望,而女孩的温柔和顺从,让男人无法自拔。一件又一件矜持的伪装被褪了下来,滑落在地上,两具被原始野性炙烤的滚烫的大汗淋漓的胴体终于贴在一起。

何婧被自己的男人吻的喘不过气来,终于挣脱男人强力的热吻,急促的喘息,看着男人猩红的眼睛,幽幽的说:“今天……我在排卵期……”,男人又一次燃烧起来,把女孩压倒在床上。伴着女孩一声压抑的轻哼,男人再次粗野地撞开了女孩最后一道防线。

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何婧疲惫地支起身体,看着地上零散的衣服,自己和聂义峰都光着身子,回想昨晚上那疯狂的一幕幕,女孩脸上仿佛还没褪去粉红的潮晕。她注意到,聂义峰整个身体都挤在了床铺的最边缘,甚至一条腿还在床下支撑着身体,他就这么睡得?宿舍床铺是上下铺,自己男人这么别扭的睡姿,显然是为了给自己尽可能多的空间,何婧心里暖暖的,重新躺下,贴在自己男人的怀里。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两人的欢好,可以收获一颗爱情结晶——这是澳洲对怀孕生子的说法。尽管两人还没有成亲,但何婧已经觉得,自己已经是聂家的人了。想到这里,一种为**为人母的幸福感,让女孩的脸更红了。

聂义峰的呼吸很沉,昨天在大海上打了一仗,晚上又在自己女人身上打了两仗,可谓是真的精疲力尽了。何婧趴在他肩膀上,微笑着打量着自己的男人,调皮的扬起发梢,轻轻戳他的鼻孔,直戳的沉睡中的男人发出一阵小猪般的声音,何婧差点没憋住笑。这就是自己的男人吗?一个突然出现的澳洲人。一个不知道有什么魔力,让自己无法自拔的男人。一个在大山里,把奄奄一息自己背出来的男人。一个得到自己后,却又要自责反省的男人。何婧俯下身去,亲吻着自己男人的嘴唇,又枕在结实的臂膀上,闭上了眼睛。

起床号声悠扬地响了起来,聂义峰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坐了起来,把迷迷糊糊的何婧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怎么,起床号响了。”聂义峰重新躺下,搂过何婧,打了个哈欠,“没睡够啊……”

“哼哼,让你不睡,就知道欺负我!”何婧柔声道。

聂义峰傻笑两声,把何婧搂的更紧了。何婧感受到了自己男人的爱意,微微一笑,往男人身上挤了挤。

“聂义峰……”

“叫老公吧。”

“嗯……老公……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何婧问。

“都喜欢啊。”聂义峰知道何婧是什么意思。不过之前医学部门说因为不明原因,所有穿越众生理指标正常但是暂时没有生育能力。恐怕,这次是白忙活。何婧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还在那里畅想着。

“好了,起床吧,也不能太晚。”聂义峰下了床,把地上的衣服都捡了起来,笨手笨脚地帮何婧穿好。

红牌港驻军已经出操,这里没有训练设施,出操就是一次围绕红牌港的跑步而已。而海军步兵今天则有不出操的特权,不过长期的规律作息已经养成了很标准的生物钟,各排仍然集合起来,列队向食堂走去。食堂哪里已经阵阵飘香,简单的草地系列口粮,经过简单地加工后,味道还说得过去。

聂义峰穿好被何婧洗的很干净的军装,戴好船形帽,拉着何婧的手走出宿舍:“我们去吃饭吧?”

红牌军营的食堂不大,桌椅餐具都是木器厂的作品,橱窗是敞开式的,没有安装玻璃。从马袅到临高的官道年久失修,基本不存在运送易碎品的可能。炊事兵们用大铁锅熬制草地系列口粮,加上新鲜蔬菜和海鲜做成米粉粥,每人满满一大碗。聂义峰打了两碗,端到靠窗户的餐桌上,何婧正坐在那里微笑着等他。

“快吃吧。”聂义峰坐在何婧身边,一边摆着粥碗勺子,一边往何婧碗里放着蟹肉虾仁。

徐工端着餐盘走过来:“哎呀,羡煞我也啊……”

“羡慕你也谈一个!”聂义峰扬扬眉毛。何婧当然听出他显摆的语气,红着脸笑而不语。

“这事得看缘分……强求不得。”徐工自顾自吃了满满一嘴米粉,似乎很满意,“后几个批次比去年那些好吃多了。”

聂义峰把自己碗里挑的只剩下米粉粥和菜叶子,所有的海鲜都到了何婧的碗里。何婧也不客气,只是有别人在旁,吃的很小心翼翼。

“哎,对了,昨晚上来了个电报,本来想去告诉你,后来想想坏人好事这事有点太作孽,我就没去。”徐工吃了半天,突然插话。何婧马上明白话中意思,顿时从脸红到耳朵根。

“啥事?”聂义峰倒是毫不在意。

“海军来电,命令我们今天必须赶到马袅港,把盐运回博铺,我们仍然是随船押运。”徐工一边吃一边说,“还有,昨天的战斗,统计结果出来了,真够**的……那是五百多海盗!”

“**,这么多!”聂义峰在本时空一直不解的一个谜团,就是看似那么小的船,是怎么塞进这么多人的。

“你是首长,不可以说脏话!”何婧的筷子轻轻一敲。徐工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俩人,噗嗤一下就乐了。

“好好,我错了……”聂义峰投降。

徐工不禁感慨,气管炎到了哪个时空都是气管炎……吃两口饭,又扯回正题:“这股海盗也是倒霉,刚登陆就被民兵发现。陆军在岸上打死一百多人,我们在海上连打带喂鲨鱼又干掉二百人,剩下的都是俘虏。这回,咱回去,也能吹一下了。”徐工对自己这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很满意。

“就怕督公拉清单……”聂义峰想了想弹药消耗量,总觉得后脊梁发凉。

何婧看着聂义峰侃侃而谈的侧脸,微笑着,不知不觉都忘记了动筷子。

“嘿嘿嘿,看傻啦?”徐工提醒。

何婧窘迫的啊了一声,继续吃饭。

“你们回去吗?”聂义峰这才想起还没问何婧的安排,昨晚上光顾着欢愉了。

何婧摇摇头:“我们要在马袅待一段时间,要做巡诊,估计要半个月。”

“好吧……”聂义峰原本还奢望佳人同船,这下泡汤了。

净海1629(六) |

在红牌港度过了**的一夜加美好的一个上午后,聂义峰带着他的海军步兵重新搭乘临高海洋公司的运输船。船队仍然分为两路纵队,齐头并进,他们要向北绕过马袅半岛,前往位于半岛东侧的盐场。船上所有的粮食全部卸载在了红牌,只有盐场需要的蒸汽机散件还在船上,因此速度要比来的时候快的多。昨天打掉的是一个五百多人的海盗团伙,这个消息极大的振奋了所有人,甚至瞭望员聚精会神的瞭望,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刷副本的好时机——澳洲首长把清剿土匪海盗称为刷副本。

不过聂义峰可不希望又遇到海盗,昨天的战斗消耗了大量弹药,原以为能在红牌港得到补充,结果驻军本身只是轮训而非常驻,只带了少量弹药,根本无从补充。出发前最后一次轻点,两挺打字机总共只剩八个弹盘,步枪弹药每人不到四十发。真遇到大股海盗,还真难说能有之前的好运气。

谢天谢地,船队航行了大半天之后,平安抵达马袅盐港。这里的港口要比红牌完善得多,足够二十艘运输船同时停泊,而且码头上已经有了一台蒸汽起重机。仓储区那边已经云集了大量的牛车,每辆车都是满载的状态。押运部队和船员留了必要值班人员先后下船,港口工人们开始在蒸汽起重机的帮助下卸载分解状态的蒸汽机。有了这个大家伙,盐港的装卸能力还能翻一翻。

韩冬和士兵委员会组织战士们在休息区,又开始了见缝插针的文化学习。三个排学习内容各不相同,熊二的一排在组织读报,这里的《临高时报》是一天前的。龙美尔的二排在组织学习歌曲,是徐工新的恶趣味。符文明的三排则简单的多,背纪律条令。聂义峰看着这个景象,仿若旧时空红军、八路一样,又想起了大孙头对他说过的话:新军就是本时空的解放军。算上穿越前的一年准备时间,自己从一个体重超过二百斤的宅男,变成了体重一百七的军官,而且打过仗立过功负过伤,真是命运捉弄人。要是现在的身份,是在旧时空该有多好,自己一定是全家的骄傲。而现在,这种自豪与自信,只有何婧才会和他分享。

“达瓦里希,想啥呢?”徐工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啥,就是觉得……算了,活在当下。”聂义峰苦笑道。

“没错,我们都要活在当下。对比起来,你可是最幸运的人了。”徐工的语气不无羡慕,“以前的军.事组,除了那些老兵,其实混的最好的就是你了。”

“是啊……”聂义峰对比不否认。他犯过错误、挨过整、负过伤,从苟家庄算起是参战次数最多的军官之一,而这些是他在穿越集团和新军里最大的资本。虽然聂义峰并不喜欢研究“人和人”的关系,但这个关系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他也是承认的。

“话说,你有没有觉得……海军有点养寇自重的意思?”徐工小声说。

“这话可不能乱说!”聂义峰看了看四周,瞪了徐工一眼。

“就说这‘净海行动’吧,从去年开始,搞了多少次了,到现在还在搞……”徐工忍不住吐槽,“我感觉海军是故意留一手,以有和陆军争的资本。”

聂义峰摇摇头,不做评论。虽然连续几次净海行动,但目标并不同,大海上的海盗名目繁多,海军实力不足,根本不可能以泰山压顶之势毕其功于一役,只能这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有状况临时应对。可话说回来,每次都是见好就收,可以解释为节约资源,也可以解释为养寇自重。海面真的平静后,执委会势必把资源向陆军倾斜。

这陆海军之争,聂义峰是哭笑不得。穿越大业八字还没一撇,连穿越政权本身都还偷偷摸摸的,陆海军里的少壮派已经开始“陆军马鹿海军知耻”,就差连螺丝都反方向拧了。如果不是复转军人派更强势一些,镇得住,只怕穿越陆海军已经成了旧时空的旧日本帝国陆海军那样的笑话了。

“少说话,多做事。干好工作,不站队。”许久,聂义峰把大孙头给他的忠告搬了出来。

“话说达瓦里希,说起这个干好工作,下一步海训,你怎么打算?”徐工扯回正题,“如今几个海兵连都已经派了出去,海军手里唯一成建制的地面力量就是我们了,我们得抓紧成军速度,不然就太难看了。”

“回去后看上级安排吧。”聂义峰拿出水壶喝了一大口水,心里也是一阵苦笑。博铺营和海兵一营驻扎的博铺训练基地至今都是还没有完全竣工的状态,规划中的两栖海训场根本还不存在。原因无他,建材缺乏,加上“一切为经济建设让路”,博铺训练基地长期处于能凑合就凑合的状态。想到这里,聂义峰灵机一动,“倒是可以先组织战士们学游泳。不管怎么说,海军步兵用到此技能的机会还是很多的。”

“你会游泳么?”

“不会,你呢?”

“狗刨算不算?”

“得,得先从咱俩开始学习啊!”

盐场的工人对装盐已经是轻车熟路,装载速度很快,只不过一个多小时时间整支船队已经全部满载。聂义峰看了看时间,和船长一商量,当即决定即刻返航。于是已经达到最大吃水线的船队,犹如一群已经吃的大腹便便绵羊,艰难的挪动脚步,踏上返程。虽然顺风顺水,可航速并不比来时快。这个时空,行动迟缓的船队是极佳的攻击目标。

“挂信号,全体戒备!”当马袅港逐渐消失在海平面和陆地的阴影里后,聂义峰觉得,海盗如果要来一定会在这个时候。

瞭望员爬上桅杆,360°极目远眺,不放过一个船影。大海如昨天一样平静,除了海鸥和偶尔出现的渔船,就只有海岸、蓝天。

“也不必太紧张,海盗如果知道昨天有一个五百人的队伍覆灭,只怕这会给他十个胆也不敢招惹咱们。”船长经历了昨天的战斗后很有自信。

“就怕遇到十一个胆子的,还是小心一点好。”聂义峰摇摇头,抬头喊道,“瞭望,注意观察!”

当船队终于抵达博铺时,天色已晚,不过港口的灯光清晰地标明了方向。各船之间都脱了钩,开始准备入港。在熟练船工的操纵下,一艘艘满载而笨拙的运输船逐一进入入港的航路。码头上,装卸工人已经准备好,只等船队靠港。在小舢板的牵引下,十艘运输船全部安稳地靠上了码头。一阵系泊忙碌之后,舷梯终于放了下来。

“啊……终于到家了。”徐工陆地后,感慨道。

“全连集合!”聂义峰站到一处空地上,举拳高喊。扛着各自武器的战士们呼啦啦跑了过来,以排为单位在聂义峰面前站成三列。

“各排检查人员装备!”

例行公事般地检查后,徐工带队返回训练基地的营房,还唱起了歌:“正当木棉花开遍了天涯,河上漂着柔曼的轻纱。那个姑娘站在俊俏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聂义峰目送自己的连队离开后,径直向港务办公室走去。每完成一次押运任务,都要来此复命,同时领取新任务。可到了之后才发现,许延亮不在,一打听,到丰城轮开会去了。执委会扩大会议在丰城轮召开,不知道又在商量什么大政方针。其实所谓执委会扩大会议,与其说是商量,还不如说是通知。大多数情况,主要议题都已经被各专业部门互相协商完了,开会只是例行公事似的讨论一下而已。这种“以专业事务”为导向的决策模式,保证了穿越集团出手凌厉,干什么都利利索索,但却有点违反民主政治正确,在“临高水库BBS”上已经有对此的批评声,《临高时报》也有过匿名文章。

“那我们连下一步任务是什么?”聂义峰问办公室里的海军参谋。

这批参谋是第一批参谋培训班的毕业生,正在实习。首长询问自然不敢怠慢,一通翻查计划:“首长,下一个航次是五天以后。”

“好,谢谢。”聂义峰敬礼,退了出来。

博铺训练基地里,已经吹了熄灯号。海步一连连部却还亮着灯,徐工正伏案奋笔疾书。聂义峰到食堂的军官小灶,亲自做了两份夜宵,拿饭盒盛了,一路小跑跑回连部。一推门,看见徐工一头汗地狂写,一脸奇怪:“写啥呢?”

“战斗报告,汇报这次战斗。我没写过这东西,这次让我来吧。”徐工边写边说。

“行啊,我还乐得清闲!”聂义峰把两个木制饭盒摆在桌子上,“吃点东西吧?”

“这是啥?”徐工闻到了香味,好奇道。

“炒米饭,我亲自做的。”聂义峰颇为得意。

“哎哟!看不出你还是个家务男!尝尝你的手艺!”

随着穿越集团农业逐渐走上正轨,蛋类、油脂和肉类虽然还做不到敞开了供应,不过保证每天看得见已经可以做到了。两小块猪油熟锅,下葱花和肉丁,接着一个鸡蛋,最后再两大铁勺米饭,翻炒拌匀,再放盐。聂义峰熟练的颠勺翻炒,直把炊事兵惊地瞪大了眼睛,想不到首长还会做饭。黄色的鸡蛋,绿色的葱花,红色的肉丁和白色的米饭,一眼看上去就食欲大开。

徐工毫不客气地一大口,竖起大拇指:“付古斯内!哈拉少!”,虽然在船上已经吃过晚餐,但那是啃的干巴巴的草地口粮,怎能和新鲜出炉的蛋炒饭相比?

屋里闷得厉害,聂义峰打开了窗户,瞄了一眼徐工的报告,顿时一头黑线:“那个……报告不是这么写,你写小说呢?还‘我大吼一声:开火!’,不是这么写的。”

“那咋写?”徐工看了看已经写了一半报告,也觉得有点过了。

“你是要向上级汇报战斗经过,不是讲故事,简单一些,言简意赅就好,多用‘我们连’这种词汇。”聂义峰翻出了一份以前写的战斗报告,是当初打张老三写的,大孙头手把手教的,“这是以前的,差不多这样就行。”

“哎呀……以为当新军帅,没想到这么多事……”徐工看了看,决定先吃饭再说。

“是啊……老孙就说过,咱们有的是东西要学呢……”聂义峰坐下,摇了摇头,猛拔几口饭。

“我就羡慕你能有老孙这么个人教,我当时咋就想不开非要到船上呢……”

“老孙营部就在对面,有什么不懂随时问,跟他客气个毛!?”聂义峰笑骂。

“我怎么跟你们‘机尖组’比嘛!”徐工无奈道。

聂义峰一愣,顿感时光如梭:“好久没听见这个词了……”

扩军 |

第二天一早,通报就下来了。昨天执委会扩大会议来了大半夜,核心议题就是——扩军。陆海军少壮派顿时一片骂声,武器装备生产基本上停止了,连弹药都被严格控制,没有枪没有炮拿什么装备新扩编的部队?拿什么训练?指望敌人给我们造吗?一时间,陆海军少壮派各掀起一轮声讨执委会官僚主义瞎指挥的浪潮。不过很多人也看得明白,这只怕是不得已而为之。

穿越集团的经济建设虽然蒸蒸日上,但却陷入了极大的瓶颈中。海洋运力不足,无论是广东采购的生铁还是散煤,还是越南鸿基煤,受制于薄弱的运力根本无法满足需求。还有海南西部、南部的贸易据点,令运力更加捉襟见肘。即使有临高海洋公司和广州站的运力帮忙,仍然是杯水车薪。煤铁的匮乏,又导致穿越集团各项生产建设和工厂设备的自我更新受到极大制约,各工厂严重依赖从旧时空带来的设备。而工业生产的被限制,直接导致了一个可怕的后果——劳动力过剩。虽然大量的基建、土方作业和美台洋“南泥湾”农庄的开发,吸纳了大量劳动力,但仍有大量的闲置人口成为检疫营里吃白食的存在,已经发生了数次大规模打架斗殴事件,让检疫营很是头疼。

从另一个角度,随着穿越集团的事业越做越大,明朝**迟早会有动作。如果说穿越初期的小规模剿匪战斗,锻炼的是单兵、班排和连一级的战斗力,那么剿匪战役就是在多个连队协同配合、前线后方系统作战的营一级甚至团一级的作战能力、指挥能力、协调能力和保障能力。那照此发展下去,待到与大明王朝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只怕动静就大了,那将是旅一级甚至师一级的战役了。所以穿越集团区区一万多人的子民,新军规模高达两千多人,看似穷兵黩武实则兵力不足。在农业委员会和计委严密计算了粮食、副食、蔬菜的库存、消耗和生产之后,得出结论——可以满足扩军。于是,执委会一声令下,陆海军都开始展开征兵工作。

作为扩军工作的一部分,新军编制也进行了调整。陆军步兵营维持六个步兵连:包括一个掷弹兵连、一个轻步兵连、四个线列步兵连,再加一个炮兵连、一个保障连,庞大的多兵种合成的编制。除此之外,除了轻步兵连,每个步兵连增加一个火力支援排,装备四门954掷弹筒。而每个步兵营麾下,都增加一个机枪连,装备两挺打字机。如此一来,一个陆军合成步兵营兵力近900人。海军海兵营也以此例,辖有六个海兵连、一个轻型炮兵连、一个保障连,兵力也有800多人。海军水面舰艇部队因为兵员需求特殊、船型杂乱需求不同等原因,不列入这次扩军范围。当扩军完成后,陆军百仞卫戍营编为第1步兵营,同时兼作教导营。博铺卫戍营编为第2步兵营,另外组建第3步兵营。海军海兵营编为第1海兵营,另组建第2海兵营,而海军步兵作为一个独立兵种,不再归属海兵营建制。

“**?这是几个意思?”徐工看着通告最后一句话,琢磨着上意。

“不是说了么,作为独立兵种……类似旧时空俄军空降兵,作为战略机动兵力。这个时空没有飞机,船只就是战略机动的唯一依靠。”聂义峰推测了一下。

“意思就是出事我们先上,我们打光了陆军再上呗?”徐工苦笑。

“也不能这么说……不过推测属实的话,我们恐怕也要迎来扩编。只不过现在要先满足基本面,靠后才轮得到我们。”聂义峰把通告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下,“总之,保留海军步兵,却又独立于海兵之外……你不是总想带兵么,我估计很可能会把你抽调走再搞一个海步连。”

“那你岂不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兵种主官了?”徐工两眼都兴奋地冒光了。

“这倒无所谓,我在琢磨这个时候执委会突然搞军改是什么意图……虽说大明是敌人,但暂时还没撕破脸啊。”聂义峰皱着眉头琢磨着,穿越集团对扩军一向十分吝啬,恨不得一个萝卜好几个坑,这次是怎么了?他的目光落到了墙上挂的海南地图上,细细一想,好像理顺出了一二三,“只怕是要搞一次扩张了。”

此次扩军,军委会一改过去陆海军各搞各的模式。这一模式弊端太多,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操作是风生水起。早在新军初建第一次征兵的时候,陆军就曾背地里截流海军兵员,这可以说是陆海军矛盾最初的源头。所以这次,军委会和民政委员会联合成立了“征兵办公室”,由军队体制外的临高总工会实际负责,统一进行征兵工作,防止陆海军里那些上蹿下跳的人再搞什么暗箱操作。

梁得志忙的是晕头转向。博铺罢工的后续工作千头万绪,基层工会的建立、工人的评级、福利保障,还有那个临高家政服务总公司,工作一条一条堆在一起,而他加上手下,能干活的人都不用双手就能数过来。如今又加上了之后“征兵办公室”,说是配合军委会,实际上是军委会配合他还差不多……何鸣协调的时候说的很明白:“老梁啊,需要什么尽管提!”,这特么是谁配合谁啊……

梁得志琢磨了一夜,大体有了个思路。首先要确定兵员需求,两个完全新建的营,那就是近1800人,还有补充现在部队的缺额零零碎碎也有600人,总共需要征兵2400人左右。然后要确定兵源来源,新军兵源大体有三部分:检疫营里直接招募移民兵,公社正式职工里招募公社兵,各村派丁作为本地兵。军委会更喜欢公社兵,他们忠诚度最高,学习能力最强,而且已经有了“一人当兵全家光荣”的觉悟,最早的一批公社兵现在大都已经是高级士官甚至军官。检疫营的移民兵则是士兵的主体,他们都和穿越集团签了卖身契以混口饭吃,所以很多人心里还是吃谁家粮扛谁家枪的想法。而本地兵也有几百人,他们大都是被深深折服于穿越集团实力的本地士绅派来应付派丁任务的……这样看来,招募公社职工是最好的。但问题是,无论是博铺公社还是百仞公社,还是筹建中的南宝公社和加来公社,正式职工大都是工厂和农场工人,一下子征募多了,对经济发展是个不小的影响。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邬德看了梁得志的分析,点头认同。

“其实可以按照比例来,每个班里有一名公社兵,有一名本地兵,其余的都是检疫营移民兵,这就是1:1:7的比例。换算下来……差不多就是260名公社兵,260名本地兵,1860名移民兵。”说话的是大孙头,他被任命为征兵办公室顾问。陆海军少壮派都试图染指征兵办公室,被军 事委员会毫不留情的按了下来。

“这倒是不错,老孙这想法可以。”邬德同意道。

“年龄呢?”

“我不建议招岁数大的,一方面体力不行,另一方面人都油了,不好带还带坏别人。年龄14岁以上,30岁以下,17-20岁优先,一定要卡严。”大孙头强调。

“14岁!太小了吧?怎么也得年满18周岁吧?”梁得志吃了一惊。

“14岁以下不是强制入学芳草地嘛!那14岁以上又不上学,又做不了力工,来部队锻炼锻炼也不错。”大孙头解释着。

穿越集团的原则是不养废人,少年儿童无论男女全部强制入学,超龄的青少年又不喜欢学习,要么当兵卖命,要么去血汗工厂卖力气。这一原则被穿越众当中的普世派和马列派骂了大半年了,丝毫没影响执行力度。

“如此,心里有数多了。”梁得志点头道。

至于新兵训练营的选址,到底是集中训练还是分散训练,军委会纠结了很久。目前新军是以百仞军营和博铺训练基地两点为核心驻扎的,在马袅、高山岭和南部山区也有一些小规模临时营地供部队轮训。百仞军营修建的时候,设计容纳兵力2500人,但事实上一直没有完工,建材都被集中到了基础建设和经济建设方面。而博铺训练基地的设计初衷,顾名思义是“训练基地”,其军营规模只能容纳1500人,同样也是半完工状态。军委会考虑再三,决定招募的公社兵和本地兵在博铺训练,移民兵则到百仞训练,分别由各地驻军负责,但是兵员的最终分配权在征兵办公室手中。

除此之外,芳草地军政学校里的学员即刻毕业,由他们和从现有部队抽调的老兵共同组成新部队士官群体。至于军官,全部从现有部队的士官和军官中选拔,连级军官全部由穿越众担任。至于学员们没有学完的课程,就从实践中学习吧。

征兵办公室立刻运作起来,在博铺、百仞和检疫营各设立一个征兵站,在高山岭、马袅、加来设立征兵点。检疫营的移民,只招已经完成扫盲的人,而本地人将统一进行净化和扫盲,公社职工则无任何限制,来者不拒。

髡贼搞得团练,叫新军或者是保安团,在临高已经是名声在外。待遇优厚、装备精良,而且不同于任何一支大明的武装,这支以“人民子弟兵”自居的军队极少传出扰民的丑闻。至于战力更不用说了,临高如今土匪绝迹,那就是新军一手打出来的。当然,现在还谈不上什么“当兵光荣”的概念,但是新军最最普通的士兵,也比大明把总活的有尊严,这是都看在眼里的。所以不同于当初新军初建,费九牛二虎之力都招不到几个人的情况,这次征兵令一放出,各个征兵点立刻乌央乌央的排满了报名的人。是看中新军的待遇也好,还是觉得当新军有面子也罢,这种人人要当兵的场面却是征兵办公室始料未及的。

“这什么情况?怎么都这么积极?怕是来混吃喝的吧?”梁得志看着第一天的登记表,愁眉紧锁。

“很正常,现在只是登记。后面还要体检和政审,要刷下来一大堆人。其实如果公社兵和本地兵很多的话,适当调整一下比例也不是不可以。”大孙头随手翻了翻登记表,“检疫营里的人毕竟初来乍到,还需考验。”

芳草地国民学校,也开设了一个征兵点,穿越集团坚持“有文化的士兵战斗力远强于文盲士兵”。不过芳草地的征兵,更多的是为了补充军政学校学员被抽走后的空额。毕竟现在的新军,是硬件强、软件弱。穿越集团里的复转军人派和资深军迷,带来了大量旧时空的不同国家不同派系的军 事理论、制度。因为是这样东一嘴西一嘴堆砌起来的,不可避免的存在碎片化不成体系的弊端。而在新军里沐猴而冠当着上尉、少校的这些人,谁也没有本事去把这些碎片整理成一整套真正的理论。于是只能祭出真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尽可能做大实践规模,从而自我完善。

1628级高小迎来了毕业的时刻。他们的课程远还没有结束,但穿越集团到处都需要人,也只好让他们边实践边学了。早在一个星期前,高小的几个班都填了志愿,进行了毕业考试。就他们已经学过的知识来说,掌握的还不错,至于没学过的自然考的惨不忍睹。现在成绩下来了,基本上所有人都有了去处——军政学校、技术学校、医护学校、干部学校还有速成师范班,各有各的所属。

教学楼前,高小所有的学生都换上了自己最新的一身校服,互相帮忙整理着。胡校长举着手机,招呼着大家站队。今天要拍毕业照,作为纪念。学生们已经知道了“照相”是怎么回事,都想展示出自己最好的精神面貌。照过相后,这段短暂的同窗苦读的时光,就告一段落了。

“好了好了,同学们,都站好了!第一排女生蹲下,第二排女生,坐到凳子上。第三排男生,站在第二排女生身后。第四排男生,站到凳子上!”胡青白喊着。

本时空的学生纪律性显然要比旧时空那群人小鬼大的熊孩子强得多,不需要再强调什么,很快就按要求各就各位。

“来,大家看镜头!先看我的!我数一二三,大家一起喊‘茄子’,明白没有?来,注意!一!二……三!”

“茄子!”

喀喀喀喀喀……胡校长狂按连拍。

“来,同学们,再来一遍!”《临高时报》的丁大主编举着一台相机,第一批高小毕业,这事自然值得报纸上宣传一番。

“一!二!三!”

“茄子!”

“好了,大家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吧,虽然以后还在芳草地的校园里,但大家从此就要奔赴不同的岗位了。大家互相握握手,互相祝贺一下。大家作为芳草地第一批毕业生,应该感到自豪!”胡校长喊着。

苟飞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和几个要好的同学握手祝贺。他的志愿写的是军政学校,即将成为一名士官学员。

“祝贺你!”

苟飞激动地回过身来,和徐婷握了握手:“也祝贺你!”

“以后我要去师范班了。”徐婷说着,微笑着看着苟飞,“也许你们的文化课,还会是我去上课呢。”

“那可太好了!”苟飞送开徐婷的手,觉得心跳有些快,“你……”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一起努力吧……”苟飞傻笑着。

徐婷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前途不明的海军步兵(一) |

连续执行了马袅航线三轮押送任务,再次回到博铺后,海军步兵们都疲惫到了极点,毕竟连续大半个月在海上漂,还遇到了一次擦肩而过的台风,重新踏上陆地后,一个个已经是晕的七荤八素。虽然海军步兵已经脱离海兵营建制,但行政关系上仍然归海军领导,许延亮看了看一个个脸色蜡黄的黑衫军们,于心不忍,干脆命令海军步兵休整三天,而后还有新任务等着折腾他们。

全连在食堂一起吃了晚餐,接着整理内务打扫卫生,然后踏踏实实洗了一顿热水澡,熄灯号刚巧赶上。不一会,营房里几个著名的炮筒子已经呼呼地如雷贯耳。

“三天休整,你打算咋弄?”聂义峰打开窗户,点上蚊香,拿着一把扇子徒劳的扇着。

“我打算采取劳动节假期同样的方式,每天可以外出两个小时,士兵委员会自己把握,无论早晚,晚上六点前必须归队。”徐工也给热的够呛,一个劲的喝水。

“最好别这样……现在扩军工作这么紧张,咱们这反倒突然放假了,太难看。我觉得,组织日常训练就好。至于外出,还是按正常的来。”聂义峰觉得,在这个敏感时期,还是不要太拉仇恨比较好。

“这倒也是……”徐工耸耸肩,用湿毛巾擦了擦脸,“行了,睡觉了,睡觉了……”

按照旧时空北方的标准,夏天已经过去了一半,但是气温没有丝毫要下降的趋势。即使在大清早,这个理论上一天当中气温最低的时候,气温仍然超过30℃。对土著来说不算什么,他们祖祖辈辈就是在这种闷热潮湿的环境中生活。可是对穿越众来说简直要命了,夏天离了空调简直要抓狂了,特别是对差不多从小在空调屋里长大的聂义峰来说。家里有空调自不必多说,小学、初中的时候学校没空调可那时候还是没心没肺只知道傻玩的熊孩子,不知道热。高中时,宿舍里有空调,教室里也有空调,可是让小伙伴们狠狠羡慕了一把。到了大学,在遥远的俄罗斯……每年暑假就回国了,等新学期回去的时候,已经是秋高气爽,也没热着……于是,来到这个时空后,聂义峰被热的头嗡的一下。

“将来一定要回北方……”聂义峰暗暗下定决心。

穿越行动开始前,执委会看似面面俱到的准备工作,实则四处漏风,其中一大缺口就是夏日降温取凉的设备。丰城轮凭借自己的冰库和空调,得到了“丰城旅馆”的雅号,时不时作为穿越众周末消暑的场所,冰库里生产的冰块、制作的简易冰棍,也经常向各高温岗位输送,特别是冰棍,很受欢迎,但产量有限杯水车薪。已经被热的怀疑人生的执委会立刻委托工能委,立足现有资源土法上马,研究空调和制冰机,竟然真的搞出来了!先是搞出了个什么地能空调,听说因为大量占用宝贵的铜还引起了几个部门之间的互相问候,在药厂、实验室、医院、商馆等地方已经进行了安装,效果马马虎虎而且很不稳定,但室内确实凉快不少。聂义峰曾经好奇地在临高水库BBS上发帖询问原理,意外的引发了文科生是不是文傻的争论。再后来搞出了煤气冰箱和煤气冰库,原理聂义峰更无从得知,只是知道这样简陋但却脑洞大开的设备,现在大量生产冰块,供给高温岗位、集体宿舍和食堂。

但是所有这一切,都和新军无关。理由很充分,新军“要有本时空解放军的觉悟”,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家!毕竟烧煤气制冰,听着就很吓人,工能委一时半会还不敢敞开了造。

身上的海魂衫已经被汗紧紧吸附在身上,枕头也被汗水润湿了一大片,又闷又热的天气让入睡变得痴心妄想。聂义峰翻来覆去睡不着,此时此刻他突然盼望台风的到来。这个季节,唯有时不时来问候一下的台风可以带来些许凉爽,而且今年台风很厚道地绕着海南走,只用外围拂袖而过。

喝了一大口水,聂义峰重新躺好,望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发呆。既然睡不着,聂义峰的大脑又飞速运转起来,思考着。眼下新军的头号大事就是扩军,一下子增加了两千多人。由于兵工生产停滞,无论是米尼步枪还是火炮根本无法补充,因此原有的几个营几乎都被打散了,抽出了大量的排级单位和老兵作为新部队的骨干。毫无疑问这是对新军战斗力极大地削弱,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至少这样可以保证所有部队都有完全装备的作战单位,至于没枪的,只好先委屈装备冷兵器了。

不过这些和他的海军步兵暂时无关,新一轮扩军,海军步兵已经独立于海兵营之外,不在扩军之列,陷入了一种尴尬的状态,前途不明。执委会到底是打算保留海军步兵呢?还是打算裁撤。聂义峰承认,执委会有充分的理由裁撤海军步兵,因为无论他的定义有多么天花乱坠,海军步兵和海兵存在极大的职能重叠是事实,而且海军步兵本身作为自己闲来无事的恶趣味,它的出现是受陆海军之争影响的产物。但问题来了,执委会明确了“海军步兵作为一个独立兵种”这一属性,但却丝毫没有将其列入扩军的意思。聂义峰一向不善于揣测上意,对穿越集团这一做法完全没有头脑。

在最初的时候,聂义峰是把海军步兵甚至整个新军是当做一次COSPLAY来的。然而随着参加过越来越多的战斗,被炮轰过,见了很多死人,他的想法开始慢慢转变了。自从和何婧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之后,他在海军步兵的问题上倾注了很多心血,忙里偷闲地写了很多对海军步兵的规划呈报给了总参,他现在是真的把海军步兵当成一份事业在做。如果真的被裁撤了,那自己也不打算在新军继续干了。所以聂义峰抱着极大的希望,现在对海军步兵的没有指示,就是未来的极大指示。

在聂义峰的设计中,海军步兵是作为陆军的两栖突击先锋和海军的地面突击力量存在的。凭借穿越集团先进的航海术,短时间内将海军步兵投送到海岸线的任意一点,这种可以选择地点的打击,对目前连整个海南岛都还没拿下的穿越集团极具意义,那将是如同旧时空空降兵一般的战略投送力量,而这是编制庞大笨拙的陆军步兵和任务繁杂的海兵所不具备的优势。聂义峰思考着,他觉得未来的海军步兵营同样也是多兵种合成营的编制,但是要照陆军和海军的规模小得多,三到四个连加一个保障连足够了。海军步兵营的任务是以突然的攻击,拿下沿海的支撑点,而后向纵深发展,为陆军打开突破口,而后海军步兵营则搭乘运输船奔赴下一个地点,如同蛙跳一般作战。

想到这里,聂义峰更加睡不着了。虽然他是个军宅出身,还算比较资深,但那仅限于背一点网上看的武器装备参数、书上看的战史,偶尔说几句漂亮话,仅此而已。而现在,他却要用充其量“略知一二”的知识量,来在白纸上画出一个兵种……实在是太难了。如今海军步兵前途不明,实在是不知道这副画的乱糟糟的画还能不能再画下去。

外面起风了。入夜以后,陆地快速释放了积攒了一整天的太阳的热量,而大海的放热速度却要慢得多,温差形成了压差,风也就吹了起来。聂义峰没有去看表,估计现在已经是十二点左右了。阵阵还有丝丝凉意的风沁入闷热的屋子,真是舒服。

第二天一早,在起床号声中醒来,聂义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入夏以来,就从没有踏踏实实地睡足过。虽然是“休整”,但是出操这种事是永远也不会少的。常规的出操都不需要连长组织,士官长尽职尽责地就办了。今天是休整期间,按规定早操只是一次常规的五公里跑即可,主官无需在场。于是聂义峰洗漱完了,和徐峰直接就去了食堂。

大孙头和胡德林坐在窗户边,边吃边讨论着什么。聂义峰和他们打着招呼,盛饭饭菜也坐了过来。

“哎呀,老聂人品就是好,又从海上灭了一股海盗,我咋就碰不到这好事呢……”胡德林连续出了一个星期的任务,啃了七天早期批次的草地干粮,今天已经是饿虎扑食一样,一碗海鲜疙瘩汤喝的他呲溜呲溜津津有味。

“好好带自己的连队,总会有机会。”大孙头没什么特殊表情。

“你们说什么呢?是不是老聂的黑历史,快说来听听!”徐工一脸八卦地凑过去,满脸期待。

“老聂的黑历史……除了光**抓俘虏,还真没啥……”胡德林竟然还一脸认真的想了一想。

大孙头噗嗤一下差点喷了,聂义峰一头黑线地竖着中指以示抗议。

“话说有日子没看见你,去哪了?”聂义峰不打算继续自己当初黑历史的话题,顾左右而言他。

“想知道吗?”胡德林一脸神秘。

“有话说有屁放!”

“其实就是去了趟南宝而已……护送了一批物资。嘿,现在那边可是变了样,有房有路有矿……”胡德林压低语气,“还有妓院……”

大家顿时一脸鄙视,胡德林一脸正义:“我当然是不会去的……”

“嗯,你要敢去估计我们就得缅怀你了……”大孙头笑道。

聂义峰也笑了半天,这个胡德林自从来到这个时空,获得了初恋、告别了**身,整个人奔着猥琐男的方向滚滚而去。草草吃了口饭,突然觉得得打听打听扩军的事情,也许从中可以找到合适的信息。

“现在我这都是公社兵和本地兵,还在训练。军委会的计划是把现在的两个步兵营完全打散,然后和新兵重新组成三个营,这样每个营都是新兵老兵混合,而且至少有一个连齐装满员拉出去就能打。”大孙头介绍陆军的情况,看了看聂义峰的表情,明白了他的想法,“放心吧,我看执委会没有裁撤海军步兵的意思,你干得不错,没有理由裁撤,我看是打算给你的重任,还在规划中。别胡思乱想,做好本职工作。还是那句话,多干活、少说话、不站队,明白?”

徐工听着大孙头谆谆教诲,满眼的羡慕:“唉……我咋就没遇到个好班长呢……”

胡德林一脸得意:“羡慕吧?”

前途不明的海军步兵(二) |

自打当了新军,特别是驻守博铺以后,聂义峰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和穿越集团日新月异的发展脱节了。博铺到百仞城不过十余公里的路,但是现在缺乏交通工具,这十余公里足够分解成两个互相隔绝的世界。加上平时聂义峰极少外出,大部分的周末也都待在军营,除非实在想何婧了才会到百仞城来。所以每次“进城”,他这个土包子都能开了眼。聂义峰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一场巨大的经营模拟游戏中,从白手起家,一点一滴,慢慢积攒起了一个小有成就的世界。

今天是个星期天,也是休整的最后一天。聂义峰接到通知,周一早上要在百仞城軍事委员会开会,他和徐工都要参加。于是立即安排好军士长和士兵委员会代行职责,两个人搭乘博铺到百仞的公共牛车来到百仞城——昌化贸易据点运来了数量庞大的牛,大部分被农业部门撸了去充实牧场,还有一部分则组成了本时空17世纪的公共交通系统,博铺到百仞城的货运牛车,还有博铺直达临高县城的客运牛车。牛车虽慢,但车上有座位,有棚子,票价也不高,受到老百姓的极大欢迎。客运线路分为博铺港站、博铺工业园站、博铺公社站、美台洋农场站、百仞工业园站、百仞北站、东门市站、百仞公社站、芳草地教育园站、临高西站,甚至每一辆牛车都有自己的编号!

“百仞北站到了,请车后下车,下车请当心,临高公交公司欢迎您再次乘坐第12路公交车!下一站,东门市站,刚上车的乘客请往里面走。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一身蓝色制服,胸前写着“临高公交”四个字的女售票员用带着方言腔的普通话,一字一句,一本正经。

“这泥马……交通那边恶趣味也不轻啊……”徐工只觉得头上飞过了一队乌鸦。

拉车的四头牛发出了一声长哞,“公交车”又重新出发了。“司机”都是招募来的老把式,赶牛车驾轻就熟。

“我觉得咱们迟早都得遭雷劈……”聂义峰苦笑道。

百仞北站紧邻着百仞城的北门,穿过戒备森严的仓储区,拐个弯就到了生活区。在食堂吃了中午饭,去公共澡堂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而且奢侈的使用了现代卫浴用品,总算把困扰已久的头油浮垢处理掉了。然后在东门市理个发,剪成清凉的小寸头,再把船形帽一戴,舒服。

东门市中心广场,设有一处征兵报名点。遮阳棚下几张桌子,几个新军军官和民政工作人员躲在阴凉里,面前是欲从军的人排成的长队。聂义峰和徐工一商量,决定过去看个热闹。

卢峰抱着胳膊坐在藤椅上,他对征兵工作兴趣不大,今天只是派他来监工,刷个存在感。他远远地就看见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色身影,知道是老朋友来了,急忙站起来迎上去:“哎哟,稀客!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聂义峰微笑着,用力和卢峰握了握手。说起来,因为手榴弹早炸事故,自己第一次落难时,还是当时的卢排长仗义相助。两人还曾同一个宿舍同一个办公室相处过,也算是把男人三大铁中的两个占了,基情自然满满。

徐工和卢峰并不认识,聂义峰留给介绍了一下,两人也一番幸会幸会、久仰久仰。

“征兵咋样?好玩不?”聂义峰在藤椅上坐下,看着广场上用白布围成的一片隔离区里,似乎有人影晃动,心里估计着这应该是体检区了。

“好玩,可太好玩了,我宁愿带部队去抱庞山跑个来回……”卢峰一脸痛苦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有啥大料没?”聂义峰来了八卦的兴致。

“料不大,我们查出了不少宵小……都无伤大雅。”卢峰摇摇头,看了看好友,“哎?你们平时都窝在博铺,怎么今天回来了?”

“通知我们明早开会,今天没有训练任务,我们干脆就提前过来了。”聂义峰如是说。

“开会?”卢峰眼睛一转,“此处应有料……”

“说说看呗?”徐工和卢峰不熟,一直没说话,听到有料可爆,眼睛冒光。

“我还是不说了,保密规定咱不能带头违反啊……反正是吉不是凶是对了。”卢峰嘿嘿坏笑着。

“行,那托你吉言了。”聂义峰知道,穿越集团的保密规定,基本上也就唬唬土著,晚上到临高水库BBS上一看,啥都知道了。

广场中央,白布围起来的隔离区,是体检中心,应征的新兵要在这里进行初步的身体检查,人员全部都是百仞总医院和护士学校抽调的。体检内容极大参考了旧时空的征兵体检,针对穿越集团医疗卫生的实际能力进行了删改,分为身高、体重、血压、胸肺、视力、嗅觉、听觉、牙齿、肛肠、生殖,许多需要化验的检查项目都被取消了,穿越集团那还不如旧时空大学实验室水平的药厂,还做不出相关试剂。从进入“白区”开始,所有应征新兵即要脱得**,也引起了一些骚乱。

“首长,小的去年被‘净化’过,这这这……可不可以不脱衣服。”一个肤色黝黑,一看就是哪家长工模样的人难为情地说道。这体检中心里的医护人员,虽然都戴着口罩看不清模样,但那些淡蓝色的裙装,明显是女孩子。

“既然‘净化’过,那就不要多说话,按规定来,又不吃了你。”时袅仁对这可怜巴巴的请求并不理睬。

而对土著医护人员来说也是场考验,特别是对护校学员来说,已经在百仞总医院锻炼的不识男女的正式护士们相对还要好一点。在生殖检查环节,护校学员们迟迟不愿进行,尽管戴着口罩,也能看出满脸通红,甚至眼睛里含着泪花。而做检查的新兵,则躺在床上尴尬地一柱擎天……打死他也不会想到会有素味平生的女人来检查自己的那活,瞬间就进入充血状态。

“你怎么不检查?”巡视来的河马大夫看见几近泪下的护校女学员,当即上前问道。

“老爷!”女学员扑通一下跪下了。

“起来!不许叫老爷,不许下跪,说了多少次了!?再犯一次即刻开除,发配劳改队!”河大夫怒道,“护校第一天就说过,对医生来讲,没有男人女人!”

“是……”女学员的蓝头巾都掉了,哭泣着站起来,还是不愿动。

“把她带下去休息,本月学分清零!”河大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目光扫了一下旁边两个正式护士,语气和缓了一下,“新学员不懂,你们两个都是正式护士也不懂吗?要多带新护士,不是让你们在那看着!现在你们俩负责!”

“是……主任……”戴着口罩的何婧和郭芙咬舌自尽的心都有了。

由于在本时空,“粉色产业”是合法存在的,而且所谓的“男女大防”和“三纲五常”,在某些时候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穿越集团非常警惕有一些不和谐的传染病出现在自己的统治区,毕竟药厂那些土法上马自治的那些抗生素鬼知道管不管用,所以检查十分严格。

应征的新兵在“白区”里面转一圈后,才穿好衣服重新出来。通过体检的人,统一搭乘临高公交的牛车前往新兵营,未通过体检的也得到了一份小礼品,一张半边天的代金券。

告别了卢峰,徐工先回宿舍去休息了——穿越众的集体宿舍每天都有冰块供应,作为降温手段。虽然效果比地能空调差的多,多少能有些效果。聂义峰则走入了东门市的人流,想去给何婧买点礼物。在旧时空,聂义峰第一段恋情的时候,都不曾主动给女朋友买过礼物。来到这时空,聂义峰发现自己竟然也有儿女情长了。在这个17世纪,自己举目无亲,只有何婧算自己的妻子,自己的亲人了。是因为和何婧的感情,让他放弃了很多荒唐的想法,有了做一番事业的信心。

经过长时间的发展,以穿越集团几大企业为核心——德隆粮行、妇女合作社、半边天酒楼、临高家政服务公司、东门市商馆、临高盐业公司、华南糖业临高分公司等等——东门市已经有了点日后步行商业街的味道。聂义峰看上去,像极了旧时空家乡一家大超市旁边的小商业街。不同的是东门市没有那些炫彩的门店招牌,也没有无处不在的中学生。

转来转去,聂义峰真不知道该买什么,这东门市表面看似繁荣,但四百年的物质生活巨大差距在这一刻体现的很明显——竟然不知道该买什么。想来想去,还是妇女合作社是个去处。这里不但是穿越集团轻工业产品的主要输出地,还是广州站的下属企业产品的分销地。广州毕竟是大埠,有很多平日里司空见惯买的时候却想不起来的好东西,比如紫记珠宝。21世纪的管理和营销理念,加上改良的17世纪工艺还有21世纪现代化学科学理论的保障,紫记珠宝在广州已经是仅次于广州站头号企业紫名楼的第二存在。

踏入妇女合作社珠宝专区,聂义峰顿时理解了为什么BBS上时不时地对广州站口诛笔伐,就冲这卖的东西……太奢侈了。各种现代造型的金饰银饰玉器珠宝,较之旧时空的珠宝店也不逊色。商务部门胆子也是大,也不怕来个抢劫。

“同志,给对象挑个首饰吧?”营业员一身临高淑女夏装,微笑着迎上来,如今“对象”这个词已经完全取代了所有形容配偶的词汇。

聂义峰应了一声,自顾自地在柜台边转。他打算给何婧送件首饰,可作为钢铁直男,这种东西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智商范畴了。转了两圈,实在是决定不了。以21世纪的标准,自然是简洁为美。但是按照17世纪的标准,则是夸张的奢华为美。一时之间,完全没了主意。

“老聂?”艾晓茜一身临高淑女,从二楼走了下来。

“哎哟,今天休息吗?”聂义峰热情的打招呼。

“怎么,这是给何婧买礼物吗?”艾晓茜走过来打眼一看,立刻明白了,语气充满了羡慕,“老胡他根本没这个脑子……”

聂义峰幸灾乐祸地笑了笑,接着一摊手:“我也不懂这个,完全不知道好坏……你们女孩子不是天生就明白?”

艾晓茜俯身看了看玻璃柜里五花八门的金环银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聂义峰:“小婧……她们应该不让戴吧?她不是护士吗?”

聂义峰这才想起来,百仞总医院禁止佩戴戒指、手镯之类的,连手表都不行,当然这些规定主要是针对穿越众的。

“给她选个项链吧……这个不错。”艾晓茜目光锁定了一条简约风格的金项链,细细的金链下缀着一颗心——旧时空充其量饰品店的档次,在本时空却是开创先河的高档货。

“行,就它了!”聂义峰马上拍板,他觉得首饰这东西,女人还是更了解女人的。拿出来后,看了一眼标价,价格不菲啊。

晚上自然没有回百仞城集体宿舍,聂义峰又在商馆开了个房间,和自己的女人云雨了一番。商馆有地能空调,目前只给高级大床房架设了送风管道。比不上大杀器氟利昂,把屋内温度控制到30℃以下还是办得到的。

何婧的脸上挂着还未褪去的红晕,已经甜甜地睡着了,月光透过大大的玻璃窗将屋内变成令人着迷的银白世界。薄薄的被单轻轻盖在少女身上,在月光下展现出含苞待放的曲线。脖子下,一颗金色的心安静的躺在那里,似乎和少女的心在一起跳动。聂义峰轻抚着女孩的头发,比刚认识的时候已经长了不少,也不再那么粗糙,这都是穿越集团大半年来充足伙食营养的结果。少女安静地睡着,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男人温柔的爱抚,像一只小猫一样,乖巧、惹人怜爱。

聂义峰看着何婧睡梦中可爱萌萌的样子,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自己要给她最好的生活。

百图基地(一) |

浩浩荡荡的临高海洋公司的运输船,搭载着一支海军步兵连、一支12磅山地榴弹炮排、一支保障分队、一支工程队、大量的建材和粮食,来到了海岸边一处已经荒废的村寨——百图村。在这里,将建立一个两栖作战训练场,同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作为一处前进基地。海南三亚地区有丰富的铁矿,为了打破钢铁瓶颈,穿越集团对琼南的远征势在必行。因此,百图村凭借其地理位置,成为极好的前进基地。执委会为此专门召开了专题会议进行讨论。经过一阵激烈的争论加跑题之后,行动最终确定下来。而海军步兵之所以独立出海兵营之外,又不列入扩军序列,就是为了参加这次行动。

百图村的海湾并不算大,刚好把船队完全容纳,岸边现成的码头设施带来了极大的方便。去年的百图村强拆行动,把村里的建筑几乎完好的保留下来,甚至在新军驻扎期间还发挥余热造了一艘船。一上岸,工程队就马不停蹄地对旧有村寨设施进行评估,并对规划图和施工方案进行修改。这支工程队是临高建筑总公司培养的第一批本时空的建筑人才,可以说是既了解现代建筑技术,又是传统建筑的好手。因此,百图基地完全交由他们自己独立完成,算是结业考试。

聂义峰感觉仿佛回到了去年初到这个时空,刚登陆那会,几百人带着一种紧张与亢奋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吃苦耐劳一点一点开始建设家园。不同的是,今天开分矿,背后已经有了一个颇具实力的实际集团作为后盾。

百图村是一座堡垒化的村子,因为村民经常和路经此处的西洋商船有往来,受西方科技影响,整个村子修成了凸角堡的形态,只是用料简陋,为木栅夯土结构。面朝大海的方向没有大门,而是将寨墙直接修到海边,另有一处大门正冲着陆路方向,只不过已经破烂不堪……事实上,整段面向陆路方向的寨墙都破烂不堪——这是去年百图村战斗,被新军12磅山地榴弹炮轰的。所以分基地建设,首先要修补寨墙,进一步堡垒化。

寨墙里是排列颇为有序的住宅,简陋不堪,卫生条件极差,加之荒废了大半年,已经惨不忍睹。而海边的造船厂,早已经被穿越集团拆的一干二净。整个村子,到处都是杂草,一片荒芜,就像科幻片中失落的世界一般。

“命令一排上寨墙警戒,火力排警戒滩头!二排三排,去帮忙卸货!”聂义峰草草巡视了一下寨墙,发现视野良好,不需要安排太多的兵力即可无死角监视,当即做出安排。军士长韩冬立刻尽职尽责起来,亲自带着战士们去帮施工队卸货。

“我以为百图村多壮观,今天一看,也就这样啊……”徐工踢了踢杂草,踢出了几只毛绒绒的动物,嗖嗖嗖地跑远了。去年百图村行动,徐工同样没有参加,只是从战报和道听途说中了解了些许战斗经过。

“都荒了大半年了,适合拍鬼片。”聂义峰笑了笑,爬上面向海滩方向的寨墙。

紧邻村子的海岸是一段石岸,旁边是一片沙滩。工程队拆除了一段寨墙,以使货物可以临时堆放到沙滩上。火力支援排在沙滩外围构筑了四个掷弹筒发射阵地,持枪警戒着。运输船上源源不断地卸下不同的物资,在沙滩上整齐有序的码放好。为了应对涨潮,货物堆场被整体架高,而且离海边保持着距离。

最先卸下来的物资是镰刀、锄头和铁锹,当然不是干农活,而是为了清理村子中的杂草。接着是各式各样的建材,主要是用木板拼接而成的房板,用以搭建“简易门面房”。建材卸完之后是自行车式手摇发电机和电台,由临高通信工作组选址架设线路,沟通和后方主基地的联系。然后是一辆炊事车,用船上运载的食材做饭——所有食品暂时都放在船上。接着是保障分队的物资,特别是一台锅炉和卫生队的药品,最后是炮兵分队的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和它们的弹药。整个卸货过程稍有些混乱,好在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几百号人奋战三个多小时,终于卸货完毕。

而这三个多小时,施工队的设计人员已经对百图村做好了规划:基地将以百图村旧址为核心,沿海岸展开。首先,对百图村设施进行清理和恢复,加固防卫设施,使旧村完全成为一座简易要塞。然后,清理水井,完善排水系统提高卫生条件,并把条件较好的民房予以加固清理,作为部队营房使用,脏乱差小的民房全部予以拆除。另外利用原来百图村造船厂的设施和房屋,清理加固后,作为营房、仓库、食堂、公共浴室使用,另外单独修建一个公共厕所和沼气池。海滩上,规划修建一座300米跑的训练场地,沿着海滩单向展开。村子另一边,将清理杂草灌木和树林,修建一座营地。最后,扩大港口码头规模。

工程队长把方案报告给聂义峰,聂义峰只是点点头:“我不干涉建设方案,怎么合理怎么做就行了,需要部队支援随时讲。”

“首长,施工方面暂时不需要新军同志们,只是现在人力有限,所以杂草清理还需要首长派部队来帮助一下。另外货物堆在码头期间,需要首长加强保卫力量。”工程队长一口正宗的临高腔普通话。

“没问题。”聂义峰点点头,向韩冬一招手,“命令一排、二排,轮流警戒、清理杂草。命令三排,会同火力排,警戒沙滩。命令炮兵分队,以及勘察射界,确定炮兵阵地位置!”

“是!”韩冬利索地敬礼,转身跑开了。

徐工笑道:“别说,你这下命令的派头,有点朱可夫的意思!”

“过奖!走,选个指挥部。”聂义峰不知哪来的大将风范,手一挥,大步走着。

海军步兵连指挥部,同时也是作为百图基地建设的指挥部,临时在村内一处高地上树起一个大号军用帐篷——抠门的计委竟然恩准动用了一批21世纪的存货,令聂义峰都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电台已经架好了,天线从帐篷后面高高竖起,正在和百仞城与博铺联络。

“聂连长!聂连长!”张琪的声音传来。正在看报务员滴滴答答发电报的徐工回头,目光刷的一下就被张琪吸引了。

“怎么了?”聂义峰也回过头来。

“我们卫生组也需要个帐篷。”张琪说。

“不是配给你们了吗?”

“老大,你让我们三个女孩子去搭帐篷!?”

考虑到夏季,疟疾是十分恐怖的传染病,所以百图基地保障分队里专门配属了一个从百仞总医院抽调的三人卫生小组,由在林村抗击过疟疾的张琪亲自带队,为整个基地提供初级的医疗服务——至于重症患者,马上用船只后送。从百图村到博铺,航线熟了的话只用一天就能到。在卫生方面,计委也一改抠门的做派,奎宁还有许多穿越集团自制中药等药品敞开了供应,旧时空的蚊香和本时空配置的土蚊香也是要多少给多少。为了应对这个随时可能大规模爆发的疟疾,这次执委会可谓是不惜血本。

“我带人去!”聂义峰还没来得及说话,徐工已经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哎呀,年轻人啊……”通信负责人一脸八卦式的坏笑。

龙美尔带着自己的士兵们,拿着铁锹和锄头,从寨墙根开始,刨着杂草。他的计划是先把全村的道路清理干净,而后清理房屋。反正这会工程队的人正在拆除一些又小又破的房子,所有的院子也全部推倒。拆出来的木材和石料没有浪费,全部拿来加固寨墙,修复被炮火摧毁的地方。

“排长,首长怎么派我们来这里呢?你看着地方,不知道多久没人住了,跟流放似的……”一个列兵抱怨道。

“你乱说啥?没看见来了这么多人,这是要建设这里,把这里建设成一座军营!”龙美尔瞪了列兵一眼。

“为啥要建这么远呢……在博铺多好……”

“我看你是忘了当兵的本分了,当兵就是四海为家,哪里需要去哪里。再说了,我看这里如果建设好了,不比博铺差。”龙美尔停下手机的活,故意提高嗓门,实际上是给全排听的。

“来这里就没机会扩编了,我同村的一个一起当兵,这次扩军,人家成下士了。”

“谁说的,修好了基地,我们就会驻扎在这里,这么大的地方就我们这一百多人怎么够?早晚要扩军,到时候你就是班长了。”龙美尔笑着说。

“啊?我当班长?那班长当啥啊?”

他的班长训斥道:“我当排长,我当连长行不行啊?赶紧干活!”

大家一阵子哄笑:“你还当连长,当连长得是澳洲首长才行!”

龙美尔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姿态:“这话可就不对了,澳洲军队有个将军说过一句名言,叫‘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自己有目标,比什么都强,我看啊,咱们排,将来都是新军高级军官的料!”

大家笑的更开心了,虽然这个画饼太大太远,但却让士兵们觉得从军的日子,不只是无休止的训练和两支,他们也是有梦想有目标,有奔头多了。

炊事车那边逐渐吸引了大家的目光。两口大的离谱的铁锅下,木炭烧的正旺,经验丰富的炊事班长把手放在锅口上方感受着温度,嗯,差不多了,把一块猪油扔进去,很快就香气四溢,接着把早已顺好的菜按次序下锅,只听呲啦一声,所有人都条件反射似的咽了口馋的没出息的口水。基建阶段体能消耗很大,所以这一阶段的伙食必须高质高量。两个炊事兵用大铁铲翻炒着,不时尝尝咸淡和味道,加盐加料或加水。在一处小土包,也挖好了灶台,一口大铁锅里白米饭正香喷喷的冒着蒸汽。

“开饭了!”炊事班长拿出大铁勺,敲着锅盖喊道。

“全体新军注意,让工程队的同志先吃饭!他们今天辛苦了!”聂义峰喊道,士兵们齐声高喊“是!”

“哎,这怎么行,同志们,让新军同志先吃饭。”工程队长一听澳洲首长要让自己和兄弟们先吃,激动地泪都快下来了。

“行了行了,不是谦让,你们体能消耗最大,应该的。我是这里最高长官,听我的!”聂义峰推着工程队长向炊事车走去。

徐工在卫生组腻歪够了,跑了过来,一脸郁闷:“靠,这是我的活啊……”

“你丫还知道啊……卫生组那边咋样了?”聂义峰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都安排好了。”徐工悻悻地打了一个OK的手势。

“好,让卫生组,还有船工先吃饭。”聂义峰点点头。

“为啥啊?”徐工已经饥肠辘辘了。

“为啥?问问解放军打上海为啥睡马路!这叫觉悟!达瓦里希!”聂义峰一脸正气。

登陆的第一天,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结束了。所有人都是大汗淋漓,精疲力尽,手脚起血泡的不在少数。营区的清理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整个村寨的街道都从杂草下露了出来。在清理杂草的同时,卫生组在村子里几处地点摆放了火盆,点燃了驱蚊香料,杂草污水可是蚊虫滋养的圣地。大量破旧的小房子也全部推倒了,建材回收工作还在进行。而寨门和寨墙已经修补完毕,利用拆下来的建材,炮兵排甚至在寨墙上两处夯土层厚实宽阔的地方构筑了炮兵阵地,可以从两个方向封锁寨门外的道路。村子里几处高地,已经支起了帐篷,做好了排水和防虫蛇的准备,基建期间大家只能委屈住帐篷了。沙滩上,火力排也做饭了帐篷,点起了驱蚊香。太阳渐渐西去,把远方的海水染成了一片橘红。

炊事班做饭了晚饭,一顿丰盛的海鲜粥。大家一通呲溜呲溜,喝的肚子又暖又涨。工程队在海边修建了一排简易公厕,一根横杆架在空中,竟然还是坐便式。锅炉已经组装完毕,正熊熊燃烧着旧房子拆下来的无法再利用的木材。村里的水井已经清理完毕,经过检测水质一般,聂义峰当即决定用锅炉进行饮水净化,收集起来的蒸馏水统一存储在保障分队带来的十几个21世纪的塑料大桶里。

刷完牙,聂义峰回到指挥部帐篷里,一张几乎一翻身就要掉下去的行军床就是晚上睡觉的地方。一名士兵正呼哧呼哧蹬着自行车发电机,给电台用的几块蓄电池充电。报务员认真的发着电报,向临高汇报工程进展。电台滴滴滴地叫着,一股谍战片的感觉。

“副连长呢?”聂义峰左右看看,不见徐工的身影。

“和军士长同志查哨去了!”蹬着自行车的士兵回答。

聂义峰看热闹蓄电池的指示灯,摆了摆手:“好了,列兵,你去休息吧。”

“是!连长!”士兵如释重负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立正敬礼。

聂义峰躺在行军床上打了个哈欠,心思盘算着,这是第一天啊……

百图基地(二) |

第二天的工作,仍然是延续第一天的事情,清理杂草,修整房舍。杂草无处不在,看似简单,实则想清理干净的话很有难度,原计划一天结束的工作,一直拖进了第二天。推倒的小破房回收了不少有用的资源,寨墙被进一步加固,而炮兵阵地进行了扩大,用石块和木桩进行加强,使两门炮都可以360°射击,而且有充足的后座距离。工程队中几个掏井工人开始整修村里的几处水井,以保障几百人的用水需求。

今天可以说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了,仅仅上午就有五个人中暑晕倒。卫生组在在寨墙外搜到了一片干燥通风的树林,太阳的**被密集的树林挡了回去,树荫下海风阵阵,十分凉爽,此地当即作为卫生组的休养区,工程队派来几个人,把区域内所有灌木杂草清理干净,组装了几张简易病床,点上了驱蚊香,海军步兵抽调一个班来负责警卫。

张琪的背部已经被汗水湿透,她像个男人一样干活,和一个士兵合力,将一名中暑晕的七荤八素的工程队员从担架上抬到木制简易病床上,接着动作麻利地检查病人身体情况。

“小宇,这个病人马上物理降温,服一瓶诸葛行军散!”

“是!”小宇护士也是百仞总医院的老人了,技术水平比不上何婧郭芙等大神,但也是个心灵手巧的勤快姑娘。嘴上应着,手上已经把毛巾在铁桶里利索地涮了两把,飞快地叠好,轻轻盖在病人额头上。

张琪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诸葛行军散交给小宇护士,自己转向下一张病床,是今早执勤时,一脚踏空从寨墙上跌落的战士,额头磕破了,这倒不严重,只是脚腕结结实实嘎嘣崴了一下,此刻已经肿成了萝卜。冷敷一直没停,止疼药也服下了,但是战士仍然是痛苦的喘着粗气,倒也坚决不出声。

“这个伤员需要后送,六班长,通知你们聂连长!”张琪迅速写了一张卡片,给伤员挂到脖子上。

“首长,连长一早带人上山了。”六班长答道。

“那告诉你们徐副连长!”张琪把战士脚上的毛巾换了一块,头也不抬。六班长敬礼称是,跑开了,不一会,徐工和六班长抬着担架过来了。

张琪一边给战士的脚腕做好固定,一边说着:“从一米高的地方跌落,额头创口不严重,无需缝合,常规处理即可。脚踝部肿胀严重,常规止痛药无效,怀疑有骨折,需要立即后送!”

“哈拉少!”

“说中国话!”

“好!”徐工向六班长一摆手,六班长带着一个战士,扶起倒霉的伤员。

“对不起,班长……对不起,副连长……我不是故意的……”伤员欲哭无泪。今早上自己明明沿着寨墙上的通道走着,这是简单到弱智都能胜任的最最常规的巡逻,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竟然踩空了……

“屁话,别想那么多,回去抓紧时间养好伤!别落下病根子!”徐工笑骂道。

伤员一脸委屈的在担架上躺好,被抬走了。

徐工看了看这片“休养区”,三盆碳火微微冒着青烟,驱赶着周围的蚊虫。十张木制病床排成两排,一身白大褂的张琪和两个蓝衣护士穿行期间。病床上,躺着中暑的人还有受伤的人,除了刚才的伤员,另一个伤员也是崴脚,不过要轻的多。这景象,像极了革 命战争年代,林中的八路军卫生所。不过这才第一天,十张床位一下子就住了六七个人……照这个速度,过上一个月还不全军覆没啊……

“想啥呢?”

“没啥,有需要帮忙的吗?”徐工问。

“暂时没有了,有的话我会通知你们。”张琪摘掉口罩,摇摇头,脸上额头上都是汗水。

“好,对我们不用客气!医疗人员永远都是作战人员的亲爹亲妈!”徐工郑重其事。

张琪噗嗤笑了一下,点点头。此话不假,不管是训练伤,还是战伤,每当有士兵倒下时,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听到有人大喊一声:“卫生员!”。在新军中眼中,有两种人天生具有极高的人品加成——炊事兵,还有医护人员。

山林里,聂义峰亲自带着两个海军步兵班和一个954掷弹筒班,护送着工程队勘探组来调查周围的环境情况。仿佛时光发生了倒流,一年前自己也是在軍事组里,护送着一支勘探队去开视野,探索战争迷雾。说起来,也因此和这支勘探队结下了缘分,艾晓茜成了胡德林的妻子,梁得志也没事和大家侃山喝酒,其他人也都成了好朋友。

早在去年百图村行动前,北炜的侦察队就已经绘制了百图村周围详尽的地图,所以这次聂义峰带队并不是完全一抹黑,整座大山和海边都对他们是透明的状态。山中哪里有路,哪里有河,哪里是沙滩,哪里是石岸,哪里有村庄,哪里有明军卫所,全部一清二楚。所以这支勘探队是有的放矢的——去附近的村子转一转,告诉他们澳洲首长来了。

由于地形限制,未来的百图基地并不打算**农副业生产,因此基地的吃用将主要依靠博铺的海运。同时,百图基地周围村寨的“合理负担”也改为在基地缴纳,无需再大老远地去百仞城。这里的几个村子都参加了临高政协会议,也都各自承担了不同的“合理负担”——派粮和派差。最初他们需要跋山涉水几十公里到百仞城缴纳,南宝公社和加来公社成立后,路途缩减了一半,现在更好了,直接在家门口缴纳。髡贼的“合理负担”确实合理,双方各取所需,髡贼得到了他们需要的粮食和劳动力,而村民得到了他们急需的优质农具、食盐、药品和钱,虽然是髡贼自己发行的“粮食流通券”,不过一张硬纸,但是每一张都能在南宝的妇女合作社消费出去,比铜钱都好使,而且髡贼的买卖仁义,价格合理,童叟无欺。所以现在,村子对“合理负担”已经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了,甚至有的村子就巴望着髡贼派差,好赚流通券,去南宝买回来需要的东西。

“前面是,哪里?”勘探组长问。

“沙岭村。”聂义峰打开地图扫了一眼,心中自有数。

“首长,我们在这个村子休息吧?”勘探组长请示道。

“你是勘探组长,我是护送队,给你干活的,我服从你的指挥。”聂义峰笑道。

勘探组长脸上一阵红,归化民指挥澳洲首长,这事传回去恐怕会成为爆炸新闻。聂义峰告诉他,既然坐上了指挥员岗位,就得谋其政,不管指挥的是归化民还是首长,在什么岗位做什么事,没有身份的不同。勘探组长点点头,当即下令进村。

沙岭村和大部分投髡的村子一样,都建立了防御设施,只是简陋得很,不过用木材和竹子做了一些栅栏而已。村里的民兵这都是去百仞城受训过的,回来后组成了民兵排,平时生产,有情况时就是护卫乡里的乡勇。说起来,在剿匪战役中沙岭村民兵排还是立过功的——两支坦克部队追杀一路溃匪至此,眼瞅着土匪有逃脱的可能,千钧一发之际,沙岭民兵排突然杀将而出。土匪一看前有围堵,后有追兵,绝望而降。后来论功行赏,沙岭民兵排被奖励了标准矛30支、藤盔100顶、藤盾30面、优质布鞋、锣鼓号若干,沙岭村则被奖励了粮食、菜肉盐糖副食以及优质农具,都是实惠的东西,令沙岭村被周围村寨着实羡慕了一番。

“什么人!”勘探队刚出现在村口,就听见前方有人大喊一声。

聂义峰已经多少能听懂些本时空的方言了,当即用标准的普通话回答:“临高保安团!新军!”

对方显然一愣,不用听“保安团”和“新军”这两个字眼,就这一口“澳洲话”,来者何人已经不言自明了。只见村口呼啦啦跑出十几个人,都一身干练的衣服,有的人还光着膀子,一个精壮的汉子用一种有点滑稽的跑步走的动作跑过来,准确的找到了聂义峰,敬了一个更滑稽的“五指大开”的军礼:“报告首长!沙岭村民兵排正在执勤!”,澳洲人个个都是人高马大,最惨的也超过一米七,超过一米八的一抓一大把,聂义峰这一米八四的身高几乎就是身份证明。

“这位是廖组长,他是最高长官。”聂义峰还礼,接着介绍勘探组长。

汉子似乎一脸不相信,竟然是本地人领导澳洲人?但他还是向勘探组长又报告了一遍。

澳洲首长和新军突然光临,让沙岭村很是意外,特别是新军荷枪实弹到来,让沙岭村的村民很是紧张,不明白这髡贼是什么意思,村子里一应差事无不配合,还受过嘉奖,按说没有什么得罪髡贼的地方啊?疑问归疑问,澳洲人扛着枪来了,自然要迎接。村里头人带着几家当家的,在村里专门负责和穿越集团打交道的联络员的引路下,满面笑容地走了出来。

“你是勘探组负责人,不要紧张,全权负责和他们谈就好。”聂义峰对勘探组长说。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越权为好。

勘探组长鼓起勇气,拿出髡贼带路党的气派,也一脸笑容地迎了上去,双方互相行礼,客套了一番,接着到头人家商议大事去了。会议气氛当然是友好的,双方当然是开诚布公地进行了充分的交流——其实也没啥事,无非就是委托沙岭村联络附近的村寨,合理负担以后改在百图基地缴纳,另外需要一些人力派工,双方一拍即合,接着就一些具体细节进行商议。

聂义峰安排部队在村外休息,战士们在一处空地席地而坐,整齐地坐成三排,步枪整齐划一地倚靠在右肩上。招呼战士们喝水以后,聂义峰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村寨和村口的民兵,每个人都是一顶藤盔、一面藤盾、一支标准矛,一股古希腊步兵军团附体的神韵。民兵们也在好奇地打量着这群海军步兵,他们见过陆军的灰军装和海军的蓝军装,这身黑衣还是第一次见,搞不清楚这又是澳洲人的什么部队。刚才的那个汉子,更是围着海军步兵转了一圈,好像看怪物一般。

“你看什么呢?”聂义峰收起水壶,一脸问号。

“报告首长,没什么,就是……就是看看……”汉子急忙立正。聂义峰摆摆手,示意他放松。

“你普通话说的不错啊!”在这个远离穿越集团统治区的地方,竟然有会流利普通话的人,着实不容易,尽管方言味很浓。

“回首长,我给首长做过工,派过差,所以会一些。”汉子凡凡的笑道。

“原来是这样。”聂义峰点点头,“以后好啦,不用去那么远了,想赚流通券,去百图村就好了。完了到南宝公社,想买啥买啥。”,抓住任何机会宣传穿越集团的政策是穿越众的基本义务。

“首长给的报酬倒是不错,只是回来要孝敬头人,剩不了多少……不过总比佃工强。”汉子无奈道。

聂义峰不禁皱了皱眉头,这泥马剥削简直无孔不入啊。他打量了一下汉子,这是一个典型的贫苦农民的形象,皮肤是太阳和贫穷留下的黝黑的颜色,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不过人感觉还不错,不是那种三脚踢不出一个屁的死鱼性格,也没有那种故意讨好而表现出令人肉麻的察言观色。这下聂义峰的好奇心就来了,不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首长,小的……”

“不用小的小的,你应该知道我们的规矩,直接说我就好了。”

“是,我叫沙四。”

“什么什么?”聂义峰没听清。

“我姓沙,家中排老四,沙四。”沙四看这个首长并不严厉,也放松下来。

“家里都有什么人?”聂义峰拉起了家常。

“就一个老娘,还有一个二哥了。”

聂义峰点点头,不继续问,本时空几乎每个贫苦人家的家庭背景都差不多。疾病、饥饿、匪患、战乱,随时都会夺人性命。他看了看周围茂密的山林,岔开话题:“现在这一片治安情况怎么样?”

“从没这么好过,首长!”沙四来了精神,“自打首长们的剿匪战役以后,再也遇不到土匪了,上山也方便许多。偶尔儋州那边会流窜过来一些小股土匪,根本不敢离村子太近,只敢远远地叫门,拿东西换粮食……”,沙四的话匣子戛然而止,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走嘴了。

聂义峰笑了笑,心里有些不舒服。为了剿匪,死了多少人,他就亲眼看着自己的两个兵死在自己面前,而束手无策,她的何婧,更是差点把命丢在林村。不过他还是压制着怒火,脸上挂着笑容:“不用紧张,你们也不容易。以后好了,我们常驻百图村,再需要什么,你们可以到百图村换,距离也近,而且我们的信誉,你们应该也是清楚的。”,最后一句话,有一点威胁的意思了。

“是!首长!我一定禀报头人!”沙四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好了,我没有问罪的意思。只是帮助土匪这件事……你们都是受过匪难的,你们帮了土匪,土匪不敢祸害你们但是可以祸害儋州人民,站在儋州老百姓的角度,他们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却资助土匪来祸害他们。你说,是不是这事?”聂义峰语重心长。

“是!首长!我们知罪了!以后土匪再来,我们就跟他打!”沙四立正。

“那不必,你们民兵排的任务是保卫自己的村子,剿匪的事情交给新军就行了。保卫自己的亲人安全,就是大功一件!”聂义峰拍了拍沙四的肩膀,沙四又憨憨的笑了起来。

百图基地(三) |

勘探队在山中转了两天,联络了附近七八个村子,在沙岭村带动下,各村都愿意将合理负担转为在百图基地缴纳。在实地考察了这些村子后,聂义峰发现这些都是些小村寨,有的甚至还是黎苗汉混杂,过得刀耕火种、半农半猎的日子。自己的粮食尚且不够,无论“合理负担”计算的多么合理,都是一笔不轻的负担。聂义峰为此专门向临高发了电报,经过跨越无线电的一阵苦口婆心之后,终于说服了执委会,拿到了政策:免除百图基地周围村寨的粮食负担,只需要继续承担剿匪联防和劳动力派差的义务即可。但同时坚决驳回了在百图村开市的建议,因为百图基地从计划中就是完全的軍事基地,“军队不得经商”,这是一条跨越时空的警训。但不管怎么说,能免除村民的粮食负担,这已经是很不错的一条善政了,聂义峰当即决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几个村的村民们。

“那个……你不能太实在了。上头给我们政策,你不能一下子都毫不保留地捅出去。”徐工提醒他。

“咱们又不是做生意,搞那些弯弯绕干嘛?”聂义峰立刻明白了徐工的意思,但是他的脑子,对这种琢磨“人与人”的问题,是相当吃力的。

“人都是蹬鼻子上脸的,你要是直接告诉他们粮食负担都免了,他们一看,髡贼这么好说话,明天哭哭啼啼来要求免了差役怎么办?”徐工反问道。

聂义峰不得不点点头,确实会存在这么个情况。想了半天,求助似的看了看徐工:“那咋办?”

“你知道俄罗斯的熊怎么死的么?”徐工彻底无语了。

“行了,都是笨死的,我知道,你就说咋办吧……”聂义峰不耐烦地一摆手。

“你可以该收还是收,但是……我们可以付流通券,算辛苦钱,那不就相当于我们买的?村民可以拿流通券再去南宝公社买东西,那可就不只是买粮食了,这样流通券覆盖范围更广了,这里的商品经济也带动起来了。”徐工的脸上是奸商一般的表情。

“你不知道,流通券都让头人霸占去了,老百姓根本得不到多少。”聂义峰想起沙四反映的问题,摇了摇头。

“流通券在手里不花出去就是只能烧火的废纸,在谁手里都一样。而且你要担心老百姓得不到实惠,我们可以多搞搞进村的支援,两支嘛!”徐工仿若很轻松地一耸肩,“达瓦里希,这都不是事!”

聂义峰想了想,是个好办法,点头同意。

“这事交给我了!我去和保障分队好好商议一下!”徐工拍着胸脯,转身就走。

“泥马,少去卫生组晃悠,也不注意影响……”聂义峰一脸鄙视地送了他一个中指。

经过几天的清理,百图村还谈不上焕然一新,已经是大变了模样。寨墙内的所有杂草都已经连根清理干净,所有又破又小的房子已经全部夷为平地,使原本拥挤的环境一下子空旷了不少,所有保留下来的村民房屋已经全部整修完毕,只剩下再简单打扫一下卫生了。工程队马不停蹄地开始排水设施和公共卫生设施的修建,同时开始修复原来的造船厂的房屋设施。紧邻休养区的那段寨墙也拆除了,工程队把拆下来的木料全部截短,又新砍伐了一批木料,计划沿着休养区的外围再修建一圈矮墙,和主寨墙连在一起,一直通向海边。这会因为劳动力不足,这项工作进展艰难。

几户连家院落已经被海军步兵打扫干净,所有的院墙已经全部拆除,只留下单独的房舍。卫生组仔细的喷洒了21世纪和本时空土制品混搭的消毒杀虫剂,闷上两个小时,通风半小时,就可以作为营房了,自然少不了又一阵大扫除。反正只是临时入住,这些早晚要被正规的营房全部取代的。三户刚好能把四个排全部装进去,还有很多富裕房间,作为仓库、值班室之类。工程队也选好了自己的驻地,如同乔迁新居一般,把各种家伙什搬进去,全是占领了。炮兵排人不多,选择继续在阵地旁边住帐篷。保障分队因为工作关系,选了一个大户作为仓促和指挥部办公用,人员仍旧住帐篷。这下可就不好看了,有的人住帐篷,有的人住房子,聂义峰琢磨了一下,决定总指挥部依然在现在的小高地帐篷。反正住房子也是要拆掉的,当然是在正式营区落成之后。

生活好像从没有这么忙碌过,每天早上起床,要先巡查一遍整个基地每个哨位,然后例行公事一般地布置今天的布防。有的警戒地段往那一戳就行了,但有的地段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有的班还要去当劳动力,有的班要出外勤,总之任务轻重缓急各不相同,必须做好平衡,不然有的班一直累死累活有的班一直逍遥无事,冒出矛盾可就是国际玩笑了。为此聂义峰制定了一张表格,包括火力排在内,每个班每个星期各类任务执行了多少次,以此为依据进行调整。制定完了今天的布防,他还要亲自带队或出力干活,或带队上山,从来到临高那一刻起,穿越众给人的一直都是身先士卒的印象,这是一种口碑同时也是压力。一天的任务快结束时,还要再巡查一遍每一个哨位。完了各组组长还要例行公事地召开每天的例会,互相交流沟通。临睡觉前,还要检查每个营房、每个帐篷的卫生措施、驱蚊措施,巡查夜哨、暗哨、游动哨。全部结束以后,才可以睡觉。在来之前,聂义峰还曾担心从博铺突然来到这个“身陷敌后”的小村子会无聊死,现在发现完全是多余的担心。

保障分队有了仓库之后,做了防鼠虫措施后,船队的粮食要全部卸载上岸。这会聂义峰亲自带着两个班,和工程队的人用传递链的方式飞快地向仓库运送着粮包。虽然传递链极大的节约体力,但是从船上卸下和最后的码放都是实实在在的力气活。粮包也不大,一个也就40斤的样子,架不住数量极多。

聂义峰一手拎着一个粮包,摇摇晃晃地大步走过来,伸脚一蹦,从船上跃到岸上,把沉甸甸的两个粮包放到地上,重重地喘了一下。这些粮包不是本时空的草袋、麻袋,而是正宗21世纪生产的蛇皮袋!听说穿越之前,购置了数量难以置信的各种标准的蛇皮袋。每次使用都严格控制,完了还要回收,丢了之后还要扣负责人工资,令穿越众对计委恨意十足。

“连长,你别干了,我们干就行!”一个班长看聂义峰气喘吁吁的样子,急忙说道。

“那不行,澳洲军的军官,就是身先士卒的!你看,一袋40斤,两袋80斤,想当军官,那就得80斤!”聂义峰拍了拍粮包,转身又跳到船上。这就有点打肿脸充胖子了,两只手、两根胳膊已经疼的要命,特别是手指关节、指甲盖……搁在旧时空自己是绝吃不了这份苦的,没想到来到这个17世纪,自己竟然还可以吃苦耐劳。他知道穿越集团五百多人,很多人都是为了来这个时空过三妻四妾腐朽生活的,而现在初创阶段就好比是一场巨大的筛选,五百穿越众中有能力的人将会最先被筛选出来,成为骨干。而在这一阶段一旦落下,将会一步落后步步落后。聂义峰虽然自诩为不谙世事,但这点厉害关系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又是两包粮食,被他几乎是龇牙咧嘴地搬过来,腰已经直不起来了。他已经忘记了跑了多少趟,运了多少包,但船上所有人都没有他搬得多,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聂义峰,你得去休息一下!”张琪喊道。

“没事,我不累!”聂义峰大大咧咧地笑着。

“你这样会受伤的,你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你受伤了,明军来打,谁来指挥部队!?”张琪急得直跺脚,“而且,你打算让何婧急死吗!?”

聂义峰哑口无言,急忙拍拍手,一边喝水去了。

“胡闹!都以为自己是什么!?超人吗!?”张琪火气似乎很大,向所有人吼着,“每个人一次只许搬一袋!”

战士们窃窃私语,张大夫怎么了?

聂义峰也一脸问号地看着张琪气呼呼的背影,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张琪发火。自己没得罪他啊?聂义峰还专门梳理了一下这几天和卫生组的交集,非常确认自己没有惹到她……这是哪来的火?

徐工哭丧着脸走了过来,仔细一看,脸上……有一个淡淡的手掌印。

“**,你咋了?”聂义峰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亲了她一下……”徐工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聂义峰感觉怒火烧的头嗡的一下子,一下子就站起来,就差俩耳光糊上去了。他看了看周围,战士们并没有注意到,便踢了徐工一脚,压低了声音,“先给我滚回去!”

穿越集团的主体是青壮年男性,还是以单身汉为主,少数几个年轻单身女性就像是被丢入狼群的小绵羊一样。像胡德林这种俘获芳心,正经脱单的没几个。在博铺的时候,已经听说过有三个神油上脑的男穿越众试图侵犯女穿越众的事情,当时引起了轩然**,用督公的话就是“如果不是穿越众有豁免权,老子把他们三个都毙了!”,这种事聂义峰只当笑话听听,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发生在自己的连队里,还他妈的是副连长犯错误……

聂义峰安排好码头卸货,一路大步赶回指挥部帐篷。帐篷里没有人,只有发报员在接收电报,不见徐工踪影。

“看见徐工了么?”聂义峰问。

“我看他洗完脸刚出去。”

聂义峰急忙追了出去,四下一看,发现徐工垂头丧气地坐在一口木箱上,望着卫生组的方向,失魂落魄一般。果然陷入爱情中,无论男女的智商都是零啊……

“哎哎哎,咋了,平时不挺能咋呼的么?”聂义峰无奈的走过去,踢了替他。

“你踢狗呢?”徐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说你,一家人都忙得团团转,你可好,在把妹,你这巴掌,该!”聂义峰坏笑着坐下来。

“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徐工一脸委屈,“好不容易喜欢个人,容易么……”

“哎哟?初恋?”聂义峰瞪大眼睛。

“嗯啊!”徐工可怜巴巴。显然刚才张琪的一巴掌,直接把他的心拍碎了。

“我靠,你不张嘴一套一套的么?我不信!”

“爱信不信……”徐工长叹一口气。

聂义峰一脸惊讶,这个平时一股感情王者做派的家伙,竟然这是初恋!而且是开门就踩雷……果然理论和实践永远有差距。他摘下船形帽,挠了挠头:“你啊,就是神油上脑……追妹子哪有上来就动手动脚的,你那叫耍流氓……别废话了,等过会,先去道个歉。你啊……你还政治副连长呢!这事要是传出去,你是让督公毙了你还是弹了你?”

徐工眼睛一亮,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事往坏里说,可以说他利用职权侵犯女同志,可以说是刑事犯罪,这泥马可大了……

“行了行了,先道歉吧……你啊,干点正事!明天,你带人巡逻!老子歇一歇!”聂义峰看徐工脸都白了,不禁暗笑着。

“连长!连长!基地外面来了很多村民!”一个战士背着枪跑了过来。

“好的,我马上过去。”聂义峰向战士还礼,看了看徐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去会会,你赶紧忙去吧……”

基地大门外,已经被工程队清理的干干净净,一些树木也砍倒了,在寨墙外推出了一个纵深超过80米的开阔地。一百多个衣衫褴褛的又黑又瘦的人,扛着各式各样的工具,乱哄哄的站在寨墙下,好奇的打量着站岗的黑军装士兵。士兵手中的米尼火铳大家都认得,看看背后的开阔地,大家马上就明白了——若有人来犯,只要他们一露头就会迎面挨一颗子弹。80米的距离上,无论是元年式步枪还是元年式卡宾枪,都可以做到弹无虚发。

基地大门打开了,聂义峰走了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一身短衣的沙四,便迎了上去。

“报告首长,这是我们村和附近几个村派来的劳壮,听候首长差遣。”沙四认出了聂义峰,急忙跑过来,恭敬地说道。

“好,替我向村人表示感谢。如果村里需要帮忙,新军一定义不容辞!”聂义峰郑重地立正敬礼。

现在大家都知道,髡人两腿一并,右手并拢抬到眉毛上,相当于明人行大礼,也纷纷行礼致意:“能给首长做工是我等福分……”

“好了,拿好东西,跟我去报道吧。你们在百图基地期间,一切行动听工程队安排。”聂义峰转身一招手,带着乱哄哄地一群民工,进入了百图基地。

百图基地(四) |

过去的百图村,沙四曾经来过。百图村村民世代以造船和打渔为生,并不种粮,所以经常用海洋商路上得到的一些实惠东西和附近的村寨交换些粮肉,以解燃眉之急。沙四曾经和村人一起,运送粮食进入过百图村。而如今的百图基地,外表看,还是那密密麻麻的树桩围成的寨墙,但是进来之后才发现,一切都变了样。街道干净了许多,房屋也少了许多,变得很空旷,剩下的房屋显然都经过修缮,村中央的高地上,一顶绿色的“帐篷”非常巨大,沙四知道这是澳洲人特有的东西,在百仞城做工的时候见识过,里面比窝棚舒服多了。变化最大的当属寨墙,虽然外面看上去还是那个模样,可从里面看却是别有洞天,所有的夯土全部用木料和石头进行了加固,通道还进行了加宽,足够两三个人并排站着,这还不算,远远地看见两个巨大的平台上,戳着两门小炮,剿匪战役中沙四见识过这种髡人称为“山地榴弹炮”的火炮的威力,一炮下去,摧枯拉朽,这还只是髡人的小炮!

越往里走,沙四发现变化了的地方更多。百图村引以为豪的造船厂已经被拆的全无踪影,只剩下一些岸上的房屋设施,还在整修清理中。一片新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两辆小车上各架着一口大铁锅,它们背后还有一排地灶,各埋着一口铁锅。此刻炊事兵正在准备着中午饭,已经是米香四溢。这澳洲人最好的地方,就是无论尊卑,干起活来大家没有什么区别,都吃的一样好。而在这块让人口水直流的区域旁边,正是工程队的临时指挥部。

几个村子派来的壮劳力立刻各自分组,被工程队不同的小组带走了。而他们自带的工具被统一收起来,登记造册,登记人员还告诉他们以后不用自带工具。接着,崭新的各式各样的铁器工具发到手里,大家立刻明白为什么髡人要给他们发工具了——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工程队各个组立刻把人带走,有的去挖沟、有的去修路、有的去伐木、有的去运土,各有各的工作区域。在百仞城打过杂,沙四清楚的知道髡人这套“分工合作”威力太大了,过去折腾一个月,现在只需要几天就可以做好。

“来吧,同志们,咱们的任务是,用一个星期,也就是七天的时间,清理出这片区域……”伐木一组组长,一个因为战伤被迫退役的新军老兵,已经成了临高建筑的一名小头头。他指着海边的一片森林,一口地方的临高话,“从这里开始,一直到上面那处海湾,从海边到山路,整个这片区域,所有的树木要全部砍倒。每一名小组成员带两个村民,注意安全!”

沙四望了望几乎看不到头的林子,不禁咽了口口水。

“好了,上吧!”组长大手一挥。

林子里传来咚咚咚地声音,是斧子劈斩树干时的声音,林子中看不见人,只能听到这此起彼伏的咚咚声,一下一下只敲得人心神不宁的。张琪检查完一个病人,直起腰来,皱着眉头听着树林中的这段交响曲。清脆的伐树声中,还夹杂着几声粗野的叫骂,接着便是大树倒下哗啦啦的声音,吸引了几个伤病员都伸着脖子,想一看究竟。

“都躺好,不要乱动。”张琪把几个脑袋摁下去,就像在玩打地鼠。

徐工一脸歉意地走过来,张琪没好气地甩脸而去。徐工尴尬地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人注意到,急忙追了上去。

“张大夫,张大夫,我是来道歉的……”徐工好一阵追,终于在寨墙边追上了。

“徐副连长,请问你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去巡诊了。”张琪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

“那个……对不起啊……我是因为喜欢你才……非常抱歉……”徐工深鞠了一躬。

张琪的脸红了,甩到一边:“道歉有用的话,还要独孤求婚的警察干嘛?”

百仞城的独孤求婚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喷嚏。

“我喜欢你,我会继续追求你的,但我不会再做错事了,对不起……”徐工说的郑重其事。

张琪看着这个大男孩一样的面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今天就是这个家伙,聊天的时候突然就吻了自己,自己本能地一耳光送过去了……来到这个时空,自己总是要嫁人的。她羡慕艾晓茜,羡慕勘探队的小雪,都已有所属。不嫁给禽兽不如的穿越众,那就只能嫁给本时空的人了,那可就是大新闻了!当然,还可以孤独终老,但张琪不打算这样……

“好吧,我可以答应你,和你谈谈看看……”思考良久,张琪才说话。

“真的?!”徐工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特么亮了。

“但是,我希望你对我要有起码的尊重!”张琪说的咬牙切齿。

“是!遵命!”徐工的心里简直都开花了。

“好了,你忙吧,我回去了!”张琪并不多说话,扭头就走。对徐工来讲,则取得了重大进展,这一耳光挨得值!看着张琪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房寨的后面,当即兴奋地一蹦三尺高,笑出了一种猪叫声。

中午饭时间,徐工开始了他更进一步的追求攻势。按照用餐配给制度,午餐的一份标准餐是一大饭盒白米饭配两种炒菜各一大铁勺,重体力岗位还额外加一块肉干和禽蛋。当然,不够可以再加,吃不了也可以少要。军官干部们和士兵劳工并没有区别,实行通行的标准。于是,今天的午饭,徐工第一次“滥用职权”了——他要了一个鸡蛋。

“你不是不爱吃鸡蛋么?”聂义峰呼呼啦啦吃着饭,头也不抬地问。现在还没有食堂,所有人都是在炊事车旁或者回到岗位上席地而坐。

“给张琪的。”徐工一脸坏笑。

“哎哟?原谅你了?”聂义峰瞪着眼睛,这家伙可以啊!

“嗯,答应做我女朋友了!”徐工的表情简直灿烂到了极点。

噗——咳咳咳——聂义峰差点没把命搭进去。徐工才难得搭理他,远远地看见卫生组来打饭了,马上屁颠屁颠跑过去了。

“泥马……你注意点影响啊!我靠!”聂义峰看着那嘚瑟的背影,无奈的直摇头。

张琪远远地就看到了几乎是一路蹦蹦跳跳过来的徐工,当即一头黑线。徐工过来也不说话,只是把一个已经剥好的鸡蛋放到了张琪的饭盒里,接着如同风一般又飘走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已经消失不见,只有饭盒里这个无辜的又白又弹的鸡蛋还在晃动着。

“这个家伙……”张琪瞬间无语了。

徐工飘回来,还兴奋地跳了个哥萨克舞步,引得几个海军步兵侧目。他们的政治副连长会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且每一样好像都是海军步兵必须要掌握的……聂义峰已经吃完了饭,看傻子似的看着徐工一脸孩童般的开心,那是一种长久的单身汉一朝脱单之后发自肺腑的嘚瑟,心里嘀咕着,合着还真是这家伙的初恋啊……

午饭过后,稍事休息,聂义峰把在码头出工的排和在海滩上执勤的排进行了对调,平衡各排的工作量,也算作是劳逸结合。船队运载的所有粮食以及还没有卸载完毕的其他物资,今天要全部移入海滩堆场和简易仓库里,明天船队就需要返航了——临高来电,有重要的事情,需要临高海洋公司的运力支持。聂义峰很好奇,显然临高方面需要大量的运力,这肯定是一次大行动,不过他还是没有问,毕竟无线电报这东西不是自己的手机,想干啥干啥……之前已经有穿越众因为在无线电报上打情骂俏而惨遭通报批评。不过聂义峰心里还是有了一个大概,不是运部队,就是运物资,很可能是去鸿基,时间上说,那边的采集点应该已经攒够一批煤了。也有可能是运粮食和糖,随着雷州方面半蒸汽化半机械化的华南糖厂爆发出了在这个时空简直恐怖的强大生产能力,为了避免造成糖价暴跌,雷州方面加大了对临高主基地输送和与越南之间的糖米贸易的力度,所以穿越集团的海运力量更加紧张了……不管怎么说,自己如果不是被发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许这会又跟船出海了。

“发配?”聂义峰急忙摇摇头。在这种环境艰苦、条件恶劣的地方,任何一点点的负面情绪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不是发配,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事实也确实如此。严格的说,百图基地的建设已经落后于计划了,几天过去,只是把原来的百图村清理出来可以住人而已,计划中的前进基地还真的只是个计划……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对百图基地,执委会并没有任命最高负责人,而是给各个单位规定了各自的任务,因为自己军衔最高而且还身负安全重任,大家尊他为一号。在这种缺乏统一指挥的情况下,进度落后也就不奇怪了。

龙美尔咬着牙,背着一袋大米,呼呼呼地从船舱里跑了出来,他的士兵们急忙接过去,接着还是采用传递链的方式,一把手接一把手,飞快地向仓库传递着。连长说了,军官之所以是军官,就是身先士卒。海军步兵连里,三个排长,老符和熊二都是老资格的新军,从士兵逐渐干起来的资格最老的军官,论人气有人气,论人品有人品,论经验有经验。而自己呢?是军政学校出身的学生官,士兵们对他的尊敬,他看得出来,只是因为自己是军官他们是士兵,远远不是对老符、老熊那样的尊敬。有个前一阵流行过的澳洲词叫“压力山大”,龙美尔感同身受……他是发自内心的相信自己“龙美尔”的这个名字,是“临高之狐”的意思。在军政学校,龙美尔也有幸读到了澳洲名将隆美尔的战史,在“北澳沙漠”一次次精彩绝伦地战役,还有那“沙漠之狐”的大名,让年轻的龙美尔相信,首长们绝不是随随便便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

擦了擦汗,龙美尔又跑回船舱,飞似的滑下扶梯。两名船员向他点点头,龙美尔跑过去,转身蹲下马步,只觉得身上一沉,两手赶紧护住,背着又一袋粮食,呼哧呼哧慢慢登上扶梯。从船舱出来,外面的世界格外亮,龙美尔让眼睛稍微适应一下,抬腿就走。

嘎嘣——啊啊啊啊……龙美尔一脚踩到一圈缆绳,结结实实崴了一下脚,咣当一下就倒在地上。

“怎么样?”跟在他后面的韩冬急忙放下粮食,跳了过来,刚才那“嘎嘣”脆响听得十分清楚。

“疼……好像是崴脚了……”龙美尔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能走吗?”韩冬把龙美尔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试着扶他站起来。龙美尔忍着疼,借着力一咬牙,真站了起来。

正在巡视的聂义峰看到甲板上的一幕,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严重吗?马上送卫生组!来两个兵,拿担架!”

于是,卫生组的休养区里又多了一个伤号——这几天的功夫,已经人满为患了,绝大多数人都是中暑和扭伤、摔伤。

“还好,没有大碍,只是单纯的崴脚,不过恐怕要修养一段时间……唉……你们啊……一个个的,都不能小心一点!?”所谓医者父母心,张琪给龙美尔检查完,心情不太好。

“这还不错了,都是小伤。以后要是有大战,血淋淋的伤员抬下来,你还不被吓死。”聂义峰亲自给龙美尔缠上冷敷的毛巾,站起来说。

“乌鸦嘴……”张琪嘟囔着。

“这是真事啊,博铺保卫战的时候你不在吗?哥们我就是当时给抬下来的,还是何婧给我包扎的呢!”聂义峰满脸的幸福。

“哎哟呵……”张琪作呕涂状。

聂义峰严肃起来:“你这就算提前适应一下吧,将来哪天万一又有大战,走马灯似的往下抬人,没见过那场面真的会腿软的……”

张琪不禁点点头。

聂义峰突然坏坏的一笑:“哎,到时候,老徐你抬不抬啊?”

“我靠,你能不能盼他点好?”张琪头一甩,向卫生组的帐篷走去。

“不错,这就已经护上了……”聂义峰忍住笑,蹲下来看着龙美尔,“行了,歇两天吧,这边还凉快。你啊,倒是小心点啊……”

百图基地(五) |

一艘穿越集团新建造的武装巡逻艇,如同一只优雅的白色海鸥,浮在波澜不惊的海面上。这种完全是欧洲三角纵帆船样式的巡逻艇是博铺造船厂的最新力作,而且还是采用了铁肋木壳结构,可谓是划时代了。低廉的造价、典雅的外形、优异的性能,让已经缺船缺的满嘴起火泡的海军一下子就建造了五艘,几乎用光了计委全部帆布库存,心疼的马千瞩直跺脚,商务部不得不紧急订购——穿越集团的商务部和挂羊头卖狗肉的宗教办已经成功和澳门的葡萄牙人挂上了联系,双方你来我往的做起了生意。在最初用于试验的1号艇下水后,根据实际使用的情况,后续的4艘全部进行了改进——加大了排水量和风帆面积,进一步优化了船型,重点是减少了武备——1号艇上搭载的两门陆军型12磅加农炮在一次打击海盗的战斗中,一次齐射差点直接把船掀翻。而在红牌岛海战中,海军步兵证明在近距离中,新军使用的14mm口径米尼弹,如果能大量地击中船壳板,一样可以直接把本时空质量欠佳的小破船拆碎。所以从2号艇开始,两门打字机取代了前后甲板的两门火炮,并不大的中央舰桥得以解放出来,不像1号艇那样拥挤不堪。

编号6102的巡逻艇轻快地划破碧蓝的海水,在浪头间穿行。舰艏甲板,许延亮就像一个乘船远行的客商似的,背着手凝望着大海。和海军其他军官偏爱旧时空各个国家不同款式白色军装不同,许延亮永远都是这身本时空服装厂生产的元年A式海军军装,里面的海魂衫也不是21世纪带来的,而是服装厂刚刚解决了条纹染色技术难题后生产的。许延亮觉得,老是穿着旧时空做工精良的军装,在现在大家都很土的情况下,太过拉仇恨。陆海军矛盾虽然源起陆军节流海军兵员,但是海军少壮派的咋咋呼呼盛气凌人地拉仇恨,也要负责。自己呢?许延亮不认为自己属于少壮派,虽然自己也不老,但显然又不属于复转军人派……

而这就是他在海军的窘境。虽然从一登陆开始,他就参与了海军所有重大行动,出力甚多。为扩大海军的影响力,无论是拉拢遭到陆军少壮派排挤的青年军官,还是扩军和成立新兵种,还是日常行政管理,“许胖子”名号如雷贯耳。但就因为他不属于任何一派,日子虽然风风火火,却总是感觉欠那么一点。于是,在他的运作下,一项新的任命下来了——百图基地行政主任。聂义峰关于百图基地需要高级领导统筹管理的报告,按照行政关系全部由海军转交执委会,许延亮自然知道了百图基地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存在他能自己去做一份事业的机会。为了说服海军、军委会和执委会,许胖子差点把腿跑断,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作为一名从大航海时代2一直玩到大航海时代4的玩家,许延亮小时候的梦想,就是驾一叶之扁舟,去征服星辰大海,登陆一处荒无人烟的海岸,建设出一个强盛的国度。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另说,梦想和情怀总还是有的。他了解执委会对于百图村的打算,绝不只是作为对琼南的远征的前进基地,而将会成为穿越集团对琼西渗透的一处重要触角。如果说博铺港是圣彼得堡,红牌港是喀琅施塔得,未来的榆林港是塞瓦斯托波尔的话,那么百图基地就将是符拉迪沃斯托克,只不过要改成控制西方。不过也仅此而已了,待到整个海南拿下时,百图基地也就完成了它的使命,可以预见那时自己也有了充足的政治资本。

“不知道百图基地这会建成什么模样了。”许延亮喃喃自语。他现在既无法和临高联系,也无法和百图联系。无线电台数量有限,优先配属给驻外站、关键据点,连海军舰艇都是出重要任务时才会临时装备。像6102艇这般,出海送人送东西的杂活,自然轮不到。

“首长,请用茶。”一名水兵恭恭敬敬地端着一盏茶走过来。

“谢谢。”许延亮点头致意,接过茶杯,竟然还带着一个小碟子,茶水里煞有介事地放着一片柠檬。

喝着茶,看着大海。许延亮盘算着到了百图基地之后,工作如何开展。海军步兵的聂义峰,这是个只知道闷头做事,不谙世事的家伙,或者说装作不谙世事。自己当初给海军拉拢他废了好多功夫,成功拿下了海军步兵的编制,一度成为计划中的海兵营的主战兵种。结果一纸命令下来,海军步兵成为独立兵种,只是行政关系上还属于海军,这让海军中的少壮派有了一种为他人做嫁衣的郁闷。当然,许延亮不认为聂义峰的智商和情商能够摆平执委会,这个改变应当是执委会下大棋,但总归心里不舒服。今后的工作,聂义峰毫无疑问会是自己主要的左膀右臂,但愿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右转4,方向东南!”舰桥上,军校里未来的舰长正紧张的下达命令。

三角纵帆船的机动性几乎达到了max,灵巧地在浪花间扭动,开始抢风航行。根据海军和一个澳门女海商达成的协议,女海商拥有几条航线的贸易垄断权,而作为回报她要训练穿越集团的水兵和学员,把他们训练成最一流的水手。客观的说,女海商遵守承诺,已经训练出了一批优秀的船员。但是许延亮对她充满了戒备之心,因为她叫李华梅。

这个名字,作为大航海时代的资深玩家,许延亮可是十分熟悉,她是一个明末的女海商,同时也是一个女海盗。但问题是——这是游戏中虚构的人物,现实中根本没有这号人!那么,她是谁?她为什么自称李华梅?她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名字?她有什么目的?许延亮曾经把这些问题在海军会议上提出来,但已经神油上脑的海军少壮派已经被年轻漂亮身材好的李华梅迷得神魂颠倒,不但没有提高警惕,还给许延亮扣了无数顶帽子……好在海军高层的复转军人派头脑很清醒,一直对李华梅采取监视措施。

海岸已经远远地露出了百图港的模样,许延亮举起了望远镜,看到已经颇为像样的凸角堡要塞,还有要塞周围正在紧张施工的工地。林子中不时有树木倒下,显然正在进行砍伐作业。已经开辟出来的空地上,木制简易房已经起来了几间。沙滩上密集地堆放着一批物资,乱中有序。显然,建设工作进行的还不错。

当船最终靠上百图港那简陋的码头时,许延亮发现聂义峰正亲自等候在岸上,一时竟莫名其妙有了些感动。

“许首长!”聂义峰笑着迎上来,抬手敬礼。

“我靠,你还来这套。”许延亮一脸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倒也不客气地抬手还礼,和聂义峰握了握手。

“你可是我们的领导,当然得讨好一下!”聂义峰打量了一下码头上这艘崭新的洁白无瑕的巡逻艇,感觉眼前一亮,“咱们自己造的?”

“是啊,漂亮吧?”许延亮像是给土包子展示城里的新鲜花样似的,“文总亲自设计的,真没想到,做模型做到极致还能客串设计师。”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给码头工人腾开了位置,6102艇的水兵把自己的战船系泊好,接着和码头工人开始卸货。根据百图基地的要求,计委又调拨了一批物资,同船运抵。

“今晚上几个穿越众给你接风。条件不好,凑合一下吧。”聂义峰提过许延亮的行李,做了个请的手势。

“哎呀,难怪都说家里吃紧,外头紧吃啊……”许延亮坏笑道。自从广州和雷州方面传来了各种骄奢淫逸的传闻后,各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流言蜚语就在穿越众之间流传。

“广雷咱比不上,不过这里有肉,百仞和博铺可吃不到这么多。”聂义峰坏笑着,“这要搁在旧时空,估计咱们都得枪毙。”

许延亮马上反应过来:“说吧,是国家一级还是二级保护动物?”

指挥部帐篷里,用石块垫起几张木板拼凑一张大桌子,桌子上的饭菜不算丰盛,但是卖相很好,聂义峰亲自下厨炒的菜。在这个远离临高主基地的地方,蔬菜不易保存,不过获取禽蛋、肉类比百仞城容易的多,山里的野生动物可就遭了殃,在这个时空也没有什么法律来制裁这群为非作歹的时空入侵者。百图基地的几个穿越众,加上许延亮,几个人席地而坐围在桌旁,以水代酒,边吃边聊不亦乐乎。同被发配到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一时间大家都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本来我想带瓶朗姆酒来……雷州那边自己生产的。临走的时候明老给摁下了,说影响不好。你们不知道,博铺这边还好点,百仞城那边有些人真是……看啥他都不顺眼。”许延亮吃饱喝足,一时口不择言,突然觉得这种背后评论不太地道,岔开了话题,“撑死我了,你们不知道,我一大早就上船了,中午饭我都没吃。”

“那许大主任就再吃点嘛!”张琪笑着说。

“哎呀,别这么叫,都是一块想不开来到这个时空的沦落人。”许延亮摆摆手,“再说这来了才发现……还是博铺好啊……”,大家一阵哄笑。

“家里边有啥新闻没有?”聂义峰喝了口水问道。

许延亮的目光亮了一下,故作神秘:“新闻?大新闻!”

“谁被续了?”

“什么啊……还记得诸彩老吗?”许延亮看了看大家,“诸彩老海盗,覆灭了!”

众人齐呼“**!”,连张琪都没有免俗。这个明末著名海盗,穿越集团接触到的第一支海上巨寇,就这样突然成了历史了。

“冉捕头厉害,提前派人到了海盗那边做工作,兵败如山倒的时候,硬是拉过来七八十艘船,一千多男女老少。”许延亮普通说书一般,眉飞色舞。

“七八十艘船!?哎呀,督公的头发可以少掉几根了!”徐工一句话大家哄堂大笑。

“这些船还有海盗,执委会打算怎么处理?”聂义峰忍住笑,“海盗八成是来投奔,不是投降的吧?”

“来了之后还由得了他?”许延亮满脸的尽在掌握。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条极好的消息。就算这七八十艘船没有完全归属穿越集团,只是合作关系,也能极大的缓解现在运力紧张的状况。而海盗都是常年的老水手,相比船只,穿越集团更需要的是人。

“话说,我有点对我们的事业很期待了。”徐工只觉得有一种“意气风发走进新时代”的感觉。

“你之前就很勉强吗?”许延亮严肃道。

“哎呀,引起领导重视啦!不是个好事啊!”大家哈哈笑着。

晚宴结束,大家很自觉的把指挥部收拾干净,穿越集团里已经悄然兴起一股“勤务兵”的风潮,不过在百图基地大家还是亲力亲为。许延亮自然也入乡随俗,在帐篷一角铺好自己的行军床。今天折腾了一天,这会已经是水足饭饱,已经困得不行了,连洗漱都懒得去,倒头就睡,只不一会就一动不动睡熟了。

今天的月光不错,非常亮。这个纯净的时空,没有工业污染,也没有什么灯光污染,月光几乎是不受任何削弱地直接洒到地面上。借助这最原始的照明,聂义峰照惯例巡查整个基地的哨位。随着保卫面的扩大,他手中的预备队已经只剩下半个排。任何时候都保留预备队,是大孙头教给他的金科玉律。百图基地的位置,距离儋州已经很近了,正如沙岭村的情报一样,儋州那边的土匪时不时到这边活动,所以不能掉以轻心。海军步兵的黑军装,在夜间几乎可以当夜行服穿。这倒是当初设计的时候未曾考虑过得,算作意外之喜。几处明哨尚且不易被发现,更别说暗哨了。在旧时空作为《亮剑》的忠实观众,聂义峰对明暗哨制度情有独钟。

整个寨墙一切正常,哨兵们都尽职尽责地站岗。炮兵无需承担夜哨,一个个都已经守着大炮睡熟了。卫生组休养区那边,矮墙又加强了一圈栅栏,哨兵没有偷懒,警惕性还不错。这里的床位已经增加到了二十张,伤病员大都是中暑和外伤,已经先后后送了七个人。例行公事般的叮嘱了哨兵一些事情,聂义峰沿着海边一直走到寨墙外。沙滩堆场是一处重点设防区域,他把最有战斗力的熊二的一排全部部署到这里,把火力排调回了寨墙内。沙滩几乎是个完全开放的区域,而且没有栅栏矮墙的保护,只有几处防御工事。

“口令!”哨兵听到了脚步声,上了刺刀的步枪已经端在手里。

“建设!回令!”聂义峰小声说道。

“基地!”哨兵收起枪,立正站好。

“你们这里没有护墙,所以一定要提高警惕,不能大意。”聂义峰嘱咐道。

“连长,放心好了。”哨兵点头。

不过聂义峰还是不放心,这支目前唯一的一支海军步兵连,除了几个士官,全部都是新兵。虽然训练了几个月了,但除了红牌海战,根本就没打过仗。当然,整个新军的所谓作战经验,最大的也不过就是剿匪战役,可有总比没有强啊……

“得催促工程队尽快完成仓库建设,把沙滩上的东西都运进来……”聂义峰暗暗盘算着。沙滩是计划中的海军步兵战术训练场,得尽快恢复部队的训练。正如当初许延亮说的,一旦分散守工事,部队很快就废了。

百图基地(六) |

许延亮新官上任,马上就开始煽风点火。首先是各个部门汇报目前的工作情况,重头是工程队,保障分队的几个组也各自进行了汇报。聂义峰抓住时机,提出了优先完工仓库,以把沙滩堆放的物资全部储存起来,这样他就可以把晾在沙滩上的一个排撤回来,加强基地防卫。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理由很充分,结果发现每个组的要求都包含着他们优先的正当性——卫生组要求优先修建医护所,以更好的开展医疗服务。同时还要求把简易澡堂完工,提高卫生条件。炊事班要求修建一处煤气冷窖,以便储存炎热季节无法长期保存的食材。至于工程队自己计划干的活就更多了,多点同时在施工。

显而易见,第一次开分矿,穿越集团严重高估了自己的生产力水平,低估了恶劣环境对劳动效率的制约。而且,没有完整计划和统筹实施的弊端也出现了,工程四处开花,总体却进展缓慢。许延亮对此早有准备,甚至他还有点高兴,每一项问题都是一个机遇,如果都能顺利解决……长远来说可比劝降海盗八十艘船来的有意义。这些经验教训,都可以为以后大规模开分矿所借鉴。

“同志们所说都有道理,我谈一下我的看法。首先,要明确我们来这的目的,就是建设百图前进基地。这是我们最主要的目标,所以,工程队的施工项目都不能停。其他组的要求,暂时我们只能互相配合将就一下,基建阶段当然无法面面俱到,这只是暂时的问题。但是海军步兵连的意见,必须重视,安全无小事。我同意聂连长的意见,不要觉得我们消灭了临高的土匪,就不把儋州的土匪放在眼里。沙滩堆场孤悬在外,即给土匪提供了极有价值的攻击目标,又分散了我们自己的力量。所以,我要求工程队,克服困难,尽快将仓库完成。”许延亮作为一号大老板,最后拍板。

于是工程队专门抽掉了力量,加紧对原百图船厂遗留的建筑进行整修。张琪又向许延亮游说了半天,终于也同意把简易澡堂也同时完工。毕竟对于女孩子来讲,每天都出一身臭汗,连续这么多天不洗澡,这事简直和要命差不多。在林村的时候,隔三差五还能到河里洗个澡游个泳呢……而百图村偏偏没有河。

随着附近几个村子壮劳力的加入,海军步兵已经不需要再去日常派工了,只是紧张的时刻偶尔帮个忙。这下聂义峰打算恢复一**能训练,毕竟按照设想,海军步兵首先是个“步兵”,就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兵。没有体能,其他的都是扯淡——自从軍事组开始,从一个二百斤浮肿的胖子变成了今天一个一百七十斤精壮的汉子,聂义峰深深中了“体能万能论”的毒。来到百图基地,虽然自己盯得紧,几个班排长还有军士长也很勤快,但毕竟暂停了训练,不可避免的有些懈怠。比如沉浸在爱情中,已经有点玩忽职守意思的徐工。但是自己不但有妹子,而且已经算是事实夫妻,他实在是无法对徐工说什么……只好自己多干点活了。

体能训练,最常用的方式之一,就是万年不变的武装行军。步枪、掷弹筒、弹药箱全部扛上,整队完毕,大门就打开了,聂义峰打头,军士长韩冬压阵,全连四人一排拉开纵队鱼贯而出,沿着崎岖的山路快步行军——因为已经暂停了很长时间训练,头几次算是恢复适应,只要求大家列队走,不要求时间。从地图上看,由基地大门出发沿着山路一路向西南,抵达通往儋州的岔路口刚好五公里多一些。一个来回,就全当十公里行军训练了。

作为穿越集团军鼓、军笛和军号的大弟子,韩冬已经把全连的鼓号手训练的在整个新军出类拔萃——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整个新军所有的鼓号手还只能敲一些比较简单的节奏。韩冬本人也随身携带一把小军号和一支笛子,无他,他很喜欢这种全身澄黄发亮的澳洲喇叭,也很喜欢澳洲军那节奏鲜明的笛曲。在笛声和小军鼓那合奏下,全连踩着鼓点,以标准的每分钟112步、每步75公分齐步向前,如同阅兵一样。澳洲军队军纪之严格是超乎想象的,士兵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细节都超乎想象,当初还是教导营掷弹兵排的时候,韩冬就吃过无数苦头。

聂义峰和徐工登上一处岩石,回头看着从眼下列队经过的连队。精气神还算不错,之前队列训练和纪律灌输还算严格,队伍中没有交头接耳,当然有几个人踩错了步子,稍一提醒立刻就换回来了。每个人的装束都还合规,大包小包按照左生活右战斗一挂,再把Y型带一扎,很是那么回事。随着贸易据点运来的牛越来越多,新军的各类皮质用品质量也越来越好了。Y型带也和最初的那版不一样,进行了修型,更加舒适。一身黑军装,戴着船形帽,踩着短布靴,扛着米尼步枪——这种混搭风有一种无形的喜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轻步兵,每个排都有一个直接听命于排长的轻步兵,以随时猎杀不同的目标,行军时他们作为尖兵走在最前面。排属轻步兵不是固定的,只有每次射击考核,200米立姿无依托射击全身靶和200米跪姿有依托射击半身靶,两项命中率都不低于80%才有资格入选,成绩最优的前三者胜出。而为了培养荣誉感,同时也为了区分陆军轻步兵,海军步兵的排属轻步兵领章和所有海军步兵一样,都是镶蓝边的红领章,但是在左臂,则多了一个金色盾形臂章,内书“枪王”二字。入选排属轻步兵,就可以十分嘚瑟地把臂章挂到军装左臂上,吃饭可凭臂章多领一条鱼。而一旦落选,则就要亲手把臂章交给新当选的人——这是聂义峰和徐工一起商量出来的制度,以带动训练积极性,确实卓有成效。几次实弹射击,每次排属轻步兵都要换人。开始的时候,入选的人得意忘形,疏忽懈怠,很快就被后来者居上。而后来者,往往重蹈覆辙,被后后来者拿下。一来二去,竟然形成了一股激烈的竞争风潮。如果不是实弹射击机会太少,聂义峰有信心把全连都训练成神枪手。

三个步枪排都已经走过,最后是火力支援排。聂义峰和徐工互相交流了一下,徐工跟着火力排,和韩冬一起压阵,聂义峰向连旗方向跑去。跑没两步,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鼓声也停止了。熊二提着步枪,急冲冲地跑了过来,持枪敬了个礼:“连长,有情况!”

“部队停止前进,路边隐蔽!”聂义峰立刻命令道。至于为什么要路边隐蔽,完全是战争片看多了被洗脑后的第一反应。他向熊二打了个手势,向前面疾跑而去。

三个轻步兵已经在路边各自占据了掩体,或依托树干灌木,或贴在石头上。聂义峰猫着腰跑过来,直接来到最前面:“什么情况?”

“刚才大约有一支五十人的队伍从前面横穿了道路,往上山的方向,有兵器。”一排的轻步兵,是当初熊二从海兵连带来的一名上等兵,现在已经是下士了。

“是明军吗?”聂义峰问。

“不像,有可能是土匪。”下士回答。

“发现我们了吗?”聂义峰看了看四周寂静的山林,在这个瞬间忽然有了一种中了土匪埋伏的感觉。

“没有,我们先发现的他们。”下士很肯定的摇摇头。

徐工猫着腰摸了上来,后面几米干脆低姿匍匐爬了过来:“什么情况?”

“一支五十人规模的土匪,上山去了。”聂义峰让自己紧贴在一棵粗大的树,往腰间摸了摸,找到了新配发的布质地图袋。打开地图,聂义峰马上看到了标注的红色行军路线和终点。看了看手表,根据行军时间进行预估,又用等高线和周围的地形对应了一下,判断出了自己的图上位置。

徐工看着聂义峰皱着眉头看地图,也好奇地凑上去瞥了两眼。徐工还没有参加过军官培训,这地图在他眼里如同天书一般。其实聂义峰也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军政学校里碎片化的军官培训,只能学其形,如果不是高中时地理课没怎么睡觉,他看地图也是两眼一抹黑。

“现在的情况是,这股土匪似乎是冲着沙岭村去的。”聂义峰收起地图,看了看徐工,说着自己判断的情况,“沙岭村和儋州的土匪关系暧昧,八成又是来换粮的。”

“这帮该死的地主阶级。”徐工气呼呼地说道,“剿匪费那么大劲,他们可倒好……”

“也正常……这里远离临高中心地区,我们的影响力不大,但是儋州的土匪却经常过来。为了自保,这里的村寨和土匪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聂义峰说。

沙岭村有聊胜于无的寨防,民兵战斗力也不弱。但问题是,随着百图基地的用工,包括民兵排在内,很多青壮劳力都不在村子里。聂义峰说了好多次,派工不要抽调民兵排的人员,但是头人根本不听。民兵排的人本来就是村里最边缘的家室,属于那种死了都没人埋的角色,头人只肯让他们外出——如果沙岭村民兵排三十人全在,这区区五十人的土匪肯定不敢图谋不轨。但现在,就难说了,更何况已经对他们与土匪的交易进行了批评,如果土匪要粮村子不肯,那……

聂义峰心里有了主意:“路路畅通!”

“干嘛?”徐工明白这是要动杀机了。

“二排长负伤休养,你去带二排。”

“好嘞!”

“熊二!”

“到!”

“带领你的排上山,追上土匪!”

“是!”

“命令二排、三排,在一排左右展开,火力排跟进!派战士马上回基地报告情况,做好救治伤病员的准备!”

各排立即行动,拉开三个扇面组成一个三角阵,轻步兵在前,步兵的散兵线紧随其后,所有人已经完成了装填,并放上了火帽,小心翼翼地合上击锤。这样防止树枝挂到扳机上意外走火,同时一旦需要射击,只需要打开击锤,马上就能开火。聂义峰有点后悔来百图基地前没有带配发的54式或格洛克,手里只有单打一的德林杰手枪。当时考虑到百图基地条件不好,娇贵的现代手枪难以满足保养条件,一时忽略了可能存在的战斗。看了看周围的战士们,不禁心安了一下,这是一百支元年式步枪,要是连五十个土匪都打不过,那他直接跳海自我了断算了。

想到这里,聂义峰突然又心虚起来,自己这算什么呢?擅自调动部队?自己好歹是百图基地的軍事指挥员,这点权利应该也有吧。不过自己这样出击了,会产生什么后果?土匪会不会对沙岭村进行报复?正面硬刚,别说五十土匪,就是来五百最穷凶极恶的土匪,聂义峰也有把握用这一个连把他们干掉。可是土匪如果玩飘忽不定,自己恐怕就要焦头烂额了。而且这里离儋州如此之近,如果贸然出击,会不会产生连锁反应。穿越集团目前的政治方针是不与大明政权直接冲突,如果自己打了,会不会引起儋州明军的注意?但是转念一想,既然选择百图村为前进基地,为琼南远征积蓄力量,同时对琼西进行渗透,那就绝不可能允许这里有土匪的存在!

“打!而且要一个不留!”聂义峰下定了决心。

沙岭村村口,已是剑拔弩张。民兵排仅剩的十几个人,把村口拦上了路障,每个人都头戴藤盔,一手持藤盾,一手架长矛,在路障后站成一排,盾盾相叠、人人相护,活像古希腊的重步兵。村子外,土匪们聚集在五十米外,也是虎视眈眈。

“可是儋州九老大的队伍?”头人站在民兵后面,有些战战巍巍。土匪得罪不起,澳洲人也得罪不起。

“正是,九爷派我们前来向头人置办一些粮食,还是按老规矩,头人这次为何以刀兵相迎?”土匪头目喊。

“还望九老大能另寻他处协粮,沙岭村地薄人少,存粮实在是不多啊……”头人面露难色。

“你什么意思!?九爷何时亏待过你们!?”土匪头目怒了,“劝你识相点!”

头人的嘴角跳了一下,过去髡人远在百仞城,呼应不到,如今新军营寨就在山下,黑衣兵勇不时就来山里转一圈,不觉腰杆也硬了起来:“九老大应当知道临高的联防保安团之前的进剿,各路好汉无不损兵折将,整个临高被肃清一空。如今这澳洲人的营寨就在山下,慑于澳洲人武器犀利,还求九老大体恤小寨,以免澳洲人发兵问罪。”

这明里客客气气,话中话却以澳洲人相威胁。关于澳洲人的传闻,什么巨大的铁船、犀利的火器还有繁荣的商业,无论是儋州的官民还是匪,都已经耳闻颇多。也有儋州的商人去临高做买卖,带回来雪一样白的食盐和砂糖,还有从未见过的即使手艺最佳的铁匠也打不出来的优质铁器。儋州的土匪通过打劫这些商旅,也是小赚了一笔。临高剿匪战役,如同风卷残云一般将整个临高境内大小匪帮一扫而空,只有极其幸运的小股散匪流入儋州。髡贼出手之凶狠、追杀之冷酷,令儋州土匪也不禁两股战战。

“好!头人如今有了靠山了,恭喜。只是澳洲人不会每时每刻都在,改天九爷亲自来和头人详谈!”土匪恶狠狠的说道,“头人到时候,把今天的话再讲一遍!”

百图基地(七) |

“隐蔽!”聂义峰一下子跪在灌木后面,打手势让所有人卧倒。他看到前面的轻步兵,已经隐蔽起来,向后打着手势。全连立刻就地卧倒,或者隐藏在灌木草丛里。密林之中静悄悄的,好像并没有这一百多号人似的。聂义峰观察了一下,大着胆子猫着腰,一路快跑,来到轻步兵旁边。

“什么情况?”

“前方大约60米,发现目标。”轻步兵举着枪,声音压得很低。

聂义峰压低身姿,从灌木后悄悄探出目光。果然,林子中有一伙武装人员在休息,完全是散漫的随地一坐,没有什么章法,也没有警卫。他们一定就是土匪了,只是数下来,少了一半人。看来土匪有一部分人在此守候,另有一部分人前去沙岭村叫门。

“你回去,告诉火力排,面向后方建立警戒线,提高警惕,注意土匪后续力量。然后告诉一排长,你们排解决这些人。注意,尽量不要开枪。听我命令发起攻击,沉住气!”聂义峰把声音压的极低。

“是!”下士紧抓着自己的步枪,慢慢往后退去。

韩冬壁虎一般,紧贴着地面爬了过来,聂义峰一边检查自己的德林杰手枪一边说道:“通知副连长和三排长,绕开这些土匪,直扑沙岭村。隐蔽行军,不要被发现!听到这边开火,马上就对沙岭村的土匪发起攻击!”

“是!”韩冬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聂义峰努力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这算是海军步兵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战斗,而且是短兵相接。论兵力,自己两倍于对方,论火力,对方没有和自己对比的资格,这基本是一场开着IS-7进了一级房的屠幼战斗。他一挥手,已经准备完毕的一排在熊二的带领下,三个班展开单横队,全部都是低姿匍匐的动作,悄悄爬了上来。他左右看看,隐约能看到密林之间有黑色人影向上山悄无声息地前进着。聂义峰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他不知道现在的具**置,也无从预计二排三排到位的时间。自己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读地图水平,一旦离开地标就完全睁眼瞎,现在只能靠猜测了。

“早知道,让徐工那边先打响……”聂义峰喃喃道,他看了看身后的战士们,打了个手势,“上刺刀,动作慢点……打开击锤,没有命令不许开枪!”,伏在地上的战士们小心地从刺刀皮鞘里抽出修长的三棱刺刀,轻轻套在枪口上用力一转,接着慢慢打开步枪的击锤,露出了击砧上金澄澄的火帽。地上的杂草阻碍视线,根本无从瞄准,只能大致把枪指向前方。现在就是等待了,聂义峰估计从这里到沙岭村最多五分钟,等二排三排一到位,这群土匪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砰——突然的枪响吓得聂义峰一哆嗦,脑子嗡的一下,谁开的枪!?但是已经来不及多想了,他一下子站起来:“起立!开火!”

土匪已经炸了锅,操着南腔北调乱叫着,林子里突然站起一排黑衣人,还没看清他们举着的是什么,就听见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巨响。土匪顿时人仰马翻,二十几个人如同被一把横扫而过的镰刀击中一般,四仰八叉地摔倒,无一幸存。

“快!向沙岭村冲锋!”聂义峰挥舞着手枪大喊着。熊二带着一排的战士,马上向山上冲去。可是半路上,一群黑衣人也挺着刺刀迎面过来了,是二排的人。

“你们怎么回来了?”聂义峰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来支援你们啊!”徐工无辜道。

“**!快向沙岭村冲锋!”聂义峰骂娘的心都有了,不多废话,带着战士们继续冲锋。

刚才那声枪响怎么回事!?八成是走火!他娘的不是命令把击锤合上了嘛!这下好,三面包围的歼灭战,打成了赶鸭子的击溃战。放跑了土匪,那可就真成笑话了!聂义峰呼哧呼哧一边跑着,一边在心里骂着,找出那个不服从命令的家伙,老子非毙了他!好吧,自己没有枪毙人的权利……

沙岭村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显然是符文明带领三排坚决执行了“向沙岭村前进”命令,现在和另一伙土匪交火了,果然还是老掷弹兵排的老兵稳重。听得出三排只打了一轮齐射,喊杀声传来,已经开始了刺刀冲锋。聂义峰大声呼喊着,率领战士加快速度。

谢天谢地,符文明的三排及时赶到,拦住了土匪逃跑的退路,沙岭村民兵果断的出击,在刺刀和长矛一顿猛戳之后,在村寨叫门的土匪也无一漏网,全部都瘫在地上,身上的窟窿冒着血泡。战斗最终还是打成了歼灭战,虽然过程一塌糊涂,混乱不堪。

聂义峰带着战士们冲出林子,冲到沙岭村,发现村寨前一地尸体。三排无人受伤,沙岭村民兵一人被同伴的矛杆打到头起了个大包,算是一人受伤。一排消耗子弹29发,三排消耗子弹29发,二排一枪未放,击毙全部53名匪徒,几乎是一枪一个的水平,可谓是大胜。这种战果报给计委,恐怕也是会盛赞一番。但是聂义峰心里压着一团火,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首长……首长……首长大恩啊……”头人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迎过来跪下就磕头。聂义峰一个字都没听懂,不过从表情上也能看出是什么意思,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告诉你们不要削弱民兵排,告诉你们不要削弱民兵排,说了多少次?你肚子里那点小算盘当别人不知道吗!?这次要不是我们来,我看你这个头人有几条命喂土匪!?我们买粮食给你钱给你东西,这买卖你不做,你去和土匪做买卖,我问你你有几颗脑袋!?”聂义峰几乎是咆哮出来,旁边的符文明愣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平时笑哈哈老好人一般的连长发火。

“老符!你给他翻译!”聂义峰吼了一声。

符文明知道连长真动怒了,急忙翻译过去,只把头人听的痛哭流涕,一个劲的磕头。

聂义峰不再搭理这个头人,四下看了看,下令打扫战场,火力排撤回来。心里的怒火翻腾着,那声突然的枪响险些误了大事。他看到二排的战士灰溜溜地站在那里,在欢天喜地打扫战场的一排三排战友面前,好像打了败仗一般,士气低落。这次他们一枪未发,连活的土匪都没见到,要知道红牌岛海战的时候,二排的三艘船没有打字机,硬是靠步枪击毁了两艘船,当时还受到了表扬,这次可是出了大洋相了……

“徐工!”聂义峰压着怒火喊了一声。

“到!”徐工知道自己差点坏了事,不敢怠慢,跑过来立正站好。

“我说你带着二排跑回来干嘛?为什么不执行命令向沙岭村突击!?如果沙岭村这边土匪不是二十几个,要多的多,你让三排怎么办!?”聂义峰努力克制着要咆哮的冲动,咬着牙质问着。

徐工出于21世纪现代人的自尊心本能地要顶两句,但自知理亏,还是忍住了,半天嘟囔出来:“不是来帮你嘛……”

“**!我那一个一排一个掷弹筒排要你帮个鬼啊……”聂义峰咬舌自尽得心都有了。

徐工苦笑一下,也是……就那四门掷弹筒,都能把二十几个土匪给炸个七荤八素。

聂义峰皱着眉头看了看一脸委屈的徐工,意识到都是穿越众,还是搭档,不能太过,只好拍了拍徐工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一点:“行了,下次就知道了……要查一下谁走火,这事必须严查,这差点捅了大篓子,是严重违反潜行纪律!”

徐工严肃起来,点了点头:“不用查了,二排的一个兵。也怨不得他,他按要求把击锤合上了,但泥马这事就是那么寸,树枝刚好把击锤拨了一下,就走火了……”

“这泥马……”聂义峰顿时无语,想了想,他不打算进行那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地刨根问底式追责,以后加强教育,让战士们了解米尼步枪的机械结构原理,以后多注意就是了,当即说道,“你是政治副连长,这事你处理吧……”

“放心吧……”徐工点点头。

一共就五十多具尸体,土匪的武器海军步兵是看不上眼的,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犯不着为了几十把锈迹斑斑的破烂刀矛派人去趟百仞,聂义峰决定,全部交给沙岭村自行处置。为了展现新军人民子弟兵的新面貌,如同旧时空红军进山村一样,海军步兵们把一些自己的生活物资分给贫苦村民,帮村民们整修寨墙和房屋,打扫卫生,干些力活。一时之间,沙岭村中一股军民鱼水情的既视感。

“徐工,你带人进村转转,那些过不下去日子的人家,分点草地干粮什么的。”聂义峰火气消了不少,决定进村看看。

沙岭村是附近最大的一个村子,足有三百多口人,或农或猎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是个典型的较为原始的山村。这种村落聂义峰在旧时空的电影上看过很多,大都是红军、解放军路过时,发生的一些煞血为盟的历史传奇。这类村寨如果能结为血盟,那可比在这安排个据点都划算。

“命令部队,村外休整,饮食只准使用携带物资,不得扰民。”聂义峰命令道。一方面,这是树立新军纪律严明、文明之师形象的大好机会。另一方面,村里转了一圈下来,这卫生状况,聂义峰还真不放心。每一名士兵都是宝贵的,他可不希望因为拉肚子损失战斗力。

山路上,许延亮亲自带着增援,呼哧呼哧爬上山来。穿越快一年了,还能维持一年前的体型不变,那也是要凭本事的。接到遭遇土匪的报告,许延亮亲自组织了一批人马上了山,炮兵排当然是不敢动的,不然家里就唱空城计了。一批拿着标准矛、藤盔藤盾的武装工作队,还有卫生组,一路小跑就上了山。等赶到沙岭村,连战场都打扫干净了。

“尸体你怎么处理的?”张琪对这个问题比较重视。天气潮湿闷热,五十多具尸体腐烂起来,那可是很恐怖的疾病源。

“一排去处置了,放心吧。”徐工凑了过来。

“看你情绪不高啊?不是打了胜仗嘛?”张琪看徐工一脸的低气压,心生疑惑。

“别提了……差点闯祸……”徐工叹了口气。

“有伤亡吗?”张琪哦了一声,转移话题。

“没有……就一个倒霉蛋,脑袋被自己人抽了一棍子,起了个大包,已经冷敷处理了。”徐工说,看了看张琪对自己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无奈的说,“好歹你也关心关心我啊……”

“你这不没事么?”张琪随口说道。

“我竟无法反驳……”徐工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许延亮在聂义峰引路下,视察了一下战场和沙岭村,听了一下战斗经过的汇报。虽然也是軍事组出身的老资格,但许延亮大都是行政岗位,没直接带过兵打过仗,对聂义峰的判断和指挥他无法评价。出现的走火之类的失误,他也只能皱皱眉头。不过他同意聂义峰的看法,既然要以百图基地为原点,辐射琼西,那就绝对不允许有人可以在这个地方挑战穿越集团。不过如此豪情,也怕兵力不足,百图基地的作战力量只有一个海军步兵连和一个炮兵排,拿来剿匪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怎么打算的?”许延亮问。

“我打算把火力支援排派驻沙岭村,作为山上的常驻军。火力排有八支元年式卡宾枪和十二支元年式步枪,还有四门954掷弹筒。他们加强给沙岭民兵排,土匪即使大规模来袭也能抵挡。另外每天派一个排,对周围的几个村寨进行巡逻,警戒儋州方向,把土匪完全挤出去。”聂义峰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这样家里只有两个排,够用么?”许延亮问。

“够用了,海军步兵现在不用去帮工了,可以全部用于警戒防御。即使土匪大股来犯,我们还有两门火炮的支援,足够应付。”聂义峰很肯定的点点头。

“那好,我同意。回去以后你写个战斗报告,用基地办公室的名义报给临高。”许延亮点点头。

“是!”聂义峰立正道。

“两位首长,小的有一请,实在是为难,还望首长指点。”头人毕恭毕敬走过来,向聂义峰和许延亮深深一行礼。沙四跟在后面,神态也很是恭敬,从旁翻译。

聂义峰后退了半步,做了个手势,示意许延亮才是大老板。头人会议,向许延亮行礼:“首长,可否家中一叙?”

“这是沙岭村头人。”聂义峰介绍道。

“头人啊,在这里说就好了,不必客气。”许延亮拿出青天大老爷的做派。

头人看了看这个白胖的壮汉,估计这可能是澳洲人的大官,思考再三才说:“还望首长能再减免一些‘合理负担’,减一些派差。”

许延亮面露愠色,聂义峰脸色也不太好看。头人知道澳洲人不高兴,急忙说:“首长请息怒,与首长做生意,买卖公平,我们有票子赚,在南宝可以买到很多东西,我们也是知道的。只是……本村总共只有三百多口人,家家有自己的农活,有时还要打猎。民兵排日夜守卫,已经失去了三十个壮劳力,再派工,村里的壮劳力就更少了。聂首长不许我派差动用民兵排,可小的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如今首长大军即已进驻,宵小必不敢侵,首长……”

“好了,你不必说了。”许延亮打断了头人哆哆嗦嗦的话,回头看了看聂义峰,得到的是萌萌的小眼神,真没默契。他想了想该如何回答,这老东西显然抓住了穿越集团一直宣传的“铲强扶弱,保境安民”,一句“大军进驻”就把他的真实目的完全暴露了:不仅要减少“合理负担”,还要解散民兵排。不过转念一想,这么个区区三百人的生产力落后的小村寨,一下子几十人脱产,确实过分了。想了又想,许延亮才说,“这件事情,恕我不能答应,‘合理负担’并不是我们自己决定,而是县衙吴大人和临高政协会议集体决定。不过我可代为向吴大人报告,请衙门定夺。”

果然,搬出临高县衙后和政协会议后,头人无法反驳。

“民兵排的事情,奉劝头人还是不要解散。即使我们的部队驻在山下,但毕竟上山需要时间,真有什么事情……头人还是有些本钱的好。”许延亮一字一句说道,生怕翻译会错了意。

头人听后,点点头。

百图基地(八) |

沙岭村削减“合理负担”和解散民兵连的请求,毫无悬念地被执委会驳回了,用杜女王的话就是——“这是半地主半奴隶主的**诡计”。但是沙岭村的情况也是普遍现象,在这个时空,17世纪的大明王朝,这种人口少、缺乏劳动力、生产力低下的村子一抓一大把。穿越集团如果想在临高站住脚,而不是五百人自娱自乐的空中楼阁,两件事情是必须做的——扩大人口规模,提高生产力水平。第一件事情,依靠广州站对大陆因为战乱、饥荒形成的难民流的搜括,已经形成了比较稳定的增长。而至于提高生产力水平,穿越集团自己开着时空作弊器自不用多说,随着“天地会”现代农业工作在文澜河两岸逐渐展开,以及优质铁制农具大量进入市场,这第二件事也在推进中。除此之外,穿越集团还有更大的盘要操作,从承揽全县赋税到架空临高县衙等一系列行动都在有条不紊进行。当然,这些和百图基地没有多大关系。

6102巡逻艇运载一批百图基地的较重的病患返回了博铺,一个星期之后,又会同小一圈的6101巡逻艇和H7号运输船,搭载着一个“天地会”工作组、一个医疗卫生工作组、一个民政工作组、一个建筑工作组和一个步兵排,以及一批新的物资设备,启程去百图基地。既然百图基地要承担起对琼西渗透的职能,那就干脆把工作做到位,一方面是对临高边缘小村寨的兜底,省的他们以为自己天高皇帝远,另一方面也是建立对儋州方向的预警和防御。一旦儋州有变,前进基地摇身一变就是前线基地。为此,执委会决定,以海军步兵突击连为核心组成“百图支队”,将百图基地所有的作战力量全部归入编制统一指挥。

当又一天黄昏的时候,新的增援中午抵达了百图基地。就像是一款即时战略游戏一样,如同生力军一般立刻融入到了开分矿的建设大军中。新来的步兵排,给了聂义峰极大的惊喜,排长不是别人,博铺卫戍营第二步兵连二排排长董金彪。

“老连长!”董金彪一身崭新的灰军装,戴着船形帽,向聂义峰立正敬礼。自从海军步兵开创了船形帽的风尚后,陆军也改了颜色,依样配发了一批,很受官兵欢迎。

“辛苦辛苦!”聂义峰也顾不上还礼,直接和自己的老部下来了个拥抱。

董金彪对见到曾经同一个连队的战友非常高兴,和每一个人都用力握了握手。

“要感谢孙营长,军委会下命令从博铺营抽调力量增援百图后,孙营长就派我来了,说我们熟悉,有利于开展工作。”董金彪说道。

聂义峰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大孙头帮他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甚至胡德林都心生嫉妒。

“哎?那老郭呢?”聂义峰想起来,这样他的老二连原来的军官只剩下一个郭卫华了,“二连军官都调走了啊?”

“咱的老二连被打散组建第3步兵营,老郭……他退伍了。”董金彪说道。

“老郭退伍了?”聂义峰挑了挑眉毛。虽然新军理论上是有服役期限的,但实际运作上是职业兵制度,除非身体遭到创伤不适合继续服役,否则是不会轻易退伍的。

“老郭一次训练的时候,负了伤,伤了脚筋,没法再在部队干,转业当警察了,在博铺派出所。”一席话从一个17世纪的人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怪怪的。

聂义峰点了点头,这也算是不错的出路。在旧时空,很多部队转业的军官士官归宿都是国家强力机关——说起来,这怕是17世纪第一次出现“转业”这个词汇吧。

随着新力量的注入,百图基地开始变得热闹非凡。这次运来的物资,最受关注的就是一台煤气制冷机。聂义峰已经简单了解一下他的原理,就是燃烧煤气对冷媒进行暴力加热,然后冷媒凝结时吸收热量从而实现降温。于是,煤气和制冷,这看似矛盾的一对属性被硬生生绑在一起。至于煤气,则是依靠一台简陋但不失巧妙的土制煤气发生炉制造。聂义峰不得不佩服工能委展大佬和他的手下开脑洞的水平。煤气制冷机开始运作,炊事班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冷库,新鲜蔬菜和肉食终于解决了保存问题。更令人备受鼓舞的是,公共澡堂也落成了。一座巨大的水塔矗立在一口水井旁,用人力抽水机把水塔灌满,不但供给澡堂用水,各单位营房外还修建了“自来水”——当然不是旧时空的概念,而是每天固定时刻,水塔统一放水,用竹管搭建起输水通道,把水输送到各单位驻地。虽说有点浪费,但起码比去水井打水方便的多。公共厕所也进行了扩建,直接架在海边,都不用担心冲洗的问题。基地基础设施的完善,令所有人士气大振。而随着各项保障工作逐步落实,百图村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整修和改扩建工程。“百图村”正式成为历史,现在的名字叫“百图基地要塞区”。工程队立刻把全部力量投入到了对基地新区的建设,在之前二十多天的工作中,他们已经清理出了大片的工地,并完成了一部分基础设施的修建。

手上兵力多了,特别是有了董金彪的这个训练有素的步兵排——他们可是参加过大大小小多次剿匪战斗,在剿匪战役中还立过功的,而且很多士官都是从教导营掷弹兵排提拔起来的老资格,技战素质很扎实。聂义峰感觉底气也足了,马上对整个“百图支队”重新做了调整,除了驻扎沙岭村的火力支援排,要塞区里由炮兵排和董金彪的步兵排驻守,老窝自然要稳如泰山。而训练不足、缺乏实战经验的海军步兵三个排全部拉到要塞外,守卫基地新区,并且轮番承担巡逻任务,以尽可能寻找刷副本打怪升级的机会。距离沙岭村的战斗已经半个月过去了,儋州土匪九老大慑于澳洲人在沙岭村地区强大的軍事存在,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不过现在没动静不代表以后也没动静,而且儋州也有明军驻防,加强防御总不是错的。

沙岭村外,火力支援排构筑了简易的防御阵地,已经在此驻守半月有余,韩冬作为军士长代理着排长,每天给战士们的任务除了保养武器、体能训练就是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知道首长们对军队扰民违纪处罚是非常严厉地,自从新军成立伊始,有很多还保留着“旧军队军阀土匪作风”,不把军纪当回事的人,无论是普通士兵还是士官甚至军官,都受到了处罚,有的情节极其严重已经受到了一颗14mm米尼弹的亲切问候,大部分都在劳改队挖石头,判决是二十年劳改……还不如赏一颗米尼弹来的利索。所以韩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军纪,他可不想触霉头。而这每天都从村外传来的歌声,在村里几个懂普通话的人翻译之后,竟成了沙岭村的流行歌曲,澳洲军纪严明成为大家的共识。

聂义峰带着巡逻队,沿着小路上了山,远远地就听到了熟悉的旋律。这是个不错的方式,即可以让战士们放松娱乐,又可以进行政治教育,同时还是对山民的宣传,最重要的是,时刻告诉图谋不轨的宵小,这里有新军驻扎,想搞事情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沉。这次来自主基地的补给增援,还有一部分武器弹药,特别是四门崭新的1629式掷弹筒,在954掷弹筒的基础上又进行了改进,精度仍然是惨不忍睹,但是射程却提高到了惊人的100米,足以在弓箭有效距离外发起攻击——虽然理论上弓箭能打200米左右,但实际上有效距离也就七八十米的水平——当然,代价是这东西要比954大一圈,也更沉,不过还在两名炮手的人力承受范围之内。作为最先配置火力支援排的单位,29式掷弹筒优先交给海军步兵试用。

“站住!”路边的灌木丛闪出两个人影,是哨兵。透过密密的树枝,他们老远就看到了一队人影。跳出来之后,才发现是连长和巡逻队,不好意思的立正敬礼。

“不错,警惕性很好。”聂义峰很满意,抬手还礼,指了指路对面,“不过你们两个不要都扎在一起,路两边一边一个,那更好!”

“是!”哨兵受到了表扬,士气很高。

聂义峰带队径直上山,正在组织战士们唱歌的韩冬看到了他们,急忙下令全体立正,跑了过来。

“先等会唱歌,让火力支援排换装备。”聂义峰没等韩冬报告就摆了摆手。

韩冬看了看巡逻队背的东西,眼睛一亮,回身喊道:“所有的炮手,准备换装!”

炮手们兴高采烈地把阵地里加起来的掷弹筒搬了出来,整齐地摆成一条线,接着按班序号,挨个领取新式武器。新式武器表面要光滑的多,不像954那么粗糙,而且更大更沉,更像一门小炮了。炮手们发现,新武器的支架上,分为很多刻度,每个刻度对应不同的射程,架起来就能打,这澳洲首长制造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这是兵工部门最新的1629式掷弹筒,射击操作、日常维护,和954掷弹筒都是一样的。大家也发现了,支架上的刻度对应不同的射程,从50米到100米,每10米一格,大家一看就会了。”聂义峰笑着说。本时空经过扫盲的士兵,本质上只是一群识字的文盲,让他们去心算射击参数基本上痴心妄想。为此,炮兵头子应喻大佬提出,所有的火炮类武器都采用标准化发射药,根据每种不同的标准化发射药制定相应的射表,一号装药、二号装药、不同的角度能打多远一目了然,这样就大大减轻了本时空士兵的智商压力。这一方法立刻被陆海军炮兵和掷弹筒兵采用,训练效果很理想。当然也有笨的,不过应大佬说如果智商低到连这样的傻瓜火炮都操作不来,那还是退伍的好。

“当初红牌岛战斗,要是有这个……我怎么也能再打沉一条海盗船!”一个炮手吹牛不上税,大家哈哈大笑。

“行了,继续唱歌!巡逻队,回收旧武器!”聂义峰指挥战士们把954掷弹筒扛起来。这些东西要搭乘下次回临高运粮食、蔬菜的船运回去,全部要回炉——计委说了,所有损坏的金属物品要全部回收,一个碎片都不能放过。事实上,就连这四门29式掷弹筒,都是用损坏的武器和铁制品,回炉后造出来的。马千瞩虽然身兼新军总参谋长,但实际上是干的总后勤部长的活,加上他本身就是计委一把手,锱铢必较的作风也带入了新军。大家只能笑笑,说节约是一种美德。

因为有新军驻扎,沙岭村的设防要比以前松懈不少。村里正在“天地会”工作组的指挥下,大刀阔斧地进行村间改造,又是挖排水沟,又是整修路面,又是清扫垃圾,跑不出旧村改造那几样。沙岭村本身劳动力就不多,所以民兵排抽走了两个班在帮工,只剩下一个班全身披挂在新军身后狐假虎威地站岗。看到聂义峰走了过来,一个个都站得笔直,仿若接受检阅一般。

沙岭村依山而建,周围一些珍贵的缓坡和平地就是村里的主要农田,再有一些就需要走一段山路,也不远。取水虽不方便,倒也不难,村后就有山上留下来的小溪。总体而言,这里并不太适合农作物,种点果树发展经济作物倒是不错的选择,但前提是处于21世纪,有完善的第一产业作为后盾,而在这个时空的17世纪完全是痴心妄想。“天地会”工作组苦口婆心劝导,一再打包票经济作物穿越集团包买,可以直接用粮食和优质农具支付,但是想让执拗的本时空人脑子转过弯来并不是很容易,除非直接把他打服了,但这显然又是不允许的。所以,“天地会”工作组的方案是,从完善农田水利、告诉这群自以为是的原始人什么叫一年两熟、一年三熟和什么叫“肥料”开始,进行洗脑。等到秋粮下来之后,组织附近所有村子的头人,组成个参观团,去林村看看——林村在转型为粮食种植为辅,经济作物种植为主后,在“天地会”的精心帮助下,可以预见今年将有一次大丰收。大丰收意味着林村可以在加来公社换回大量的日用品、粮食和票子,而票子可以进一步买更多的日用品、粮食、铁器,这比什么洗脑都有说服力。沙岭村头人将信将疑,还是答应收秋粮之后,去林村开开眼。

“聂连长,到时候我们需要新军提供护送兵力,到南宝公社就可以了,从那之后都有新军活动,只有南宝这边,危险一点……”天地会组长是个农场的穿越众,聂义峰觉得有点面熟,却叫不上名字。

“放心,我派一个排护送你们。”聂义峰一口应下了,正好一去一回可以进行山地长途行军的训练。

聂义峰参观似的,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几天的时间还不可能有什么大的变化,不过村子干净多了。卫生组向村民们讲了疟疾的成因和传播途径,以及林村抗击疟疾的教训和经验,然后就不再需要什么苦口婆心地劝导了,村民们很自觉而且很积极地全村大扫除。疟疾也是困扰这片山区的顽疾之一,虽然没有林村那边那么严重,但是每年都有人因此丧命,有的甚至是孩子。这也是许延亮的策略——在任何一个时空,用救死扶伤的旗帜开路,永远不会错。

村里一间新搭的窝棚,民政工作组正在进行识字教育——全部都是十岁以下的儿童。孩子为什么要识字?山民们想不出有什么必要性,他们祖祖辈辈大字不识一个,生活在这片山中也没什么识字的需要。剿匪战役的主要战斗没有波及这片边缘之地,因此村里旧有的宗族体系没有被撼动,自然也没有少年儿童强制入学芳草地这种事了。所以民政工作组说服头人让孩子们读书的方式很简单,要么新军就此撤离,他自己对付儋州九老大,要么老老实实让孩子们读书。在新军闪耀的刺刀光芒中,头人想来想去,自古以来竟然还有上杆子要人读书的,也不是什么坏事,读就读吧……于是,村里所有五岁以上十岁以下的孩子全部集中起来,进行**育。十岁以上的大孩子,已经相当于半个劳动力,头人说就算他同意,孩子的家人也不同意,工作组不勉强。当然,头人没有髡贼的心眼,这是一个连环套——他们给孩子灌输的,就是所谓的“代表先进生产力、代表先进文化、代表根本利益”,搞了个大新闻,算是对天地会工作组的配合。于是,就在这个简陋贫穷的小山村,传来了朗朗读书声。

“走!去下一个村子!”聂义峰视察一圈,没有什么需要新军帮忙的,便集合巡逻队,继续出发。

百图基地(九) |

巡逻队回到基地时,已近黄昏了,一轮血日浮在西方的海平面上,景色甚为壮观。站在小山顶鸟瞰下去,整片大海,整座基地,都笼罩在一片暖暖的橘红色之中。整齐地寨墙中,是错落有致、排列整齐的营房、炮位,此刻锅炉已经生火,炊事班也开了灶,正是袅袅炊烟的样子。聂义峰举起望远镜,被放大的视野中可以看到哨兵笔直而威武地站在哨位上,或沿着寨墙巡逻走动。街道上,不时走过行人,或扛着工具前往仓库,或不知道抬着什么东西去什么地方。最远处被遮挡的地方,是已经成形的卫生所,休养区仍然保留着并且戒备森严。整座基地正在慢慢收起持续了一整个白天的喧嚣,准备进入恬静的夜里。海风阵阵,甚为清凉,如同少女的水袖般柔滑。随着炎炎夏日逐渐过去,太阳直射点也在慢慢南移,聂义峰记得高三地理要计算不同的太阳高度来判断所处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月份,当年让数学不好的聂义峰同志踩坑不少,如今这份技能基本已经全部还给老师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晚上热的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每天都得换洗衣服的盛夏,就要过去了,剩下的叫“秋老虎”,在17世纪小冰河期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真漂亮,基地和大海、山林融为一体了,真漂亮……早知道带着手机来了。”聂义峰放下望远镜感叹道。出发前,他把自己的手机交给何婧保管,还叮嘱了三天充一次电。他甚至把何婧的指纹也录进了手机里,这样何婧想自己了,可以划开手机看里面两人的各种**。聂义峰最惊讶的地方就在这里,一个17世纪的女孩,会使用手机的照相功能后,竟然喜欢上了**!这简直就是一个跨越时空的冷笑话……

巡逻队沿着小路来了,基地外的山路依然是泥土路,不过工程队已经进行了清理,宽了不少。寨墙上,哨兵远远地就看到了归来的巡逻队,几声问候的军号声响起,巡逻队鼓号手也吹起了军号,算作回答和致敬。巨大的寨门打开了,士兵戳在旁边敬礼。聂义峰还礼,带着战士们径直走进了要塞。大门关闭时发出有点令人不爽的吱哟声,聂义峰回头看了看,这个大门该上油了。

中央高地的帐篷已经被一片木制简房取代,作为总指挥部、軍事指挥部、通讯部、会议室使用,各指挥部还兼主官的宿舍。在一片推倒房屋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公共浴室正在进行加水作业,水塔上引来的冷水注入房顶的水箱,与锅炉烧出的热水混合,可以同时满足五十人冲个凉。海边的旧造船厂已经完全被改造一新,这里已经建起了工程队指挥部、公共食堂、劳工宿舍、物资仓库、粮食仓库、冷窖和一个木材加工厂。此刻,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人们,正列队前往食堂就餐。而卫生组休养区的围墙与要塞的寨墙完全连在一起,多余的寨墙被拆除另用它处,空出来的位置上修建了卫生所,两个卫生组的医护人员在这里照看受伤和生病的战士与工人。在往远方,是沿着海岸展开的巨大工地,这里覆盖的森林已经完全清理干净,大量的木材在基地木材加工厂进行初级加工,用于基地建设,或者烧制木炭,大部分的都准备启运博铺,由博铺木器厂处理。

巡逻队解散,各班带回,准备去挤食堂。聂义峰擦了擦汗,推门进了軍事指挥部。地板是木制的,踩上去咚咚响,下面是架高的以防水。屋子中央是一张大办公桌,墙边塞了两张行军床,窗户前还有一张小办公桌,墙角里见缝插针地塞着两面木柜子。所有的东西都很粗糙,不过起码比住帐篷要舒服多了。聂义峰往小办公桌前一坐,喝了口水,拉过工作日志开始奋笔疾书,趁着这会还有些太阳,得赶紧把今天的巡逻记录写完。目前百图基地,除了通讯部门有蓄电池和自行车式人力发电机,其他所有部门都和电无缘。穿越集团目前还造不出靠谱的电线,更造不了灯泡,造出了蒸汽机却造不出蒸汽发电机,所以所有和“电”有关的物品,都是计委严格掌控下的一级管控物资,不死到临头绝不动用,能给百图基地一台自行车发电机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回来啦?”徐工端着两个饭盒,一**顶开门走了进来。

“回来了,走了一天,累死了。”聂义峰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两人的默契,每天的巡逻两人轮流带队,一人出外勤,另一人负责去打当天的晚饭。聂义峰闻到了香味,今天炊事班似乎良心发现了,“西红柿炒鸡蛋?”

“是西红柿炒鸡蛋盖浇饭!”徐工把饭盒都放在桌子上,咂咂嘴,“亲爱的煤气冷库啊!你可一定别出故障!不然这些新鲜蔬菜,可就全他娘的喂了细菌了!”

“今天得给炊事班五星好评。天天吃烤肉拌饭,都快吃吐了……”聂义峰半开玩笑道。

“泥马,你这话传回临高,你信不信他们扒了你的皮啊!”徐工哭笑不得。不过这也是事实,百仞城和博铺是不缺粮食、不缺蔬菜,但是严重缺肉食。而百图基地恰好相反,肉食敞开了吃,但是缺蔬菜。许延亮简单计算了一下,发现这是人口数量差异给大家开了一个玩笑。百图基地的肉食供应其实并不充分,但是人少啊……临高那群只知道怼天怼地怼空气的酱油众,光看见百图基地天天吃肉了,五百人跟TM两万人能比么……虽然如此,为了平息家中的民愤,他也组织过运力将一批新鲜肉食运往博铺,以堵住酱油众的嘴。

“说真的,咱这些肉吃的,我都有负罪感,要是猪肉牛肉还倒罢了……**,今天吃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明天吃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这不作孽啊……”聂义峰经不住盖浇饭的诱惑,边吃边写,嘴里还不忘吐槽着。

“没事,在本时空,它们还不是濒危物种……数量其实挺丰富的……”徐工想起第一次猎杀到一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时候,那天晚上竟然做梦被警察叔叔带走了……

“早晚吃灭绝了……”聂义峰苦笑,“得跟老许说说,组织山民打猎的时候,得注意一下环保问题。”

“你可拉倒吧,山民都吃了几百年了,你突然告诉他说这不能吃,那不能吃,要保护珍稀野生动物,山民肯定是送你一副看傻子的目光。你就安了心吃吧,真要吃成濒危物种那也是本时空历史发展的必然,你我不会遭雷劈的!”徐工一脸正义。

“哎呀……咱们寿命都长不了啊……”聂义峰笑着,风卷残云一般把饭盒里的盖浇饭席卷一空,最后几粒米甚至是用勺子仔细的堆到一角,然后一勺子一网打尽。

“你这搁在旧时空,绝对是三好学生……”徐工看着聂义峰那仔细样,竟然有些佩服。

“粒粒皆辛苦……咱们本来寿命就不长,再浪费粮食,你还想不想看到穿越功成的时刻了?”聂义峰撕了一张卫生纸,擦了擦嘴。穿越集团的造纸厂,终于能生产出靠谱的生活用纸、学习用纸了……吃饱了,饭盒往旁边一推,继续写着日志,“刷饭盒的大恩不言谢,明天我也给你刷!”

“哈拉少!”徐工也呼呼啦啦把饭盒吃干净,也是一粒米也不剩。端起饭盒就出去了,马上就是水塔放水的时间了,屋外架设的竹管,还设置了木制水槽,地上挖有排水沟。只需要拔掉竹管上的塞子水就流出来了,可惜的是没有洗洁精什么的,油污不好处理,只能用锅炉的开水烫。

刷完饭盒,徐工一抬头,目光几乎呆住了。公共浴室那边,几个女孩头发还湿漉漉地,端着木盆正走出来。为首的当然是张琪了,一身合体的军装,面色是热水滋润过后的红润,目光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水汽。一时间,徐工明白了“出水芙蓉”到底是什么意思,竟然忘记了堵上竹管的塞子,任凭清水在水槽里哗啦啦地白白溜走。

“我靠!你发什么呆啊!”聂义峰听到外面水声不对,急忙跑出来,一把夺过徐工手中的塞子,堵上竹管。

徐工还在傻着,喃喃道:“Ты-рядом, и все прекрасно. И дождь, и холодный ветер. Спасибо тебе, мой ясный. За то, что ты есть на свете……”

“神马神马和神马?”聂义峰虽然听出是首俄语情诗,但自己的俄语基本已经都还给老师了。

“没听懂?”徐工一脸鄙视地看着他。

“呃……”聂义峰有点尴尬。

“你完了,以后要是出访莫斯科大公国,向彼得小朋友买点哥萨克之类的事情,轮不到你了!”徐工坏笑着,转身回屋。

聂义峰摸摸头,嘟囔着:“现在彼得小朋友还没登基呢……你特么打算绕过半个地球去雇佣哥萨克?等船回来,晕船也晕死了……”

黑夜降临,今夜月光不给力,云层有点多,搞不好后半夜有雨。基地里照明用的火盆都点燃了,寨墙上也点燃了火把,寨墙外的开阔地,也点燃了火堆。耳边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没有电的日子只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个基地唯一的亮光,就是无线电室的灯光和煤气冷库彻夜不息的炉火。聂义峰洗了澡,换了新军装,旧军装叠好放到门外挂着自己名牌的藤筐里——临高家政服务总公司已经在百仞和博铺开办了军人服务社,搞起了“社会化后勤”,洗衣服这种事情再也不用战士们自己来了。统一清洗、统一消毒,费用从当月军饷中扣除一部分,穿越集团再承担一部分,此服务一经推出大受好评。当然了,内衣袜子一律个人自己处理。在许延亮的运作下,服务社也在百图基地开了分店,运来了一批设备和工人。由于是女工,全部都编入卫生队编制,由张琪统一管理,省得几百只饿狼整出什么幺蛾子。

起风了,月黑风高夜,按照一般的武侠小说,这时候都得来几个高手探子之类。聂义峰挂好手枪,向寨墙走去,这可是基地里几百号人小命的所依。炮兵阵地完全符合规范,哨兵守卫着大炮,炮台下是炮兵们的宿舍和弹药库。从炮兵阵地登上寨墙,沿着通道一路走着,每隔几个垛口就有一个哨兵。当然,还有暗哨,他们的位置明哨是不知道的,都是徐工或者自己安排,每天的位置也不同。也许是哪堆木柴后面,也许是一个大藤筐里,也许是藏在哪个房顶后面。《亮剑》中李云龙被暗哨救了命的情节记忆犹新,所以无论什么时候,聂义峰都坚持明暗哨制度。沿着长长的寨墙走了一圈,所有的哨兵都坚守岗位。天空中传来阵阵闷响,果然要下雨……可算是下点雨吧!凉快凉快!站在基地大门的门楼上,这里有从6102号巡逻艇上拆下来的一门打字机。现在,这种三角纵帆船形制的巡逻艇,已经获得了一个雅号“17世纪的037”,出自海军一个穿越众军官之口,瞬间就在海军众传遍了。于是,军委会干脆就将其正式命名为“037型战列艇”。

门楼是要塞东部的制高点,也差不多可以俯瞰大半个基地。两侧的火炮,加上门楼上的打字机,可以完全封锁基地外面的道路。因此聂义峰在门楼下专门安排了一个班作为警戒,一旦有情况就配合打字机给任何不知天高地厚的来犯者以14mm的亲切问候。

“提高警惕,不要因为没情况就放松戒备。咱们可是远离老家,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聂义峰向打字机的炮手叮嘱道。

“是!首长!”炮手们立正敬礼。

眼前白光一闪,接着是咔嚓一声震人心肺的巨响,所有人不禁都一哆嗦。头顶的云层越来越低,越来越厚,逐渐压了下来。聂义峰看了看只穿着军装的炮手们,向门楼下喊着:“七班长!七班长!”

“到!”七班长跑出阵地,抬头望着。

“通知三排长,把蓑衣给战士们准备好!弹药做好防水防风措施!千万别淋湿!”聂义峰大声喊道。

“是!”七班长敬礼,一溜烟跑远了。

聂义峰向炮手们点点头,也爬下门楼,沿着寨墙向指挥部走去。

軍事指挥部里,徐工已经粗粗喘着气睡着了。大开的窗户让饱含着雨气的山风毫无阻碍地吹进来,真是舒服,不过这么个吹法也容易感冒。聂义峰抖开自己的被子,衣服也懒得脱了,倒头就睡。

高铁缓缓进站,准确的停在了橙色地标旁。一身笔挺精神的07式军装,肩上扛着一杠三星,聂义峰拖着全军统一的旅行箱下了火车。大檐帽往头上一戴,帅气!聂义峰迈着标准的75公分的步子,向地下通道走去。出站口外,母亲正站在那里招手,甚至脸上都有泪花。聂义峰远远地就看到了,激动地挥了挥手,加快了脚步。

“回来啦?”母亲拍了拍儿子,思念之情溢于言表。

“嗯!”聂义峰点点头,看了看周围,“车呢?”

“停在前面了,走吧!”母亲招手,聂义峰两步跟上,跟着母亲来到那辆熟悉的蓝色小飞度旁。把旅行箱放进后备箱,自己摘了帽子,把这一米八四的大个子塞了进去。蓝色飞度发动起来,等了等信号灯,驶出车站,汇入城市的车流。

家乡还是熟悉的那个样子,公园、商场、火锅店、美食城,聂义峰打量着车窗外不停划到身后的一幕幕,好像好久都没见过了。

“儿子,这次回来多长时间?”母亲问。

“四十天。”聂义峰答道,“我爸呢?”

“在家呢,给你做好吃的,小婧也来了。”母亲笑着说。

“谁?”聂义峰一愣。

“小婧啊!你女朋友啊!何婧!”母亲奇怪道。

聂义峰一愣,何婧!怎么是何婧!突然,驾驶座上,母亲消失了!他吓了一跳,一看车窗外,行人也消失了,所有的汽车都空空的,商场里也是静悄悄的。

“妈!”聂义峰下车,大声喊着,他的声音在群楼间形成了恐怖的回音。

“妈!妈!”

聂义峰一下子睁开眼。雨已经下了起来,还不小,哗哗的,还好窗户上有防雨棚,这才没有被风吹进来。积攒了许多天的燥热,都被这场雨一扫而空。原来……是个梦……聂义峰苦笑着,自己成了一个解放军上尉,回家探亲,家里有爸爸,有妈妈,还有一个未婚妻……如果这事是真的该多好啊……他相信,如果是真的,妈妈一定会喜欢乖巧听话的何婧,爸爸也一定不会再骂自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然而,冰冷的事实是,他的母亲永远也见不到儿媳妇,父亲也永远见不到已经小有成绩的儿子了。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吓了聂义峰一哆嗦。

“连长!连长!有情况!”

百图基地(十) |

基地里的照明火盆大部分都被大雨浇灭了,只有几个有防雨盖的火盆还在燃烧,显然是值班人员刚刚更新了燃料。但是毕竟照明范围有限,范围之外可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报告连长,门楼发现异常!”天黑乎乎的,只能看出面前站的是一个身披蓑衣的黑影。

“叫醒副连长和许主任!我先去看看!”聂义峰随手取过一件蓑衣,套上就冲进雨幕。

寨墙上没有什么动静,没有熄灭的火把照亮了几段路,可以看到披着蓑衣的战士不时走过。门楼上的火把已经完全熄灭了,只有门楼下的警戒阵地里还点着火把,像灯塔一般,在黑暗中指明方向。聂义峰一路跌跌撞撞,向亮光前进,还差点踩到排水沟崴脚,总算是有惊无险的爬上了门楼。

“什么情况?”聂义峰趴到垛口上,凝视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黑暗。突然耳边想起一句话,当你凝望黑暗时,黑暗也在凝望你,不由自主的一哆嗦。

“报告首长,刚才打闪的时候,我们发现开阔地上有东西在动!”炮手说道。

“你确定!?”聂义峰不禁紧张起来。

“我……我确定!有东西在动,但我不知道是什么!”炮手迟疑了一下,肯定的说。

“非常好,同志们!你们非常好!”聂义峰心说这泥马算什么报告,但嘴上还是表扬着两名炮手。转念一想,也不能怪战士们,没有照明,鬼才能看见那到底是什么。但是,来者不善是肯定的,这么大的雨,野兽是不会出来觅食的。既然那东西在动,一定是生物。这个生物专门挑了一个雨天,一个月黑风高大雨夜,一个火把点不着,火药被淋湿的时候,在寨墙外面蠢蠢欲动……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准备战斗!”聂义峰决定,不管是什么,绝对不是来串门的,当即把蓑衣下的德林杰手枪打开了击锤。两名炮手也很利索,立刻摇动打字机的摇柄,推入一个弹盘上膛。雨天,对米尼步枪有一定的影响,但是打字机基本上是完全不在乎的,还有了天然的冷却水。

“注意弹药防水!”聂义峰叮嘱完了,小心翼翼地爬下门楼。七班的战士们已经在阵地里站好了,一根火把的光把这个半封闭的阵地照的通亮。而所有的射击口非战时都是堵死的,在外面并看不到亮光。

“七班长,全体上刺刀,准备战斗!”聂义峰努力让自己显得胸有成竹,“准备照明弹!”

“是!”七班长出列,看着自己的士兵,“全体上刺刀!”

战士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抽出长长的三棱刺刀,套在枪口上卡好,接着两个战士从一口黑色木箱子里取出一根包着护木的铁管子,管子前后都被蜡纸封住了,管子上还画着一个白色箭头——这是在几个小岛上,获得了比较充足的磷矿供应后,兵工部门和化工部门合作,搞出的新式武器,命名为“A型一次性火箭筒”,专门配发给驻外部队,作为照明弹使用,关键时刻还可以充当一把燃烧弹。毕竟驻外部队得不到电力和有效的照明,月光给力还好,一旦遇到月黑风高大雨夜,那真的是跟瞎子没什么两样。

“A型火箭筒准备完毕,后方清空!”战士打开了一个射击口,雨水立刻被风吹进来。战士把A型火箭筒架在射击口上,按照规范大声喊着。所有人急忙闪开,火箭筒上的箭头正是指示尾焰喷射方向,这种武器是严禁在密闭环境下使用的,那叫作死。不过门楼警戒阵地是半开放的,尾焰可以直接喷出去。

“射击!”聂义峰下令。副射手猛地一抽拉火绳,眼前呼地闪过耀眼的白光,同时听到砰的一声,一个刺眼的火球呼啸着冲入外面的雨夜,白光顿时把基地外的开阔地照的如同一片白昼般清晰,开阔地上的人群看的一清二楚,甚至他们手里的武器还闪着反光。

头顶传来打字机射击时巨大的轰鸣声,枪口火焰在雨夜中显得分外狰狞。一颗接一颗子弹穿透大雨,直奔在照明弹的刺眼亮光中如同受惊吓绵羊一样乱跑的人群。顿时把一片人打倒在地,大雨中传来瘆人的惨叫。照明弹的光芒很快就熄灭了。黑暗又笼罩回来。

“快!再打一发照明弹!”聂义峰大喊着,转身又冲入大雨中,艰难的向门楼顶端的机枪阵地爬着。

刚才短暂的亮光,打字机一口气打出了大半个弹盘。枪口还冒着青烟,射手紧紧顶着沉重的打字机,使枪口对着刚才的方向,一动也不敢动。脚下又传来砰地一声闷响,一颗闪耀的燃烧弹呼啸着飞了出去。这次有了经验,打字机射手提前紧闭眼睛,过了一会才睁开,接着飞快地摇动发射摇臂。打字机再次暴跳吼叫着,喷吐着夸张的火舌,将最后十几发子弹全部打了出去。接着副射手飞快地转动炮闩摇臂,退出弹盘。聂义峰急得直跺脚,这个时空哑火,岂不是白白浪费这颗珍贵的照明弹?

就在这时,寨墙上噼里啪啦响起了一片步枪射击的声音,火光此起彼伏——徐工带领两个排赶到了寨墙上,顾不上齐射口令,抓紧这难得的亮光纷纷开火。开阔地上的人又挨了一轮子弹的洗礼,鬼哭狼嚎地向林子里跑着。随着照明弹熄灭,又一次隐入黑暗中。

“停止射击!”聂义峰对着黑暗的雨夜大声喊着。寨墙上传来有节奏的哨音,传达着聂义峰的命令。

“全体上刺刀!”哨音又把新命令传递出去。

聂义峰叮嘱打字机小组提高警惕,爬下门楼,来到寨墙上。全连都已经出来了,沿着寨墙一字排开。步枪都小心地藏在蓑衣里,只有刺刀露了出来。耳边只剩下了风雨声,连远处的呻 吟惨叫声都停止了。几支火把和火盆艰难的点燃了,为要塞提供了聊胜于无的光明。工程队早就被激烈的枪声吵醒了,按照预案组成一支支巡逻队,在要塞内往来巡逻。

“符文明!符文明!”聂义峰喊着。

“到!”一脸雨水的符文明提着枪跑了过来。

“你们排,马上到卫生组休养区警戒!快!”聂义峰尽可能用大嗓门给自己壮胆,“董金彪!接替老符的位置!”

“是!”雨太大,连回答者在哪都看不到。

聂义峰全身都在发抖,衣服都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开阔地上是什么人?不知道,但肯定是来者不善。过去一直认为本时空的人惧怕夜战,这次被狠狠打脸。如果不是那道闪电,哨兵眼神好,这群人摸到寨墙根,翻进来……聂义峰不敢想了。他沿着寨墙快步走着,他的士兵很是镇定,这让他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下。士兵们的步枪都是平端着,枪口向下倾斜,这是米尼步枪标准防雨待击姿势,只要保证枪口不进水,米尼步枪在雨天也可以射击,这恐怕是不明入侵者未曾想到的。

天上又一个炸雷,火链划破夜空,映亮了开阔地和远方鬼魅般的山林。在这个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已经不见有活动的人。闪电熄灭,再回黑暗,大家都紧张的攥紧了手里的武器,呼吸都不敢出大声。背后的光芒渐起,是工程队顶着大雨,终于点燃了大部分照明火盆,整个要塞从黑暗中挤了出来。

“什么情况?”许延亮连蓑衣都没穿,淋着雨,一边发抖一边问。

“**,你小心感冒发烧打摆子!”聂义峰脱下自己的蓑衣,罩在许延亮身上。

“泥马,这时候就别学雷锋啦!”许延亮推辞了几下,拗不过聂义峰,只好披上。

“你是基地最高长官,你病倒了谁来主持工作!?”聂义峰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刚才有一伙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有偷袭基地的企图,被门口上的打字机小组发现了。”

“我们有伤亡吗?”许延亮问。

“暂时没有,还没有报告。现在部队全部进入阵地了,卫生队休养区我来了三排过去。”雨实在太大,聂义峰不得不把手挡在额头上,“许主任,得马上让食堂熬一些姜汤,还得让卫生队做好准备!淋了一夜雨,搞不好要病倒一大片!”

“有道理!我马上去!这里就交给你了!”许延亮说着,发动灵活的胖子技能,已经跳下寨墙,跑出去老远了。

聂义峰把徐工叫过来,划分了一下两人负责的区域,分别到各自岗位上站定。风雨声渐弱,最大的那阵雨似乎过去了,现在几点了?不知道,但肯定是后半夜了。所有战士都站在自己的岗位上,警戒着神秘的黑暗。寨墙上的火把只能提供有限的照明,十米之外便是漆黑一片。云层似乎薄了不少,不再隆隆翻滚,也不再有闪电。远处到底什么情况,也无从知道。大家就这么站在雨中,默默等待着。

当天逐渐亮起来时,雨已经变成了纷纷细雨。战士们纷纷拥挤到寨墙垛口旁,好奇地观望着昨夜的战场——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三十具尸体,一夜的大雨已经把血迹冲的一干二净,远远看上去好像一群人在哪睡觉似的。

“熊二!带你的排过去看看!”聂义峰命令道,接着端起一碗姜汤,喝了一大口,打着哆嗦。

基地大门打开了,一排展开队形,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寨墙上,所有人都举起步枪,随时准备射击。只见一排战士在那片尸体间,这个碰碰,那个戳戳,检查还有没有活口。过了一阵子,才看见熊二把枪举起来晃了晃。

聂义峰深深松了口气,这才感觉自己都站不住了,急忙坐在垛口上,把姜汤一饮而尽。他看了看战士们,满脸的疲惫,熬了一夜,已是人困马乏。

“同志们,辛苦啦,各排留下执勤人员,回去休息。枪械不必入库,随时准备出任务。”聂义峰也感觉自己疲惫不堪,好像从没有这么累过。

熬了一夜的部队纷纷回到营房,简单擦洗之后,抱着步枪躺在床上,不一会儿,纷纷睡熟了。寨墙上留下了十几个战士,一边喝着热姜汤,一边继续执勤。一排在熊二的带领下,仔细搜罗了周围的山林之后才回到基地。

“什么情况?”聂义峰忍不住地打哆嗦。

“应该是土匪,兵器五花八门。开阔地上被击毙二十七个,林子里还找到十五具尸体,应该是受伤之后被丢下,然后死掉的。”熊二回答。

“好,辛苦了,快带部队回去休息吧。”聂义峰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熊二称是,转身就要走,又回过头来:“连长,你得赶紧去洗个热水澡,不然寒气侵入,会病倒的!”

“好……快去休息吧。”聂义峰笑了一下,摆摆手。

“韩冬……韩冬……”聂义峰左右望了望,突然想起韩冬带着火力排在沙岭村驻扎。他叫了一个士兵,嘱咐他去食堂,多给战士们要一些热姜汤,最好加糖。士兵立刻跑开了,直奔食堂而去。

聂义峰连续打着喷嚏,走进了公共浴室,这里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生火备着热水,以备淋雨了的人员来这里洗个热水澡,去去寒。聂义峰觉得非常冷,整个人都缩在了温暖的水流里。脑子疼,但仍然要不停地思考着。显然这群不速之客,来者不善,他们一定有熟悉天气的人员,算准了这个月黑风高夜,借着大雨的掩护,企图偷袭百图基地。他们一定是早就潜伏在山上,狼群观察猎物一般盯着基地。该死,白天自己带着巡逻队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可见对方对这一带地形之熟。如果不是元年式步枪和打字机可以雨中射击,如果不是那道闪电被哨兵发现,他们也许会真的寻着寨墙上的火把,悄无声息地摸进来。聂义峰只觉得头痛欲裂,想想就出了一身冷汗。

“老聂,老许说要开会!你的衣服我给你放更衣室了!”徐工把一身崭新的军装带了过来,顺带传达圣旨。

“好!我马上!”聂义峰喊道。

总指挥部其实就是一间大会议室,各部门的主官和副职均已到场。昨晚上折腾了一夜,大家脸上都挂着疲惫的神色。许延亮忍着哈欠主持会议,首先就是軍事组的汇报。聂义峰刚要站起来,就被许延亮摆摆手摁住了。

“都折腾了一晚上,别整这些虚的了,坐着说就行。”

“通过今天早上的勘察,我们做如此推断……”

“推断?”

“是的,没有俘虏我们无从调查,只能靠已知信息进行推断。”聂义峰无奈的耸耸肩。

“好吧,请继续。”

“我还是站起来说吧……坐着头疼……”聂义峰站了起来,“目前的推断是,来袭者应当是儋州九老大武装,目的是为之前沙岭村战斗报仇,或更直接一点,抢我们的粮食。儋州土匪没有和我们交过手,即使从临高逃亡的土匪嘴里听到警告,也很难理解我们的代差优势。但是,这群土匪很有章法,他们隐蔽在山中监视我们,并且避开了我们的巡逻队。他们对本地天气变化有丰富的经验,准确地利用昨晚的雨夜,而我们的照明火把,与其说照明,还不如说是黑夜中给土匪指示方向的灯塔。在这个问题上,百图支队的防御措施存在漏洞,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责任问题回头再说。”许延亮说道。

“昨晚的战斗中,6102艇的1号打字机小组,起到了关键作用。是他们在闪电的一瞬间,发现了接近中的土匪并及时报告。也是他们,果断开火打了土匪一个措手不及。我提议,在基地内对他们通令嘉奖,并提请临高,予以立功表彰!”聂义峰说完,坐下了。

“昨晚上新军表现非常出色,表彰是应该的。”许延亮说道,这也是他在新军中树立威望的好机会。

“其他小组呢?汇报一下昨晚上的情况。”许延亮看了看大家,轻轻点了点桌子。

会议结束后,天已经大亮,雨也停了。基地内部道路都经过整修,挖有排水渠,所以没有一处积水,只是地面没有硬化,不可避免的有泥泞。聂义峰连打几个喷嚏,喷了一手黏糊糊的东西,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徐工及时递过纸来,这才擦了擦手。

“你赶紧去卫生队看看,别感冒了。”徐工很是关心。

“这就去……”聂义峰点点头,不打算逞强。从现在医院长大,见过太多有病不治非逞强耽误治疗凉了的例子了。

“张琪!张琪!”徐工喊着。

“干嘛干嘛?”还在会议室里和许延亮磨嘴皮子要人手的张琪急忙跑出来。

“带老聂去打个针吃个药,这货昨晚上让雨浇了一夜!”

张琪一脸严肃:“你们也太胡闹了,你们当我们在哪!?在旧……在百仞城吗!?感染肺炎怎么办!?会死人的!!”张琪差点把“旧时空21世纪”说出来,四下看看,改了口。

“惭愧惭愧,老聂雷锋主义,把蓑衣给我了……”许延亮赶忙出来打圆场。

“你们简直就是胡闹!”张琪直跺脚,“徐工!把你的人,凡是淋了雨的,今天明天都不许派任务,老老实实到卫生队来!还有,其他人,一个星期之内,都要到卫生队做一次检查!还有你们俩!身为领导,带头胡闹!”,徐工和许延亮对视一下,萌萌的眨眨眼睛。

“跟我走吧!”张琪气呼呼地带着犯错误小学生一般的聂义峰,向卫生队快步走去。

“哎,我说你,以后在家能镇得住不?”许延亮放下了领导架子,坏笑着和徐工勾肩搭背。

“唉……”叹息声五味杂陈。

肺炎(一) |

6102号037型战列艇在博铺军港靠岸,岸边早就有一辆农用车在等候。战列艇系泊完毕,甲板上出现了几个担架,聂义峰和另外三个高烧不退的倒霉蛋无力地躺在上面,戴着口罩,痛苦呻 吟着。抬担架的海兵也戴着口罩,等待放下舷梯。聂义峰在上次淋了一夜雨之后,虽然卫生队介入了,但最终还是发起了高烧。而在此前后,陆续也有两名战士和一名工人同样高烧不退。张琪立刻判断是感染了肺炎,当机立断马上后送——百仞总医院有救命的抗生素。在这个医疗条件极其原始的时空,百仞总医院的仓库里储存的21世纪生产的消炎药和抗生素,简直就是神药一般的存在。

农用车后箱打开了,四副担架整齐地排放好,医护人员跟着坐了上去,接着支起遮阳棚。车上车下的人一阵飞快的交流之后,农用车启动,很快驶出港口,穿过小城,沿着公路直奔百仞城而去。

聂义峰不停地咳嗽,只觉得眼睛又干又痛,鼻腔里仿佛燃烧着一团火。这团火兵分两路,一路沿着鼻腔向大脑烧着,炙烤的头痛欲裂。另一路沿着气管直奔胸腔,沿路播撒着火苗,直到整个肺部都在熊熊燃烧,直烧的他全身如同散架一般,没有力气,连**麻了调整姿势的力气都没有。他是雨夜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犹如干柴烈火一般突然烧起来了,几次量体温,从38度7一直飚蹿到39度5,而且还在继续上升。在口服自己带的感冒药又坚持了一天之后,终于还是垮了下来。气的张琪大骂穿越众都是一群不知死活的疯子,活该遭雷劈。电报发往百仞城,回电很简短:送回百仞总医院治疗。

聂义峰睁开眼睛,看到护士正徒劳的用湿毛巾给自己物理降温。冰凉的湿毛巾贴在额头上,不一会就被烤的暖和和的,得及时换一面。聂义峰定了定神,看着车后闪过得蓝天白云,真漂亮。从小在医院长大,耳濡目染,聂义峰估计自己八成不是感冒,而是肺炎之类——在旧时空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来他半个月抗生素点滴,管你什么双球菌还是链球菌,通通拿下。虽然旧时空的人掀起了一股反对抗生素信赖赤脚医的奇葩潮流,但必须承认的是,正式所谓“抗生素滥用”,让一些疾病高的吓人的死亡率断崖式暴跌。但在本时空,传统医学对这种大规模的细菌感染几乎束手无策。自己毫无疑问,会被使用21世纪生产的药品,如青霉素之类的大杀器。土著呢?比如,躺在自己身边的战士和工人,他们会被注射“澳洲神药”吗?还是如同小白鼠一般,被使用穿越药厂那含有大量杂质、副作用不明、药效不明的土造抗生素?聂义峰突然对穿越集团自我标榜的正义性有了极大的怀疑。

根据穿越集团“十字路计划”,北起博铺,向南一直到达南宝公社的本时空第一条公路已经完全竣工。其中博铺到百仞城路段作为穿越集团的交通大动脉,已经不是过去的土路了,路面铺了煤渣,而且输电线路、有线电话、排水沟、人行道、交通牌等基础设施一应俱全。农用车只用了十几分钟就到了百仞城,稳稳停在百仞总医院门前。

“来来,扶好了,别摔着!扶梯扶梯!”时袅仁大佬指挥医护人员把已经快被烧成灰的病人们从车上搀下来。

何婧的目光马上看到了一个人,高高的个子,黑色的军装,一杆三星的肩章,全世界附和这一条件的只有一个人。而这个人也在看着自己,透过口罩,似乎可以看到他在傻笑。

“来,扶着我。”何婧只觉得鼻子泛酸,搀着腿已经快烧软了的聂义峰躺到担架上,两个战士马上抬起来,径直走进门诊楼。

“院长,这是张主任的诊断,还有病例。”随车来的护士拿出一个文件包。时袅仁匆匆打开,把里面的记录快速看了一遍,心中已经有了数。

“通知呼吸内科就位,向计委报告,再申请一批抗生素。”时袅仁转身对一个穿越众大夫说道。

经过一轮检查之后,聂义峰已经换上了病号服,夹着体温表,在何婧搀扶下艰难的登上三楼。他记得自己来过这里,百仞总医院三楼的穿越众病房,还是上次倒霉负伤的时候,当时也是何婧跑上跑下的照顾自己,让当时同病房的人羡慕嫉妒恨。说起来,这次来,感觉病房和之前不大一样了。天花板上的转头风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铁盒子,还连着管道——地能空调的送风口。作为安装地能空调的单位之一,百仞医院的重症病房、穿越众病房、手术室、药剂室总算温度被压到了30℃以下。而腾出来的风扇,则安装到了归化民病房。

“你休息一下,我去给你拿水杯,晚上要给你挂点滴。”何婧照顾聂义峰躺到病床上。

“你给我扎?”聂义峰问。

“当然,要不我找别人?”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到何婧在笑。

论这扎针技术,整个穿越集团里最好的,除了穿越众里正经护士出身的,就是何婧和郭芙两人了。其他人……聂义峰回忆起上次负伤,抽血化验时,被五针没扎出血,那酸爽……聂义峰急忙摇摇头:“你来你来,别人算了。”

“好了,你躺一会,休息一下。”何婧转身离开。

聂义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闭上眼睛,黑暗中完全是一团乱麻。到了这里,自己的小命算是不会交代掉了,完全放松下来,这才觉得自己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特别想喝水。不一会儿,何婧已经端着脸盆,提着一个暖水瓶进来了。聂义峰扫了一眼暖水瓶,突然发现,这不是旧时空带来的塑料暖壶,而是藤壳玻璃内胆的!看来,轻工业部门又有新产品了。何婧看到聂义峰盯着暖水瓶看,便给他摆到了床头柜上:“这是新配的暖水瓶,好像和之前的澳洲暖水瓶不太一样。”

“我喝点水……别太热。”聂义峰嗓子都快哑了。

“嗯,我知道,你不喝热水。”何婧马上给聂义峰倒了一杯水,“这是兑好的,不凉也不热。”

聂义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看着乖巧的站在一旁的何婧,笑了笑,接过了水杯。药厂生产的口罩又大又厚,闷得他都快窒息了,摘下来后瞬间有了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一大杯水咕咚咕咚饮下,感觉喉咙里的火焰呲地一声熄灭了。何婧也摘了口罩,微笑着又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你快戴上口罩……传染……”聂义峰急忙捂住嘴。

“时院长他们分析是大叶性肺炎,不传染的,没事。”何婧缕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这个动作让聂义峰一下子看傻了。只把何婧看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嘛?”

“好久没看见你了,想你了……”聂义峰只觉得鼻子突然一酸,毕竟眼前这个女孩是他在这个时空唯一的“亲人”了,人在生病的时候,总希望亲人相伴。

何婧低头莞尔一笑,取出聂义峰身上的体温表,举起来看了看,不禁皱着眉头:“好高啊……你怎么病了……”

“别提了,被雨浇了整整一夜……”聂义峰苦笑着。

“前几天那场大雨?”何婧头一歪。一脸萌萌可爱的模样,让聂义峰的心跳骤然加速。

“过来,坐我旁边。”聂义峰伸手,拉住了何婧的小手,也许是因为自己高烧吧,只觉得手中凉凉的。

何婧顺从的做到病床上,脸上挂着微笑。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脖子上取出一条项链,晃了晃:“你看……”

是聂义峰在妇女合作社给何婧买的礼物,广州紫记珠宝的产品。聂义峰突然觉得自己幸福的简直过分,生病了有神药来药到病除,身边还有一个深爱自己的姑娘照顾……

“等我们结婚,我给你买一套。”聂义峰这话,不算是画饼。

病房里的铃铛响了几声,很缺德地打断了两个人你侬我侬的气氛。何婧把项链收到衣服里,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和另一个护士推着一辆小药车走了进来。

“好了,上尉同志,要输液了。”护士戴着口罩,看不清楚脸,普通话有些口音,再看这身高,应该也是归化民护士。

聂义峰发现药车、输液袋、针具等等都是21世纪的产品,看来那个挂羊头卖狗肉的药厂还搞不定这些。输液袋一共三袋,已经全部配好了药剂,标了号。百仞总医院把很多旧时空医院的习惯,几乎完整的延续下来。

“你躺好吧。”何婧整理好了药车,打开了病床边的折叠输液杆,聂义峰这才发现这张其貌不扬的简陋病床还有这操作。

“我不累,我坐着吧……躺了一天了。”聂义峰说道。

何婧便不再勉强,麻利的在输液杆上按顺序挂好三袋药水,挤掉输液管中的空气,弹走气泡,动作一气呵成,一点不比旧时空的护士差。接着聂义峰发现她把撕下来的胶布条轻轻粘到袖子上,这是旧时空很多医院护士的习惯,没想到穿越了时空之门也出现在了17世纪,真是奇妙!聂义峰正想着,觉得手背一凉,是何婧在用碘伏棉球在消毒。自己手背上的血管又粗又浅,清楚得很,聂义峰记得小时候挂点滴就从来没有因为血管找不到吃苦头。接着,何婧拔掉了针头上的胶管,轻轻捏着聂义峰的手,利索地一针见血,暗红色的血液立刻涌入了输液管。何婧熟练的打开限流阀,接着用胶带把针头和冗余的管子固定好,大功告成。

“疼吗?”何婧问。

“不疼,比我妈扎的都好。”聂义峰嘿嘿笑着,何婧唰的一下满脸通红,旁边的护士捂嘴笑着。

“你最好还是躺一会,一会退烧会出很多汗的。”何婧给聂义峰整理了一下枕头和被子,小心地扶他躺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何婧有些心疼,便把水杯往床边挪了挪,站起身来,“对了,你的手机还在我的柜子里,我一会去拿过来。”

“你去忙吧,换药拔针我自己就会。”聂义峰没说假话,这也是从小耳濡目染学来的。

何婧只笑,不说话,和同事一起退了出去。聂义峰看着那个熟悉的蓝色身影离开,一时间竟有些宝宝被抛弃了的孤独感。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中央的空调送风口。冷气是怎么进来的?似乎是旁边的管子,里面用什么保温呢?八成又是木棉吧……这是穿越集团目前掌握的唯一保温填充材料。那冷气又是靠什么压上来的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门打开了,聂义峰一看,是时大佬来了,他实在没有力气,只能笑笑打个招呼:“时院长……”

“不用担心,大叶性肺炎,挂半个月吊瓶就没事了,这方面药品我们都有储备。”时大佬摸了摸聂义峰额头,算是安慰他,也是个事实。

“这么大量动用抗生素,督公头发又要少了。”聂义峰开玩笑道。

“那没办法,总不能大家缅怀你吧?”时大佬耸耸肩,“只好让督公前途更光明一点了。”

聂义峰笑了笑,决定问一个问题:“时院长,那两个战士,他们怎么治疗?”

时大佬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是考虑了一下语言:“其实这事恐怕你也知道……他们用的是药厂自产的抗生素。当然不是全部,我们也会使用21世纪的药品。但是……我们需要临床数据……所以……”

“所以,我的兵,成了小白鼠?”聂义峰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这句话。

时大佬苦笑道:“这事很冷酷,但我们能怎么办呢?我们本来就不是来当救世主的,甚至,我们自己就是一股很邪恶的势力。总得让药厂生产正规起来,无论是为我们自己,还是为了土著。”

聂义峰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一个巨大的谎言中,过去在他心中勤政爱民的穿越集团一下子成了一个巨大的反面标靶。他看着时大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愧疚的神色,平淡得很,不禁苦笑了一下:“你们北美人士,不是总说人权,普世价值么……”

时大佬嘴角跳了一下,似乎有些生气:“其实我们都一样,披着虚伪的面具,明明都想为所欲为,却又要装成有教养的样子。也包括你,我们来到这个时空,都一样的。不过是有的人在克制,有的人却无所谓罢了。”

聂义峰不再说话,心情很复杂。时空之门,这是穿越众成为本时空最特殊的一群人的根本,使他们天然地拥有了为所欲为,或者说胡作非为却拥有正确性的权力。而这个权力让聂义峰感到恐惧,这是对他做人底线的拷问,他受不了。

“好了,好好休息吧。既来之则安之,我保证你的兵会康复出院,我会把他们都还给你的,放心好了。”时大佬说完,就闪出了病房。

聂义峰只觉得心里很难受,怎么会这样?从穿越伊始,他就被告知要做“本时空的解放军”,他自认为自己做的不错。而穿越集团,或者是澳洲人,在临高也享有极高的口碑,公认的好人。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一个自欺欺人的骗局?

何婧轻轻推开门,拿着聂义峰的手机进来了,轻轻坐在他身边:“你的手机,按你教我的,我每三天充一次电。里面的那些……嗯……游戏,我还不太会玩……照片我会了,拍了不少,啊——”,何婧被聂义峰一把抱进怀里。

“小心你的针,会鼓针!哎呀!小心点!”何婧轻轻挣扎着,生怕伤到自己的男人。

“何婧……你相信我吗?”

何婧一愣,抬起头,看着聂义峰的眼睛,竟然有两行泪,她急忙抽出手巾,轻轻点了两下:“我弄疼你了吗?怎么哭了?”

“你觉得我……值得相信吗?”

何婧的手停下来,觉得聂义峰搂着自己的胳膊越来越紧,好像生怕自己离开似的。爱人对自己的依恋让她有了一种为**的幸福感,乖巧地伏在爱人的身上,轻轻的说:“我当然相信你……”

聂义峰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的女人,生怕她离开。

肺炎(二) |

聂义峰一身大汗地醒过来时,已经是半夜了。病房里静悄悄的,月光从大幅玻璃窗透进来,披在趴在病床边已经睡着的女孩身上。聂义峰感觉头不疼了,身体里的火也熄灭了。他知道,这只是退烧了,远不是消除了炎症,但总归身体舒服多了。聂义峰艰难的从病床上坐起来,摸到了水杯,端过来慢慢喝了大半杯,人在发烧时必须及时补充水分,特别是退烧大量出汗之后。水是早就准备好的,何婧临睡前给他准备了满满一杯。看来时院长又把何婧指派过来做专护了。这样也好,别人聂义峰还不乐意呢!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聂义峰急忙捂住嘴,努力压制着,但身体仍然不可控地哆嗦了几下,何婧呼地一下抬起头,看到聂义峰坐起来了,急忙扶他躺下:“别起来,出了这么多汗,容易受凉!”

聂义峰压着肺部的抽搐,终于把这一阵咳嗽忍过去了,这才乖乖的躺下,握住了何婧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何婧对自己温柔地照顾,让聂义峰心里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幸福感,伴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负罪感。他始终不愿承认自己在利用一个17世纪女孩过大男子主义的瘾。可是何婧对他越好,这种负罪感就越强烈。但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很虚伪,每次把何婧压在床上**大发时,这种负罪感是绝然没有的,都是泄欲之后马后炮一般来彰显自己21世纪现代人所谓的文明,这不是虚伪是什么?聂义峰更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虚伪的人。

“怎么了?不舒服吗?”何婧看到聂义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以为他不舒服,关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退烧了。通过护校学习现代医学,她知道身体是因为先退烧,为了排出多余热量才会大量出汗,所以这个时候非常容易着凉。于是给聂义峰摁实了被角,温柔的说,“好了,快休息吧。”

“我没事,你快去值班室休息一会吧。”聂义峰知道,趴着睡是无论如何也睡不好的。

“我想在你身边……”何婧嫣然一笑,“好了,快休息吧,不用管我。”,一时间把聂义峰幸福的一塌糊涂。

聂义峰重新躺好,何婧像一只乖乖的小猫,伏在病床旁,把自己的手伸进自己男人宽大的手心里。此刻她的心情没有男人那么矛盾,那么复杂,她就想陪伴在她深爱的男人身边。这是一种神奇的,让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感情,整个世界只有这间小小的病房,只有自己和他。何婧一脸小幸福地趴了一会,感觉手上感觉到的握力慢慢松了下去,仔细一听,心上人的呼吸已经变得很沉,他已经睡着了……何婧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已经病了好多天,实在是累坏了,心疼的把他的手握起来。

“你这个人,每次不是受伤就是生病……”何婧的头枕在胳膊上,听着心上人的呼吸声,闭上了眼睛。

聂义峰再次醒来,是剧烈咳嗽着醒来的。天已大亮,不见何婧的身影,床头柜上摆着饭盒还有一杯水,还有一张玻璃小碟子,放着三种颜色五粒药片,聂义峰只认识头孢口服片。还有一张小纸条,是何婧的字迹,通过长期的练习,何婧的硬笔字已经写的很好了,相比之下聂义峰那群魔乱舞的字简直拿不出手——早饭给你打好了,饭后十分钟吃药,小婧。聂义峰笑了一下,打开了饭盒,香气扑鼻而来,是一份蔬菜粥,只是卖相欠佳,聂义峰知道肺炎忌口一大堆,也就不挑剔了,反正自己本来就不挑食。饿死鬼模式启动,呼呼啦啦地风卷残云一般把满满一饭盒粥全部喝下,竟然还打了个嗝。

手机突然响起来,聂义峰拿过来一看,是临高移动的广告短信:向所有穿越众祝贺穿越一周年balabalabala……竟然一周年了!时间可真快……聂义峰看了看短信后续内容,无非是什么一周年大酬宾,充1000返500之类,还有执委会给每一名穿越众发的1000点券的奖金——点券是穿越集团内部货币,可以从计委手里买到很多目前无望自产的物品,比如可口可乐。现在账户上有多少点券?聂义峰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习惯了在极其偶尔的消费中用粮食流通券。但不管怎么说,执委会那帮家伙能知道发点奖金,这算不错。关掉短信,聂义峰猛然发现有未接电话,点开一看是大孙头的,急忙回过去。

“活过来啦?”电话接通后,大孙头第一句话就闪了聂义峰一跟头。

“嗯嗯,不用缅怀我了。”聂义峰傻笑。如果说本时空最亲近的人,除了何婧,那就是老孙了。

“听你声音都哑了,还好吧?”大孙头问,还能听见旁边胡德林咋咋呼呼地问这问那。

“咳嗽的厉害,已经退烧了,还要继续输液。”聂义峰恰到其时地咳嗽起来。

“你啊,也太没个熊数了,英雄不是你这个当法!行了,你老老实实在医院养病,我和胡德林得空去看你去。好好休息吧,我挂了。”大孙头的语气完全是长辈一样。

“嗯嗯。”聂义峰傻笑着。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人关心,关心至极还会呲叨两句的感觉。

放下手机,长长舒了一口气。聂义峰登上充当拖鞋的草鞋,挪到了窗户边,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真的是把腿一点一点挪过来的。窗户外,是百仞城“东门大街”,由此一直向东就到了东门市了。说起来,自打穿越以来,自己竟然没有来过几次百仞城,来到这个穿越集团的大本营,不是开会就是执行任务或者干脆是负伤入院。今天还是头一次静下心来,安静地打量着这座土著眼中或神秘或恐怖的城寨——硬化了的街道,排水井盖、照明路灯、输电线路、通讯线路、敷衍了事的绿化带还有建筑物那漆面粗糙的墙壁,像极了小时候记忆中的旧县城。如今穿越集团大量的职能部门都搬出了百仞城,在各自工作区域就近安置,现在的百仞城白天冷清许多,只有晚上路灯亮起来,大家回来了,才有些人气。许多空置的房屋,因为建筑时都是采用现成的预制件,因此都被抠门的计委全部拆掉,资材回收,所以百仞城已不是政协会议那会,楼挨楼、屋贴屋的拥挤样子。一处比较大的空地竟然改造成了一个小广场,那些中老年妇女终于有了本时空跳广场舞的地方。

聂义峰看着窗外,这片不陌生但也不是很熟悉的城市,这里是他以后的家。会在这里待多久呢?十年?还是一辈子?聂义峰已经不在奢望能回到旧时空,那么在这个时空,自己如何生活下去呢?他是新军军官,客观的说,还算是所有半路出家的军宅军官中,做的不错的。他有记过处分,也立过功,还拿过“战斗英雄”称号,当然也不止一次负过伤,最惨的一次是差点被西班牙人的舰炮直接命中……想想就酸爽。而所有的这些,都成为了他的政治资本,是他与其他穿越众,特别是那些被调侃为“酱油众”的人最大的不同。

可是这些政治资本能给他带来什么呢?在旧时空,聂义峰不是个情商很高的人,或者说不是一个懂得向上爬的人,他可以在试用期连续打扫了一个月厕所而无所怨言,他更喜欢有具体的事自己去办。可是现在,他却开始尝试去研究“心眼”这个东西,这让他自己都对自己感到意外。在这个穿越集团,汇集了各路牛鬼蛇神、三教九流,不同意识形态、不同宗教信仰、不同三观甚至豆腐脑吃甜还是咸的大杂烩中,自己最终能处于什么位置?这个穿越集团,真的能像他们说的那样,创造另一条时光轴?聂义峰不知道,对这个给穿越众使用21世纪药品,对归化民使用假冒伪劣的穿越集团,聂义峰真的不知道。但是,这有错吗?聂义峰说不出。所有21世纪的物资都是这五百多穿越众从另一个时空带来的,似乎理所应当的享有特供的权利。可是,今天的成绩,难道只靠这五百多穿越众吗?至少翠岗烈士公墓那已经成片成规模的墓碑群,给出了坚决否定的答案。聂义峰害怕,害怕自己付出了心血,特别是付出了热情所做的一切,到最后突然发现,是不对的、错误的,甚至是犯罪……那可就真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我回来了。”何婧轻轻打开房门,看了一眼床头柜,马上不高兴了,“你怎么没吃药?”

“啊啊啊……忘了……马上吃!”聂义峰急忙回到病床上,乖乖的吃药。何婧一脸佯怒,把水递给他,看着他把药都吃完。

“下午还要给你挂三瓶,时院长说要连续一个星期,然后看效果。对了,时院长让我转告你,另外三个人也确诊为大叶性肺炎,他们用药和你一样。”何婧麻利的收拾着床头柜,一边说着。

显然,时大佬对自己的不恭还是听进去了。这就意味着,储量有限,无比珍贵的21世纪产的强效抗生素,又多出了三倍的消耗速度,会更快的枯竭。那自己的那点心思,真的对吗?

“你怎么了?”何婧看到心上人发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

“没怎么,我在想一些问题是对还是错,还是无论怎么样都是错的。”聂义峰苦笑着。

“好了,你现在刚退烧,要好好休息,不然很可能再烧起来的。”何婧毫不妥协地让聂义峰重新躺好,给他盖上被子。一不留神,没忍住哈欠。昨晚上她生怕聂义峰有什么意外,根本没睡好。

“你快去休息会吧。”聂义峰不禁心疼起来。

“没关系的。”何婧摇摇头。

“你在这睡会,我帮你盯着,没事的。时院长找你麻烦,我就说这是家属陪护,不算违纪!”聂义峰笑着,往里挤了挤,给何婧腾出一大块空。

何婧脸红红的,点点头,脱掉了鞋子,侧身躺在了床上,瘦小的她自然占不了多大空。何婧亲了一下心上人,马上缩了回去,闭眼之前还说了一句:“我休息一会,你帮我听着铃铛响……”,聂义峰马上应下。何婧也是累了,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细微,已经睡熟了。聂义峰把胳膊环绕着心爱女孩,何婧小猫一般动了动,缩在了他怀里。多么美好,多么幸福的时刻,和这比起来,什么穿越大业,什么地位利益,都去他妈的。

聂义峰细细打量着蜷在怀里的女孩,蓝色护士帽下,头发又黑又亮,已不是当初干柴一般。女孩眼睛如同合上安睡的贝壳,鼻子、嘴巴,怎么看怎么喜欢,脸上的表情呢?那是一种安静,安全与恬静。护士服的束腰勾勒出少女含苞待放的玲珑,让聂义峰一时有些禽兽之欲上脑,男人标志竟然起了反应,顿时打骂自己**下流肮脏龌龊,令男人之物顿感冤枉。聂义峰就这样一手搂着自己的女人,一手拿着手机,点开了临高水库BBS。

已经好久没有到临高水库里看一看了,这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帖子,或建设性意见,或纯灌水,或资源种子交流,或分享某个不可描绘的去处。当然,执委会和下属各委员会与不同部门的红头文件,这都是以置顶的方式展示着。聂义峰看了看这些置顶加亮的帖子,大都是各类通知,权当新闻看。在扫过军委会的几个帖子时,他突然发现了极其重要的信息——軍事委员会决定,给在百图基地保卫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的6102号战列艇1号机枪组、海军步兵突击连三排七班记集体二等功,奖励一个月的军饷,并授予勋章,这可是个大好消息。而百图支队也得到了表彰,表彰人员名单里当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虽然没有勋章佩戴,心情也是不错的,而且说实在的,就穿越集团那还不如旧时空村子小作坊水平的勋章,不戴也罢。

又看了几个帖子,有许延亮说过的为什么驻外站大鱼大肉百仞城却要吃草的讨论贴,有驻外部队擅自行动滥用军权拥兵自重的讨论贴,当然还有指名道姓说驻外连队有关东军化的趋势。每个帖子下面,各派之间争论互不相让,“五流通券”帽子张牙,“五大明宝钞”称号舞爪,当然也少不了问候对方女性直系亲属的各种动词以及对对方智商值的判定。聂义峰不禁苦笑着,这倒和旧时空的网上论战没有任何区别,所有人都坚信自己的绝对正确。不过聂义峰也发现,越来越多的人似乎有了不满的情绪。这也难怪,穿越一年了,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仍然是最初级的“基本劳动力”,聂义峰当然明白,穿越众有一个算一个,可不是打算来这个时空就当一个“基本劳动力”的。可是说实在的,穿越集团现在所有的事业,都是绝对的技术导向性、业务导向性,要么要掌握对口的技术,要么就要努力去学习业务,在这一点上聂义峰很自豪,就冲这超过二百斤一身肥膘被减成了一百七十斤带肌肉棱角的壮汉,他有绝对的资本自豪。可是“基本劳动力”中的那些人呢?听艾晓茜吐槽过,曾经调了一批人充实芳草地教学力量,结果这帮家伙不备课、不批改作业、讲课乱讲,一门心思琢磨如何推倒女学生。在发生了几次性骚扰和**未遂事件后,胡青白怒不可遏地给他们送了一个字——滚!于是,临高水库BBS里多了很多对“实权部门”的官僚化、军阀化的批评,质问芳草地姓蒋还是姓汪……

也许这就是穿越集团的真实面目吧……聂义峰叹气。过去很多人都对他说过,穿越集团不是所有人都抱着无产阶级革 命的伟大理想来到这个时空的。这句话只能一听,现实恐怕是杜女王经常怒斥的那样,很多人是“抱着开历史倒车的肮脏目的”来的……

铃铛响了起来,是护士站的信号,还在睡梦中的何婧猛地弹起来,揉了揉眼睛,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去一下。”何婧微笑着给聂义峰倒了杯水,灵巧地出去了。

肺炎(三) |

输液,不停地输液,已经连续扎了五天。百仞露天电影院每周放映一些叫“小品”的影戏,引领着时尚潮流,现在最流行的就是“薅羊毛专给一个薅”的梗,所以何婧决定换只手。不管怎样,治疗效果出奇的好——还没有什么耐药性的17世纪肺炎双球菌在21世纪抗生素如狼似虎地攻击面前雪崩式溃败,原计划15天的治疗,还不到一个星期就取得了库尔斯克战役逆转。经过新的检查,感染与炎症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肺炎双球菌兵败如山倒。下一步,不同的抗生素只需要按部就班、稳扎稳打即可,胜局已定。呼吸内科主任感慨,这种药到病除的**,无论是医生还是病人都无法抗拒。

何婧娴熟的给聂义峰又扎了一针吊瓶,动作熟练的令旁边看热闹的几个新军军官瞠目结舌。

“何婧,你当护士真是屈才了,你去报个医师班吧。”大孙头甚至鼓起掌来。

“谢谢首长……”何婧不好意思道。

“屁首长,叫老孙吧,叫哥最好了,又不是外人。”大孙头笑道。

“叫我老胡,帅胡也行!”胡德林无节操地凑上来。

“那我就是老卢了!”卢峰正色道。

何婧只是笑:“是,老孙首长,帅胡首长,老卢首长!”

顿时三个人头上挂着一排黑线,聂义峰嗤嗤的笑着。

“那首长们,你们聊,我去一下护士站。”何婧大大方方和大家说笑了一会,就退了出去。

老孙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何婧的背影,感慨道:“哎呀,你说你何德何能,多么好的一个姑娘,让你给祸害了。”

“不能这么说啊,当时在茶摊,咱三个都在,老胡有人了,你又不下手,那当然我来了。”聂义峰毫无节操地笑着。

胡德林头上飞过一片乌鸦:“泥马,什么叫‘我有人了’,我咋听着这么不对劲……”

卢峰好奇道:“什么‘茶摊’,有故事啊?”,胡德林当即添油加醋地把一年前和何家在公路旁茶摊的相遇说了一下。

“这是缘分,羡慕也没用。”大孙头笑着摇摇头,“小聂应该是第一个和土著自由恋爱的穿越众吧?那几个收留俘虏乘人之危的不算。哎,我听说邬姆莱有个规定,年满十八岁即可,何婧今年……”

“十七。”聂义峰说。

“我日,看不出来老聂你平时衣冠,实则禽兽!人家才十七岁!还是个高中生!”卢峰痛心疾首,聂义峰颇为得意地傻笑。

“你没看临高水库上,有多少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胡德林贱兮兮地坏笑。论起脱单,他可是第一人,比勘探队的“白雪配”早得多,而且是正经见过父母办过仪式的了。

“哎,说起来,那明年就可以给老聂张罗办喜事了,可老聂是单穿,何婧就一个哥哥,这事咱几个得负起责任啊!”卢峰一拍大腿,这是正事。

“没事,老聂是我爸妈干儿子,在我家办就好了。”胡德林大包大揽。在第一次反围剿和苟家庄拆迁两次行动中,聂义峰两次救了胡德林的小命,两次都是再晚一秒钟胡德林就翠岗的干活了,激动地胡爸爸五十岁了咣咣给聂义峰磕头,听说聂义峰单穿举目无亲,当即表示以后胡家就是聂家,永远都是。

聂义峰望着一群比自己都兴奋的狐朋狗友们,苦笑着:“还有一年呢,激动啥?”

狐朋狗友们一通毫无节操地侃大山之后,逐渐聊起来正事。这些日子来,穿越集团各个部门忙的不可开交,囤积粮食、完善商业网、大兴土木修建基础设施,还有开始针对大明临高县衙展开渗透,并且还打算在即将开始的秋赋上做点文章——穿越集团打算用温水煮青蛙的方法,彻底控制大明王朝临高县政权。这些事都是之前发配百图的聂义峰不知道的,听的津津有味。而对新军来说,这个炎热繁忙的夏末,大新闻更多——何家庄造船厂第一艘五百吨级铁肋木壳结构的三桅武装商船铺设龙骨;第八艘、第九艘和第十艘037型三角纵帆战列艇下水,开始舾装;广东方面运来了新一批原料铁和散煤,越南鸿基也运到了大量无烟煤,兵工部门有限的恢复了生产,预计一个月内完成新扩编部队二分之一的元年式步枪生产;服装厂对元年A式军装再次改进,称作元年B式,改良了布料,进行了修型,统一了船形帽样式,改进了士兵布靴,军官改用皮靴,已经配发陆军第一营步兵一连和掷弹兵连试穿……

“想不到发配百图这些日子来,变化这么多。”聂义峰感觉自己在那个与世隔绝的百图基地,都与世界脱节了。

“现在军委会真抖起来了,不算海军舰艇部队,陆海军地面作战力量小四千人马,就是缺枪,传说中的打字机也还是个画饼,产能不够。”胡德林眉飞色舞道,“老孙现在实至名归的少校营长兼博铺卫戍司 令,麾下将近八百人,牛气着呢!老卢还是他的轻步兵连长,但人家现在可是教导队轻步兵主官!我呢……惭愧,第三营继续当我的步兵连长。”

“第三营?”聂义峰知道这是他原来的老二连为基础扩编出来的部队,一下子来了兴趣,“现在驻哪?”

“高山岭。”大孙头说,“高山岭正在要塞化,执委会打算在那安排分基地,什么气象台、天文台、大图书馆、研究所,对了,还有农委的牧场,都安排在那里。还在施工,第三营新兵多装备差,干脆在那当施工队。”

聂义峰脑补了一下地图:“感觉我们现在分的好散啊……”

“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现在要控制很多要点,必然会分散。就说一营吧,马袅有部队、南宝有部队、加来有部队,还留在百仞城的只有我的轻步兵,还有炮兵连和保障连,老孙那估计也差不多。”卢峰说道,老孙点点头。

“话说,我们有那么多炮么?”聂义峰听到“炮兵连”三个字,想起了当初自己在百仞军营军官俱乐部和陆军少壮派的那次争论,起因就是陆海军争夺火炮。火炮的数量一直是新军很头疼的地方,因为极大的消耗捉襟见肘的铁原料,因此铸造被极其严格地限制。直到本轮扩军前,只有百仞营炮兵连达到八门满编而且是清一色12磅“大拿破仑”加农炮,博铺营炮兵连只有六门12磅山地榴弹炮,还是海岸炮兵取消之后接收的,至于炮兵教导队,那可就热闹了,五花八门十几门炮。

“回炉重铸了一批,现在统一都是六门炮制的炮兵连,营属炮兵统一6磅炮或者山地榴弹炮——没有马,大拿破仑太沉了,所有的重炮统一归教导队,军委会直接指挥。”卢峰天天和炮兵连守在军营里,因此对炮兵的事情耳闻颇多,“说起来,当初你那段关于马的论断,如今让老应很是感慨啊。老应说要不是你当初无意中点了出来,现在还跟着少壮派那几个人一味求大呢。”

聂义峰无奈的笑了笑,说起炮兵,很多人都关注的是大炮本身,好像越大越好。然而真正制约炮兵战斗力的,是观瞄设备和牵引马匹,尤其是马匹,总是被人忽略,然而却是基础。在旧时空20世纪30年代,国民**曾先后考察过多款欧洲和日本的新式山野炮试图装备给师属炮营,然而最后都因为重量被否决了,原因无他——国产马匹拉不动。当时中国所能得到的最优质的塞北蒙古马和一身蛮力的华北大骡子,采用标准六马制牵引时,只能拖动两吨级火炮的行军队列。而当时骡马营养不良和过度役使,实际牵引能力远低于这个数。因此,仅骡马问题,就直接PASS了所有新式山野炮,直到抗战爆发,国军也没确定师属炮营到底装备什么火炮。新中国成立后,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一方面直接向摩托化炮兵跨越,另一方面也努力进行优质马匹的育种。而在本时空,别说华北大骡子,就是矮小的蒙古马现在都没见到,穿越集团的牧场大量的都是小玩具一般的滇马。即使农委把他们像大爷一样伺候的膘肥体壮,6磅炮和12磅山地榴弹炮已经是极限了,12磅“大拿破仑”加农炮?门都没有……

“哎,见底了,该换袋了。”朋友们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大孙头看了一眼聂义峰的输液袋,提醒他,已经见底了。

聂义峰不慌不忙自己换上了第二袋,这个活没什么技术含量,他很熟悉。

何婧开门进来,发现已经换好了,愣了一下,走过来检查了一下管子,这才放心。

“哎呀,弟妹真是贤惠啊……”大孙头开玩笑道。

“首长……”何婧又红了脸。

“坐下休息会吧。”聂义峰拍了拍椅子。

“不了,你们聊,我去打点水。”何婧拿起暖水瓶就出去了。

看着何婧的背影,大家纷纷表示聂义峰简直禽兽,何婧嫁给他真是老天瞎眼,暴殄天物。对此,聂义峰嘿嘿嘿地傻笑,一脸的得意。

“你的部队咋样啊?老聂就是命好,总能找到刷怪的机会。你就说红牌岛海战吧,落帆改桨橹,那敌前大转向,你有没有挂个Z旗啊?穿越兴废在此一战!”胡德林的语气充满羡慕。整个“机尖组”,数他实战经验最少了。

“你要眼红,你去百图基地过过瘾!”聂义峰真不是在开玩笑……胡德林立刻认怂。

“对了,红牌海战,我听说本来是要奖老聂的,怎么没动静了?”卢峰好奇的问。

“别提了,我听说本来是要给海军步兵记集体二等功的,结果不了了之……”胡德林耸耸肩。

“这不扯淡啊?”卢峰不满道。

大孙头看了看聂义峰,语气波澜不惊:“有人在临高BBS上质疑你主动接敌的行为,认为你是护航,你也不是海军,所以你为什么要主动拦截海盗,认为你是为了自己记功而不顾穿越大局……”

“真泥马,那帮吃人饭不说人话的家伙,有意思么……”胡德林痛心疾首。

“另外……此战之后,你证明了29式‘打字机’机枪在近距离海战中的威力,海军包揽了所有打字机产能,海军现在船多了,这点打字机根本不够装备,所以陆军营属机枪连就搁置了,自然有一群人恨不得扒了你的皮……”大孙头苦笑着。

聂义峰也是颇为无奈,只好耸耸肩:“反正我也无所谓,我现在不差那一个功。”

“哎哟我去,你听听这话,什么叫‘不差那一个功’,这王霸之气!太气人了!”卢峰表情夸张地嫌弃道,朋友们都开心的哈哈大笑。

聂义峰笑着,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大孙头急忙把水杯给他拿过来,看了看另外两个笑的全无节操的家伙:“行了,咱们走吧,小聂多休息休息。”

“哎哎哎,别,你们要不忙在这多待会,我现在每天就是吃饭睡觉挂点滴,也就再刷个水库论坛,无聊死我了……”聂义峰一脸痛不欲生。

“哎哟,人家何婧天天陪着你,做你专护,你丫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那也是无聊啊……没事干……”

看着聂义峰可怜巴巴的样子,几个人刚抬起**,又坐下了。

“对了,我这有点料,给你透一点?”大孙头故作神秘。

“快说快说!”还没等聂义峰说话,卢峰和胡德林已经等不及了。

“你的海军步兵啊,现在可是让大领导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前天,老何、督公把我和海兵营的老狄叫过去了,问我们新兵训练情况,临了突然问我们对海军步兵的看法……我琢磨着,你小子好日子来了,海军步兵八成要扩编。你们想啊,现在陆军和海兵都是分散驻守的状态,军委会肯定打算维持一个具有一定规模的机动力量,而且必须是和海陆军都能配合起来的。”大孙头侃侃而谈。

“得了吧,老孙,不是我说你,从政协会议到现在,你哪次猜测猜准了……”胡德林无语。

“都是细节错误,大方向我说的总没错吧?”大孙头争辩道。

聂义峰又是一阵咳嗽,不过这里面就有一些掩饰内心激动的意味了。如果海军步兵扩编,那自己岂不是又要升一级了?新军这个晋升速度,那可真是杠杠的。不知不觉,聂义峰对“官”这个字,从无所谓也开始变得有些欲望了。但是转念一想,如今带一个连尚且磕磕碰碰,带多个连又会怎么样呢?几次捅娄子都得益于朋友们的鼎力相助,和作弊器一般的好运气,他还没有狂妄到认为好运气取之不尽的地步。

大孙头看了看聂义峰的表情,一下子就猜出他在想什么,笑骂着:“怎么你也成了官迷了?”

“我就是想想。”聂义峰尴尬的笑着。

大孙头摇摇头,果然人都是在变的。想起新军还在筹备时,聂义峰对跑官要官风的批评,果然是此一时彼一时。但这也不是错,澳洲先贤拿破仑不还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么,也无可指责。真要都像光明区长那样胸怀宇宙,无欲无求无所谓,那新军也基本上算完了。想到这里,大孙头决定再透露一点大料:“当初你发配博铺,组织的那支海陆军多兵种混编的小小海军陆战队,军委会很感兴趣,当时你的工作日志、作战报告、训练记录,全部都被调阅了。所以,你的海军步兵,肯定要迎来春天,时间问题罢了。”

大家眼神亮了起来,卢峰和胡德林继续没节操地向聂义峰勒索一顿酒席,聂义峰大大咧咧许下了画饼。而大孙头呢,只是跟着笑,其实他也有私心。作为有过五年从军经历,出国维过和,抢险救过灾,军演也算是打过仗,在复转军人派里也算是个人物,如今在新军中地位却不如那个上蹿下跳博眼球上位的两年兵……这确实极大的**了大孙头的自尊和功利心。而整个新军,他的徒弟里,最出息的就是聂义峰了。如果自己能在海军步兵里有一定影响,那么将来在海陆军自己都会收获不少资源——从海军步兵彻底独立于海兵,成为陆海军之外的独立兵种开始,大孙头就敏锐的判断出,执委会大概永远也不会裁撤海军步兵了。

肺炎(四) |

“当初是谁想到了要买肺部造影的?执委会该给他立功受奖!”聂义峰装模作样看着自己的片子,没看出所以然,但身体感觉和医生表情告诉他,他已无大碍了。

“那个,小聂,你拿反了。”呼吸内科主任忍住笑。站在旁边的何婧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聂义峰尴尬地咧咧嘴:“那个,不要在乎这些细节。”

呼吸科主任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他拿过片子仔细查看,又看了看其他的检查报告:“炎症已经基本上消除了,但是我建议你还是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在过去,大叶性肺炎常规治疗需要15-20天,这里的细菌没有耐药性,因此我们的抗生素效果出奇的好,但十天时间……怎么也是太短了,难保没有复发的可能。”

“是,我明白,主任。”聂义峰表示服从安排。

“但不管怎么说,应该没啥大问题,不用再挂吊瓶了。饮食仍然需要严格控制,包括你的作息,不要得意忘形!穿越众病房有空调,一定注意内外温差。肺炎这东西,你只要松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另外你可以找一下中医药科刘主任,给你开点驱火清痰,咳嗽也会慢慢好起来的。”呼吸内主任一边写病历一边说。

“谢谢主任!”聂义峰站起来就敬礼。

“哎哟哟,都是一个地方来的,应该的,客气啥……”呼吸内主任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把病例交给何婧,“小何啊,你可得看紧点,这几个穿军装的首长啊,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

何婧微笑着一鞠躬:“嗯,我会的,谢谢主任!”

“好了,去中医科吧,来,下一个!”呼吸内主任很有教养地点点头,按了按桌子上的铃铛。

走在百仞总医院门诊楼的走廊里,聂义峰看着自己的病例,大眼瞪小眼……即使跨越了时空,这医学连笔字依旧是鬼画符啊……

“别看了,说你的检查情况呢。”何婧说。

“你看得懂!?”聂义峰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对啊,怎么了?”何婧无辜的一歪头。

“呃……没怎么,没怎么。”聂义峰心里有点佩服这个17世纪的女孩了,“要是在旧……在澳洲,何婧,你一定要去学医,不然真的可惜了。”

何婧只是笑笑,不说话。其实,医院已经安排她和另外三个考核成绩最好的护士进入高级培训班,半工半读。结果聂义峰住院,因为两人的关系,时大佬安排她做专护,已经耽误了几天课程。不过何婧不打算说这些,落下的课程总会补回来,她的爱人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中医科的刘三大佬如今是百仞总医院最风光的人了,通过和临高县城里一家叫润世堂的老字号药铺的合作,背后又有穿越集团和现代医学、现代中医撑腰,刘大佬在穿越中医领域可谓是风生水起。比如消暑圣药“含笑半步癫”,原名乃“诸葛行军散”,听说是在几个月前某穿越众恶趣味爆发教刘德华、张学友、周杰伦那几个人边跳舞边唱歌时,有些中暑,喝了此药瞬间原地满状态复活。由于现代唱歌跳舞连跳带笑,在土著眼中甚为癫狂,于是“含笑半步癫”这个名字瞬间火遍临高南北、文澜两岸。

中医科诊室外有四个人在排队,看样子都是归化民职工,都是一水的短发和职工服,都安安静静的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看到一个大高个子首长过来,都紧张地一下子站起来。

“我们进去吧?”来到诊室门口,何婧说。

聂义峰看了看还在候诊的病人,想了想:“我还是排队吧,大家都在排队。”

何婧心领神会,明白了爱人的想法,便和他一起坐在椅子上。而其他病人已经吓得大气不敢喘,首长不去看病,那还得了,他们怎么敢?只好罚站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个……都坐下吧同志们。都坐下,别紧张,我们按顺序排队,谁也不能插队。”聂义峰微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说了三遍,几个病人才将信将疑地慢慢坐下,**还不敢坐实,随时准备站起来。聂义峰一个没忍住又剧烈的咳嗽起来,几个病人呼地一下站起来。不过聂义峰顾不上说话了,咳得嗓子疼才停下来。

何婧拍了拍聂义峰的后背,关切的说:“尽量忍住咳嗽,不然会有后遗症的。”,聂义峰故意瞪着眼鼓着腮帮子做努力憋气状,逗得何婧直乐。周围病人互相看看,又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屋里刘大佬喊下一个,几个病人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聂义峰,他摆摆手,坐在门边的病人这才敢进去。

“等出院了,你要回百图吗?”何婧问。

“我得先去军委会报道,应该是会回去吧,也有可能有其他任务。”聂义峰耸耸肩,如果真如大孙头所说,也许暂时回不去了。回不去也好,离何婧还近一些。

“以后注意点,你可是首长,老让我替你担心。”何婧嘟囔着。聂义峰傻笑着,手偷偷地覆在了何婧的手上。何婧笑着,不搭理他。

“你放心吧,像淋雨这种事,一次我就够够的了,再也不会了。”聂义峰又是一番上对天下对地中间对空气的保证。

终于,轮到聂义峰了,刘大佬一看来的是穿越众,稍一愣,马上明白了:“你就是小聂啊?第一次反围剿的战斗英雄!”

“惭愧惭愧……”聂义峰心口不一。身后何婧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微笑,自己的男人被别人夸,心里自然是美美的。

“听说你肺炎住院了,现在好点没?”刘大佬似乎知道聂义峰来干什么,拉过处方笺,飞快地写着。

“好多了,总医院医术的确高明!”聂义峰的智商,对说好话还有点吃力,想恭维一下都很生硬。

“咳嗽厉害吗?”刘大佬写完处方笺交给何婧。

“间歇性咳嗽,无痰。”何婧急忙接过处方笺。

“那就对了……这两种药都是一天三次,一次一勺子即可。有一个药是润世堂产的,另一个是储备药品。”刘大佬微笑着说。

聂义峰一听动用了储备药品,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今天他知道了自己这十天治疗消耗的无法自产的高效抗生素数量后,自己都替计委肉疼:“又动用储备,我还是都用润世堂的药吧!”

刘大佬满不在乎:“别听计委那帮大爷在那胡咧咧,千辛万苦把药运来,不就是为了治病么,留着等过期啊,没事……早晚药厂都能生产出来,不必肉疼。”

“那就不客气了!”聂义峰抱拳,刘大佬也很武侠地回敬。

和旧时空的医院一样,百仞总医院也是医药分开,拿了大夫开的处方,来到药房。条件简陋,自然百仞总医院的药房是不会分什么中药房、西药房的。在医院旁边,拆除空余建筑之后,新建了一个带有地下室的两层楼,便是药房兼仓库的所在。这里还安装了煤气冰窖,储存药品同时与地能空调一起配合降温,双管齐下,这里是百仞总医院甚至整个临高夏日最凉爽的存在。

“你别去了,回病房等我,药房里凉,你现在不能骤冷骤热。”何婧把病例、处方都拿到自己手里。

“我回趟宿舍,换件衣服洗个澡。十几天没洗澡,我都臭了。”聂义峰此话不假,头上都快飞苍蝇了。

“嗯,好,注意水温,不要着凉。”何婧嘱咐道。

“放心。”聂义峰点头,突然一股恶趣味袭来,拉住要离开的何婧,“亲一下……”

何婧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别闹别闹,我去取药……”,说罢,落荒而逃,只留下聂义峰凌乱地杵在那。

今天终于不用再扎针挂吊瓶了,聂义峰看了看自己的两个手背,每边都是五个小红点,竟然还有些对称。还好本时空的细菌根本扛不住四百年以后的强力抗生素,要真是挂上二十天水……血管还不得扎变形,想想都疼。聂义峰在何婧的严令下,老老实实又吃了一把药,还有新取来的止咳药,一瓶21世纪的川贝枇杷膏,还有一瓶是17世纪的祛风散,都是粘稠的糖浆状,吃到嘴里立刻牙缝里、舌头根满嘴都是甜甜辛凉的感觉。

“好喝吗?”何婧问。

“你不来点?”聂义峰举起盛糖浆的勺子。

“我不喝,我又不咳嗽,啊——”

何婧被聂义峰一把拉到怀里,紧紧吻到一起。男人的拥抱是那么紧,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心中突然有一种委屈,一种酸楚,两行泪流了下来。聂义峰似乎感觉到了,把女孩抱得更紧,吻得更深。长久的思念,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深深地热吻。直到再也无法呼吸,才不舍的分开。何婧眼圈红红的,委屈的看着自己的男人,自从红牌港一别又是无数天悄然流逝,自己男人像是人间蒸发一般,没有消息。她当然知道,他出任务去了,可是思念根本抑制不住,直到十天前再相见,他发着高烧面庞憔悴不堪。如今总算是康复了,几个月来积攒的思念与委屈一时间交织在一起,再也压制不住。何婧扑到那熟悉的怀抱里,努力让自己哭的不是那么放肆。

“对不起,小婧,对不起……”聂义峰知道一个女孩思念一个男孩有多么的不容易。他紧紧搂着女孩单薄的身躯,吻着她的额头,“没事了,都好了,我在这……”

何婧忍住泪,点点头,小手任性的钻进爱人有力的手心中,强忍着抽泣:“上次……我没能……怀上……”

聂义峰一愣,马上明白过来。目前穿越众集体丧失生育能力这事,医学部门还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这些禽兽都是禽兽不如的东西,可是都是白忙活。如果这事搞清楚来龙去脉,估计拿个诺贝尔奖问题不大。

“没关系,我们都年轻,等我们结了婚,有的是机会。”聂义峰安慰她道。

“我怕……你会不要我了……”何婧小声说。

原来是这样……聂义峰明白过来,开玩笑似的捏住何婧的脸:“你怎么想的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了,你这个小傻瓜!”,何婧破涕为笑,任由爱人揪她的脸。

“前几天,老孙他们还在商量明年怎么给我们办婚礼。”

“明年?”

“对啊,明年你就十八岁了,按照澳洲法律,十八岁就是成年人了。”

何婧点点头,轻轻贴在爱人身上,充满了期待与畅想:“嗯,我等着……”

病房门突然打开了,独孤求婚龇牙咧嘴地蹦进来,愣了一下:“哎哟我去,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们继续,我出去我出去……”

何婧羞得扔下聂义峰就跑了出去,即使现代人被人撞见也会尴尬,更何况是个“最像现代人”的17世纪女孩,只怕咬舌自尽的心都有了。

“愣什么,赶紧追啊!”独孤求婚也顾不上自己的伤,一顶帽子就甩到还在懵圈的聂义峰脸上。聂义峰反应过来,一脸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追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何婧才红着眼睛,跟在聂义峰后面回来了。独孤求婚已经懒懒的躺在了病床上,郭芙正在给他的脚腕上冰袋冷敷。何婧咬了咬嘴唇,走了过去,郭芙急忙招呼她过来:“刚才怎么了?”

“没怎么……”何婧尴尬地笑了笑。

“院长说让你也负责独孤首长,右脚脚腕扭伤。”郭芙快速说着。

“好,明白,你去吧。”何婧点点头,接过冰袋。郭芙向屋子里两个首长道了个别,转身出去了。何婧瞄了一眼独孤求婚,鞠了一躬,“对不起首长,刚才我错了……”

“哎呀,叫什么首长,你是我弟妹!刚才是我不对,我应该先敲敲门!”独孤求婚一本正经地抬手敬礼,“那个……老聂,刚才哥哥我鲁莽,对不住了,我道歉,回头半边天,向你俩请罪。”

聂义峰看着自己的女人伺候别的男人,竟然有了点醋意,但一想何婧是护士,独孤是病人,天经地义,醋意也一闪而过。他坐到独孤病床边,看着这家伙一身旧时空武装SS的装扮,笑着问:“我说你这什么情况?东门市铁血警长咋还这模样了?”

“别提了,说出去丢人。最近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偷在东门市行窃,我们和冉警官还有县衙孙典吏配合,盯了他们两天,刚才收网。我靠人都抓住了,结果我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就……说出去丢人……”独孤把德式野战帽盖在脸上,做无脸见人状。

“啊?合着还不是歹徒伤的,是你自己伤的?你这……你阔以……你很阔以……”聂义峰瞬间无语。

“话说,你不是去百图了么?怎么在这?”独孤求婚惭愧完问。

“比你稍好点,我好歹还是因公生病,刚差不多治好了。”聂义峰说。这时一股奇妙的味道飘来,聂义峰皱了皱眉头,他知道东门市警察是穿新军同款布靴的,但是这位独孤首长为了彰显与众不同,从来都是穿马靴,还是旧时空带来的二战德军马靴原品。临高这天气,穿着皮马靴跑一天,这味道……自然别有一番风味。聂义峰看了看何婧,发现她脸上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专心的托着冰袋做冷敷,心中突然对这个17世纪的女孩有了些敬意。

“不过扭这一下也值了,这伙蟊贼全部落网,娘的,敢偷到老子头上!”独孤求婚气呼呼的说着。

聂义峰笑了笑,不予置评。自从博铺保卫战、政协安保、博铺杀人事件、检疫营有过几次愉快而且顺利的合作后,独孤求婚就把聂义峰当做了自己人,以长兄自居,身为德棍却力挺苏维埃范的海军步兵,可见一斑。不过聂义峰并不是很喜欢这个人,有点太霸道,太彪呼呼的,但是几次合作都堪称完美一来二去也就称兄道弟起来。

“话说你这个工商城管警察局的老大,还用亲自去抓人?”聂义峰问道。

独孤求婚故作神秘地招招手,压低声音:“何婧是自己人,我也就不保密了,我们……醉翁之意不在酒!”

“泥马,你这什么都没说嘛!”聂义峰顿时一头黑线,独孤求婚已经放肆地笑了起来,何婧有点反感这家伙耍自己的男人,小魔爪暗暗用力。

“哎哟哎哟,疼疼疼疼疼,何女侠,饶命!啊啊啊!哎哟……”


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的野望(一) |

终于,熬完了输液治疗期,耗完了住院观察期,百仞总医院终于往聂义峰脑门上咔嚓盖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章,算是可以出院了。头发已经长的如同草场,因此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去东门市的“一刀切”理发店。和所有惨遭髡贼荼毒的“新式店铺”一样,这家理发店完全是照搬的旧时空模样,因为主要顾客群体是穿越众,所以门口也挂着大大的“商务部特约”的牌子。至于是哪个家伙想出来的“一刀切”这个名字就不得而知了,肯定不是本地人……理完发,回到集体宿舍美美地洗个澡,把旧衣服送到家政服务公司,又委托何婧记得去收。蓬头垢面的聂大首长已经焕发了第二春:一身崭新的元年B式海军步兵军装,其实用料和旧款差不多,只是细节处理的更好,质量也提高了不少,增加了诸如裤缝红线、袖口红线、肩章镶边等装饰,美感度直线上升。不过对新款军官皮靴,聂义峰还是没有足够的胆量,他已经习惯了布靴。

处理完自己的事情,聂义峰来到新的军委会办公楼——在之前的百仞城内部整理中,大量已经空余的房屋被拆掉,建材回收,而很多仍留在百仞城的职能单位也借机挪窝,抢占许多他们垂涎已久的地盘。新的軍事委员会是一栋三层小楼,还有一个院子,院子两侧设有偏房。其中一间房间竖着高大的无线电天线,这是全军最高头脑所在——电讯指挥室,与所有陪发给部队的无线电相连,必要时也会和驻外站的无线电进行联系。绕过电讯室,穿过一楼大厅,就是軍事委员会的作战指挥室兼办公室。

“报告,海军步兵第一突击连连长聂义峰,奉命前来报道!”聂义峰走到门口,脚跟一碰,声音洪亮。一年多的军旅生活,或者说是会真的气人真的杀人的軍事题材COSPLAY也罢,足够使人蜕变一些东西,培养一些东西。

坐在临高地区作战地图前的正是何鸣大佬,这是陆军甚至整个新军的灵魂人物,目前最高的军衔拥有者,唯一的一个上校。虽然何大佬只是名义上的新军最高指挥官,但实际上在陆海军都有极高的影响力——以他为核心的陆海军复转军人派,谢谢在旧时空普遍拥有五年以上服役经历的老兵,是目前新军作战指挥、行政管理甚至政治思想上的核心力量。

“病好啦?”何鸣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聂义峰已经黑了不少的刀疤脸,“黑了,瘦了,配上脸上这道疤,有点古惑仔的意思。”,聂义峰笑了笑,脸上这道疤还是第一次反围剿的时候被虎蹲炮近距离喷成这样的。

何鸣站起来,招呼聂义峰过来,坐到办公桌对面。聂义峰发现作战室的中央沙盘周围,围着的不再是侃侃而谈的穿越众,而是一群军政学校的见习军官。他们一边学习知识,一边进行实践,两不耽误。

“部队扩编,基层军官匮乏,那群喜欢高谈阔论的家伙全部到连队带兵去了。真的去带带兵,才知道仗该怎么打。”何鸣看出聂义峰好奇,算是解释了一下。

“是的,首长。”聂义峰对比深有体会。自己赶鸭子上架开始带兵,而且越来越熟之后,他才发现以前自己作为军宅发表过得许多自以为如暗夜惊雷般的惊世之语,简直他娘的幼稚的可笑。

“你病也好了,现在组织上对你有两个安排,第一个是去芳草地任军政学校教官。”何鸣打开桌子上的文件夹,里面是两份调令。自己琢磨了一会,点了一支烟,突然想起面前是个肺炎初愈的病人,急忙又按在了玻璃烟灰缸里,“你怎么想的?”

“首长……我不是复转军人,也不是大咖级别的军迷,我自身就有很多东西需要在实践中去慢慢总结学习。其实我更希望我是学员,而不是教官。”聂义峰如是说,但也不是故作姿态,也是事实。芳草地的军政学校,将来起码也得是石家庄机械化步兵指挥学院这一级别的军校,让一个连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层次都还达不到的人去讲课,开玩笑呢。

“我听老孙说过,聂义峰同志最大的优点是不争不抢肯做事,最大的缺点是对自己的能力有一种悲情的不自信。你们‘机尖组’的老班长,对你看的是真准啊!”何鸣笑着说,聂义峰也尴尬的咧咧嘴。其实他也挺想留下来当教官,好歹离何婧还更近了呢?但他的王霸之气还真没狂到去当军校老师的地步。

何鸣把第一份调令抽出来,盖了一个“不批准”的章,又拿起了第二份,聂义峰瞥了一眼,虽然是倒着看的,但也能看清楚“海军步兵”四个字,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板。

“我看过当初你在博铺,给海军组建了一支小规模多兵种合成的‘海军陆战队’的报告,还有当时你们的训练记录,作战报告。张老三那仗,虽然跑了匪首,但那是天意,平心而论,打的漂亮!”

“谢谢首长。其实那只是当时博铺要塞临时成立的机动中队,因为海兵过于分散,如果有突发状况来不及反应。当然许延亮首长提议,由我组织了这支小分队,后来就解散了。”聂义峰说道。

“恐怕,当时也有拉拢你这个得罪了陆军少壮派的大明星的意图。‘战斗英雄’,还是全军第一个掷弹兵排排长,谁都会要。”何鸣笑着说,聂义峰略显尴尬。何鸣仔细把命令默读一遍,站起来走到背后的作战地图前,向聂义峰一招手,聂义峰急忙跟了过来。

“你看一下,这是目前新军三个步兵营、两个海兵营、一个教导总队的分布。”何鸣眼睛盯着地图,慢慢说道。

聂义峰之前已从大孙头那里听说了如今新军全面分散部署的情况,今天一看图,果不其然。这里一个连,那里一个连,这个守山脊,那个蹲山坳,像撒豆子一般全县皆有。聂义峰还没有本事只从地图上看出防守的这些点有什么讲究,但他明白这叫要点防守,控制了要点,以点带面就能对大片区域进行辐射。抗战中日军在华北搞得囚笼政策本质上就是一种要点布控,而解放军在战争年代屡试不爽的经典战术围点打援,对付的也正是这种要点防守。不管怎么说,随着穿越集团控制力逐渐覆盖整个临高县,由过去的集中部署到现在的多点布防也是必然。

“其实现在的情况,和当初博铺的情况极为相似,需要防守的地方太多、方向太多,有限的兵力被牵制在了一个个互相孤立的点上。你也看得出来,从博铺到南宝,从百图到马袅,全军就像一条被拉抻到极限的橡皮筋。”

“而且我们还要担负支援建设的任务。”聂义峰补充。

“是的,所以,穿越集团必须要有一支像当初那支小小海军陆战队一样的机动部队,而这就是你的任务。”何鸣把命令交给聂义峰,继续说,“驻扎百图基地的第一批部队已经完成了规定时间的驻训任务,不久将由海兵二营接替,他们撤回博铺后,我的意见是即以他们为主体,组建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直接由军委会指挥。不过这支部队具体如何组成,执委会和军委会的意见是,谁主官谁设计,这是对你们的锻炼。”

聂义峰看着手中的调令,红头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任命聂义峰同志为海军步兵机动中队中队长。”,看来这就是大孙头说的海军步兵要迎来的春天了。可是自己只是个二把刀军官,当初那支“海军陆战队”说白了这只是自己心血来潮的产物。如今这支“直属军委会”的部队,重要性不言而喻,自己能胜任吗?

“老孙说你总是不自信,一点也不假。”何鸣从聂义峰为难的表情上就读懂了他的想法,“我觉得你大可不必怀疑自己的能力。是,没错,在旧时空你没有上过军校,没有当过兵。不过,到这一年多来你在軍事组,在新军学到的那些东西,已经不少了。其实你和复转军人并没有什么差距,毕竟现在是排队枪毙的时代,满脑子机械化作战的复转军人同样是从零开始学习,我们在同一条起跑线。而且客观的说,你是所有奔跑者中最努力的人之一……至少每次扩军,你从未给我送过礼,而是在训练场上。”

聂义峰嘿嘿傻笑了一下,半开玩笑道:“其实送过,您不在。”

何鸣哈哈一笑,接着说:“还有一点,是军委会,包括执委会,督公文总,最看重你的地方——你的脑子里不只是陆军,海军,而是陆军和海军!”,何鸣把那个“和”字说的格外重。聂义峰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很尊敬的一个老兵和最高指挥官。

“我虽然当过兵,不过不并不是你们这样的军迷,听什么‘陆军马鹿,海军知耻’,开始我还闹不明白。我还在琢磨,这日本鬼子打下了半个中国,怎么反而成了笑话。后来我才知道,这日本陆军和海军装备的螺丝是反方向拧,海军去搞坦克,陆军去搞军舰……这确实是个笑话。而遗憾的是,我们新军里正有这种苗头,而且愈演愈烈。所以,你的陆海军协同言论,很受执委会重视。你的中队,不只是一支军委会直属的快速反应部队,更是一块试验田,来研究我们这群时空入侵者如何才能避免成为这个时空后世人们嘴里的‘笑话’,明白吗?”何鸣语重心长。

“是!明白了!首长!”聂义峰立正答道。

“好,来,坐下谈。”何鸣点点头。

聂义峰坐在椅子上,心脏砰砰直跳。这岂止是海军步兵的春天要来了,简直就是明摆着告诉自己:领导很重视你,小子!虽然自己一直不恋权势,或者说装作不恋权势,但智商情商就算再欠费,也能明白刚才老何的一番谆谆教诲背后意义是什么。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虽然明白馅饼越大代价越大,权利越大坑越深的道理,但馅饼就是馅饼,不是所有人都能被砸中。

“说说你的想法。”何鸣打开了笔记本,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极大的肯定与尊重,聂义峰激动地差点站起来。

“我现在想的不成体系……”聂义峰为难道。

“成了体系就成了驴粪蛋子表面光的官样八股了,脑子里灵光闪现的那一瞬,才是最关键的东西。”何鸣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首长,在海军步兵基础上组建机动中队,是否还会添加其他部队?”聂义峰问。

“当然。”何鸣的回答简单干脆。

“那这就是第一个问题——机动中队的编制不易过大。”聂义峰试探性地看了看何鸣,得到默许后才接着说,“以我们现在的步兵营为例,六个步兵连一个炮兵连一个机枪连一个保障连近900人,虽然也是多兵种合成可以独当一面,但是行动起来就会迟缓,比如缺乏优良骡马的炮兵会严重拖累步兵的行军速度。”

“是的,你关于骡马牵引力的言论已经被有些人记录整理,报告给了执委会和农委,这方面确实不够重视,但也是没办法的事,请继续……”何鸣说道。新军中安插有政保部门的特务,所谓“十人团”,负责监督官兵。聂义峰暗笑,政保的人一直对监视穿越众不承认也不否认,这下子算是坐实了。

“所以我认为,机动中队应该求快,而不是求大求全。编制在满足任务需求的条件下,尽可能的小。同时武器也不同于常规陆军,比如沉重的12磅大拿破仑,是不需要的。12磅山地榴弹炮相比之下,更为合适。还有掷弹筒,轻步兵,实践证明在突**况中,准确的火力和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手榴弹,效果甚至要比大拿破仑轰击一个小时。至于打字机,机动中队不需要,这东西机动性太差,适合做固定火力点。”

何鸣点点头:“那你打算如何设置编制?”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首长,我请求,调阅整个剿匪战役期间,我们所有的‘杨子荣部队’、‘坦克部队’战斗报告,还有当时混编步兵团的指挥记录。”聂义峰说。

“为什么?”何鸣吃了一惊,疑问道。

“剿匪战役的主要作战模式,其实就是多兵种合成的小部队之间相互协同配合。而且这次战役是新军倾巢出动,无论是作战、后勤还是指挥,所有要素全部都有。通过这些报告我们就可以分析出,在我们现有的硬件设施和人员素质的情况下,我能最快的反应时间是多少,又有多少部队能做到这一水平,而大部分部队是什么水平,在平均水平的战斗中一次最多集中了多少部队……了解了这些,我们就能知道,在同时满足作战、指挥、后勤、交通等多方面的限制条件后,我们的这支机动中队规模是多少。”聂义峰声音有些抖,紧张的厉害。

何鸣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把聂义峰看的直发毛。

“首长……当然……我只是个上尉连级军官,这个要求确实过分了……”聂义峰估计也没戏,小声说道。

“不不不……聂义峰同志……你真的没有必要怀疑自己的能力……”何鸣笑了起来,“其实军委会也考察过陆海军很多军官,在这个问题是他们无不是说的天花乱坠,你是唯一一个……好,不说了,你说的事情其实总参已经在做了。我可以和督公说一声,总参这项工作的资料你可以借阅,或者等总参得出结论也行。”

“我还是等总参的结论吧,总参有很多真正的复转军人和军政学校的高材生,我突然插一嘴,会打乱他们的工作节奏。”聂义峰嘴上平静,心里乐开了花。分析材料这种活在旧时空他做过无数次,销售材料、生产材料、计划材料等等等等——这是个费脑子的活,看看督公的“前途光明”,那就让督公代劳吧,自己还年轻,早早地“前途光明”了像什么话。

“知天高地厚,知进退,知畏,不错。”何鸣很满意自己没有看错人,当即在笔记本上刷刷的写着。

“首长,还有一点——驻地。”聂义峰见领导心情大好,决定乘胜追击。

“请讲。”已经都用上“请”这个字了。

“驻地上,我考虑,未来的机动中队驻地应当在博铺。”

何鸣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选择百仞,离你的小护士近一点。”

“其实我也想……”聂义峰傻笑道,“选择博铺,原因有三:首先,博铺是我们目前海路的中心,无论是东援马袅还是西援百图,部队不用24小时即可到达。第二,我们目前的‘十字路交通计划’,博铺位于主干线上,无论是百仞、加来、南宝,还是高山岭、红牌、盐场,陆路机动十分快捷。第三,海军步兵是陆军在大海上的延伸,海军在陆地上的存在,所以两栖作战是基本训练项目。百图基地的两栖作战训练场短时间内还没有资源可以修建,而博铺新军训练基地则有现成的设施。”

何鸣点点头:“不过博铺训练基地现在已经人满为患,硬塞进去了两个营。你说的也有道理,军委会会讨论解决。这样,聂义峰同志,你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把你全部想法进行一个梳理。一个星期后,军委会将召开一次专题会议,届时需要你做出报告,能做到吗?”

“保证完成任务!”聂义峰起立敬礼。

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的野望(二) |

位于百仞城最东北角的南海农场总部,如今已经不是简单的种粮食的地方了。随着牧场逐渐转移到高山岭,粮田转移到了美台洋南泥湾,药厂转移到了工业园,还有很多职能部门逐渐外迁,剩下的农场还不如说是一个农业委员会办公地点,以及一个农家乐休闲区。这里还有一家修的十分小资的咖啡馆,当然里面是没有什么咖啡的,不过很多目前已经上市的酒水饮料应有尽有,还有土法制作的冰淇淋。如今,南海农庄已经成了穿越众休闲娱乐的好地方。

咖啡馆里,灯光优雅却不昏暗。进门就是酒水吧台,蜂窝似的酒架上摆满了不同口味的朗姆酒,灯光下炫彩夺目,很是漂亮。一台农委的人私人贡献的移动式音箱,正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和钢琴曲。吧台上,几张制作精美的价格单,被精巧的小架子支起来。一身临高淑女的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站在吧台后面面带微笑地迎接每一位客人。当然,还有一个专门负责镇场子的大妈。走过精美的吧台,便是一张张桌子,方桌、圆桌、高凳、矮凳,长短不一各不相同,却颇有章法地排列着。或一本正经地一字排开,或有些零散地围城一圈。每一面窗户都进行了精雕细琢地装饰,煞是好看。而在众桌椅的包围中,还有一个舞池,以供娱乐。总之——用聂义峰的话,这里就是专门为小布尔乔亚设计的。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空调!由于咖啡馆紧邻农庄的煤气冷库,便雨露均沾了。

“干杯!”胡德林兴致很高,不知不觉声音大了点,举起了一杯冰镇朗姆酒。

“喊什么喊?”卢峰被他吓了一跳,踢了他一下。

胡德林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朗姆酒上头!嘿嘿!我是高兴!今天老聂高升,我就知道,老聂一定会交好运的!”

“哼,老聂哪是什么好运,那是人家做了那么多事应得的!”艾晓茜气呼呼的说道,“而且人家还知道给老婆买礼物,不像某些人!每周都回来,就知道索取,哼!”

卢峰和聂义峰忍住笑,这艾晓茜是够可以的,啥都敢说。胡德林见老婆表情有变,表忠心似的单膝下跪:“老婆啊,我对你的感情天地可鉴,可昭日月!”

“那个,提醒一下啊,现在是晚上,没太阳。”卢峰满脸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艾晓茜看着老公滑稽的样子,噗嗤笑了,拿出一副女王范:“好吧,看在老卢老聂的面子上,我就原谅你啦!”

“是是是,老婆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每次回百仞城,都为老婆大人献上孝敬。”胡德林在艾晓茜身边狂摇尾巴。

“哎呀,难怪土著都说‘髡贼惧内’,这源头就在你俩这。”卢峰喝了口冰镇格瓦斯,抽了根薯条蘸酱,“这味道不错,有股肯德基的感觉。”

土豆和西红柿如今已经是敞开了供应,糖和盐更是不需要愁来源,所以咖啡馆也适时推出了很多大家久违了而且喜闻乐见的休闲食品。在旧时空的“垃圾食品”,如今是穿越众趋之若鹜的高档零食,叫好又叫座。还有什么“上**块”,因为何鸣是目前唯一的上校,已经改名为鸣叔鸡块。至于什么吮指原味鸡、奥尔良鸡翅,农委的吃货们正在积极的研制中。

“小婧呢?怎么没来?”艾晓茜问。

“她今天高级培训班夜课,没有时间。”聂义峰边吃边说。

“你今天大好事,真应该也告诉她。”

“没关系,我要在百仞城待一个星期左右,回头我告诉她。”

“没来坠吼滴!你们都成双成对,就我一单身狗,你们好意思么……”卢峰抗议道。

“没事,早晚都会有,不行去晓茜那多代代课!”胡德林随口就说。

这下子戳了艾晓茜最敏感的神经,很多穿越众绞尽脑汁要推倒芳草地的女学生已经引起了教育委员会的极大愤怒,当即一拍桌子:“你当我们芳草地是什么!?妓院吗!?”

卢峰一见艾晓茜真的动怒了,急忙打圆场:“别生气,别生气,老胡不是那意思,老胡,你喝多了,赶紧道歉!”

“对不起啊,老婆,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我是说像老聂那样,自由恋爱,自由恋爱。”胡德林已经被艾晓茜的怒火吓得彻底清醒了,急忙摇着尾巴跪舔。

“哼!”艾晓茜怒气不减。

这时传来一个醉汉的声音:“芳草地?哼,装什么装啊!都是执委会的后宫!什么他妈的教书育人,就光育人了!”

“你!”艾晓茜几乎拍案而起,被胡德林和聂义峰按住了。

醉汉拿着一瓶朗姆酒,桌子上还有两个空瓶子,一边晕乎乎的晃来晃去,一边骂骂咧咧:“一个个都往自己被窝里拉妹子,老子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天天看**撸炮的!都他妈的装逼,说的一个比一个好听!白天空调房里喝茶看报,晚上拉着女学生纵情逍遥!**的!”

卢峰听不下去了,回过头去:“兄弟,话这么说就过了,条件都很艰苦,就说新军……”

“新军是艰苦,有我们通信机房苦吗!四五十度,连风扇都没有,晚上连个女人都没有。说好的每人一个生活秘书,这可好,领导们一个个三妻四妾,让我们老百姓天天撸,什么道理……”

艾晓茜脸都已经绿了,还要说什么,被聂义峰使了个眼色压了下去。几个朋友一合计,还是离开这个地方为妙,省的这个醉汉发起飙来受到误伤。

夜间的百仞城灯火通明,但最璀璨的还是东门市,夜生活的概念已经渐渐深入人心。无需什么政策引导,只要东门市的灯一亮,下班的穿越众,下工的公社职工,浩浩荡荡涌入东门市,特别是穿越众,个个都是钱不当钱一个劲的花,于是从夜宵摊开始,“夜生活”这个词只用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普及了。而现在的东门市,足以让大明所有的集市自行惭愧。

“小艾啊,刚才那家伙别搭理他,那就是个喷子。”艾晓茜一路都板着脸,大家纷纷劝导她。

“我不生气,这种人见识过好几个了,跑到芳草地不备课不讲课,就知道调戏女生。我们把他们轰走了,转头就在论坛上骂我们,什么玩意……”艾晓茜说的是义愤填膺。

“毕竟都是需求旺盛的单身狗,看着有人脱单了,羡慕嫉妒恨,精虫上脑**思考,正常……要是心里没有任何波澜,那不是圣人就是阉人……”卢峰苦笑道,“而且你们不常在百仞城不知道,最近有几个事沸沸扬扬,席胖子办公室打游戏被抓了个现行,还有有几个部门的人,美其名曰教土著学普通话自己学临高话,晚上在办公室和**嘿咻,结果让内卫部队逮到……现在‘学外语’这词跟笑话似的。上面只要有一个人这么干,那下面就会认为所有人都该这么干……穿越集团最大的矛盾,就是穿越集团宏伟目标和相当一部分穿越众实为废柴的矛盾……”

“这话在我们这说说就行了,你可别到处乱说……”聂义峰提醒道,卢峰点点头。

“好了好了,不说这事,今天老聂高升,开心的日子,干嘛闹得都不开心。这样,老聂,咱们要不去吃个夜宵吧。晚上食堂的饭太敷衍了,我都没吃饱。”胡德林见气氛有些沉重,急忙插话,大家一致赞成。

自从苟家连锁快餐创立了本时空第一个中式快餐品牌后,这种价格便宜量又足,不同于传统大桌大碟的餐饮方式成为了东门市美食街的风尚,深受老百姓的喜爱,即使大户人家吃腻了半边天一掷千金的“高档菜”之后,偶尔也来尝尝穷鬼才吃的“快餐”,澳洲人自己都吃的一个劲,想来味道也不差。一来二去,各种字号的中式快餐雨后春笋般出现,当然无法撼动挂着“商务部特约”金字招牌的苟氏,却也是分布了两条街巷。

“还去苟家吗?”还没进美食街,各路食材的香气已经扑鼻而来。

“去他家吧,干净卫生,不然回头拉个肚子也太不和谐了。”

苟老板照旧学着澳洲人的做派,身先士卒忙前忙后。如今生意越来越红火,尤其是晚上,每天一张张流通券好像自己长了腿似的,跑到自家的保险柜里。看到几个新军军官和一个女子结伴而来,马上知道是澳洲首长本尊了。再仔细一瞧,喜出望外。

“哎哟,胡首长!聂首长!好久不见!”苟老板很是热情地双手握手。

“苟老板买卖不错啊!”聂义峰礼貌的点点头。

“当初胡首长和聂首长提议,做成连锁快餐,现在……真是做梦一样!”苟老板感慨道,急忙招呼大家,“来,首长们,里面请!”

“苟老板,不用客气,三人标准餐,三瓶酸梅汤,谢谢。”胡德林数着兜里的流通券交给苟老板,“酸梅汤两个加冰,一个常温!”

“好嘞!”苟老板利索地忙活去了。

“我说,我就在百仞城,都没你业务熟!”卢峰苦笑着。

胡德林嘿嘿一笑:“我每星期回来,都要在这和晓茜吃夜宵。”

“这地方还有冰?”聂义峰的关注点则是“加冰”二字上。

“是啊,商务部特约商户的福利,冰块!”胡德林点点头。

苟老板亲自端着餐盘过来了,各种小碟子和三杯酸梅汤稳稳的,没有一点溢出。大家互相客气了两句,气氛很不错。苟老板稍一聊,然后很自然的退下去了。

“来来来,动筷子。”胡德林请客,也拿出了请客的觉悟,主动招呼大家。

“哎呀,老聂,你是不知道百仞城里怎么说你们的。”卢峰边吃边说。

“怎么?”聂义峰来了兴趣。

“说广州站,钱多。雷州呢?妹子多。百图基地?肉多……”卢峰一席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倒是不假,那里不比百仞博铺,也比不上广州雷州,蔬菜存不住,但是满山的野生动物。这么说吧,二级以下的保护动物我们是不吃的……”聂义峰半开玩笑道。

“真的假的啊?”艾晓茜一脸惊讶,在她的意识里吃国家保护的野生动物,是和一曲《铁窗泪》划等号的。

“其实也不是我们故意的,所有的肉类都是和附近村寨交换或者买的,人家吃了几百年了,你突然说这是保护动物不能吃,那人家肯定送你六字真言:爱吃吃,不吃滚!”聂义峰一耸肩。

“说的也是……这个时空也没有保护动物一说。”

大家一阵吃吃喝喝,互相诉着苦水,互相又鼓励着。随着时光流逝,大家从最开始的赶鸭子上架,逐渐变成了把现在的工作当成一份事业在做。当然也少不了忆往昔,什么聂义峰光**抓俘虏,什么检疫营办公室里传来的男欢女爱的娇喘,当然还有大家遇到困难时的互相帮衬。聂义峰感觉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可谓是工作顺利、事事顺心。只可惜,朋友们还少了几个,特别是大孙头没有来。要是大孙头知道了自己军衔不变的“高升”,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而此时的百仞城,軍事委员会里,大孙头正默默地抽着烟。何鸣一边吃一碗面条,一边看着这个他手下最得力的战将。看着看着,噗嗤一乐:“我说,老孙,你至于的么,没当上一个连级部队的主官给你郁闷成这样?你可是少校啊!再说了,小聂算是你的嫡传大弟子吧?你有啥好郁闷的。”

“老何,不瞒你说,我也有私心啊……”大孙头苦笑一下,掐灭烟头,端起了自己的饭盒,“原以为海军步兵扩编,能借势到核心,结果……结果设想中的海军步兵营没有批准,只有一个中队……”

“其实你留在二营挺好的。”何鸣紧扒了几口面条,就着一瓣蒜,“食堂这炸酱面,不太对味……老孙,其实这个军委会直属的作战部队,看似直接和高层接触,不是那么容易。多少人盯着,多少人等着看笑话,时刻都是风口浪尖。让小聂来,要比你亲自上更好,万一出什么事,少壮派也抓不到什么把柄。当然,这不是说把小聂卖了,我们还是从旁指导。”

“我知道。”大孙头点点头,吃着炸酱面。

“少壮派,从长远来说,对我们是个威胁。我们要维持对新军的控制,必须要扶持小聂这样的人。”何鸣呼啦啦把面条都装进胃里,“我们这些复转军人,包括海军的明老和老陈他们,总有一天会老去,如果我能不培养足够的接班人,那以后穿越集团的军队就完全由少壮派控制了,到时候别说陆海军之争,只怕搞出个九一八也不是不可能。”

“我明白。”大孙头也把饭盒吃的干干净净,还打了一个嗝,“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的野望(三) |

最终,海军步兵机动中队正式确立了——以原海军步兵第一连为基础组建,辖四个突击排、一个火力支援排、一个工兵排、一个保障排。每个突击排下辖三个9人制战斗班,一名排长,一名鼓号手,三名轻步兵,每个排共32人,总共128人。火力支援排下辖四个5人制29式掷弹筒炮组,每个炮组2名炮手3名弹药手兼掩护手,两个15人制12磅山地榴弹炮炮组,每个炮组6名炮手,9名弹药手兼掩护手,一名排长,一名鼓号手,全排共52人。工兵排下辖三个9人制工兵班,一名排长,一名鼓号手,全排共29人。保障排下辖三个9人制勤务班,一个5人制医护班,一个9人制通讯班,一名排长,一名鼓号手,全排共43人。除此之外,中队部设中队长一名,政治副中队长一名,军士长一名,鼓号手一名,笛手一名,军旗手一名,另有一个9人制轻步兵班,中队部共15人。全中队共267人,其中支援与保障兵力超过半数。

而这正是通过对剿匪战役和许多小规模战斗数据进行分析得出的结论——以目前穿越集团受到的客观限制条件,多兵种合成部队快速的协同配合作战,最适合的部队规模在300-500人,战斗兵力与支援保障兵力大约1:1……由于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第一次实践这套完全通过数据分析得出的编制原则,加之主官军衔不高,因此就低而制,选择了300人这一级别。

随后,軍事委员会正式发布命令:任命聂义峰为海军步兵机动中队中队长,上尉军衔。任命徐工为海军步兵机动中队政治副中队长,晋升上尉军衔。任命熊二为突击一排排长,晋升中尉军衔。任命龙美尔为突击二排排长,少尉军衔。任命符文明为突击三排排长,晋升中尉军衔。任命董金彪为突击四排排长,晋升中尉军衔。任命苟飞为火力支援排代理排长,学员军衔。任命段誉为工兵排代理排长,中士军衔。任命黄飞鸿为保障排代理排长,下士军衔。任命韩冬为海军步兵机动中队军士长,晋升上士军衔……

望着长长的整个中队的名单,有他熟悉的名字,也有完全陌生的名字。整个部队编制和预想大差不差,美中不足的是一下子砍掉了一半的炮兵数量,取消了扩大掷弹筒炮组,但是也有意外之喜,通讯班里面有一台电台,这也成为新军第一支也是目前唯一的拥有电台编制的部队。原因很简单,既然是直属军委会的机动部队,自然要时刻接受军委会甚至执委会的直接命令。整支部队,除了原来他的海军步兵,都是从陆军和海军抽调来的,全部都参加过剿匪战役。段誉、黄飞鸿,一听名字就是穿越众的恶趣味,从他们的老部队了解到,他们也都是很优秀的土著士官。自己的几个排长更不用说了,都是要经验有经验要能力有能力,即使龙美尔也在百图成长了不少。只是……这个苟飞是什么鬼?资料显示,他只是军政学校1629级炮科的学员,怎么把火力支援排这么重要的岗位交给他呢?

“一定有过人之处吧……”聂义峰喃喃道。想来想去,他决定去找一下总政魏爱文大佬。毕竟组建机动中队,军校学员挑选方面,是交给总政治处负责的。

拿着苟飞的资料,聂义峰来到总政治处,在軍事委员会的一间偏房里,还细分为三个房间,分别是值班室、办公室、接待室。聂义峰看着这套设置,还有值班室里戳的勤务兵,不禁苦笑。难怪临高水库还有咖啡馆里都有人骂骂咧咧,这当领导派头就是不一样。相比之下,果然作战部队还有一份朴实纯净。聂义峰想罢,径直走了过去。

“您好首长,请问您找谁?”值班勤务兵看到一名穿着黑军装的大高个上尉走过来,马上明白这是个澳洲首长,起立敬礼。

“我找你们魏爱文首长。”聂义峰还礼道。

“请问您有预约吗?首长?”勤务兵一句话差点闪了聂义峰的腰,去见何鸣和马千瞩也没听说要预约啊。

“没有,同志,我是临时有事情,需要见你们魏首长。”聂义峰忍住笑,说道。

“首长,按规定请您出示证件并登记。”勤务兵说。

聂义峰只觉得满头黑线,他还是出示了证件,然后在登记簿上写下了姓名、职务、军衔、来访目的。勤务兵核对完毕,转身就进去了。聂义峰只觉得开了眼,还有这个操作法。

“好了,首长,魏首长请您进去。”勤务兵站在桌边敬礼。

聂义峰还礼,刚要推门进办公室,突然觉得还是礼数周全一些吧,当即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这声音听着都是派头十足。

聂义峰进来之后,看到魏爱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快速写些什么,眼也不眨一下,只说了一句:“坐!”,聂义峰便坐在了门边的藤椅上。

“小聂,什么事啊?”魏大佬一边飞快地敲键盘,眼睛紧盯着屏幕问道。

“关于海军步兵机动中队,一个代理排长的事。”聂义峰皱了皱眉头,语气上没有什么变化。

“你到接待室一坐,我写完这一点,勤务兵!看茶!”

接待室里没什么特别,几把藤椅子,一张木桌子,除此之外再无一物,聂义峰一**坐下,擦了擦汗,有些急躁地抖着腿,突然觉得这样有失稳重,急忙停下了。

“首长,请用茶。”勤务兵毕恭毕敬地送来茶水,聂义峰急忙说谢谢。

自从剿匪战役之后,聂义峰和魏爱文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但是和陆军少壮派之间仍颇为紧张,特别是海军步兵被陆军少壮派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将聂义峰斥为“陆军的叛徒”,已经在临高水库BBS上几次煽风点火、推波助澜,而魏爱文作为陆军少壮派的核心之一,自然也无法给聂义峰多好的脸色,能接活给海军步兵挑人已经很不错了。

“小聂,什么事?”魏大首长公干完,走进接待室坐下。

“这个人,苟飞,火力支援排代理排长,还是个军政学校的学员,我想了解他一下。”聂义峰奉上苟飞的材料。

“他呀,15岁,大美村人士,现居百仞公社,东门市苟家连锁快餐老板独子,国民学校第一批高小毕业生,成绩嘛……以现阶段来说还算不错的。现在是军政学校炮科的学员,张柏林他们说在训练中成绩很好,而且为人冷静,是个人才。政治评级嘛,那是相当可靠。”魏爱文拿过苟飞的材料扫了一眼,就从大脑中提取出了相关信息,这也是聂义峰比较佩服这货的地方,虽然神神叨叨的,但是能把每一个军校学员厚厚的档案张嘴就来不带出错,这本事……反正他聂义峰是承认做不到。

“十五岁,也太小了点。”聂义峰面露难色。

“年满14周岁就可以参加新军了,现在的战士里十六岁以下的兵不算少,你的军士长,韩冬不也才十五么?”魏爱文不以为意。

“那不一样,韩冬可是老兵了,教导营那会就在掷弹兵排。这……这安排一个新手,一下子就来当排长……”聂义峰还是觉得不妥。

“是代理排长,或者说见习排长,本质上还是学员,只是借你聂中队长的手锻炼一下。再说了,我们当连长排长的时候不也是新手,什么都不会硬着头皮上,就说你吧,当时掷弹兵排,不也没少整出个动静?”魏爱文一摊手。

聂义峰嘴角跳动了一下,心里很是不满,掷弹兵排当时最大的动静就是手榴弹早炸事故,一名士兵当场死亡,他本身也因此受到处分被撤职……想到这里,聂义峰张开了嘴:“所以,我不想我的教训,又出现一遍。”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我承认,当初那件事,我确实有借机整你的想法……”

“你倒是挺直白。”

“屁!俩大老爷们,又不是谈恋爱,骂也骂过了,打也打过了,有啥不能说的。我的意思是,我们没有那么多现成的成熟的军官来填补岗位。就算是所谓的老兵,他们无非多吃了几个月大米而已。所以我们必须尽可能的让他们有自己实践的机会,我们现在也没有时间没有条件让他们按部就班的学完既定的课程,只能在实践中学习。你我,我们不都是在实践中一点一点学习么。”魏爱文正色道。

聂义峰点点头:“好吧,懂了。”

魏爱文看了看这个他看不惯,但是又不得不佩服的军宅军官,问了一句:“你打球吗?或者踢球?”

“高中时候,篮球中锋位置,拿过校联赛MVP。”聂义峰随口就说,不明白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这段视频你能看出道道……”魏爱文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交给聂义峰,接着介绍着,“这是有一次组织战士在大体育馆义务劳动,一群芳草地的学生在踢球,我录下来的,那个高个子男生就是苟飞。”

聂义峰仔细看着,是一群孩子在踢七人制比赛。左队争球失利,右队攻势凌厉已经全线压上,撕开了左队的防线,直插得分区。眼看一记长传就要完成绝杀时,那个高个子男生自己快的速度甩开右队盯防,径直楔入传球路径,以惊人的弹跳把球硬生生截了下来,紧跟着就是局势逆转的大反攻。这个高个子男孩,每次传球时机和传球目标都把握的恰到好处,而自己的跑位仿佛赛场对他是完全透明的,并不只是自己眼前六十度的范围,只见连续三个精彩绝伦的假动作,在最不可能的时间、最不可能的地点完成了逆袭。这水平,甚至不逊于旧时空的很多国家的国足,当然,此话题不涉及中国国足……

“漂亮!”聂义峰不禁赞叹。虽然篮球和足球、橄榄球规则完全不同,但有一个规则是完全一致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中有全场,才能打出最完美的配合。他有点明白为什么总政治处要把这个还是孩子的学员,从军校调出来,送到部队去。

“我们也是偶然知道,画面中那个作为反击组织者的少年,是我们军校的学员。我们认为,这个少年的特点,非常适合火力支援排这种单位,必须要在电光火石间做出最正确最大胆的选择。不是每个人都具备这种素质,起码我承认我没有。”魏爱文一摊手,似乎可以结束讨论了。

“好,我明白了,谢谢魏处长。”聂义峰点点头,站了起来,和魏爱文握了握手。

魏爱文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似乎在笑着:“以后咱们就都全是给军委会的大爷们打工了,希望合作愉快,对了,提醒一下你的政治副中队长,要是这个月他的工作报告再迟交,我可要采取措施了。”

“好的,没问题。”聂义峰笑了笑。

已经换上了崭新的元年B式海军步兵军装的苟飞,背着自己的背包站在了芳草地门口,看着周围的荒地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新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军政学校不同于国民学校,虽然同属芳草地,但是国民学校好歹有休息日,可以外出回家,但是军政学校是完全封闭的。他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学校之外的世界了,听说已经变得更美好。

“大叔,您帮我看一下行礼,我去去就来。”苟飞把行礼存到门卫,礼貌的对正在看报的独臂门卫说道。

“好的。”门卫点点头。

苟飞带着一种激动的心情快步向师范速成班走去,然而并没有人,似乎没有上课。他又快步走向教室办公室,只有胡首长在批改作业,艾老师正在训斥违反纪律的学生。他又来到初小教学楼,终于在一间教室,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徐婷还是穿着芳草地那身漂亮的蓝色校服,不同的是现在的她站在讲台上。师范速成班的学生压力比国民学校都大,他们既要完成有严厉时限的师范教育,还要继续高小尚未完成的教育,还要给初小的孩子们代课,还要参加常规的教务教研,每天满打满算睡觉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这么长时间没见,苟飞发现徐婷瘦了,好像是个大病初愈的人。徐婷在点名让一名学生回答问题后,看到了门外的苟飞,点点头。学生回答完毕后,徐婷轻轻敲了敲讲台:“大家看一下,下一题,一会我找同学到黑板上做示范。”,接着便走了出去。

“你怎么来了?”徐婷上下打量了一下苟飞,她从没见过苟飞一身黑衣的样子,“你……成了海军步兵了?”

“是的,今天要到红牌港报道。”苟飞笑着说,“专门来和你告别。”

“祝贺你。”徐婷红着脸,小声说。

“以后可能很难见面了……你……注意休息……加油!”苟飞傻乎乎地说着。

“我会的,你也是。”徐婷点点头。

“那我走了,再见。”苟飞敬礼,又伸出手,徐婷一笑,也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的野望(四) |

聂义峰怎么也没想到,驻地不是博铺,不是百仞,不是高山岭,不是加来,不是百图……而是红牌!军委会给出的理由无法反驳:这里原来的驻军已经调防,军营空置有现成设施,有海港,有道路,东可以保障穿越集团的工业命脉——马袅盐场,西可以随时通过水陆两路对博铺和百仞城做出反应。只是设施比起博铺和百仞要差,不过想想也好,起码比与世隔绝的百图强得多。

第二次来到红牌港,聂义峰不得不佩服穿越集团工程建设的速度,在严重缺乏现代原材料的情况下,硬是依靠传统方式和人力,竭力维持着一定的基建速度,这很不容易了。红牌军港的码头已经增加到了三处,每一处都有相应的起重设备。两艘海军崭新的037战列艇,6105和6110号,分别泊在不同的码头。原本简陋的港口设施已经用木制预制件进行了扩建,组装了很多新的房屋甚至还有二层小楼,港口的围墙与红牌军营完全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从中间一分为二的简易要塞式营区。原本要塞外的工人村也进行了扩建,形成了一个足有600多人的大村落,村民或在军港码头务工,或在农场和牧场做工人,或到半岛另一侧的盐场做工。两个港口之间已经开通了公交线路,每天都运行公交牛车,命名为马字头1-12路,牧场就是专为伺候公交公司的牛大爷而设计的。

来自陆军第一步兵营、第二步兵营、海军第一海兵营和军政学校的各路人马都按明令要求,换装了海军步兵军装,或乘船、或徒步,准时进驻了红牌港军营。而从百图基地撤回的海军步兵,则乘船直接开到红牌。一时间,这座小军营,也是人才济济,朝气蓬勃的样子。这来自陆海军不同部队的不到三百人的一锅大杂烩,即将展开一个新的开始。

作为新的开始,百废待兴。由于原驻防此地的步兵连早在一个月前就调往加来,而红牌港海军人数不多,自己的营区还顾不过来,所以红牌军营就慢慢一副荒废的模样,杂草虫窝到处都是,空气中能看到一些黑云——蚊子。这景象,和初到百图时如出一辙。有百图基地的经验,聂义峰心里有底,也就不着急展开基建工作,第一件事情就是沟通机动中队和軍事委员会的联络。保障排的通讯班,包含一个三人无线电小组,是政治保卫部门培养的第一批本时空17世纪的无线电报员,是用了大半年时间从近两万名穿越集团子民中筛选出了不到二十人的有天赋者,又进一步遴选出了区区九个人,组成了军政学校通信科第一期无线电报班,经过速成培训,初步具备了简单的无线电明码通讯技能,大体可以满足一般需要。反正在本时空,穿越集团不需要谍战、不需要监听,傻瓜相机就能满足需求干嘛要买单反呢?而这九个人,三个人被军委会要走,三个人政保部门留用,另外三个人就赶上了组建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的好时候。

突击一排迅速打扫干净了一间独立的营房,作为通讯班驻地,电台、电池、发电机被安置进去,不一会儿,清脆悦耳的滴滴滴声响了起来,好奇地战士们拥挤在门口、窗户上,瞅着桌子上绿色的铁盒子。澳洲的各种千里传音的设备,最常见的就是首长们用的叫“手机”的东西,形态不同大小各异,有的人甚至都被好事的首长教会了手机使用,甚至还会玩游戏。但是这种叫“电台”的东西却不常见,有的人在剿匪战役中见过,有的人只听说过,今天则是第一次见到“电台”本尊。

“报告中队长同志,军委会回电!”报务员在本子上迅速抄下回电内容,立正报告。

“念!”在这一刻聂义峰大脑短路,被战争题材影片附体,本能的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有点彪,急忙接上一句,“让大家都听听,高兴高兴。”

“是!”报务员当然没经历聂义峰的心理变化,本来念电报也是训练科目之一,既要字正腔圆又要心平气和,报务员的情绪混在电报中念出来,极易影响到指挥员的情绪,而这种情绪影响不见得一定是有益的。

“海军步兵机动中队聂义峰中队长并机动中队全体官兵:我已收到你部汇报电报,物资船队已经启航。在此对已经跨出了第一步的你们,表示热烈的祝贺。希望你们继续发扬新军‘不怕吃苦、不怕疲劳、连续作战’的战斗意志,和‘驻一地、护一地、爱一地’的优良作风,在新的岗位做出新的成绩!新的贡献!軍事委员会,1629年9月25日。”显然报务员的情绪训练还有待提高,声音都激动的发抖。

哗啦的一下,门外士兵都鼓起掌来,每个人都喜形于色。聂义峰不禁奇怪,这份电报除了那句“物资船队已经启航”外,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战士们高兴什么,果然这个时空的人还是单纯啊。

“好了,全体集合!”聂义峰命令道。

所有的军官和代理排长们站成一排,战士们在他们面前列队。在本时空,穿越众还没有本事复制一套完整的軍事训练体系,因此训练内容被大幅简化,重点就是队列、射击刺杀两大块,排队枪毙排队枪毙,意思就是走着队列去打仗,久而久之,新军的队列素质甚至较之旧时空解放军也是不输的。一声令下,各班排长口令声此起彼伏,各排很快站好了队伍,组成了一个小有气势的黑色海洋。聂义峰望着战士们,加上自己,这是267个人,聂义峰一下子明白为什么旧时空苏联海军步兵被敌人敬畏地称为“来自地狱的魔鬼”了,这黑压压的一片,确实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感。而现在,自己就是这一小片黑色海洋最前面的潮头。一时间,心中竟然有了一种豪迈情怀。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聂义峰浑然不觉,已经被眼前这是可以说是自己一手创建的部队深深地吸引着。挺拔的军姿,整齐地行伍,所有的步枪和卡宾枪都商量好似的紧紧贴在主人的手上,立在身旁。秋老虎骄阳下,这团安静的黑云,似乎蕴藏着电闪雷鸣的能量。

激动,真是太激动了,以至于聂义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拼命搜刮着自己的词汇库,甚至拼命回忆旧时空看过的军旅片上那些慷慨激昂的讲话,努力拼凑着自己的语言,可是仍旧不知道说什么。战士们的纪律意识已经很强了,昂首挺胸站着,注目自己的指挥官。

“你好歹先敬个礼啊,大哥……”徐工知道这货八成是太过激动,血压升高脑子短路,急忙走到聂义峰身后,小声提醒道。

聂义峰清醒了过来,也来了灵感,声音洪亮:“同志们!”

战士们都紧紧盯着自己的中队长。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聂义峰,从今以后就是大家的中队长。现在,我问大家一个问题,大家刚参加新军的时候,是陆军的,请举手!”

唰的一下,队伍里密密麻麻的举起了一片,显然大部分人过去都是陆军出身。

“好,手放下,海军的请举手!”

又是整齐地密集的一片,人数要少不过也很可观。

“好啊,都是老兵了。”聂义峰点点头,又喊道,“再问大家一个问题,在你刚参加新军的时候,是步兵,包括掷弹兵和轻步兵的举手!”

人数相当多,几乎占了所有班排的四分之三,甚至后勤那边竟然全部是从步兵转行来的。

“刚参加新军时,是炮兵的,请举手!”

整个火力支援排全部举手了,步兵中也有炮兵转行过去的。

聂义峰连续问了几个兵种,总体上就是典型的中国民族分布“大杂居,小聚居”,几乎每个兵种都不止分布在对应的班排里。聂义峰在脑子里组织好了词汇,大声喊着:“同志们!大家也许发现了,我们这支部队,不纯,像什么呢?就像把草地一号和草地二号混到一口大锅里,哎,再来点草地三号和草地四号,炖这么一锅大杂烩!大家说是不是!”

“是!”战士们瞬间就笑炸了。

“咱们都吃过这种大杂烩,只要咱不想不开,把草地五号放进去,这大杂烩好不好吃?”

“好吃!”战士们一个个都听饿了。

“那……单独一袋草地一号,不放水,干啃,那样好吃吗?”聂义峰的笑容很奇怪,刚才还笑哈哈的战士们一下子都安静了,相比之下,答案显而易见。

“同志们!我们就是一锅大杂烩!我们来自陆军!海军!来自不同的连队,不同的兵种!在今天,组合在一起,成立了我们这支新的部队。同志们,只靠一个兵种,一个军种,就好像干啃一袋干巴巴的草地一号,是成不了事的!只有每个军兵种,每个连队,每个班排,每个人,像那锅大杂烩一般,融合在一起,互相配合,互相支援,那才能成大事!”

徐工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哎呀,这段‘大杂烩论’可以收进政工手册了。”

“同志们,我们的海军步兵,就是一锅大杂烩。我们是海军在地面上的存在,是陆军在大海上的延续。我们是不同兵种,齐心协力共同组成!所以,在机动中队,没有‘你们陆军,你们海军’,只有‘咱们陆军,咱们海军’,只有‘咱们海军步兵’,咱们新军!”聂义峰结束了他的讲话,立正敬礼,战士们掌声雷动。

“你比我会煽呼……”徐工由衷的鼓掌。

“惭愧,跟电视剧学的……”聂义峰已经一头汗,“所有军官和代理排长,还有军士长,和战士们见个面,做一下自我介绍一下。都来自不同部队,算是认识一下,然后得把士兵委员会组织起来。”

“好。”徐工点点头。

士兵委员会由每个班推选一名战士,组成全中队的士兵委员会,并选举主任一名。这项工作很快就完成了,军士长韩冬马上去和士兵委员会主任进行工作对接,这样机动中队也算是有了日常行政的组织实施者。下一步就是清理营区,尽快让士兵们入驻。特别是清理杂草,驱蚊驱虫,在亚热带,这项工作永远都是要先开展的。

营区的桌椅板凳水箱水槽等基础生活设施都还在,只是长久无人使用已经脏兮兮的了。公共厕所和化粪池已经淤塞,需要重新疏通。公共澡堂的竹管已经散落一地,需要重新修理。营房保存相对完好,只需要简单打扫即可,但是运送战士们生活物资和工具的船队还在大海上,只怕黄昏才能到,第一个晚上只好让战士们打地铺了。

“我靠,这是什么鬼……”徐工在杂草间走着,竟然在一排营房后面的杂草堆里踢出了三个已经展开的避孕套……

“那个哥们在这里的日子,很滋润啊……”聂义峰不禁皱起眉头。这算什么呢?天高皇帝远,过着夜夜笙歌的日子么?难怪百仞城里那么多人越来越不满。

“还好土著不认识,不然就丢大人了……”徐工也感受到一股怒火,“报上去?”

“你怎么报?你看见了?还是录下来了?就算是,又能怎样?”聂义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韩冬履行着军士长的职责,作为全军目前唯一一个“五道杠”——上士,肩章就把很多岁数比他大的多的战士镇住了。四个突击排先清理营区,火力支援排帮助保障排清理食堂、公共浴室和卫生室,医疗卫生和吃饭问题是基础的基础,必须先干起来。工具不够,韩冬专门抽几个人到海军军港那边借工具。又专门组织了几个前公社掏粪工人出身的士兵,带着战士们清理公共厕所。一切都是有条不紊,有序进行。

红牌军营的围墙要比百图基地坚固复杂,是砖石结构,辅以夯土木栅。这里是穿越集团的核心控制区,不需要时刻如临大敌一般站岗放哨。聂义峰就没有安排满墙的哨兵,只在军营大门安排了两名武装哨兵,算是常规配置。

一切都好像是百图基地基建工程的延续,还是一样的配方,还是一样的味道。穿越一年来,连续折腾了好几个点,现在总算是安家了……但愿吧,聂义峰这样想着。

台风(一) |

圣船,或者说丰城轮,是穿越集团力量的象征,如同一座巨大的钢铁图腾静静地锚泊在博铺军港一处绝对禁止船只靠近的区域里。随着穿越集团脑洞大开的工业部门逐渐解决了制冰、柴油机烧煤气等一系列技术难题后,丰城轮上的许多基础设施陆续关闭,以节约珍贵的现代燃料和机器寿命。不过舰桥上的几部雷达仍然定期开机,监视着临高的天气情况和夜间的海面。因此,这里除了是海軍事实上的总指挥部外,还是气象站,与高山岭刚刚竣工的气象台互补合作。

操作雷达的穿越众,是半路出家的二把刀,穿越集团的资料信息中心——大图书馆,保存着一千多个T的各行各业的技术资料,其中就有气象雷达的判读。由于根本没有师傅带,完全是自学成才,所以从开春开始已经误报了好多次,也诞生了本时空第一句“天气预报,胡说八道”。不过出于培养人才,也出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谨慎,穿越集团对每一次预报都十分谨慎。尽管喊了十几次“狼来了”,只逮到几只狼,穿越集团仍然是对丰城轮气象站持鼓励加表彰的肯定态度。

夜深了,雷达操作员有点困,喝了一大口浓茶,百无聊赖的玩着手机游戏。大图书馆一千多个T的电子资料中,有微尘般的一隅,属于手机游戏和PC游戏,极大的丰富了精神文化生活。打了两局,今天运气不好,都被楼下没睡觉的一个海军众给反杀了,当即敲了一行字:我要好好值班,你自己玩吧。对方回了一个中指,战斗结束。

雷达操作员打了一个哈欠,站起来检查正在警戒海面的对海雷达,博铺保卫战这玩意立了大功,及时发现了来偷袭的西班牙人和刘香海盗。现在雷达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目标。雷达操作员自信的笑了一下,到了现在,如果还有人打穿越集团的主意,那可真是找死了。接着转到另一边的气象雷达,雷达操作员甚至还唱着歌扫了一眼,嗓子眼一下子哽住了,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一下子就从脸上挤出来,慢慢往下滑着。

“不可能,不可能……”雷达操作员丢了魂一般突然跑开,一边嘟囔着一边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一本《气象雷达对照图册》,两步就跳了回来,哗啦啦的翻着,戛然停住了。图册上的画面,和气象雷达上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

“**!”雷达操作员像看到手榴弹扔进来了一样,一下子就跳到操作台上,一拳就捶下了警报按钮。顿时,急促的警报声回荡在丰城轮的船舱里,睡梦中的海军众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铺上弹了起来。

“台风!台风!”广播里,传来雷达操作员恐惧的喊声。

台风,这次真的来了。不是与海南擦肩而过,也不是只是外围气旋轻拂而过,而是杀气腾腾地,直奔海南本岛而来。

两个小时后,高山岭的气象台也发出了警报,气压计异常,有台风的可能。

真的来了……

自从第一次反围剿之后,再也没有响起过的防空警报,在百仞城上空凄厉的回荡着,把从没见过这阵仗的土著吓得两股战战。已经没有时间再开个会,考虑考虑,研究研究了,气象雷达显示,这个如同撒旦降临般的庞然大物正以惊人的速度拔山倒树而来。万幸的是,穿越集团早有预案,各部门立刻行动起来。

“预测台风将达到11级!我们没有时间了!所有人,暂停手中的工作,按照预案抢运物资!工厂全部停工,转移设备,疏散人员!文澜河两岸新村,芳草地,马上向高山岭转移!一旦文澜河溃堤,损失不可估量!所有新军全部出动,帮助转移老百姓!”马千瞩对着手机大吼着。

“不是归化民的村子呢?”电话里喊。

“顾不上了,先救归化民!通知临高县衙,其他村子尽可能的通知!尽人事,听天命吧!文澜河沿岸部队开上大堤,不惜一切代价绝不能溃堤!”

“是!人在大堤在!”

砰的一下,总工会办公室的门被踢开了,一脸严肃的梁得志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了进来:“停止手头工作,执行灾字第二号预案!一组二组,马上去博铺!三组四组,到百仞工业园!协助疏散工人!五组留下等待命令!行动!”,众人脸色都变了,灾字第二号预案,全名为《台风抢险减灾预案》,一时间无人动弹。

“行动!”梁得志大吼一声,唤醒了还在懵圈中的干部们,带头冲了出去。

东门市已经是一片混乱,东门市警察全部上街,百仞警备连和陆军第一营轻步兵连也全部荷枪实弹,步枪上了刺刀,维持着秩序。已经习惯了东门市太平日子的人们,怎么也想不到这次台风真的来了,有的人哭天抢地,有的人急忙回到店里,生怕有人趁乱抢劫。确实有人抢劫,这种大灾来临的混乱时刻,永远都是不法分子期待的机会。对比,新军的处理方式很简单,一经发现立刻一刺刀让他永远没有第二次机会。

“同志们!同志们!跟上队伍!到高山岭避风!同志们,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你就什么都没了!同志们,跟上!跟上!”一个警察嘶哑地喊着。

独孤求婚一身武装SS军装,蹬着擦的闪亮的马靴。带着几个新军士兵,气势汹汹地在东门市里转来转去,寻找不法分子,检查撤离情况。百仞城、东门市排水设施完善,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旦山洪沿着河道冲来,夏季以来一直水位很高的文澜河难保不出意外。

“快快快!台风来了!想活命的赶紧跟上队伍,向高山岭撤!”独孤求婚喊着。

芳草地,所有的学校都停课了。学生们反倒要比大人们镇定的多,没有任何骚动,但孩子们眼神里都充满了恐惧。只有看到平日里的老师没有抛弃他们而去的时候,孩子们的眼神才明亮一点。

“同学们,什么东西都不用拿!所有班委、小组长负起责任,确保每一个同学都跟上队伍!你们的爸爸妈妈也有首长组织他们前往高山岭避难!”艾晓茜喊着,“现在全部操场集合!”

蓝色的、米黄色的身影很快挤满了整个操场。在口令声中,学生们很快整齐列队,接着以班为单位,走出校园,徒步前往高山岭。

美台洋的几处农场,农场工人正在加紧抢收粮食,技术人员面色严峻的检查排水设施。每个人都紧张的直冒汗,与台风抢时间。

远处田野上,出现了浩浩荡荡的人群、牲畜群,有的人空着手,有的人背着包袱,密密麻麻的涌了过来。

“你们去哪啊?”一些附近村民好奇的问道,人群全部都是髡发,显然都是投髡的人。投髡在临高已成了吃喝不愁的代名词,令没有投髡的人很是羡慕和嫉妒。

“高山岭!首先说台风来了。”

“首长们怎么知道?”村民奇怪。

“我们也不知道,可怜了我家的自留地,辛辛苦苦几个月,台风一来,全他妈没了。”

村民们笑了起来,这些人真笨,髡贼说啥就是啥,那些家当无人管,打算饿死不成?这些假髡!可是随着人越来越多的人,前后挨着向高山岭方向走,村民们的心悬了起来,只感觉后脊背发凉,分分离开回家。

百仞城里,所有重要设备全部向城北的大仓库转移——这是一个利用21世纪的建材修筑的巨大而坚固的堡垒式建筑,现在成为了防台风避难所。所有的21世纪集装箱也被利用起来,成为了临时仓库和栖身之所。

“电信公司,全部上岗,一定要保证基站安全!确保通讯畅通!”

“放心吧,**的,老子豁出去了,大不了我他妈的早你一步进翠岗!都跟我来!”

百仞城的地标——无线信号基站旁,瞬间人影攒动。

百仞总医院也是最坚固的建筑之一,因此这里成了城中工作的归化民,还有东门市最后撤离的警察与新军的庇护所。

“所有病人,远离窗户,快!”何婧带着几个护校学员,一个病房一个病房的检查,把躺在窗户边的病人搀扶到远一些的病床上。三楼穿越众病房也第一次向土著开放,一部分土著病人也安排到了这里。

医院旁边的药库更是如临大敌,所有的窗户外都封上了木板,门口垒起了泥土袋,如同堡垒似的。一旦台风起了洪水,这个地方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的。一旦被洪水淹没,那就相当于在未来要死很多人。

百图基地,警报钟声响了起来,海兵们正在拼命将直通大海的排水沟挖深加宽,正在新区施工的工程队全部撤进了要塞,加固房屋与围墙。码头上,一艘037战列艇和一艘运输船正在加紧卸货,水兵用力用粗大的缆绳把自己的宝贝战舰牢牢系泊住。

“同志们,别紧张,咱们在海边,大雨下来就直接流海里去了!但是防风防浪是关键,海边人员全部撤离!物资尽可能撤走!原则就一条,别给我把小命丢了!东西没了,不算过失,我再给你发!可你被卷大海里了,我他妈上哪捞你去?都明白没有!”许延亮一边走一边喊。

“明白!”

红牌军营的电讯室,报务员认真的接收着军委会急促而紧张的呼叫,一边抄写,一边在心里默念:

海军步兵机动中队聂义峰中队长,并徐工政治副中队长及海军红牌巡逻中队:据气象站测定,今年第12号台风预计将在48小时内登陆琼州东南沿海。现命令你部:1、在12小时内完成红牌军营安全隐患排查和设施加固。海军舰艇必要时可以放弃,以保障人员生命安全优先!2、24小时内,完成红牌周围归化民新村、农场、牧场等地的安全隐患排查和设施加固。3、派得力部队协助马袅盐业公司的安全隐患排查和设施加固。4、无线电通讯72小时内全时段保持,随时接受命令。5、红牌海军支队由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统一指挥……

“快!报告中队长!”报务员喊着。

用的一手好锄头的符文明正带着突击三排紧张的加深加宽排水沟,精明仔细的董金彪正带着突击四排对营房进行检查和加固,特别是电讯室,不敢有一丝懈怠。龙美尔带着突击二排分散到工人村和其他几个归化民新村里,挨家挨户排查,帮工人们加固建筑。海兵出身的熊二,带着突击一排到了军港那边,配合海军进行防台风准备。

“中队长,你不能只给你的老部队下命令啊,我们也是你的兵,而且我们本来就是工兵!”工兵排段誉排长对聂义峰的安排很不满。

“所以最艰巨的任务我交给你,老段!你集合部队,带上工具,一会我们去盐场!”

“是!”段誉满心欢喜,又他娘的有立功的机会了。

“那我呢?中队长?”保障排排长黄飞鸿凑上来。

“干好你的本职工作,做好保障!台风过境,我们无法得到补给,马上和那边海军联系,确定我们的各种食品储量,按人头做好三天的配给计划,另外满足不低于2000人一天的配给!如果不够,宁可我们饿肚子也不能让老百姓饿着,明白吗?另外,你的卫生员从现在开始瞪起眼睛,做好药品配给和简单急救的准备,一旦有重伤员台风过境期间是无法后送的!至于无线电,我就不说了,你懂的!”聂义峰说道。

“是!中队长!我就是饿死也绝不让老百姓饿着!”黄飞鸿脚跟一碰,敬礼喊道。

苟飞也挤了过来:“中队长,还有我呢?”

聂义峰打量了一下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把他带到窗户旁:“苟飞,这算是一场战斗,紧张吗?”

“不紧张!请中队长下命令!”苟飞昂首挺胸。

“好,你的任务,首先就是把军营和军港之间那排该死的木头墙全部拆掉。另外,你们要随时准备接收上级命令。一旦有情况,可以不用请示马上执行!”聂义峰拍了拍苟飞的肩膀,“像你踢球一样,耳观六路,眼听八方!”

“中队长,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苟飞笑道。

“对,没错,我说都不会话了……去吧!”聂义峰点点头。

各排紧张的行动起来,抓紧一切时间。

“老聂,所有武器装备都锁好了,枪弹分离,双人双锁,放心吧。”徐工满头大汗,带着连属轻步兵班跑过来,“轻步兵全副武装,应对突发事件。”

“没错,路路畅通,老家这边交给你,你全权指挥。我带人去盐场那边,符文明任务完成了马上到盐场!”聂义峰说道。

“好,放心吧!”徐工拍胸脯。

“老段,带人,跟我来!”聂义峰大手一挥,向营区大门跑去。

台风(二) |

台风,在聂义峰的记忆里,是电视上树倒车翻的画面,是新闻上一串与他无关痛痒的损失数字,是长途奔袭深入北方之后,强弩之末的一点雨。在他亲眼看见台风的真容之前,自诩为杀过人、见过死人已经无所畏惧,而现在,大自然那末日一般狰狞让死亡的恐惧都显得微不足道。

大海一改往日的慈祥,变得暴躁,残忍。狂暴的巨浪疯狂的拍打礁石、码头、栈桥和船只,一艘可怜的小渔船被生生地撕打成了碎片,接着被卷入了深海之中。巨大的浪头借着呼啸的狂风,犹如死神的黑袍扑上岸来,摧枯拉朽般的将岸上的建筑夷为平地。破碎的建材,挣扎的人们,都来不及发出绝望的呼喊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暴雨倾盆,几乎遮蔽了视线,发出震耳欲聋的共鸣,乘着狂风横扫着村庄和土地。阎罗大军般的风头,尖叫着,冲击着每一棵树,每一栋房,已经疯了心智。大腿粗的大树被连根拔起,惨叫着扑倒,甚至被拦腰斩断。简陋的房屋摇摇欲坠,疲惫的抵抗着风雨,终于再也挨不住,崩溃下来。拥有钢铁骨架的建筑,不停地发出呻 吟,顽强的顶住风雨的蛮力,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整个房顶如同树叶一般被掀飞。

“快!快!转移群众!”聂义峰披着蓑衣,冲进雨里。战士们不顾一切地跟着他们的指挥官,扑向倒塌的建筑。

“救人!快救人!”

风雨呼啸,人的哭喊是那么微弱,随时都会被淹没。黑云压顶,几乎要把地上所有的人都压成一摊血泥。工兵们排清理着废墟,把惊慌失措的人拽出来。蓑衣已经完全不起作用,风卷着雨,沿着每一条缝隙钻着。

突然一声巨响,浊浪如同巨人一般腾空而起,如同一团黑影立在眼前,接着又猛地砸了下来。

文澜河,也不再是昔日的温婉可人,滚滚浊涛已经吞噬了整个河道和大堤之间的缓冲区,成了一条盘踞在地上的毒蛇,吐着信子,寻找着可以杀戮的生命。简陋的大堤,毫无畏惧地死死掐住这条巨蛇的脖子,竭尽全力试图把它按在地上。巨蛇发了怒,拼命地要甩开,狂暴的一下又一下冲击着、挣扎着。原始的大堤已经伤痕累累,勉力维持,终于,砰地一声,大堤再也承受不住,败下阵来,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顷刻之间,浊涛拥挤到这里,把口子越撕越大,无数毒蛇横扫着田野,冲进村庄,席卷了猪羊和在门口瑟瑟发抖的人们。

博铺城外,大孙头披着蓑衣巡视着用木桩、草袋和石头组成的简陋的令人发指的防洪坝。这模样丑陋、千疮百孔的大坝,是博铺公社的最后一道防线,沿着文澜河从海边画了一个巨大的弧线,一直连接到一处高地上,第二步兵营前指就设立在这里。21世纪的现代帐篷,即使采取了扛台风措施,在咆哮的大自然面前也犹如深秋树梢上,挣扎的最后一片树叶。

“来啦!来啦!”大坝后,战士们大喊着。

暴雨、山洪、决口,汇集一处,在丘陵平原上犹如杀入凡间的饕餮,吞噬着其掠过的一切,迎头撞上了大坝,黄色的砂浆似乎是魔鬼的手臂,撕扯着战士的身体,摇晃着摇摇欲坠的堤坝,沿着地势滚滚而来,被堤坝硬是挤到了大海方向。一段又一段堤坝出现了渗水、漫堤,浪头咆哮着站在堤坝上,似乎宣告着他们不可阻挡。

“同志们,老百姓把自己活命的粮食省下来给我们吃,我们是人民子弟兵,现在是报答老百姓养育之恩的时候了!”大孙头把蓑衣一脱,声音穿透了震耳欲聋的波涛和洪水声,“共产……”,大孙头本能地脱口而出,突然想起他现在不是在解放军里,不是在那支红军师,马上改了口,“是个男人,就跟我上!死也要把洪水拦在博铺城外!”

一堵堵灰色的人墙加持在了即将崩溃的堤坝上,潮头之间你来我往。

东门市,一片汪洋。一栋栋房屋就像是一座座孤岛,可怜兮兮地在洪水中耷拉着头。有的房屋很坚固,尚且能坚持,但已有很多已经受不了洪水和台风的摧残,颓然倒下。一屋子主人大半年辛苦奋斗的果实,化为乌有。百仞城高大坚固的城墙上,最后撤离的警察,披着蓑衣,木然的看着过去他们引以为豪的地方,在洪水中绝望的挣扎,他们颓然若失,无能为力。百仞城里,也是浊浪滚滚,涌进一栋栋房屋。城北的大仓库,本身是在地基之上比地面高了一米修建的,躲藏其中的穿越众,惊恐的注视着黑黄色的洪水在他们脚下咆哮。

仓库旁的城墙上,梁德志和邬姆莱举着望远镜,看着北边已经人去楼空的百仞工业园,在风雨中飘摇。简陋的小工厂,凝聚了穿越集团一年多的心血,多少人的汗水,多少绞尽脑汁无能为力却又柳暗花明后兴奋地眼泪,在大自然的狂暴声中,陷入洪水中,被掀飞了顶棚,甚至坍塌了半边围墙,厂房失去支撑,瘫在水中。

“一年心血,都他妈打水漂了……”梁德志甚至哭出了声。

“没关系,大不了从头再来!”邬德喊道,他的声音很快就在暴烈的风声中被吞噬。

百仞总医院,所有的出入口都垒起了又高又厚的墙垒,将洪水死死顶在,不让它们吞噬医院。尽管如此,医院仍然放弃了地下室和一楼,这两层所有的物资和人员全部向楼上转移。门诊楼的二楼,病房楼的二楼三楼,人满为患。在东门市执行任务,最后来不及撤走的警察和新军,也有的撤到了这里。狂风暴雨几乎封死了所有缝隙,似乎要把藏匿其中人闷死在里面。楼里所有的门都打开了,以便让空气对流,整个走廊里都是风发出的傀儡般的尖叫。

何婧不停地安抚着紧张的病人,告诉他们医院的建筑是多么牢固,台风奈何不了,她的心却已经飞向了红牌。她的男人,此刻一定带着他的士兵挡在风暴潮头……她想起了检疫营里,看“投影仪”时那震撼的一幕:奔腾的浊浪中,一个个绿色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手挽手顶风站着,那些澳洲士兵用自己的身体硬是拦住了奔腾汹涌的洪峰。她知道,此时此刻,新军的战士们和澳洲军人一样,在和洪水与台风顽强战斗着,那个高高的黑色身影是其中之一。

“不许再病倒……不许再受伤……”何婧在心里默念着,望着窗外不语。

一扇窗户被风扔起的石块砸碎了,风雨裹挟着玻璃碎片冲进屋里。挡在病床上的何婧只觉得胳膊一疼,接着就感觉热乎乎的,惨叫了一声。

“小何!小何!快快快,包扎!”

结实的高山岭,还未完全完工的基地,成了数千紧急从文澜河两岸撤离的归化民和数千芳草地学生的庇护所。驻扎在此的新军全部披着蓑衣站在风雨里,将营房腾给孩子们,还处于半完工状态的气象站、大图书馆也开门容纳孩子们避雨,到处都拥挤不堪。同样拥挤的还有高山岭牧场,大量转移来的猪牛羊马在风雨中,也顾不上物种不同了,互相紧贴着,彼此取暖。牧场的办公楼和宿舍里,也是人挤人。躺着睡觉是不可能的,所有人都是席地而坐,甚至站着,以挤出哪怕一个立锥之地,好多一个人藏进屋子里。就算这样,仍有很多孩子无片瓦可藏。林子中有很多用木板预制件制作的庇护区,更多的人藏在这个地方。

很多年纪小的孩子,被吓得嚎啕大哭,年纪大的孩子就抱着他们,安抚着。新军和老师送来一些糖果和米糕,用可口的零食来让孩子们忘记恐惧。

艾晓茜盘腿坐在孩子们中间,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恐惧,一边拍着手,一边微笑着,看着已经快吓傻了的孩子们:“同学们,咱们唱首歌好不好,唱首歌,暖和暖和。”

“好……”当然好,为什么不好呢,虽然学生们不太明白为什么唱歌就暖和了。

“咱们唱一首,音乐课学过的歌吧?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预备——起!”艾晓茜打着节拍,跟着节拍调皮地摇晃着身体。

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

播种一个一个就够了,会结出许多的许多的太阳

一颗送给送给南极,一颗送给北冰洋

一颗送给送给冬天,一颗送给晚上送给晚上

啦啦啦啦,种太阳!啦啦啦啦,种太阳!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种太阳……

大雨中站岗的新军士兵回头看了看,会心一笑。心里呐喊着:太阳啊,你快出来吧!

“口令!”

“战胜!回令!”

“台风!”哨兵立正,“连长!”

胡德林一身蓑衣走过来,向哨兵还礼,看了看孩子王似的艾晓茜,对哨兵说:“这法子不错,通知下去,全连只要不站岗的,组织教孩子们唱歌……无所谓,啥都行,把百仞电影院的小品演出来都行!”

“是!”哨兵立正喊道,一溜烟跑开了。

于是风雨中的高山岭,一会这里“群英荟萃!”,一会那里“领导,冒号!”,一会此起“要啥自行车?”,一会彼伏“腐败啊!呸!”,还有一阵阵孩子们的笑声。

临高海洋公司后院里,何兵穿着他那永不更换的没有标志的陆军元年式军装,坐在屋檐下,闷闷不乐地喝着一杯茶,全然不知茶水已经凉了。眼前的雨,就好像有人站在楼顶,把水直接往下泼。在屋檐下,甚至看不清前院公司办公区的样子。何兵的心揪成一团,只怕父亲辛辛苦苦积累起来的船队,已经在风暴中化成了碎片。虽然首长们提前发布了台风警报,所有船只全部进港避难,但是这么大这么疯狂的台风,也是何兵记忆中从未见过的。还有何家庄船厂,郝总管那怎么样了?那里不比博铺经过首长们苦心经营,那里的设施要简陋得多。而且,还有船台上公司倾尽全力承包下来的一艘500吨级铁肋木壳武装商船,他知道,这艘船是郝总管的心头肉。

“秋哥……”何清一脸担忧的走了过来,她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喜妹,来。”何兵伸出手,把妻子揽到怀里。何清搂着丈夫,坐在丈夫的腿上。

“秋哥,我有点害怕……”何清小声说。

“怕什么,不用怕,台风又不是第一次见了,更何况这次还有首长们。”何兵笑着说,“要不是首长们提前发布了警报,我们哪有时间做准备。百仞那边已经全部转移到高山岭了,放心吧。再说了,新军都守在城外头,没事的。”

何清点点头:“秋哥,我有点不明白……首长为什么要救我们呢?”

何兵笑了笑,他觉得他知道答案却又说不明白。每当有天灾,官府除了灾难过后一些无关痛痒的安抚公告、杯水车薪的一点赈济还有庙堂里点两注香之外,剩下的都是老百姓听天由命。自从澳洲首长来了,所做的一切都与大明官府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修路、兴学,办农场,除胥吏,一件接一件事都不停地刷新着他的三观。而现在,澳洲首长们竟然抢在天灾到来之前就把老百姓转移到安全地带,而那些首长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新军”,竟然如同堤坝一般矗立在前。何兵知道澳洲首长早晚要造大明的反,自己更是铁了心的要跟着首长打天下。但澳洲首长的这套治国方略,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首长们,是有另一套,和大明,和读书人不一样的三观吧……”何兵觉得,只能用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来概括了。

台风(三) |

“起飞!”一名穿越众右跨一大步,单膝跪地,右手指向前方。

铁皮和木板铺成的跑道上,一架巨大的无人机,洁白无瑕的身躯,犹如一只展开了细长双翼的优雅的海鸥,令人赏心悦目。穿越集团未来的空军指挥官一声令下,这只洁白的铁鸟轰鸣着,沿着简陋的跑道开始加速,在归化民的惊呼声中腾空而起,越飞越高,变成了灰暗天空中一只展翅飞翔的白鸟,钻入了细细的雨幕中。

“无人机姿态正常!控制正常!”

“信号传输正常!画面正常!”

这是穿越集团空中力量即政协会议大阅兵之后的第二次亮相。当初的阅兵,三架不同型号不同大小的无人机,组成的空中梯队,直接把许多土著吓得瘫坐在地上,“髡贼有铁鸟”也迅速传遍临高。而今天,是归化民和很多土著,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神奇的铁鸟,第一次看到它真的就像大鸟一样,轻轻一跃,就稳稳的飞上蓝天。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们,在地面上踩着泥泞追逐着。归化民们抬头望着,心里满是对澳洲首长的崇拜。没有投髡的土著,则心情复杂地看着这只漂亮的铁鸟,不知如何形容它……所有人都望着它,期待着它在空中的长鸣。

“我的天哪……”控制台前,所有穿越众全部傻眼了。

洪灾,以最直观的、最具视觉冲击力、直接冲进心里的大片大片的黄水的形态,展示在了控制台的显示屏上。百仞城、工业园、东门市还有芳草地,鸟瞰之下,简直就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座孤岛,飘摇欲坠。很多厂房建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骨架,就像被蚁噬了一样。博铺到百仞城的公路,已经被完全摧毁,有的路段变成了一大滩黄色废墟,有的干脆淹没在积水里,即使在高坡上的路段也没有幸免于难,路边的电线杆全部东倒西歪。昔日穿越众喜欢在岸边闲庭信步的文澜河,狰狞着缠绕在大地上,淹没了河堤之间大片土地,展现出了惊人的宽度。地势较高和排水设施完善的部分农田幸免于难,没有浸泡在可怕的黄水里,但是地势低洼、排水不畅的农田全部不见踪影,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死寂的浓黄,而这黄色的海洋里,垂头丧气地残屋倒木旁,浮尸片片,有人的,也有牲畜。还活着的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绝望的拍打着水面,哭喊着。由木排、夯土、石头和质量低劣的竹筋混凝土组成的堤坝,在台风与洪水的猛烈冲刷下,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浊涛从这里如同脱缰的野马,倾泻直下,撞上博铺城的城防堤坝,滚滚入海……

台风过去后,穿越集团的无人机侦查,反馈回的画面,令人恐惧、绝望,触目惊心。

“这种大堤,搁在旧时空,我们他娘的就是犯罪……”马千瞩流下了眼泪,执委会所有大佬无不心情沉痛。

“没办法,我们上哪里去找钢筋混凝土……这种豆腐渣工程,好歹还抵挡了一阵,给我们争取了很多时间。”临高建筑公司梅总,无能为力地摇摇头。一年多来,穿越集团大刀阔斧、意气风发,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情,没有他们不敢创造的奇迹。而这次大自然的威力,深深地击垮了每一个穿越众的自尊心。

“建筑公司!电力公司!马上抢修通讯线路!电力部门,全力恢复供电!警政全部上街!无线电马上联系所有驻外电台!汇报损失情况!外事部门立刻联络临高县衙!计委,把所有看家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所有能动的人,包括全部执委,都上去!军委会,命令陆军、海军,不计一切代价,把那处决口坚决堵住!”文总爆发了。

“为什要堵决口?”众人不解。且不说穿越集团的物资储备,根本不足以在水位如此之高的时候完成决口的封堵。就是堵也没有意义,决口位置靠近博铺城,洪水绕过城防堤坝直接入海,并不构成威胁。

“你们要转换思路,现在谁才是临高的统治者!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现代社会,不是一个腐朽的封建王朝!大明王朝烂到心了,这种灾只会烧香拜佛。而我们堵住这个决口,就是告诉所有老百姓,谁才是临高的主人!而且……博铺城防堤坝,能比文澜河河堤强多少?一旦撑不住,大水灌城,前是洪水,后是大海,那里的同志们和归化民怎么办?下海喂鱼吗?既然我们要做统治者,那在这种时刻就不要再心疼手里的仨核桃俩枣了!”文总大声说道。

何鸣点点头:“我同意文总意见,我们给新军官兵洗脑了一年做‘人民子弟兵’,这时候,子弟兵不上谁上!?”,接着拿起报话机,“电讯室,立刻电令陆军第二步兵营和海军,组织力量和物资,不计代价把决口坚决堵住!命令陆军第一营、第三营、海军步兵机动中队,全部深入各自驻防的灾区,抢救老百姓生命财产!”

众人互相看了看,很多人脑子转不过弯来。穿越众万幸的无人伤亡,但是物资损失十分惨重,这种时候,管土著死活干嘛?哪怕是归化民。

“督公,执委不要都窝在成立了,立刻以身作则,到各条战线去。告诉大家,这不是作秀,不是演戏,是救我们自己的未来和我们的事业。”文总严肃地对督公说。

“我明白文总的意思了。”马千瞩点点头,看了看执委会其他大佬,大佬们意见迅速达成一致。

博铺城,大孙头接到命令后,立刻做了一个简单的计算:“首长,二营在博铺只有三个连!为了保证博铺安全,能投入堵口的兵力太少,需要增援!”

“命令陆军教导队、军校学员,立刻携带物资和工具,增援博铺!机动中队……情况怎么样?”

“通讯中断,而且遍地泽国,他们恐怕很难赶到,还是就近抽调部队吧。”

红牌军营,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倒木和被狂涛扔上岸的死鱼和海草。一艘037型战列艇桅杆折断了,头深深地扎在水下,无精打采地靠在码头上。而另一艘呢?正躺在海军营房门前,差一点就把营房整个推平,水兵们站在自己的战舰旁边,呆若木鸡。整个军营,倒塌了很多预制板组装的房舍,砖瓦和一些使用了水泥的房舍还算坚挺。还好物资仓库全部完好无损,粮食储备安然无恙,情况还不算最遭。

徐工急火攻心,两眼通红,在电讯室里来回踱步,大声问着:“还联系不上吗?”

“我上去看看,可能是天线的问题。”一名报务员自告奋勇,跑了出去。

“副中队中,我觉得我们得自己动起来!”苟飞觉得这么等命令不是回事,就像球赛,等传球的时候自己也必须积极行动,那样传球才能流畅。

徐工打量了一下这个还挂着“一道杠”学员肩章的代理排长,点点头:“你说得对……好吧,号兵!吹紧急集合号!”

在急促的号声中,留守在红牌的机动中队各排在营房前,踩着积水整齐地列队。徐工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紧张和恐惧,深呼吸了几下,从电讯室里走了出来:“情况紧急,动员就不做了。突击一排,到军港那边去,协助海军!突击二排、突击三排、突击四排,全部分散到周围的村子!火力支援排,负责营地!保障排,做好保障,在军营门口设立难民点!另外立刻派通讯兵,和盐场取得联络!”,各排立刻如行云流水般,跑步奔向各自的任务区。

经过一天的抢险救援,红牌的损失并不大,只是海军受了极大的委屈——码头设施可以说是被完全摧毁了,而且还损失了两艘037型战列艇。令人欣慰的是,除此之外,包括周围的工人村和几个归化民新村都没有遭到重大的损失,当然这要得益于完善的排水设施和较高的选址。更为幸运的是,人员无一人伤亡,也无一头牲畜损失,包括临高公交公司牧场里的几十头牛大爷,除了被大雨浇的狼狈不堪之外,全部安然无恙。整体看来,简直是人品爆发,万幸中的万幸。

徐工焦急地等待着传令兵从盐场回来,想来想去,总是不踏实,大喊一声:“苟飞,带你的人,马上赶往盐场!”

盐场港,已经好似修罗场。因为几乎是直面台风来袭方向,这里的海水倒灌更加严重,整个海面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称作“船”的东西,哪怕是坐沉搁浅的船。四个港口仓库塌了三个,大量珍贵的海盐被雨水融化重新回归大海。港口所有的码头和设施全部被摧毁,大段大段的海岸发生了滑坡,两台珍贵的蒸汽起重机,纵然是钢铁之躯也没能扛住大自然的暴虐,歪歪扭扭地斜在岸上,扭曲的钢铁和锋利的断面,直刺人的双目,告诉人们这里发生了什么。更为严重的是,大量民房倒塌,有人被埋,已经清理出了近二十具尸体,都是房屋倒塌被活埋后,砸死和被大雨活活憋死的。有十余人落水不知所踪,一名战士在把一个工人拖出倒塌的值班室时,滔天巨浪把他们全部卷进了大海里。

聂义峰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扛着一根木棍,用肩膀用力抵住,撬起了一大块整体倒塌的墙体:“快快快!下面!”,墙体下,是已经奄奄一息的幸存者,战士们小心的搬动他,不知道哪里触动了他的伤口,幸存者竟然惨叫了一声。

“肯定是骨折了,要是有……要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深入心里。在这个时空,没有数量庞大的医护人员,更没有数量更为庞大的物资储备,没有夹板、没有绷带、没有血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一双手……聂义峰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并没有什么医学常识的土著士兵,近乎野蛮地将幸存者抬了出来,放置在了无数件蓑衣拼接起来的伤病员区。然后,无能为力……

“来来,下面抵住,小心!”聂义峰发挥自己大高个的优势,慢慢把墙体继续顶起,两个战士端着木梁,远远地顶着。轰的一声,墙体被整个翻了过去。

“有人吗!还有人吗?”一个战士用临高话和普通话反复喊着。

“中队长,中队长!这边!有个活的!”另一处废墟上,战士们一边干活一边喊着。

“你们继续清理这边的废墟,我过去看看。”聂义峰捂着**辣疼得右肩,才发现肩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肩拌也撕开了。

一处港口工人宿舍的废墟上,一只手无力地伸出来,捶打着。一个工兵班正有条不紊地清理着各类破损的建材,然而在撬动一块墙体时,战士们身高不够,只好呼唤巨人般的中队长。

“来!我来!”聂义峰跑过来,接过充当撬杠的木梁,紧紧抵住。肩膀剧痛无比,他咬紧牙关,憋住气,用力蹬着地面。一个头破血流,但是眼睛还能挣开的工人出现在大家眼前,他的一只胳膊被倒塌的墙体仅仅压在似乎是一张桌子的物件上,整个人痛苦的跪在那里,呻 吟着。

“把压在上面的板子轻开!要慢!”

两个工兵跳过去,合力慢慢抬起墙体,扔到了废墟外。

“怎么样,同志?”聂义峰问。

“胳膊……疼……”工人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几乎整条胳膊都肿的发紫,伤口不停地流着血。

“骨折了,给他上夹板!”聂义峰说道。工兵们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夹板”。

聂义峰在废墟里找了找,竟然找到了一本书,仔细一看,是《澳洲短篇小说精选》,还是一个爱学习的工人,接着摘下头上的船形帽,拆开,撕成几条,小心翼翼地托起工人的断臂,一个不小心,疼得工人一声惨叫。然而已经顾不上了,聂义峰把书一卷,刚好能托起工人的手臂,接着用布条缠紧。工人表情似乎少了些痛苦,工兵们互相看看,过来将工人从废墟里扶了出来。

自己又救了一个人,聂义峰却怎么也没有一丝的开心和欣慰。救了他,又怎么样呢?在这个医疗条件几乎为零的时空,自己救了他,又能怎么样呢?很快,这个工人就会因为感染,进而引发器官衰竭,最终丧命,而且是缓慢又痛苦的死去……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救他呢?可是如果不救他呢?就让他继续跪在废墟里,因为同样的感染和衰竭死去?聂义峰一时间,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在他的概念里,抢险救灾,永远都是电视上那样,解放军开上去了,把老百姓救出来,马上就送进了有麻药、有消炎药、有肾上腺素、有强心针、有呼吸机、有除颤仪、有氧气、有手术器械,而且有医生、有护士的医院,起码也是个医疗帐篷。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顶可以撕开凑合当绷带的船形帽,而且现在已经用上了。除此之外,他帮不了任何伤员。

“中队长!中队长!通讯员来了!”段誉的帽子也贡献出去当了绷带,不巧不知道磕在了什么地方,头上还有血迹。

通讯员立正敬礼:“报告,中队长……”

聂义峰还礼,急切地打断通讯员的报告:“家里情况怎么样?”

“和军委会通讯中断海军损失很大两艘巡逻艇被毁港口被毁我们损失还好只倒塌了部分房舍周围的村子也损失不大没有人员伤亡!”通讯员完全没有换气,没有停顿的说完了。

“好,你马上回去告诉副中队长,红牌那边重点是群众自救,由他全权指挥。留下他需要的部队和物资,把主要部队和物资全部调到盐场!要快!”聂义峰喊着。

通讯员充分理解了“快”的含义,也顾不上军队礼节了,扭头就飞奔而去。

聂义峰只觉得腿一软,晃了一下,段誉手疾眼快扶住了他:“中队长!?”

“我没事,告诉部队,不要扎堆,搜索一定要仔细,尽可能搜索多的地方。先救生还者,先救容易救的人,尸体先不要管。你马上组织没有遇险的工人和村民,加入救援。另外,派人通知盐场民兵,马上投入救援!”聂义峰命令道。

“是!”段誉立正喊道。

台风(四) |

“报告!和机动中队联系上了!”报务员兴奋地挥舞着电报跑过来。何鸣正和警备连一起清理一片泽国的东门市,一听这消息,一下子抬起头。

“情况怎么样!?”

“红牌港和周围村子无人伤亡,倒塌房屋不多,机动中队已经开始利用存粮救济灾民,预计能维持24小时。但是红牌港的港口设施全部被摧毁,两艘037型巡逻艇,一艘沉没,一艘被卷上了岸,目前无法修复。盐场损失惨重,大量房屋倒塌,盐场港所有设施全部被摧毁,损失四分之三库存。机动中队在台风过境期间就同时展开救援,目前救出伤员35人,找到遇难者遗体23具,另有11人失踪。机动中队中队长聂义峰负伤,一名战士被倒塌的房屋砸中牺牲,一名战士落水失踪……目前机动中队已经把兵力集中到盐场,请求医疗支援。”

所有人听到的人,脸色呆住了,如此巨大的损失是始料不及的。

“聂义峰是对的,这时候派部队没意义,需要的是食品和药品……警卫员,跟我来!”何鸣自言自语着,蹚着积水向总医院走去。

百仞工业园的惨状触目惊心,所有人都在暗自庆幸提前转移了重要设备和关键设施。一件件厂房,不是被大风开了瓢就是被洪水开了膛,用钢铁做骨架的新厂房还好,最早的一起能凑合就凑合的老厂房几乎是全完了。

“统计结果出来了,没有穿越众伤亡。百仞公社、博铺公社和加来公社报告,因为转移及时,包括所有工农业工人、东门市人员没有人员死亡,有135人受伤,均为轻伤。南宝公社爆发山洪和滑坡损失很大,南宝公路已经中断,已经找到80具遇难者遗体。新军也有伤亡,一营驻南宝的部队,协助山民转移时,有两名战士被山洪卷走……总的来说,归化民伤亡还可以接受,新军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但是物资损失就太大了,我们损失了70%的工业产能、100%的电力供应,博铺、盐场两处港口遭到重创。这方面,计委会专门出一份报告。”马千瞩站在文德嗣身后,像是在汇报,“本地土著伤亡就大了,很多村子根本不相信我们的警告,只有少数和我们合作较多的村子采取了防台风措施。据救灾部队报告,有的村子已经全灭,预计死亡人数将突破1500人。农委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应对难民潮。”

“代价太惨重了,但值得,从今以后,老百姓将更加相信我们。”文德嗣点点头,转过身来,“决口怎么样了?”

发怒的文澜河将决口撕裂成了20米宽的大口子,已经在河道里拥挤不堪的洪水纷纷从这里争相涌出,决口之外一片泽国。决口两端,灰色的、蓝色的人影不断奔跑着,徒劳的往水里倾倒着沙石和装满泥土的草袋,湍急的水流根本不在乎这无力地阻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新军官兵们都感到了无力和绝望,眼睁睁地看着口子越撕越大。

“不行,这根本就没有用。”大孙头心急如焚。在旧时空,最著名的封堵决口莫过于1998年特大洪水封堵九江决口。而封堵九江决口用了多少物资呢?十艘沉船,几十辆汽车,数千吨钢铁,几十万立方的沙土,一百多列车皮的石头……然而现在,穿越集团手里的物资,全部加起来连零头都没有。不说别的,汽车就那几辆,船……对了!船!

“老陈!老陈!”大孙头对着报话机喊着。

“请讲!请讲!”报话机里传来陈海阳的声音。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沉船!”大孙头喊着。

报话机对面,陈海阳愁云惨雾地看着东倒西歪的博铺码头和搁浅的、被掀上岸的十几艘船,皱着眉头。台风给博铺港也带来了巨大的物资损失,大量建筑物受损,大量储备的糖、煤炭被涌上岸的海水卷入大海。所有的木制塔吊都变成了一摊烂木头和水里漂浮的沧海。停泊在军港里的五艘新锐的037型三角纵帆战列艇损失惨重,一艘沉没,一艘被扔到了岸上五十米外的地方,剩下的三艘虽然还漂浮着却也是伤痕累累,造船厂船台上第十一艘和第十二艘037型战列艇则只剩下了钢铁骨架……诸彩老覆灭后收编的几十艘船也不同程度受损,沉没两艘。现在用沉船堵口,简直肉疼。

“老陈,不用这个法子不行了,但凡有一点办法……”报话机里,大孙头语气沉重。

“海军明白,阻塞船即刻出发……”陈海阳的语气竟十分平静。

海军的舰船,旧时空带来的是绝对不可以的当阻塞船沉掉的,经过柴油机改装的三艘机帆船护卫舰也是绝对不允许的,大量的杂式运输船是经济命脉,尚且本身数量不足,更不能抽出作为阻塞船白白损失。现如今……只有还漂浮在水面上仅存的三艘037型战列艇了。

“登陆艇,牵引6101、6102、6106……沉船,堵决口!”陈海阳下完命令,闭上眼睛。

“不行啊,陈总!”年轻的海军军官喊道,“我们就这几艘战舰,好不容易有了这十艘037,已经损失了两艘了,红牌中队和百图分队生死未卜……我们不能听执委会那帮官僚们瞎指挥啊!”

陈海阳面无表情的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明秋,这个以自己几十年老海军的资历成为穿越海军绝对的精神领袖的老人。目光相碰的瞬间,两个老兵都已经心领神会。

“沉船!”陈海阳下定了决心。

被洪水冲的宽阔了一倍的文澜河河面上,三艘037战列艇,拆除了打字机、舰载设备、帆缆桅杆,卸光了所有弹药物资,满载博铺仓库里的砖石,还有从倒塌房屋里搜罗来的建材,像易水寒的勇士,风萧萧兮中慢慢溯水而上,在决口外围小心地抛锚。在大堤上新军官兵的注视下,登陆艇开始一艘一艘地将阻塞船牵引到位。第一艘037在登陆艇的拖拽下,缓缓靠近决口。决口巨大的吸力几乎要拉断两根保证037**的钢缆。报话机下达命令,艇上水兵打开了通海阀,只一会功夫,这堵飘浮的石墙就坐沉在决口外仅10米的地方,如同一双巨手,一下子就掐住了水流的咽喉,流量骤然降低,堤坝上顿时一片欢呼。完成任务的海军水兵,眼圈红红的,面无表情的站在露出水面的石块上,套上救生圈,被登陆艇上的战友拉了回去,然后登陆艇去牵引第二艘、第三艘阻塞船。整整三个小时,三艘037型战列艇在水兵们无声的操作和大堤上战友的欢呼声中,纷纷自沉在决口外,形成了一道钢木土石组成的弧形围堰。

“老陈!给你们海军记功!”大孙头激动地握着陈海阳的手。

“等洪水退了,你得一艘不少的给我挖出来!听见没!?”陈海阳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放心,到时候我亲自给你挖”大孙头已经满眼的感动。

决口外围围堰出色的完成了任务,和预想中的一样,死死扼住了洪水的脖子。下泄流量的急剧减少让下桩成为可能,大孙头一声令下,战士们摇摇晃晃登上围堰,一根接一根大腿粗的木桩被简陋的人力吊慢慢送到围堰上,距离远吊臂无法企及的地方就只好由人墙扛着,缓慢而艰难的运送。一名军校学员脚底一滑,滚下了围堰,战友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呼喊,水面上就再也没有人影了。战士们憋着劲,将一根接一根木桩拉开距离,**水里——每一根木桩都围着围堰的两侧,用铁锤重重地打进水下泥土里,形成对围堰的稳定支撑。接着用建筑公司修军营围墙和修堤坝用的木排预制件,顺着木桩整块整块的打进水里,用重锤往泥土里砸。后续部队紧跟而上,把草袋、石头、砖块往木排缝隙里扔——这套因陋就简的方法是军校学员们急中生智想出来的,从以前政治教育中,他们观看的《澳洲抗洪纪录片》中得到了启发。

围堰工程持续了整整12个小时,终于在第二天,将围堰完全筑成了。虽然洪水仍然不甘心地挤过围堰的缝隙,但再也不是滚滚洪涛如铁骑横行的场面了。建筑公司运来了更多的木排预制板和竹筋混凝土基座,几乎拿出了全部库存,还有两台木制人力吊。工兵教导队在工兵主官潘达大佬的亲自带领下,站在没过腰部的黄水中,喊着号子,把这些闯了大祸却又不得不使用的豆腐渣产品筑进决口里。所有的草席草袋已经全部耗尽,大孙头红着眼,和战士们用扁担直接把泥土运上大堤,一点一点往里夯。

雨停了,天终于放晴,高山岭的人群忐忑不安的走出了避难所,仿若世界末日之后仅剩的幸存者,后面的人恍然地挨着前面的人,亦步亦趋的走着。有的人跌跌撞撞爬上一处高地,望着眼前的景象,颓然地瘫坐下来,已经欲哭无声。这触目惊心的一片泽国,狰狞恐怖的黄色巨蛇,完全不是昔日里家乡的样子。

“你们看那里!”有人指着极目远方的模糊的一团影子,大家纷纷抻着脖子张望着。

胡德林举起望远镜,瞬间呆了一下,过了许久才放下来:“那是在堵决口。”

众人惊愕,竟不敢相信。胡德林把望远镜交给几个围观的人,指导他们如何使用,这“澳洲千里眼”已经被大家熟知,人们有样学样的举起来,几十里外的画面似乎就在前面不远处似的,隐约能看到大堤上奔跑的人群,一排大车架满载砖石,一辆接一辆被推入豁口中。河面之上,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竟然筑起了一道弧形的大坝,已经让水势小了许多。

在过去,远了不说,最近的十年,文澜河也发生过洪灾,只是用简单的夯土修筑的河堤一冲击溃,浊水泛滥,整个文澜河下游一片泽国,甚至曾经水困县城。然而官府任凭饿殍遍野,只是发个安民公告,设几个粥棚了事。相比之下,这澳洲人简直“仁义”都无法形容,不仅提前把人们转移到安全地区,留全了小命,甚至还要堵决口!那怎么可能!?可眼前的事实,是他们真的堵上了!

一时间很多人都往山下跑去,高喊着:“大家去帮忙啊!”

“都站住!待在山上不许动!”胡德林厉色道,突然觉得有点过于严厉了,语气放缓了一些,“水还没有退,现在下山还很危险,请大家听从指挥,继续待在避难区里。”

“首长们,大恩啊!不但收留我们,还救了我们性命……此生此世当牛做马难报澳洲首长大恩啊……”一个老人噗通跪下,向胡德林一个劲的磕头。这一下子,归化民们,特别是那些广州站运来的饥民流民,纷纷跟着跪下了,向所有的穿越众一个劲地磕头。很多没有净化还不是归化民,却也是在穿越集团帮助下臭咸鱼翻身的人也跟着跪下了。几乎整个高山岭,几千人都痛哭着,拼命地磕头。这个场面,让穿越众一时手无举措。

东门市的商人们虽然也跪下了,却不怎么激动,他们更惦记泡在水中的店铺和货物,为巨大的财产损失肉疼着。虽然这些财富是靠穿越集团才得来的,虽然他们也很感激首长们的救命之恩。

艾晓茜呆呆的看着身边跪了一片的孩子们,无论她怎么扶,怎么骂,怎么说违反校纪要开除,孩子们就是不起来,用这种最传统的方式,向救了他们的老师们表达着感激。几个老师面面相觑,就这样站在一片跪倒的人群中。

“连长!连长!”传令兵跑了过来。

“什么事!?”胡德林还沉浸在震撼中,被传令兵叫了两次才回过神来。

“营长命令,我们即刻下山,配合民政工作队,抢救村庄!”传令兵喊着。

“集合部队!马上出发!”胡德林喊道。

台风这次在临高打出了一个恐怖的十环,引爆了巨大的山洪和内涝。滚滚洪涛一部分沿着文澜河河道一泻而下,另有一部分,汹涌奔腾横扫文澜河两岸的丘陵平原。没有听信穿越集团警告,或者行动慢了的村子,全部遭受了灭顶之灾,连临高县城都浸泡在了泥水中。惊慌失措的人们,疯了一般挤上所有能爬上的高处,嚎啕大哭着,或者向天一个劲的磕头。一个步兵连进驻临高县城,抢运物资、抢救伤员、清理积水和垃圾。农委在城外设立了施粥棚,在上了刺刀荷枪实弹的士兵强力镇场下,近千人的难民勉强维持着秩序,领取保命粥。

“髡贼倒行逆施不尊圣化,天谴啊!天谴啊!天灭髡贼!天灭髡贼!”有读书人痛骂着。

“哼!首长早一天就让我们到高山岭避难,你不让我们去!你们这些酸子臭老九,满嘴仁义道德!简直比土匪还可恶!”饥民们怒吼着,“臭老九”这个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入本时空的。

“就是!张嘴闭嘴‘茴字几个写法’,你倒是让人少死一点啊?”

“这都是圣人之训!髡贼不尊教化,遭此天谴!尔等刁民……”

“什么狗屁教化!路那头的归化民村早就撤走了,新军亲自护送的,一个人都没死,你说说,天谴哪去了?天谴怎么报应在我们头上?我看是你的圣人之训要遭天谴!”

“尔等刁民!这是圣人之训!圣人之训!千古大道!髡贼不从,必……”

“去**圣人,打他!打他!”

场面几乎失控,愤怒的饥民抓起任何能抓起的东西,要暴揍这个读书人,吓得读书人长袖一抚,好像这样就能挡住似的。

“全体退后!”脸色冷峻的士兵在排长口令声中整齐地亮出刺刀,众人气焰瞬间归零,纷纷颤抖着后退。

永远一身武装SS军装,蹬着马靴的独孤求婚走了过来,新军士兵整齐地收起步枪。大家都认识东门市这个说一不二,脾气火爆的首长,大气都不敢喘,只有地上的读书人,满身泥浆头发凌乱,痛哭着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作为“臭老九”一词进入本时空的第一责任人,独孤大首长厌恶的看了一眼读书人,一努嘴,两个士兵已经把他架了起来,推进难民营里。

“咳咳,讲一下,这次乡亲们遭了难,我们感同身受。大家放心,既然我们澳洲人以此为家,自当竭尽全力为百姓做事。大家不要激动,也不要怨天尤人,澳洲有句话叫‘人定胜天,团结就是力量’,所以大家在这里,就好好吃饭,留足劲,我们还要重建家园!”独孤求婚一脸正色的喊道。

“唯首长之命是从!”众人跪地喊着。

台风(五) |

一个被山洪几乎夷为平地的村子,水位仍然没过腰部。大高个胡德林尚且如此,身高普遍不高的新军战士们就更惨了,有的甚至几乎没过脖子。胡德林看了看,嘱咐海拔不足的战士们上舢板——全连推着十几艘舢板,艰难的在深深的积水里蹚水而过。村子里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一间完好的房屋,也没有多少浮尸,都被水冲走了——这个村子差不多是顷刻之间就遭了屠村之祸。胡德林看到一户院子里,浮着一个脑袋,若隐若现,他指了一下,几个战士推着专门运送尸体的舢板一步三晃地过去了。

“下脚要慢,小心水井、沟壑!掉到井里捞都没法捞!”胡德林喊着。

浮尸是一个小男孩,面朝下飘在水里,小脸已经泡的不成样子。战士们面无表情地把孩子的尸体抱上船,和他的村人们躺在一起。本时空的土著都见惯了生死,很多也都是几次经历过生死的人,对这类景象已经很是淡定了。同时,他们习惯了澳洲首长的心软,别看这些澳洲人身怀杀人利器,杀起人来心狠手辣,但实际上根本见不得死人,特别是孩子……战士们安慰着泪流满面的连长,搜索着这户人家,很快找到了孩子的母亲,母子俩都安静的躺在收尸船上……

连队继续小心翼翼地推进,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一个战士一脚踩进水井,噗通就扎进水里,万幸的是战士手里的探棍刚好架在了井口,虽然人被呛得七荤八素,但起码小命捡回来了。

“这里有口井!树牌子!”战士挣扎着,被战友们扶起来,剧烈咳嗽着。一个背着警示牌的战士,把一块长长的牌子往这里一插,牌子上是用醒目的红色写的“此处危险,请远离!”

“这是拍《地雷战》啊……”胡德林想起老电影上的经典片段。

部队继续搜索着这个可怜的村庄,在除了尸体在无一人。而在村口,七八具尸体浮在水面上,被一处歪倒的栅栏拦住了。一棵树上,一个光着**的小女孩紧紧抱着树干嚎啕大哭着。

“快快快!舢板过去!”胡德林眼前一亮,急忙挥手。一艘救援舢板被战士们推着,迅速挤开水面上的尸体,靠了过去。船上的战士小心地挪到船头伸出手,一边安抚着孩子。小女孩本能地伸手,想抓住灰衣叔叔,然而体力已经已经严重透支,一下子掉进水里。战士们一拥而上,终于把孩子捞了起来,还好,只是呛了几口水,并无大碍。

“骑我头顶吧!”一个个子高一点的战士接过小女孩,让她骑在自己头顶上。四五个战士前后护卫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船边。

胡德林只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下,吹起了哨子:“注意脚下,继续搜索!”

艾晓茜端着一碗混杂了草地一号的米粥,来到了避难所里,这几天她一改往日泼辣干练的形象,简直是一个温柔可人的大姐姐,直让胡德林心痒痒。当然,这形象不是为了胡德林这个缺心眼的直男准备的,而是为了照顾孩子——几公里外一处被洪水完全摧毁的村子,唯一的一个幸存者,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胡德林说,孩子一个人挂在树上哭,身下是飘浮着死尸的积水,把艾晓茜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思考再三,艾晓茜主动要求,照顾这个孩子。可是一个麻烦的问题是——三天了,小女孩一句话都不说。

“你叫什么名字?”艾晓茜用不太标准临高话问,小女孩不说话。

“快吃饭吧。”艾晓茜把小木碗端给小女孩,又递给她一把小木勺。

虽然不说话,不过吃起饭可一点也不含糊。

“慢点慢点。”艾晓茜不得不几次嘱咐着。

避难营正在拆除,人们正在收拾行装准备返回各自的村庄,用首长们的话叫“展开生产自救”,芳草地的孩子们也即将返回校园,准备好的队伍在新军和民兵的带领下,已经下山去了。山外的积水已经退去,文澜河虽然仍旧是一条壮观的浊流,却也没什么威胁。穿越集团组织新军、建筑公司和各个工厂展开了自救重建,正在清理垃圾和淤泥、填埋水坑、整修水井以及疏通博铺-百仞公路。

胡德林走了过来,把帽子摘了扇扇风:“你们什么时候走?”

“初小是下午。”艾晓茜说,又低头看了看这个可怜巴巴的孤儿,“她怎么办?”

“执委会的意思是尽可能找回父母,不过借此机会,所有14岁以下的孩子全部入学芳草地。一会把他带到民政那边,会统一安排的。”胡德林随手抓起一个水壶,喝了一大口,“那我先走了,我们连要支工去了。”

“嗯,好。”艾晓茜点点头。

小女孩把美味的粥全部喝完了,抹了抹嘴,还是不说话。毕竟经此一难,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沉重。

“别害怕,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艾晓茜抚摸着小女孩乱蓬蓬的脑袋,柔声问道。

“姜……”小女孩嘟囔了一句。

“什么?什么?”艾晓茜没听清,但是小女孩又一句话都不说了。

艾晓茜无奈的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谁知道小女孩也一下子站起来,艾晓茜一笑,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小女孩紧紧跟在她身后。

“来……”艾晓茜伸出手,小女孩怯怯地也伸出手。和所有本时空的孩子一样,小手是单薄而粗糙的。艾晓茜就这样牵着小女孩的手,向民政办事处走去。

这次台风,重创了穿越集团。虽然穿越众无人死亡,归化民伤亡总体来说也不大,但是巨大的物资损失还是让计委心疼的直哆嗦。穿越集团辛辛苦苦积攒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工业生产能力,在顷刻之间倒退回到半年以前,这意味着重建工作要从最基本的烧砖、烧水泥、储备建材、重新修建工厂、重新制造设备开始,一切从头再来。虽然说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但就像某游戏公测,都搞到十级车了,突然删档正式上线,那……绝对是骂娘都找不到词汇,心里绝对比吃了翔还难受。而且,虽说穿越集团的臣民伤亡不大,但新军官兵却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从博铺到南宝,从百图到盐场,新军的英勇表现让穿越众都大吃一惊。抢救群众、转运物资,新军战士们,特别是那些从教导营时期就入伍的老兵们,表现出了不输旧时空解放军的牺牲奉献精神,令所有穿越众军官为之动容——在整个抢险救灾战斗中,新军共计牺牲78人,失踪33人,受伤240人。其中,仅为了封堵文澜河决口,就有陆海军和军校官兵27人牺牲和落水失踪……軍事委员会的大佬们,看着一百多个从编制表上划去的名字,鸦雀无声、集体默哀。

但是这场灾难,却也给穿越集团带来了一个意外。在这个自给自足、产业分散的小农经济占主导的时空,穿越集团发展工业最大的阻碍,就是大量人口被严厉地禁锢在了农村土地上,生产效率极其低下,严重阻碍现代农业和工业的发展。而穿越集团由于暂时不打算和明王朝政权撕破脸,加之内部非马列派的激烈反对,一直不曾进行大规模的生产关系改革,而使用扶持经营性地主直接向现代农场跨越和大量引入大量移民双管齐下的方法——这场台风,犹如重锤一般,直接将临高原有禁锢的社会体系砸得粉碎,一团浆糊的现实被洪水冲成了一张白纸——大量失去家园的难民,脱离了已经被摧毁的村子和土地,涌向穿越集团控制区,穿越集团任务繁重的重建工作恰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于是,由督公马千瞩推出了一个“羊吃人”般的以工代赈:招募无家可归的难民做工,随后强行将其纳入穿越集团旗下,就地转为各个公社的劳工,其荒废的私有土地通过按公平的价格但是强制购买的方式收归穿越集团所有,而所有难民的子女无一例外全部强制入学芳草地。不愿意?不愿意就不要吃救济粮,自生自灭去吧!事实上,这是进行土地国有化改革。

这套做法引起了穿越集团内部自由普世派“人权有几个写法”的口诛笔伐,马列派出于对劳动人民的同情也持反对态度。对此,马千瞩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彻底闭了嘴——羊不吃人,哪来的工业革 命?于是,以工代赈迅速开展起来。

两艘8154巡洋舰,分别牵引着一队运输船,满载粮食、建材物资,还有两台从博铺拆下来的半新的蒸汽锅炉,全速向马袅盐场港前进着,那里急等着主基地送米下锅。作为此次台风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同时也是穿越集团最重要的大宗商贸和工业原料原产地,盐场的恢复生产位列穿越集团长长的重建名单前三位。用计委的话,就是当了裤子也要把盐场重新建立起来。

海军步兵已经在此连续奋战了一个多星期,进行废墟清理和一些简单的重建工作。盐场民兵连和职工们也被组织起来,无论是盐场还是港口,到处都是喊着号子劳作的人们。出于对疟疾的极度恐惧,所有工作队都是从清理垃圾、积水开始的。仅用了两天时间,整个盐场地区所有的积水,或疏导、或填埋,全部清理完毕。又用了一天多,各类垃圾也都清理一空。每天二十四小时,在几处上风口,都在焚烧驱蚊香料。而医护班配置的简陋的石灰消毒水也到处喷洒着,通常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一个稍不留神,真的就是会死无葬身之地。

干活的人群里当然不包括聂义峰,无他,此货又受伤了……也许是救援时候肾上腺素大量分泌,整个人处于极度亢奋之中根本顾不上。到了废墟清理阶段,已经不怎么需要他身先士卒、激励士气后,聂义峰才觉得右肩膀疼痛难忍。到了医护班脱了衣服一看,被无数的撬棒、木梁压迫、摩擦而形成了一道又长又宽的血淋淋的伤口,海魂衫都染上了血色,还有恶心的淡黄色物质。医护班的卫生院立刻进行了消毒和包扎,给中队长口服了消炎药,总算是没有感染化脓。徐工一看搭档又跪了,也乐得自己挑大梁,干脆让搭档待在指挥部里,自己带着战士们跑前跑后。

当然,聂义峰也没闲着,而是在写两份报告。一份是对海军步兵机动中队此次抢险救援的报告,算是战斗总结。另一份,则是他自己的对盐场地区的一点看法。很显然,聂义峰在这次抢险救援战斗中,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想当然地认为盐场拥有较完善的基础设施,抗台风能力强,故而把主要兵力部署在了设施相对简陋的红牌港。可是他忽略了建筑质量对灾情的影响——红牌港及周围的村庄,虽然相对简陋,却因为建造时间较晚,采用了建筑公司新的建筑设计,大量使用了质量较好的竹筋混凝土、砖石、钢铁和各种木制预制件等等。台风残酷的检验中,无论是博铺还是百仞的工业园,还是红牌和百图的军营与要塞,甚至盐场港的部分建筑,钢木砖石的组合被证明基本可靠,即使发生了顶棚玻璃、墙壁倒塌的事故,也没有造成人员伤亡。特别是木材预制件制造的房屋,看似一吹就倒,实则塌了却不会死人,灾后可以迅速重建。然而相比红牌港,盐场地区看似拥有较多的基础设施,然而因为大部分建筑的施工较早,当时还缺乏比较靠谱的建材,施工队也缺乏经验,绝大多数的建筑都是因陋就简,建材质量低劣,清一色的豆腐渣工程。可以说,建筑质量的差异,直接导致了红牌、盐场,在马袅半岛一左一右,展示出的十里不同天的景象。

但问题是,聂义峰无法在战斗总结里把这些事情都明说出来,否则就等于有了推卸责任的嫌疑,而且还得罪临高建筑总公司。所以,他才不得不除了战斗总结,还要专门写一个报告,以呈交何鸣本人或军委会任何一位大佬。

台风过后,虽然太阳仍然酷烈,但气温确实是下降了,到底是小冰河期,秋老虎似乎也蹦跶不了几天了。聂义峰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海魂衫,右肩膀垫着厚厚的药垫,每写一会就得停下来,让疲惫的胳膊缓一缓。现在回想起来,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亢奋。确实,之前的几次战斗,每次他都莫名的亢奋,结果就是自己受伤甚至连累别人。可是自从和何婧关系越来越亲密后,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了,甚至有时候还经常故意打酱油……人啊,真是奇怪的生物。

“中队长,海军舰队来了!”韩冬跑进指挥部报告。

盐场港已经面目全非的港口里满是沉船,还来不及清理。为此,海军步兵和民兵在一处还算完好的岸堤搭建了临时码头,供船只临时停靠。十几艘船,采用肩并肩的方式,一艘接一艘地系泊在码头上。经过短暂的交接后,码头工人们立刻拥上去,忙碌地卸货。现在最急需的就是建材,无奈钢铁资源要优先恢复被摧毁的工业设备。但是经受住检验的木材预制件被大量的运到了,这东西起码比那些一碰就碎的豆腐渣水泥强得多。

“注意脚下,注意安全!不要着急!突击三排,去帮助工人们一起搬!”聂义峰忘记了右肩的伤,一会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小聂!”船上下来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士。

聂义峰有点尴尬,他并没有认出这个医学众是谁,只能用百搭回复的方式回答:“来啦?”,说完,还仔细打量了一下两个护士,从头巾看,还都是护校学员,不禁有些失望。

“何婧没来,去南宝了。”医学众说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缺乏药品,缺乏手术器械,我们没有治疗手段,部队的卫生院只能处理一些简单的外伤。”聂义峰一指北边,“1号仓库,现在临时作为医院使用,现有的伤病员和医护人员都在那里。”

“好,交给我们了,麻烦派人帮忙运一下东西。”医学众点头。

“没问题……韩冬!叫民兵连过来,把百仞总医院的东西都运到医院去,快!”

台风(六) |

文澜河的决口,以一种狰狞而壮观的模样,展示在聚集在大堤前人们的眼前。堆积在一起的木桩、木排、大车,大量的石块甚至砖瓦,还有挤成一团的沉船,告诉面前的人们,这里经历了怎样一番激烈的搏斗。今天,随着文澜河水位逐渐恢复正常,完全退出了两道大堤与自然河道间的缓冲区,穿越集团正式宣布,本次由台风引发的,有史以来文澜河最大的洪水,被穿越集团和他的归化民们战胜了。

决口前被洪水糟蹋的荒野上,几百名身穿灰色、蓝色军装,满身满脸都是泥土,已经一个星期没有休息,狼狈不堪的新军官兵,站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陆军第一营、陆军第二营、海军第一舰队、海兵第一营、博铺要塞区、军政学校、教导总队,所有参加堵口的部队,都把自己的金字红旗骄傲的竖了起来,在风中猎猎飘扬着。现在,要在这里举行1629抗台风抗洪表彰大会。被封堵住的决口成了现成的主席台,没有什么红毯之类,就是一片砖木土石之上,执委会全员到齐,每个人都表情严肃但心怀感激。执委会首席大佬文德嗣似乎为了提气,把腰带提的很高,还煞有介事的戴了一副黑框眼镜增加气场,站在一众领导们中央,举着铁皮喇叭,进行着他的演讲。

“一个星期以前,就在这个地方,文澜河产生决口!在这样一个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正是你们!临危不惧,团结拼搏,堵住了这个决口!保卫了博铺!保卫了文澜河大堤!保卫了人民!你们用你们的实际行动,谱写了一首壮丽的凯歌!创造了人间的奇迹!我们的新军,这次,也像过去所表现的那样,发扬了我们军队的光荣传统!这次应该说,哪里有困难,哪里就有新军,你们起了一个突击队的作用!这次,我们有超过300名官兵奋战在博铺的大堤上,超过500名官兵奋战在文澜河大堤上,超过2000名官兵奋战在每一处我们的工厂、我们的农场、我们的矿场,每一个我们的人民需要的地方!我们要继续发扬,‘不怕疲劳、不怕牺牲、连续作战’的优良作风,坚决完成灾后重建任务,只要我们紧密团结在穿越集团的周围,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人定胜天!”

这套连夜从大图书馆的资料库里抄来的旧时空两段著名演讲拼凑起来的东西,心情激动地喊出来,也很是振奋人心。新军战士们都兴奋地鼓掌,有的人甚至流出了眼泪。无论哪个时空的视角,他们确实完成了一件足以写入史书,名垂青史的壮举——在河水泛滥的时候,顶着洪水,用极其简陋、极其原始的工具,堵住了大堤的决口。条件之恶劣,物资之匮乏,就这样硬生生的给扛了下来,让几个穿越众军官也激动的泪流满面,心里不由自主的拿旧时空那支同样创造了奇迹的部队比较起来。

在部队外围,也聚集了很多本地人,有普通佃农,也有看热闹的士绅大户。他们听说文澜河决口被髡贼堵住了,起初都不相信,现在亲眼见到决口的真容,看到几百名如同泥猴般的新军,一个个已经面色煞白。这群髡贼到底从何而来?为何而来?这些髡贼已经狂妄到了极点,连老天爷都不放在眼里,可是听髡贼大头目文总这意思,髡贼不止一次的赢了老天爷。为什么就连老天爷都奈何不了他们!?一时间,一种无力感让这些心思各异的老爷们深感绝望。一次又一次要看髡贼的笑话,然而每次都被事实揪着领子啪啪打脸。这些髡贼,到底拥有什么样的力量?他们是靠什么,把那些刁民收拾的服服帖帖?还有这支新军,在士绅大户眼里不过就是很多村寨都有的乡勇团练,可髡贼是怎么让这些吃粮当兵的人,心甘情愿可以献出生命?这些髡贼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宣布軍事委员会、民政委员会,对本次抗台风抢险救灾中有英勇表现的个人和群体的嘉奖:对陆军第二步兵营步兵一连、步兵二连、步兵三连、炮兵连、保障连,陆军第一步兵营掷弹兵连、步兵一连、步兵三连,海军第一舰队、海兵第一营海兵一连,工兵教导队,军政学校1629期步科、工兵科,记集体一等功一次,授予‘勇堵决口’荣誉袖标和勋章,增发两个月军饷!授予海军第一舰队6101、6102、6106三艘037型巡逻艇‘蛟龙猛虎艇’称号!”何鸣一身挂浆后笔挺的陆军元年B式军装,站在决口上,大声说着,眼前是艳艳红旗和雷动的掌声。

“对陆军第三步兵营、陆军第一、第二步兵营和海军第一海兵营其余部队,百图支队,海军第二海兵营、海军步兵机动中队,记集体二等功一次!授予‘抗洪抢险’荣誉袖标,增发一个月军饷!”,又是一片掌声。

围观的老爷们知道,这次髡贼的“新军”深入全县各处,抢在台风来之前转移投髡村寨的人员、抢运物资。他们原本是抱着髡贼趁火打劫看热闹的心态,幸灾乐祸地看着那些“假髡”两手空空地抛家舍业,心里大喊投髡的报应。然而洪水来了之后,到底报应的谁一目了然……

“这是穿越集团和人民,对你们做出的不可替代的卓越功勋的肯定,也是对我们新军更高的要求!在已经展开的自救重建的战斗中,我们新军要继续发扬‘不怕疲劳、不怕牺牲、连续作战’的顽强作风,继续发挥突击队、排头兵的先锋模范作用,为了养育我们的父老乡亲,做出更大的贡献!”

在如雷的掌声中,看热闹的大老爷们一个个沉默不语。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这些昨天还是吃不饱饭的流民,竟然成了如此一支虎狼之师。

“现在,宣布軍事委员会、民政委员会,对本次抗台风抢险救灾中,英勇牺牲的111位新军官兵的优抚决定:追授,新军111位牺牲官兵‘功臣烈士’称号,追记特别二等功,以军礼入葬翠岗烈士公墓。对‘功臣烈士’直系亲属,发放两个月军饷作为抚恤金,由民政委员会负责每月发放生活抚恤直至年老送终,子女免费入读芳草地国民学校。”

早在政协会议大阅兵时,大老爷们就已经听闻过髡贼对战死士兵高的离谱的抚恤,他们怎么也不理解,死一个士兵算什么,为什么又是记功、又是发银子,还要把家属的生活包揽过来,死一个士兵给条草席字就是莫大的恩典,为什么还要如此大费周章?髡贼到底有多少钱,容得他们如此败家?这等蛊惑收买如此明显,为什么人心却向髡贼?大老爷们百思不得其解。

表彰大会结束,各部队在嘹亮的口令声中,满身泥土但是士气高昂,以整齐的跑步队列奔向各自的战位。一队队灰色的身影和大老爷们擦肩而过,大老爷们惊奇的发现这些髡贼的私兵一个个目光如炬,面色坚毅,很难想象这些人之前就是那些懒懒散散的刁民。而这些髡兵,就像根本没看见周围的大老爷们似的,目不斜视,动作整齐划一地列队行进,大地在他们脚下发出阵阵颤抖,好像昭示着谁才是这里的主主人。

孤岛一般的盐场港的工程仍在继续,8154巡洋舰不计成本的连续跑了四五个来回,运来了大量的木材预制件。木材预制件制造的房屋,坚固程度当然无法和钢筋砖石的建筑相比,但胜在一碰就倒但不死人,而且重建方便。临高建筑公司决定,全部一期重建工程,都是用这种预制件建设,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水泥厂和砖厂在洪水中被完全摧毁,库存也在堵决口的战斗中几乎全部耗尽。钢铁厂损失了80%的生产能力,库存煤炭被冲走,短时间内无法恢复生产。因此,基本完好的木材加工厂停下了手中所有的活,全力生产各种规格型号的木材预制件,海军所有还浮着的运输船倾巢出动,从百图基地和榆林贸易据点,源源不断地运来新的木材。

海军步兵和民兵们连续三天几乎没合眼了,每人每天能休息两个小时就算是奖励,是休息,而不是睡觉。盐场被风暴潮摧毁的码头和海堤,已经全部拆除。在一片通过清理废墟开拓出来的广场上,拆下来的各种物资分门别类,各自堆放。计委的要求是,拆下来的螺丝钉,只要没有断,哪怕是弯的也要想办法再利用。为此,聂义峰专门组织了盐场村的一批工人家属,让心细的妇女同志们进行这项工作,又派了一个排去给女同志们扛重体力活。大量的人员喊着号子,清理海堤之下已经被海水冲刷成稀泥的沙土,从分类好的回收物资中找到合适的石块,重新建造海堤。港区里倒塌的仓库已经全部清理干净,只剩下几个基座光秃秃的杵在那里,用木材预制件建造的临时仓库已经搭起了骨架,黄澄澄的木梁在阳光下煞是好看。失去房屋无处栖身的人,也得到了一间小小的木质小房子,起码夜间有了可以睡觉的地方。

由海军步兵医护班和百仞总医院工作队组成了战地医院,已经收治了大量的病人。第一批伤员很多都因为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已经死去了,尸体统一埋在一处郁郁葱葱的小山包上——这是聂义峰的建议。

“有一处正式的墓地,让他们的家人,以后还能来找他们说说话。随便一埋,总是不太好……”聂义峰在向军委会解释修建墓园时这样说的,最终执委会同意分出一批物资,修建这个小墓园。聂义峰不知道在这个时空的海南,有没有“头七”这个说法,只是现在早已过了“头七”的日子,却不见人们哭哭啼啼的纪念,所有人都紧张的工作着,咬紧牙关不说话。

“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根本不需要鞭策了。”徐工望着绵延数公里的大工地,没有振奋士气的红旗,也没有什么标语和生死牌,只有号子声和沉重的粗气。无论是自己的战士,还是盐场的工人,都在一种沉闷与沉默中,加紧重建工作。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把失去的重建起来,才能继续活下去。

“报告!军委会电报!”电台小组把电报直接送上了工地。

“怎么说?”徐工问。

聂义峰一条胳膊不便,别扭的用左手拿着电报,默默读着,苦笑起来:“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命令我们抽调部队,向澄迈和琼山方向建立警戒,做好土匪和明军趁火打劫的准备。”

“这泥了个马的……”徐工接过电报看了一眼,顿时皱起眉头。

“不是没这个可能,现在我们是一夜回到解放前的状态。如果这时候明军打过来,或者土匪来袭,那可就真是焦头烂额了……”聂义峰说着,在左腰摸了摸文件包,右胳膊吃不上劲真是不方便,于是踢了一脚徐工,“我说你有点眼力见,帮我拿一下!”

“哎呀,恕罪恕罪……”徐工急忙帮搭档打开文件包,拿出了作战计划书,准确的说,应该是派工计划书。

“无兵可派啊……咱们是机动中队,应该是时刻攥成拳头。但现在也成了这里一个排,那里一个排的样子,这泥马怎么玩?”聂义峰看着满满当当的派工计划,几乎把机动中队的底裤都快扒干净了。

“这样,派火力支援排吧?军营那边有海军镇场子,还算安全。让海军负责整个军营的警戒,把火力支援排调出来,加强给他们一个轻步兵班,炮就不用了,只带着掷弹筒。”徐工说道,“火力支援排毕竟步兵科目弱一点,有轻步兵支援也能镇镇场子,我带队吧?”

“还是我去吧。”

“你可拉倒吧,你胳膊现在枪都举不起来,再说了你是主官,老老实实留在这。”徐工摆摆手,“就这么定了……那这个加强排布防到哪里呢?”

这次徐工很有眼力见的,不等聂义峰说话就帮他拿出了临高北部地图——在21世纪地图的基础上,经过北炜的特侦队多次修正,由印刷厂最新制作的。看着地图聂义峰却犯了难,作为一名在旧时空軍事知识最多“略知一二”的军宅出身的军官,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短板就是根本没有基础。穿越集团因为缺乏系统的培训材料,所谓的军官培训更多的是大而简之而且碎片化的培训,实际操作指望大家在实践中摸索经验。加上穿越众对自己拥有的装备代差优势持有极高的自信,认为根本用不到把军官们培训到多高的水平,只要懂得倾泻火力就好了。但实际战斗中,已经多次遇到了军官面临不同状况无所适从的事情,就连聂义峰自己,仅读地图这一项,就已经磕磕碰碰好几次了……但是根本没有引起穿越集团足够的重视。话又说回来,即使重视又能怎样?穿越集团也没有那个本事,在本时空重建一个石家庄机械化步兵指挥学院和一个大连海军舰艇学院。

也许考虑到绝大多数军官们都智商欠费,因此穿越版的军用地图不比旧时空高中地理课的水平高多少,就这还有一群理工直男看不懂,还好聂义峰是文科生……他很快就从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中,找到了一处小高地。这个叫谭岭的小高地,背倚另外两个小山包,扼守住琼山、澄迈通往临高的官道,而且地图上标识,还有两条小路歪歪扭扭地从小高地两旁通过——卡交通线的节点,是穿越军校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概念之一。而且谭岭距离盐场并不远,按正常的行军速度,用不了三个小时就可以赶到,一个往返就是六个小时。也就是说,一旦谭岭爆发大规模战斗的同时通讯兵出发,只要火力支援排能坚持战斗半天,整个机动中队就可以全体杀到。近三百人的部队,别说一点土匪,让他聂义峰直接推到琼山首府他都有信心,当然,要是让他再把琼山打下来,他真的做不到。

“就这里了!”聂义峰用铅笔在地图上打了一个勾。

“哈拉少,达瓦里希!”徐工满脸自信,“我会让他成为临高的马马耶夫岗的!”

“滚!我是让你在那警戒!没有情况别惹事!”聂义峰瞪了他一眼,一把合上了地图。

谭岭前哨 |

苟飞接到命令,立刻将营地移交给海军,集合全排,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全部锁在仓库里,四门29式掷弹筒全部扛了出来,长枪短炮都带足了弹药,向盐港急行军而去。而在盐港,中队部直属的轻步兵班也集合完毕,和火力支援排汇合后,徐工立刻带着他们向那个什么叫“谭岭”的小高地前进。这地方不难找,沿着临高到澄迈的官道向东行进,一直找到一处三个小山包把官道挤成S形的地方就可以了,最前面的小山包就是谭岭。

火力支援排可以说是全军最复杂也是最大的排级单位了——足有五十多人。而且每个掷弹筒班和每个山地榴班,实际上都分成两部分——炮组,顾名思义,操纵武器。掩护组,呃……他们的事情就杂了。给炮组挖阵地、搬运弹药、警卫掩护,还有……当苦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骡马不足,只好代畜输卒。过去炮组和掩护组的武器都不一样,现在为了方便,主要还是为了满足穿越众被旧时空PLA惯出来的ctrl+v强迫症,全部都统一装备元年式卡宾枪,要比长达1.4米标准型元年式步枪短不少,只有1.1米。这种长度很受士兵们欢迎,在这个身高普遍欠费的时空,1.4米的步枪再加上45公分长的刺刀,比人都高。而且即便是所谓“卡宾枪”,射程和精度也比本时空最优质的的火绳枪给力的多。因此,工能委原计划召集兵工狂人们,开发一款1629式步枪,缩小口径、减少长度……结果样枪还没来得及试射,就被台风吹到了海里,设备也毁了,工程只好暂停。

轻步兵班拉成散兵线在前,掷弹筒居中,其他人断后。徐工带领着这支部队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到了谭岭,结果一下子就傻了眼——这个矮矮的小山包扼守着官道和小路是不假,可是地图上无法直观的展示出这里的植被情况,或者说这是一个光秃秃的山包,根本就没有植被。部队部署在上面,就是秃子头顶的虱子,明摆着的。徐工可不奢望区区六十人的小部队能吓跑图谋不轨的宵小,暴露目标的唯一结果就是被绕过去,那样谭岭前哨就全无意义。

“副中队长,这可怎么办……”苟飞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除了覆盖表面的杂草和几块突出地表的石块什么都没有的小山包。在军政学校炮科,苟飞得到的教育是,无论是加农炮还是榴弹炮,都不宜直接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中,还好这次没有带着12磅山地榴弹炮出来……

“在本时空,还没有什么野外定位的好方法,土匪和明军更不能掌握地图坐标行军的技能。所以,如果东边有人想来搞事情,很大可能会和中国古代航海一样,依靠地标确定方向。而最直接最现成的地标,就是道路。谭岭的位置,除了盯着大路,还有两条鲜为人知的小路从旁经过……”

“等等,你怎么知道来犯之敌一定会沿着道路走?”

“他们是来打劫的,不是来捉迷藏的,当然是直来直去最好了。就像当初刘香装成诸彩老偷袭百仞城,基本上也是以官道为参照走的。”

“懂了……”

徐工回忆起出发前和聂义峰的对话,苦笑着:“哎呀,这下我都可以戳在路上当路标了。”

玩笑归玩笑,事还得办,徐工也瞅了瞅地图,事还真不好办。往前推,一马平川无处可藏而且无法控制小路。往后退往其他的小高地,同样小路也控制不到。思来想去,徐工决定冒个险,仍然在谭岭上建立前哨阵地。徐工觉得,穿越众有点太把自己代入到排队枪毙时代了——这个时代为了追求足够的正面火力,士兵们齐射时通常是毫不隐蔽的,至多有一面低矮的石墙,只有极其少数凤毛麟角的时候才有较为靠谱的掩体。基于此,新军的训练同样是毫不隐蔽的立姿无依托齐射,跪姿时有一道胸墙——当然,这也和前装步枪立姿和跪姿装填更容易有关。但问题是……穿越众来自的那个时空,经历了美国南北战争、日俄战争、一战、二战之后,士兵的野战掩体早已极度成熟了,兼顾作战与隐蔽。当然,徐工自然也是丝毫不懂旧时空种类繁多的堑壕和单兵掩体怎么挖,多深多宽、角度弧度、排列布置每一条都是有讲究的,即要充分发扬火力,又要足够的隐蔽。得益于旧时空泛滥的各种档次的战争片,没见过猪跑,好歹糖醋里脊吃过。徐工立刻在图上画示意图,哪里是正面、哪里是侧翼、哪里是掷弹筒,然后他算了一下需要挖多深多宽,每个士兵按一米的间隔算,一米深,50公分宽……瞬间泄了气——只有小巧的工兵铲,短时间内不可能完成这个规模的土方作业。

“头疼啊……”徐工揉了揉船形帽。真正的带兵打仗复杂程度,让还处于COSPLAY阶段的他深感吃力。

谭岭前哨本质上是潜伏预警,一旦有情况打完就跑,给后方以准备时间。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根本不需要掩体,甚至都不应该隐蔽,要让对方明明白白看到自己。可是如果对方选择绕过去……徐工只觉得好像无论怎么做都不对,这时候如果大孙头在就好了。

最终,在第一个问题是就纠结了半天的徐工,还是决定在山上构筑掩体。不过不同的是,并不是壕沟,而是双人或者三人的浅坑,刚好容纳卧姿隐蔽。利用山上一点可怜的灌木植被和石头,两个炮兵班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稀疏的弧线。他们背后,是轻步兵班短短的但同样稀疏的弧线。最后是掷弹筒阵地,也是拉成了一条弧线——完全是反常规布置,通常配置在最前面的轻步兵被安置在了第二线。通常胳膊碰胳膊的紧密队形,也被拉成了最大间隔超过一米的一个个点。虽然火力支援排属于“炮兵”的范畴,但多少也接受了步兵常规科目训练,一时间面面相觑。

“好了,大家干活吧。”徐工并不多做解释。实际上他这完全跟着感觉走的布置,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一切行动听指挥,是新军已经快背烂了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第一条。指挥官发话,大家当即各自散开,挖掘着自己的工事。新军配发的工兵铲人手一只,大坑困难,挖一个容纳一个人或卧或跪的小坑还是很方便的。掷弹筒炮组活最轻,不一会就把四门小钢炮在山顶架好了。炮手们打开笔记本,在本子上画着各门掷弹筒的打击范围和重叠区简图,不时把铅笔横在眼前瞄一会,又竖着铅笔瞄一会,然后低头一阵猛算。整个新军所有的炮兵,训练的最多的就是每周的芳草地数学课,无论有没有数学天赋都给活活逼出来了,没天赋?一顿胖揍就变成了天才。

“一个组负责测算就好了,其他人跟我去弄点树枝。”徐工见掷弹筒炮组在还呼哧呼哧干活的其他人面前过于拉仇恨,决定搞点事情。警戒阵地适当的伪装,有利于隐蔽自己消灭敌人。

整整一个下午,警戒阵地都在紧张的施工,临近黄昏终于大功告成了。像不像,三分样,一个个散兵掩体有的太长,有的太短,有的太浅,有的太深,马马虎虎凑合能用。徐工便根据自己的道听途说和主观理解,给战士们讲着什么叫“散兵坑”。战士们把各自的藤制背箱摆在了各自的散兵坑的边缘,当做头枕,往上一躺仰望蓝天,舒服。秋高气爽的季节就要来了,天空美得无法无天,好像之前的台风把所有污浊都涤荡干净了。

“来,我请客。”徐工掏出两包烟,都是穿越集团轻工部门自己做出来的卷烟,只是烟嘴不伦不类的是细竹管。徐工本来不抽烟,但是他身上正常带着几包烟。在他看来,有时候给战士们一点家常式的小恩小惠,也是政工工作的一部分。

“我勒个去,‘圣船’,副中队长你可真大方。”战士们一看包装上高大的丰城轮,都一惊,这是所有“澳洲烟”里最高档的。战士们平时抽的都是“高山岭”和“百仞滩”,新军目前是穿越集团卷烟厂的第一大客户。

“副中队长,这‘澳洲烟好是好’,为啥都要写着‘少一口,续一秒。掐一包,多一天’呢?”战士们打量着精美的包装上这句煞风景的话语,奇怪的问。

“呃……因为这是一个澳洲长者说的。而且吸烟确实有害健康,什么痨病,癌症,都和这烟有关。执行任务提提神,抽一根也就抽了,平时尽量还是少碰为好。”徐工也划了一根火柴,自己点了一颗烟,蹲在地上装模作样地抽着,其实根本没往嘴里进。他打量了一下正在休息的战士们,捡起一块石头端详了一下,“同志们,累不累?”

“不累!”战士们纷纷表态。

“行,一会开饭,草地凑合吃。晚上睡觉把被子都拿出来,现在不比盛夏,开始降温了。”徐工嘱咐完了,站了起来,“苟飞,过来,跟我一起安排一下哨兵。”

月朗星稀,明亮的月光把周围的林子和山脚下蜿蜒曲折的道路照的一清二楚。战士们盖着各自的行军被,枕着胳膊或者自己的背箱,在散兵坑里睡着了。这里蚊子要比盐场多的多,每个散兵坑都放了驱蚊香,只是不能生火点燃,驱蚊效果聊胜于无。哨兵都就位了,四个哨兵分别监视四个方向,两个小时一换。

徐工躺在掷弹筒阵地里,看着黑夜发呆。夜深人静,可以心无旁骛的思考,徐工突然觉得这个前哨警戒阵地完全没有必要——盐场有一千多人职工,而且都进行过军训,要去找盐场的麻烦需要相当的实力。一般的土匪根本不可能,除非是大明的官军,还得是相当规模的否则让盐业工人给逆推了都说不定。军委会这样高度的紧张,只怕还是台风带来的损失过大导致的神经过敏。不过得益于此,他第一次能在一个独立的地点,独立指挥部队。而在此之前,他都是给聂义峰当帮手,或者说跑腿的。虽然挂着一个“政治副中队长”头衔,可是连CCP都没有,搞个毛线的政工?徐工崇拜的政工,是高举TT-33,在MG34密集的弹雨中站起来,振臂高呼:“同志们!跟我——前进!乌拉!”,然后冲在最前面,这才是真正的政工,不是被布尔乔亚污化丑化的政工,也不是现在这样,做连队的保姆。当然,这个保姆是自己执意要来的。当初第一次反围剿之时,听说百仞城出了个受伤不下火线的战斗英雄,自己就很诧异。他没想到,在这个穿越五百废柴中,竟然有一个如此英雄主义的达瓦里希的人物!后来和聂义峰认识后,发现大家都曾在俄罗斯留学,立场都偏左,都是军宅后,自己简直对这个“战斗英雄”崇拜的无以复加,一起在大鲸号上打了一仗后,更是基情值MAX,直到海军步兵成立,自己以身相许来做了二把手。可是,这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黄俄苏粉,他很看不惯陆军的德意志做派和海军的IJN风格,他急切地想搜罗更多的达瓦里希,来建立一支Китайская Красная Армия,ККА中国红军……恐怕现在只能想想,聂义峰对比不感兴趣,执委会本质上资本家买办地主集团更不可能……

徐工仿佛看到了有一天,穿越国苏维埃大会的盛况。督公说,本时空的历史将因为穿越集团的到来而与旧时空发生根本性的不同。徐工认为,此话对也不对。对,是因为穿越集团有开挂一般的技术代差,即便不能全部复活,就算现有复活的技术也足够把17世纪任何一个对手打的屎尿横流了。再加上蝴蝶效应将会愈演愈烈,一场时空风暴即将来临。不对,是因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物质决定意识。随着穿越国的发展,穿越国经济越发达,来自内部的压力将会越大。如今这样靠一些施舍让土著磕头叫爹的日子终将结束,人民终将觉醒并开始更加崇高的斗争。最终,穿越国人上人的美梦是不可能实现的。试看将来的本时空,必将是赤旗的世界!

想到这里,徐工带着一种使命、责任与神圣感,坐了起来,掏出本子唰唰地写着——

《中华布尔什维克党党歌》

于是,旧时空的前苏联/俄罗斯联邦的国歌,在徐工的彻夜苦思中倒了血霉。

继续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一) |

何婧在泪水中,脱下了蓝色的护士服,换上了两个口袋的归化民职工服。摘下了鸽子似的护士帽,露出了乌黑的头发。百仞总医院的护士们还有实习的护校学员,一个个都泪人一般,和她们的好朋友、大师姐拥抱告别。在台风来袭时,何婧挡在一个病人前面,飞溅的玻璃碎片直接扎进她的左臂,留下了一个又长又深的大口子,就差一点就切断了动脉血管,但是韧带却被锋利的碎片割了个正着。虽然经过百仞总医院全力治疗,几个大佬亲自出马动了两次手术,但是穿越集团在本时空根本无力恢复旧时空哪怕百分之一的医疗能力,最终的结果仍然非常遗憾——何婧的左臂,让她不可能再当护士了。时袅仁和一众穿越者医生都无比遗憾,这种伤,在旧时空,一个小小的县级医院就能搞定。然而现在,一众人空有各种博士、硕士、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的头衔,却无能为力。一个何婧,一个郭芙,这对百仞总医院最著名的一对姐妹花,是医学大佬们心目中未来的接班人,所以是照着未来大三甲医院科室主任的方向培养的。结果一场台风,折了一朵,损失惨重……

“婧姐……一定要走么……”郭芙哭的像个泪人。这个年长她一岁,每天如同大姐姐一样照顾她的女孩,她羡慕过、嫉妒过也感激过。现在突然要走了,郭芙拉着何婧受过伤的那条手臂,怎么也不松手,“我们去找时院长,首长们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

“好了,你也是学医的,应该知道,就算是澳洲医术,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好了好了,我又不是死了,只是去别的地方工作了。还有见面的机会,为什么要哭啊……”何婧抱着小妹妹,一条手臂轻轻拍着郭芙的背。

“何婧,有时间回来看看,百仞总医院永远都是你的家。”河马大佬说出了旧时空千篇一律的告别词,在本时空却是无比真诚。

“谢谢首长。”何婧立正,点点头,又给姐妹们挨个擦了擦眼泪,“好了好了,还要工作呢!快去吧!”

何婧背起自己的新军同款背包,装着自己的物品,其实也没什么东西,除了配发的生活物品,就只有聂义峰送给她的两身临高淑女裙装。百仞总医院外的街道正在施工,改进排水设施进行路面硬化。艾晓茜骑着一辆自行车,等在门口,还有两个归化民打扮的人,恭恭敬敬地候着。一见何婧出来,几个人上去就磕头:“恩人啊!恩人啊!”

“快起来……快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以前经常磕头的何婧,也开始不喜欢磕头了。

“姑娘的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啊……”一个职工咣咣的磕头,每磕一下都要拱手行礼,正是台风来袭时,被何婧挡在身后的那个病人,如今已经痊愈了。

“何神医,何神医,小的是林村来的,当初如若不是何神医相救,小的全家恐怕早已死绝了。”另一个人是林村人,何婧已经记不清他叫什么,只是很面熟。

“快起来,快起来,我怎么当的起,快起来。”何婧脸红红的,费了好大劲才把一个劲磕头的两个大男人扶了起来。两个汉子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停地行礼。

其他护士们看着,心里都感觉暖暖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句话她们都是知道的。只有病人亲口说了一句“谢谢”的时候,这些昨天还随时会饿死的女孩子们,才知道生命原来是如此的美好。

“就是这么巧,老冯和老方都在芳草地的工地上,聊天的时候说起你要走,执意要来见你,我们就一起来了。”艾晓茜给何婧抹去眼泪,何婧看上去比过去成熟多了,但毕竟还是个17岁的小女孩,心肠还是很柔软的。

“谢谢艾姐。”何婧微笑着点点头。

河马大佬喃喃道:“哎呀,什么时候归化民才能不一口一个首长,像朋友一般称呼……难怪何婧人缘好,这个‘最像现代人’果然名不虚传,小聂运气**好!”

“别胡说八道。”时袅仁推了河马一下,四下看了看。当前阶段,无论是土著发自内心的还是环境胁迫的,让他们对穿越众“首长”的绝对崇拜还是很有必要的。至于像何婧这样的,只能说聂义峰的命真是太好了。

“好了,上车,咱们走了。”艾晓茜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何婧抱着自己的背包坐上去,向曾经的同事、朋友和首长们挥手告别。

何婧以后的工作地点,是芳草地。

百仞总医院折了一名最好的护士,这事竟然还引起了执委会的重视,劳工头子邬姆莱亲自打电话到百仞总医院询问情况,得到目前医疗条件无能为力后,不住地叹息。毕竟现在每一名站在最前面的归化民,都凝聚了穿越集团无数物质投入、也付出了很多心血甚至感情,现在突然打了水漂,于情于私都很难接受。在百仞总医院解释了整整四遍何婧的手臂以现有的医疗条件根本不可能完全康复,而且也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期后,执委会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他们的人才养成工程,遭到了一个不大不小但真的很遗憾的挫折,遗憾之余,大家也笑骂了一会聂义峰命好。关于何婧的去处,倒是引起了几个实权部门的争夺,一个拥有丰富的和土著、归化民、穿越众工作的经验、拥有丙级文凭、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拥有一定的医学知识而且还有“最像现代人的土著”这一头衔的高级归化民,每个部门都想把何婧挖到手,好好管管手下那群要么死气沉沉要么无法无天的土著们。当然,何婧并不知道这段首长们关于她的互相问候——最后,教育委员会得逞了,原因很简单:芳草地缺老师,缺归化民老师。扩大归化民老师的队伍,就可以把被束缚在初级教育、扫盲教育里的穿越众教师解放出来。毕竟让一个理工大学的毕业生在初小教三四一十二,是一件非常扯淡的事情。当然,很多部门并不买账,但是胡清白祭出了“听说你们想在芳草地找生活秘书?”的时候,所有人都集体闭嘴。

于是,何婧成了一名老师,来到了芳草地。

台风没有对穿越集团下了血本修建的芳草地造成什么大的损失,只是摧毁了后来修建的长廊,还把操场跑道铺的煤渣冲的那个叫干干净净,那是一丁点都不剩。因此,芳草地现在正在加紧修复操场和长廊,教学活动则正常开展。

穿越集团的教学,现在进入了一个比较混沌的状态——因为连续的人口迁入,几乎每个月都有新的适龄的儿童和少年入学,这就导致了老师们不得不花费极大地精力,为了照顾这些新生而返过头去讲之前已经讲过的东西,进而导致原来的学生新的东西学的不及时,而新来的学生旧的知识还跟不上,两头都耽误的情况。而且由于穿越集团现在急缺人才,标准已经降低了能一加一等于二,能说普通话即可的程度,因此目前芳草地无论初小还是高小,本质上和速成教育没什么两样。学生们没学多少知识,就不得不提前毕业开始工作。1629级高小,他们实际的学习时间还不到一年,就已经匆匆毕业,走上了不同的岗位。现阶段一切因陋就简没问题,但是教育委员会明确指出,这么干,是对人才极大地糟蹋和浪费。缺乏必要的知识,这些孩子将来只能从事最简单的劳动,固然缓解目前人才短缺的现状,但从长远来看坑了孩子也坑了穿越集团。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教育委员会决定,在初小成立一批实验班。这个实验班将独立在芳草地现有教学之外,将完全按照旧时空学期学年制度,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完芳草地全部的九年教育。换句话说,这个实验班,是本时空17世纪第一个九年义务教育实验班。如果按照芳草地“压榨他、奴役他、像鹰犬一样追逐他”的教育手段,待到九年后孩子们毕业,那基本是相当于旧时空高中生的水平——届时无论是参加工作,还是进入到时候就已经出现了的大专院校,都比现在一群充其量只是小学生水平甚至还不到的毕业生强得多。总之,这批实验班,探索的将是一条如何把旧时空已经很成熟的教育体系,移植到本时空的路子,而不是现在一味迎合建设需求。

这个计划早就在准备实施,无奈被台风打断。台风过后,芳草地立刻在初小进行了一次摸底考试,所有考试不及格的学生全部被刷下,然后所有截止到目前新入学但还在检疫期未分班的孩子们也被集中起来。从这两拨人里筛选出5-7岁的孩子,组成了这批实验班。按照教育委员会的计划,以后每个学年,都要照此组建实验班。未进入实验班的孩子,就只好仍然按照以前那样,在国民学校普通班学习,或者直接进入职业学校去当学徒。第一批实验班,一共九个班,共315个人。为了保证实验班能够按照比较正常的九年制教育进行下来,师资配置上也一改过去赶鸭子上架的方式,采用了专职教师——芳草地的“孩子王”艾晓茜卸去了师范速成班班主任的职务,担任实验班教务组长兼实验1-3班班主任,同时仍是初小学部教务主任。师范速成班学员徐婷卸去初小代课老师职务,兼实验4-6班班主任。至于实验7、8、9班……

“啊?我?”何婧瞪大了眼睛。

“对啊,胡首长的意思是你来。当然,这只是暂时的,最终我们还是要实现每个班一个班主任,那样才能更好的监督好每一个孩子。”艾晓茜说道。

“可是,我没当过……没当过老师……”何婧觉得压力确实有点大。

“你在护校,不也有时候需要给二期、三期学员代课么?其实差不多,初小一年级,学的东西不多,非常简单。只是一个人教除了体育课以外的所有课,累是肯定的。”

“好,我服从安排。”累,何婧是断然不怕的。

“嗯,其实也没什么,有我呢,我帮你。你和徐婷都是丙种文凭,可以共同提升。”艾晓茜笑着说,向等在一边的徐婷一招手,“来,徐婷,认识一下,咱们实验班新来的老师,何婧。”

“你好。”徐婷伸出手,何婧也礼貌地伸出手,稍一欠腰,向她问好。

“好了,徐婷,你带何婧熟悉一下校园,还有宿舍什么的,你帮她办好,我先把这些作业交接完。对了,中午咱们一起吃饭,以后就是咱们三个娘子军干革 命啦!”艾晓茜大大咧咧地口不择言,两个17女孩在琢磨着“娘子军干革 命”是几个意思。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到芳草地,但是芳草地之大仍然超乎何婧的想象。初小教学楼、高小教学楼、中学教学楼、图书馆实验楼、食堂、学生宿舍、操场、校办农场、校办工厂、小花园等等等等,这还仅仅只是国民学校的部分。还有一些院中墙围起来的不同的校区,是芳草地教育园麾下,其他的教育部门——军政学校校区、工农业职业技术学校校区、某神秘部门校区、某有关部门校区,当然,还有医护学校校区。何婧所在的护校一期,芳草地至多还是一片工地,二期也只是宿舍在这里,直到三期才有了这片漂亮的校区。不过这些职业教育校园和芳草地国民学校基本处于背靠背,各自独立的状态。

“真漂亮……”何婧赞叹道。澳洲首长给她最震撼的地方,就是他们总是很认真的对待每一件事情,无论这件事情多么伟大,或多么渺小,首长们都会十分认真。在何婧的记忆里,何家庄也是有开蒙学堂的,当然那里没有女孩子的份,一个县学的童生在那教孩子认字。这个何婧小时候记忆中的“学校”跟何婧眼前的芳草地比起来,简直就是本地针头和“澳洲针头”的区别。

“澳洲首长们,为了教书,真的是不辞辛苦。”徐婷讲起师范班和代课时的所见所闻:中午的时候老师们要忙着批改作业,然后仰在椅子上迷糊十分钟,闹钟一响腾地就跳起来去上课。学生们在食堂狼吞虎咽的时候,老师们在办公室啃着草地干粮批改作业。学生们晚上已经入睡了,教师宿舍仍然灯火通明,教研还在进行。而一大清早,当学生们开始围着操场跑步时,老师们已经在等候孩子们了。

“为什么不多找一些老师呢?”何婧不解,“找一些旧读书人,也可以帮帮忙啊?”

徐婷摇摇头:“首长们说:‘路线不对,知识越多越反动’,澳洲首长好像很不喜欢旧读书人,独孤首长好几次强调他们不是读书人,叫酸腐文人,什么‘臭老九’……而且,旧读书人的知识和澳洲首长们教的完全不一样。就说这汉语拼音和澳洲汉字,旧读书人就根本教不了。”

“也是……”何婧对旧读书人没有什么感觉,因为这些在她之前的生活中是根本不存在的。她的生活,分水岭是当初在博百公路边的茶摊。

两个人走到一个半封闭的院子外,徐婷停下脚步,何婧好奇的看了看这个和国民学校似乎并无两样的院子。徐婷张望了一下,笑着说:“小首长们正在上课呢。”

“小首长?”何婧来了兴趣。说起来,这一年多来,见得最多的是成年人,还真没怎么见过澳洲首长自己的孩子们。

“嗯,这里叫‘学园’,也属于国民学校,不过是胡首长亲自管理教学,这里的学生是小首长,还有一些学习非常好的孩子。他们学的知识和国民学校也不同,要难得多,澳洲首长的孩子就是聪明。”徐婷的语气带着羡慕。当初她也是差一点入选学园,后来因为师资匮乏,在胡清白的劝说下报了师范班。当然,徐婷并不知道胡清白的真实用意——和小穿越众一起上课,在很多“满脑子封建残余”的学生眼里就是“陪太子读书”,一个个地都心思不在学习上。在出了几次学园学生欺凌国民学校学生后,胡清白对选拔学园的陪读慎之又慎。

“哈,真有趣。”何婧笑道。

徐婷打量着眼前这个短发女孩,觉得怪怪的:“感觉,你和澳洲首长们好像。”

“啊?”

“嗯,澳洲首长们,很爱笑,而且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你也一样。”徐婷如是说。

何婧不说话,她当然听说过自己“最像现代人的土著”这条评语,她大体明白这是首长们的赞美。最初的时候,是一个姓杜的首长,给那时候连教室都没有的国民学校讲课,逼着不善表达的女孩子们放声大喊。后来,何婧处处模仿澳洲人的行事风格,慢慢的,从模仿也变成习惯,再后来,习惯成了她本身自带的一部分。那时的何婧觉得,只有改变自己,才不会辜负父亲送她们投髡谋条好出路的愿望——总比给祁大户当侍寝锢婢这样的同房丫鬟强得多,那连小妾都不如。后来,她成了穿越集团的一部分,而且对某个人,是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好了,我们去宿舍吧,不远了,前面就是。”徐婷指了指前面,绿树荫荫旁一片典型的澳洲式四方盒子的楼房。

继续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二) |

芳草地的教职工宿舍和百仞总医院的宿舍没什么两样,都是四个人一间屋,睡得是上下铺,床都是木材加工厂的作品。现在的加工水平上来了,木料经过打磨还奢侈地上了漆,不再有会被刺扎手的烦恼。何婧在徐婷的帮助下把床铺铺好,一边还不停地说谢谢。徐婷知道何婧手臂上的伤是为了保护病人留下的,还落下了后遗症,心里很是佩服这个不比自己大几岁的女孩,于是她主动搬到了上铺,把下铺让给了何婧。然后看何婧一条胳膊吃不上劲,干脆替她铺好了被褥,整理好了衣柜和储物箱。

“这是宿舍的钥匙,艾老师都准备好了。在这里,所有的首长都喊‘老师’就好了。”徐婷把一把蓝灰色的钥匙交给何婧。

“和医院一样,所有首长都喊‘主任’,我懂。”何婧笑着说。

徐婷又给何婧讲了哪里是卫生间、哪里洗漱,接着带何婧去领了教师证——交上一张照片,盖上芳草地的钢印,一本小巧的证件就拿到手了。上面写着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日、籍贯、工作岗位和职务外,还有职称。随着穿越集团的经济社会生活中全面落实职务职称等级制度,芳草地也制定了一套职称制度。基本上就是在旧时空职称制度的基础上进行了简化,分为三级、二级、一级、副高级、正高级,对应百仞总医院的见习医师、医师、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主任医师——目前只有这两个脱产“事业单位”完成了职称评级。而穿越集团庞大的行政官僚系统,还在对照搬旧时空制度,还是原创一套制度,还是借鉴某种制度上吵得不可开交。用胡清白大佬的话,就是“穿越大业八字还没一撇,一个个就已经做着大老虎的美梦了”……徐婷和何婧都是初来乍到,两人的教师证上都是“三级”,不同的是何婧的后面多了一个“甲”字,三级甲等基本等同于二级教师了,只差一个实际业务而已。

“真羡慕你,是三甲……”徐婷看着何婧的教师证,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所有师范班的代课老师只能从三级开始。

何婧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三甲”?倒是和医院里主任们经常说的澳洲医院名字似的。

“好了,现在你就是咱们芳草地的正式老师了。”徐婷微笑着鼓掌祝贺。

何婧端详着这本小巧的证件,看着“芳草地教育园国民学校”、“初小”、“实验班班主任兼任课老师”等几个字样,觉得以后的日子还会更好的。

一切办理妥当,两个人重新回到校园里,孩子们下课了,到处都有蓝色的小身影,或在走廊里打闹,或把刚下课的老师围在门口问这问那,或撒丫子往宿舍跑准备换运动服,一切都是那么充满朝气,充满阳光。何婧美滋滋地看着身边不停经过的人,学生们非常懂礼貌,看到两个兜的归化民职工装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鞠躬:“老师好!”,何婧也驻足还礼。真羡慕这些孩子,有这么好的校园。何婧回忆起刚被父亲送去投髡的时候,在闷热的检疫营里恶补普通话和常用汉字的情景,别人睡觉了自己借着月光背鬼画符一般的汉语拼音,被宿管抓了好多次。还有那个人,时不时地教大家唱一些澳洲歌,唱的一屋子少男少女对神秘的澳洲充满了向往。那个人答应自己,会带自己去澳洲,何婧知道也许这永远也不可能,但是她还是很开心地选择了相信。

初小实验班并没有独自的办公室,只是在原来的大综合办公室里单独摆了几张桌子、几个柜子,这就是全部家当。空置的办公室不是没有,只是现在没有足够的老师用起来。徐婷和何婧回来后,艾晓茜热情地把何婧介绍给大家:“这位是何婧同志,原百仞总医院一级护士。因为之前台风,保护病人手臂负伤,没法再给人打针了,胡校长找了执委,要到了咱们这里。”

何婧从艾晓茜的语气里,知道面前这几个老师都是原汁原味的澳洲首长,急忙鞠躬:“首长们好!”

“哎呀,你可千万别给这他们好脸,一个个都是人面兽心的家伙……来,给你介绍一下,胡长老就不说了,PASS掉!”艾晓茜亲昵地拉着何婧,大大咧咧地说着,一句话让胡清白脑袋上咣当砸下一排黑线,表示严重抗议。艾晓茜不理会他,直接介绍其他人,“这位是袁老师、这位是肖老师、这位是白老师、这位是张老师、这位是董老师、这位是方老师、这位是钱老师、这位是戴老师……”,何婧恭恭敬敬地向每一名穿越众教师问好。在她的概念里,澳洲首长们喜欢自嘲自己是多么的人面兽心禽兽不如,但他们每个人都掌握这自己想都想不出来的丰富的知识,都是有文化的人。认识完了穿越众老师,艾晓茜又给何婧介绍了一群规划民教师,全部都是师范速成班的代课老师——自从出了一次**未遂事件后,怒不可遏的胡青白辞退了全部穿越众代课老师。而那个受害的女生,为了穿越集团的脸面,则是一个不能明说的结局……可以上黑材料了。

“好了好了,何婧同志,你也不用客气。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以前校卫生室没少麻烦你。”胡青白笑着说。

“应该的,首长。”何婧当然知道,说“不用客气”的时候还是要客气一些。

“怎么今天小聂没来送你?”胡青白也是一个八卦分子。

“那个家伙,在马袅干活呢,没看见通报上,还表扬他们什么突击队模范……”艾晓茜说道,何婧微笑的点点头,在别人面前听到自己男人的好话,已实为**,脸上本能的微笑起来。

“行了,见面会也开了,都有很多活,大家该做什么做什么。小艾,何婧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就交给你了。当然,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所有人。你们初小实验班要抓紧,尽快开始上课。严格来说这都快期末了,你们白白少了半学期时间,要抓紧。”胡青白说着,已经开始低头批改作业。其他老师也和何婧打了个招呼,各忙各的,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而紧张的气氛。

艾晓茜拉着何婧坐在拼在一起的三张办公桌旁:“这三张桌子就是咱们实验班,这张空的是你的。”,一张背对门口正对窗户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初小实验班课本、备课本等等资料,还有文具,是艾晓茜自掏腰包去买的。

“我没当过老师,还有很多不会的。”何婧虽说并不畏惧今后的教师生活,但多少还是有点对未知的畏惧。

“所以,现在我要教你了,我可是正经师范大学毕业的!”艾晓茜一脸自豪,突然反应过来何婧可能不明白“师范大学”是什么,也无所谓了,自己坐在何婧身边,打开了备课本,向徐婷一招手,“来,徐婷,你也过来,上次你的备课还是有些不足,一起听一下,咱们共同学习!”

姜珊一身芳草地校服,亮蓝色的小褂显得她肤色特别黑,好像所有的小孩来到芳草地起初都是一个干瘪黑瘦的模样,得过几个月才能有些朝气和生机。再加上光秃秃的尼姑似的小脑袋,简直滑稽的不行。她趴在窗户上,看着学校外的天地,那里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一场洪水过后,姜珊的世界里再也没有熟悉的人,爸爸、妈妈、哥哥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被好心的澳洲人带了回来,有了吃有了穿,然后就来到了这个被称作“芳草地”的地方。她听爹说过这个地方,澳洲人办学,爹甚至打算去投髡,这样就能把自己和哥哥都送到这里来,不做睁眼瞎,可是娘不同意,村里的大户也是百般劝导,髡贼必不久远云云……现在自己站在了芳草地的校园里,已是物是人非。五岁的孩子可能还懂不了许多事情,但是姜珊懂得,过去的日子,已经永远画上句号了。

熬过了近乎羞辱式的“净化”,姜珊和所有被称作“洪水孤儿”的孩子全部进入了实验班。班里分成好几批人,一目了然,有从普通班调过来的学生,他们的面色要好看一点,可能是因为吃了几个月澳洲饭的原因,说着一口蹩脚的澳洲新话;还有一批人是职工的孩子,他们的家人都在澳洲人的工厂和农庄做工,他们早就经过了净化,头发已经长出来了;第三拨,就是自己这样的“洪水孤儿”,在台风山洪中失去了家园和亲人。还没有上课的时候就发生了几次欺负新生的事情,特别是那些普通班调过来的学生,有几个男生总是一副老大的做派,专门欺负“洪水孤儿”,对此学校进行了严厉地处罚,听说领头的那个还处罚了家长。职工的孩子们相对友好,特别理解刚刚接受净化的孩子们的心情,时不时地开导他们,还说现在没有虱子没有虫子的日子真好。确实,姜珊也觉得,自从净化完后,身上再也不痒了,只是偶尔每天需要涂药膏的那几处地方会痒一下。姜珊不知道澳洲人是用了什么办法,赶走那些讨厌的看不见的小虫子的。

何婧左臂夹着备课本和教材,走进教室。学生们喊着“先生来了”,纷纷入座,刚才还乱哄哄的教室一下子鸦雀无声。

“上课!”何婧用临高话喊道,还是有些紧张。

“起立!”姜珊在班委选举中,荣获班长一席。不知为什么,澳洲人特别喜欢女孩子抛头露面。

“同学们好!”何婧鞠躬。

“老——师——好——”一屋子的南腔北调。

“请坐。”何婧微笑着点点头。

“坐下!”姜珊喊完口令,自己已经逃命似的坐下了,心脏扑通扑通跳着。

何婧已经观摩了好几次艾晓茜上课了,深吸一口气,努力平抑着紧张的心情,看了看面前35个黑不溜丢的小孩子,让自己显得严肃但又温婉:“同学们,今天是我们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大家来自不同的村庄,甚至来自不同的地区,在芳草地,希望大家能融合成一个共同的集体。在这个共同的集体里,像前几天的事情,我希望不要再发生……”,最后几个字,何婧加重了语气。

学生们不敢出声,前几天几个大孩子欺负新入学的小孩子,听说现在都在符地魔那里当苦力——劳改队符队长“符地魔”的名号,现如今已经被很多村子的奶奶们拿来吓唬小孩:不听话?再不听话就把你送到符地魔那里!十分的管用。

“我们的第一节课,学习汉语拼音。”何婧在黑板上挂起一张巨大的汉语拼音字母读音表。这是大图书馆的杰作,按照芳草地的教学,汉语拼音是要在一节课45分钟之内全部教完的,并不展开一些无关内容细讲,学生们会用即可,没有任何废话。大图书馆基于此,根据旧时空的汉语拼音表,只做了足有整个黑板大的汉语拼音图示,上面除了旧时空喜闻乐见的“大白鹅”之类,还有简单的词组和语句来帮助学生们加深记忆。芳草地非常喜欢这份图,一下子就印了五十张给初小使用,当然,胡青白在半边天也破费了不少感谢宴。

“汉语拼音,是一百年前的澳洲大儒发明的,来帮助我们说话的时候,说的标准、清晰。有的同学在之前的学习中已经学会使用了,你们要多帮助还没有学习过的同学,来现在跟着老师,念……”何婧举着教鞭,指着第一个字母,“阿——”

讲台下,一片南腔北调的“阿”。

“阿——阿?阿~阿!”接着是经典的汉语拼音四个声,台下又是一片口味各异的模仿。

“现在跟老师读例句,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何婧继续说道,台下有学生痴痴地笑起来,让她有些生气,也有些紧张。

“安静!不要笑!”姜珊身为班长,一下子站起来,吓了何婧一跳。

“好了,班长,你维持课堂纪律,值得表扬,但是下次要注意,你可以打报告告诉老师。”何婧看了看这个小孩子,给了她一个鼓励地微笑。姜珊坐下了,继续标准的“手臂叠在桌子上”姿势,认真听讲。

“我们继续,波——波——”何婧记得艾晓茜说的,永远不要因为熊孩子们耽误上课时间。

“波——波——”

“波——波?波~波!”

“波——波?波~波!”

果然,熊孩子还是熊一顿最好。

在胡青白“压榨他、奴役他、像鹰犬一样追逐他”思想的指导下,汉语拼音26个字母、4个读音、近200个词组,在一节课的时间内就全部讲完了,孩子们已经处于懵圈的状态。从科学教育的角度,这属于严重的超过孩子们的接受能力,属于典型的低效教育。但是芳草地别无选择,他们的九年教育,可是要学完相当于旧时空3年幼儿园+9年义务教育+3年高中的全部,至少是大部分知识,时间压力和紧迫性可想而知。何婧按照艾晓茜的建议,把汉语拼音图标留在教室,打算挂在墙上。可是她的左臂怎么也用不上力气,只能一只右手努力往墙上的钉子挂着。

“老师,我来!”两个小男孩自告奋勇,把椅子架到桌子上,爬了上去。普通班转过来的学生,也不全是班霸之类。

“老师,您胳膊怎么了?”一个小女孩问。

“刮台风的时候,老师受伤了。”何婧笑着说。

趴在桌子上,正在看着课本上的字母表发呆的姜珊听见了,抬起头,看着何婧,不说话。

“这张汉语拼音表这段时间会挂在教室里。下节课,我们将学习课文。课文上会有拼音,这是对这节课内容的巩固和复习。大家如果有不明白的,不会的,不要掩饰,不会

肃清反革 命及怠工特别审计委员会(一) |

火力支援排在谭岭窝了整整两天,还真逮到鱼了。在巡逻的时候,战士们发现了两辆满载的牛车,慢吞吞地在林子里鬼鬼祟祟的走着。这个方向是向澄迈去的,有意避开了道路和谭岭,明显心里有鬼。而且话说回来,马袅压根就没有过任何与澄迈的业务,去这个方向百分之百不正常。被“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洗脑了的战士们,不等请示,当机立断发起攻击,赶车的人试图反抗,被一刺刀结果了一个,俘虏了两个,其他人一哄而散。俘虏很是嚣张,大骂认不认识某某山主。战士们根本不鸟他,赏了他一枪托后径直检查货物,一下子傻眼了——两辆牛车装满了盐,一袋袋白色的盐袋整齐地放在一口口货运标准箱里。徐工得到消息后,亲自带了一个班前来增援,心里激动着:可算是让我逮着了!没白让蚊子喝了两天血!

树林里,战士们组成了标准的警戒队形,把两辆牛车围在中间,两头老黄牛一个劲的吃着草,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徐工皱着眉头,看着大车上一口一口崭新的货运标准箱,里面是一袋袋还没有精加工的粗盐。马袅的盐,无论粗盐还是精盐,从来都是走海路,就没走过陆路。俘虏一个劲地挣扎,看样子是哪路山大王的人马,还很狂妄地不把穿越集团放在眼里,连战士们都对他们的无知感到诧异——大兵将至?小朋友,你确定?

“副中队长,怎么办?”苟飞问。

“运回去,俘虏也带回去。不过,要注意,不要进城,在城外隐蔽!”徐工脑子一边飞快地运转,一边说着。

“副中队长,你意思是……”苟飞好像琢磨出什么味道来。

“你想啊,这盐,盐场自己是没有销售权利的,所有生产的盐都要运往博铺,盐场生活用盐都是从东门市买来的,怎么会有两车盐在这里?而且你们看这俩货鬼鬼祟祟的样,这两车盐,不干净!”徐工严肃起来,战士们互相看看,明白了怎么回事。

很显然,盐场职工里,有人吃里扒外!

“这可是本时空第一起腐败案件啊!”徐工在心里想着,没有说出来,看了看苟飞,“先派个战士回家报告,我带一个班,押运回去,苟飞,你安排部队,继续搜索周围的林子,看看还有没有新的发现。”

“是!”苟飞立正。

得到消息后,聂义峰马上明白了徐工为什么还专门派人回来提前报告一下,这是怕盐场里的某些人看到牛车回来以为事情败露而逃跑。聂义峰当即让战士即刻返回,牛车不来盐场,直接去红牌。报信的战士也不知疲倦,马上就往回跑。聂义峰转头就向百仞通报了情况,半个小时后,百仞回电:肃清反革 命及怠工特别审计委员会同意你部计划,安排好外围防控,勿要打草惊蛇,契卡人员已经出发,请于红牌港接待。

“肃清反革 命及怠工特别审计委员会……这泥马……什么时候又成了这么一个部门!”看着电报,聂义峰只觉得头上飞过了一大群乌鸦。作为一名俄粉,他当然对这个旧时空大名鼎鼎,让人不寒而栗的情报安全部门十分熟悉。“喂,小苹果,你要滚到哪里去?要是混到肃反委员会手里,你就回不来了!”,这恐怕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读者们,要远比保尔的自白更熟悉的一段话,“契卡”的**可见一斑。

“这肯定合徐工的口味……”聂义峰苦笑道。他知道徐工在本时空的最大的梦想,就是重建一个苏维埃俄国,再搞个中苏同盟,赤旗插遍地球balabalabala……

红牌在台风中受损较小,短短几天就全部整修完毕了。留守的突击二排,除了日常的站岗、支农外,就是帮助海军修复受损的037——百图基地的037已经彻底废了,整个舰尾被大浪扔到了岸石上,拍成了碎片。计委严令许延亮,把残骸全部拆解下来运回博铺,一块船板、一颗铁钉、一段铁骨、一片船帆都不许少。博铺主基地,完全沉没的037被打捞出水,上船台准备修复。被扔上岸的037龙骨肋骨都严重变形,已经没有了修复价值,准备拆解回收零件。而充当阻塞船的三艘037,“蛟龙猛虎艇”的称号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好运。大孙头遵守诺言,亲自带队把三艘船都挖了出来,只是决口巨大的吸力让其中两艘严重变形只能拆解,仅6102艇基本完好,送回博铺重新舾装。这下子,十艘037已经报销了四艘。因此,红牌港的两艘037格外受重视,海军专门派来了技术力量,帮助修复。修船是技术活,海军步兵帮不上忙,只是出于同志战友之间的互帮互助精神,给打个下手跑个腿什么的。两艘037很争气,一艘船头堵漏成功,另一艘破碎的船壳板替换完成,两艘船都完全的浮在码头上。

“这次海军可是吃了大亏啊……”聂义峰看着码头上的热火朝天,感慨着。说起来,这次新军的损失,超过之前任何在战斗,果然,大自然发起飙来,人类总是渺小的。

“中队长,你看!船来了!”龙美尔指着夕阳染红的海面,一艘登陆艇正疾驰而来。

“可真准时。”聂义峰看了看手表,基本上是博铺到红牌的标准航时。

登陆艇很快靠岸了,一个煞有介事披着风衣的穿越众,带着几个面色严肃的归化民,气场十足地下了船。聂义峰略一打量,便迎了上去:“欢迎契卡工作组莅临指导工作。”

风衣男一股捷尔任斯基附体的王霸之气,走上前来握手:“您就是聂义峰同志?”,连说话都有阵阵阴风。聂义峰注意到,风衣男的胸口别着一个徽章,果然是旧时空契卡经典的利剑盾徽,只不过中央的文字写的是“审计”。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товарищ ЧК!”聂义峰脱口而出,一股俄罗斯南方口音混杂了山东大葱味的奇怪俄语。

“您会俄语?”风衣男虽然盗用契卡的大名,但显然是不会俄语的。

“会一点……言归正传,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契卡同志。”聂义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谢谢,上尉同志。”风衣男点点头,阔步而去。

红牌军营会议室是用木材预制件新建的,原来的已经被台风吹散架,建材回收后被运到盐场废物再利用。新的会议室,还散发着木材与防虫蛀药品混合后的清香。天色已暗,电灯用不上,沼气灯也因为沼气产生不足只能满足食堂炒炒菜,因此煤油灯成了无法享用电力的驻外部队必备装备。木材加工和煤炭加工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副产品,脑洞大开的工能委试制了灯油,比不上石油提炼的燃料,但可比传统的一灯如豆强太多了。有些忽闪的灯光下,风衣男取出了一份颇有架势的文件,文件顶端正是中间插着一把利剑的盾徽图案,文件的大意是:裔凡同志及契卡工作人员,有权审计盐场港及盐业公司任何文件,拘留任何人员,任何单位个人都要无条件配合特别审计委员会的工作,最后的落款是文德嗣,公章则盖了几乎每一个职能委员会,除了军委会。

“您叫裔凡?”聂义峰看着这份无异于尚方宝剑的红头文件,深感穿越集团里脑洞大开的人前仆后继,看样子,此契卡非彼契卡,穿越集团的契卡并不是情报安全部门,还不如说是审计局加一个反贪局更为合适。

“叫契卡也只是为了借用捷尔任斯基同志一点气场。”裔凡仍旧穿着风衣,保持着王霸之气。

“这么说也针对穿越众了?”聂义峰笑道。

“我们和政保一样,永远不承认,但绝对不否认。当然,目前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我们的聂义峰同志在这次私盐倒卖中有任何牵扯。”裔凡一脸神秘的笑容。

会议室外,徐工正看着契卡的小特务们煞有介事地检查两辆牛车。两头老牛并不在意一群人围着他,还悠然自得地拉了一坨屎。两个战士急忙要清理,竟然被拦下了,小特务们取样记录之后,战士们才得以把这些气味提神醒脑的东西清走。徐工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幕,回到办公室里:“达瓦里希,你的小特务业务够精的。”

“上尉同志,首先再次说明,我们不是特务,此刻我们更符合反贪局的身份。其次,这些工作人员,除了财经口培养的审计人员,还有两人是冉警官的弟子。你们也知道,腐败本身是犯罪,其背后更隐藏着犯罪。”裔凡说道,“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去盐场?”

“最好明天一早,走夜路可不安全。”聂义峰说。

“现在就走。”裔凡笑着说,“另外副中队长同志,我需要您带部队全程配合,不然工作很难开展。”

“我明白,需要多少部队?”徐工兴奋起来,虽然此穿越集团的契卡实在是有点水,但好歹也是强力部门不是。

“一个连。”

徐工看了看聂义峰,聂义峰点点头:“盐场的部队只要需要,全部都可以动用。只是武器……海军步兵机动中队是去救灾的,除了极少数警卫人员,根本就没带武器。”

“没关系,中队长同志,我们是去抓人,不是去杀人,对犯罪嫌疑人的审判归法学俱乐部的讼棍们,而且死人对我的工作没有任何意义。”裔凡微笑着,“那么走吧,徐副中队长?”

送走了契卡,聂义峰发现自己竟然出汗了,也是入戏太深,代入到了旧时空那个神秘部门,不禁对自己是哭笑不得。

“都他妈是影帝啊……”聂义峰摇摇头。

在煤油灯的照明下,徐工和一个班的武装士兵护卫着传说中的“契卡”人员疾步走着。红牌至盐场的公路因为排水设施完善,而且是明沟暗沟组合,并没有被大雨冲毁,几天曝晒后,路面已经恢复如初。徐工一边走一边琢磨着,既然现在有了契卡,那以后就会有KGB了?不对……政保这块冉警官已经抓起来了。那还有什么是自己以后有机会插足的呢?海军步兵自己当然不奢望会混上兵种主官的地位,这支部队本来就是人家老聂一手设计的,让自己当自己也不会干着折寿的事。但是功利心的怂恿下,徐工还是忍不住地如同翻书一般,把旧时空许多的**强力部门一页一页翻查着。翻着翻着,徐工眼睛一亮——紧急情况部!嗯……这次台风加洪水,穿越集团的救援虽然给力,然而说实在的,是各个部门各自为战,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如果不是有21世纪防灾减灾预案的意识,恐怕就要出大事了。而如果能成立一个紧急情况部,无论是抢险救灾还是日常的消防防范还是上树给老太太找猫,就可以更高效的进行……想到这里,徐工暗暗憧憬着这个本时空17世纪的МЧС紧急情况部,不知不觉哼起了歌。

“您唱的是什么?”裔凡问。

“没什么……”徐工掩饰道。

“歌唱动荡的青春……紧急情况部是个好主意,但我不建议你们有这个想法,或者短时间内有这个想法。”裔凡不紧不慢地说着,“海军步兵苏联风味太重,已经让一群哈德党和自由派很不爽了,BBS上有很多人在说你们是‘红牌关东军’,随时会下克上。”

“**……”徐工无奈了,“他们怎么不说青年军官俱乐部啤酒馆暴动呢!一群干啥啥不行的屌丝担心干活的人这不行那不行,我靠,老子又不是给他们干活!”

“这种话,契卡是不在意的,政保那边可能感兴趣。”裔凡笑道,“虽然我本人并不是俄粉,但是我对毛子的许多强力部门还是很推崇的。不过目前的局面,被边缘化的穿越众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我们都属于现有体制的既得利益群体,而既得利益群体去扩张更多的利益和权力,很容易引起边缘元老的爆发。所以,你懂得,想象可以,暂时不要去干。”

“我懂了……这帮家伙……想做事倒是来做啊!天天喝酒泡妞看片撸炮,就这体格来跑新军300米一趟下不来还不直接猝死了?”徐工无奈地点点头,裔凡只是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

当盐场的人们一觉醒来后,马上发现今天早上的气氛不对劲。海军步兵今天一个个都神情严肃,站在了港区和盐业公司周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干活,而且其中有很多人手持步枪,还上了刺刀,气氛十分严肃。工人们面面相觑,围在警戒线外,不知道澳洲首长们这是怎么了。

“清退后,同志,我们在执行任务。”面对围观的人群,外围警戒很是客气。

“这是怎么了,新军同志?”工人们好奇道。

“这是执行任务,工人同志,请退后,回到各自岗位。”警卫并不多说一句话。

徐工从港区大楼里走出来,看了看围观的人群,感慨果然无论哪个时空,国人都喜欢围观,当即走上前去:“这是特殊任务,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出入港区和盐业公司,请工人同志们回到各自岗位安心工作。”

大家一看澳洲首长也是这么说,慢慢散开了,不时还好奇的回头瞧一瞧。

港区办公楼一间大会议室里,窗户全部拉上了窗帘非常昏暗,一面玻璃后面,契卡的审计人员坐在那里做着记录。屋子中央孤零零的一把椅子,所有接受问询的人,一个接一个坐在那里,背对着窗户,局促不安地回答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整个盐场港和盐业公司所有的管理人员、出纳人员和运输工,无一例外,全部在清晨就被海军步兵叫醒了,带到了隔壁的屋子,全部立正站好,在海军步兵的监视下,等待着传唤。

“昨天您在哪里?请说明细节。”

“这个单据是您写的?”

“这个数据,其备案单据在哪,请提供?”

“为什么这两个单据数字不一致,请解释原因。”

“据群众证实,这批货号应当是台风之前就已经出厂,为何现在仍在港区。”

“请解释一下,为何这张单子不在出库清单?”

裔凡作为专业的财会人员,而且是正经审计出身的大佬,几千张不同数字、不同出处、不同目的地、不同货物的、不同种类的单据,在他眼前如同幻灯片一样迅速的扫过,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现在来看,盐场存在很严重的舞弊行为,不过这种行为更多的是业务不精造成的,而未必涉嫌腐败犯罪。舞弊而不徇私,裔凡是断然不信的,人可能会犯错,也可能会一直犯错,但一个人一直在同一个事情上犯错,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人在这件事上,有鬼。

肃清反革 命及怠工特别审计委员会(二) |

海军步兵指挥部里,徐工掏出了口琴,望着港区办公楼那边,得意的笑着。能配合穿越集团的强力部门逮到一批腐败分子,这也可以说是立功了。而且还是配合传说中的肃反委员会,不由自主的哼唱起来:“小苹果,你要滚到哪里去?滚到肃反委员会手里,你就再也回不来啦!”,接着自己就吹起了口琴,腿还一边做着各种高难度的动作。站岗的士兵回头看了看,他们对自己的政治副中队长间歇性的精神病发作已经见怪不怪了,站岗的时候能有一曲口琴相伴,也是很不错的事情。随着腿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徐工的口琴已经吹的一断一续,干脆不吹了,直接哼唱着调子,一边跳着一边拍打着自己的靴子,最后还张开双臂来了个亮相。

“副中队长,您吹的这是什么啊?”

黄飞鸿在上次差点饿死之前是一个大户人家管家的远方亲戚,论伺候人的本事,那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所依,后来这个大户丧命于战乱流民,亲戚也不知所踪,自己带着娘亲和妹妹一路难逃,等在珠江边快饿死时已经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再后来就来到了临高检疫营。因为他伺候人的本事,成了后勤兵,再后来就成了保障排的排长。端茶倒水、迎来送往,这对黄飞鸿来说,都是浸入骨髓的本能反应。此刻,见徐工已经兴奋地满头大汗,已经备好了一杯温水。

“谢谢你,老黄。”徐工停下来,呼哧呼哧喘了两下,把水一饮而尽,看了看港区那边,“裔首长有什么消息?”

“还没有。”黄飞鸿回答。

“队伍准备好了么?”徐工问。他已经组织好了数支抓捕队,只等契卡一声令下。

“准备好了,全部都是战斗班的班长带队,对付几个腐败分子,足够了。”黄飞鸿脸上也显露出即将立功的开心的笑容。

徐工坐在凳子上,颠了颠手里的口琴:“你说这人啊,也真是怪,有好日子不过,非要干刀尖舔血的事情。你说干就干吧,倒是干的漂亮点我也敬他是**中的战斗机,泥马这特么干的事傻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哎,我也是醉了……”

“刚才还有人来送东西,是一打流通券,我直接命人拿下了。”黄飞鸿觉得这件事,可以适时说出来,增加一下气氛,显得自己也够果断。

“你看,出事了,特么的知道补救了,补救还不是正路子,你说这人就是怪……”徐工无奈了,“各司其职,各出其力,各享其成,天下不就太平了么,哪来这么多的事。”

“人啊,总得是贪过了,才知道后悔。”黄飞鸿也叹了口气。

“老百姓还有围观的么?”徐工感慨了一番后问道。

“没有了,我估计都知道是什么事了,有些人很紧张。”黄飞鸿小声问,“要不要把他们也控制起来?”

“不必了,外围的小鱼小虾,而且未必是腐败分子。很多人业务不熟,造成一些错误失误,酿成误会也不是不可能。总之,一切行动以契卡的命令为准,我们不能擅自行动,不过安排人注意外逃人员还是很必要的。”徐工张望了一下,似乎是寻找另外几个排长。

“老符和老董带人巡逻呢,到底是老掷弹兵啊,敌我意识和警惕性就是高!”黄飞鸿也适时恭维一下。

徐工看了看黄飞鸿,他不太喜欢这样油腔滑调,不过人的性格不同也强求不得,油腔滑调未必就不是好人:“老黄,你得改改你这说话方式,在新军,又不是你在东家伺候主子,不用这样。‘眼力见’这个东西啊,有一种是出于信任和默契,还有一种是出于事故和圆滑,新军需要的是第一种,第二种,不能说它坏,但总有一天害人害己。”

“是!副中队长说得对!我一定注意!”黄飞鸿红着脸立正道。

两个战士跑了过来,徐工余光看见了,一下子就坐起来,把手枪挂在身上:“集合部队!出发!”

在21世纪缜密高效的审计面前,一批蚊蝇鼠蟑无从遁形,一群刚刚摆脱文盲水平的人企图在现代财务制度、出纳制度上进行一点小动作无异于自投罗网送人头。在契卡人员冷酷、严肃、令人胆寒的审问下,一个接一个顶不住巨大的精神压力,跪地求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契卡并不和他们过多纠缠,招一个带走一个。

徐工看着长长的抓捕名单:“**,这么多……没有冤家错吧?”

“每一样都有充足的证据链,有的连指纹都有。”裔凡颇为自豪。这个以“把贪腐穿越众拖出去枪毙”这句名言闻名临高水库BBS的契卡头子,对自己的工作很是满意。之前在发放救济粮的过程中抓的贪几两米的小鱼小虾并不足以满足契卡的功名欲望,这次一下子揪出一个涉案人员多达17人,贪污私卖粗盐精盐合计3000斤的犯罪团伙,可以说是一炮打响了“肃清反革 命及怠工特别审计委员会”的名号,震动朝野。而且这个团伙成员复杂,上到归化民干部,下到普通劳工,并且还勾结澄迈商匪,危害极大。

徐工立即分配任务,以班为单位,每个班两人持枪,分别抓捕各自目标,同时把情况向百仞城报告。一下子抓出17个贪腐分子,让执委会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也吓了一大跳,立刻派出镇海号风帆护卫舰搭载一个海兵排,直接前往盐场港,押送犯罪嫌疑人。同时,一再复电,要求契卡必须证据确凿,不能冤枉人。

“抓的人太多了,上面一下子接受不了,特别是民政、政保方面,肯定心里跟吃了翔似的。”裔凡看着执委会措辞严厉的回电,似乎早已料到,“不过审计和反贪,本来就是一个不招人喜欢的部门。”

徐工皱着眉头,他突然琢磨过来,如果真的把这17人定罪,那自己可就算是把民政、政保都给得罪了。这17个人,等于是打了民政和政保的脸,怎么考察的干部?怎么监督的干部?还十人团呢?搞不好这些贪污腐化的人里就有十人团!想到这里,徐工脸色很不好看,相关部门未必敢对手握尚方宝剑的契卡动怒,但是自己作为跑前跑后上蹿下跳抓人比谁都积极的实际参与者,可就未必了。自己脑子搭错了哪根筋,非要上杆子接这活,累的够呛还得罪人……不过转念又一想,好歹在位上的这几位都是明事理的人,不至于这么不懂事,不然穿越集团跟腐朽的大明有什么区别?

热热闹闹的抓捕进行了半下午,很多人被抓前根本就没想到会查到自己头上,根本没想到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小伎俩不到一天就全部露馅了。17个犯罪嫌疑人在铁的证据面前供认不讳,全部被押解到码头上跪成一排。契卡已经有意识地放出风来,这17个人在位期间以权谋私,把盐场工人的血汗占为己有,私自倒卖,还勾结土匪。最可气的是,在赈灾期间,他们还贪没救济粮,致工人死活于不顾。一时之间,群情激奋,愤怒的盐场工人聚集在码头在,怒吼着要求严惩犯罪分子,只吓得几个人脸色煞白。

“你打算怎么办?”徐工问。

“契卡只是审计办案部门,无权司法处罚,回去自有马甲的人接管。不过,我估计就算不绞刑,也得发配符有地那里,劳改队缺人。”裔凡故意大声说着,让17个犯罪嫌疑人听到,果然效果奇好,当即有几个人听到“符地魔”的大名后,裤裆变湿并散发出一股臭味。

镇海号入港时已经是黄昏了,一队全副武装的海兵登上码头。接着,一个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的女髡走下船,徐工并不认识,不过从这强烈的气场和短短的头发上,他已经隐约猜出是哪路神仙,抬手敬礼:“杜主任好。”

作为土著干部培养的开创者,杜雯的事业正是起步在马袅盐场,当初小小盐场村的马袅农民讲习所是严重缺乏人手的穿越集团唯一的土著干部来源。一年前从这里走出的土著干部,现在都已经是部门头头了,比如熊家三兄弟,最差也是个中尉。杜雯一直以马袅干部当成她在本时空最大的一笔精神财富和政治资本,谁成想,这次出事就是出事在盐场,阴沉的脸足见此刻杜女王的心情差到了极点。杜雯并没有回应徐工,而是杀气腾腾地直奔跪了一地的犯人面前,大喝一声:“都抬起头来!”

有几个人抬起头,有几个人哆嗦着不敢,显然是不敢让杜雯看见。杜女王一下把其中一个人揪了起来,一看那张熟悉的脸,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咣咣咣咣四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紧跟着又是一脚踢倒在地。接着又抓起另一个已经抖成帕金森的人一看,又是一个熟人,咣当一拳直接打在鼻子上,顿时鲜血横流,这一幕直接把徐工、裔凡和战士们全部看傻眼了。围观的群众更是一片哗然,他们还是第一次见澳洲首长这样打人,虽然打得是一群犯人。

“哎哎哎哎哎,老杜老杜,消消气,消消气……不值当。”裔凡生怕杜雯再摊上一个什么欲杀人灭口的罪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急忙拦住她。

杜雯是真的生气了,嘴唇都白了,她手剧烈颤抖着,指着地上呻 吟的两个人,半天才说出话:“谭五,符八,你们也是马袅干部讲习所最早的学员了,你们……你们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什么没有!?为什么要这样!?”,言语之下,杜雯甚至哭了。

“杜教官,我们错了……我们知罪了……”谭五跪在地上,咣咣的磕头。符八的鼻血如注,被拉到一边止血去了,但也是痛哭流涕着。

“谭五符八?这不就是贪污腐败嘛!这名字起的……”徐工小声说,被裔凡踩了一脚,瞪了一眼,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句玩笑话开的太缺心眼了。

杜雯给每一个犯人都赏了结结实实的一顿耳光,每个人脸上都左右对称的两个大红掌印,连杜雯自己的手都肿起来,足见真的是气急了。裔凡没有阻止杜雯的发泄,他已经看出来,杜雯的发泄八成是自己真的恨铁不成钢,还有两成是故意给土著们看的,以显示澳洲人嫉恶如仇,绝不护短,只是……演的有点过了。

“他们怎么处理?”杜雯擦去眼泪问道。

“押回去,马甲那帮讼棍们肯定都按奈不住了。”裔凡说道。

“从严处罚!该毙就毙!”杜女王恶狠狠地说道。

裔凡愣了一下,杜女王不会和他们也有瓜葛吧?但马上就否定了,就现阶段,穿越众即使想腐败恐怕也腐败不了。腐败无非就是贪两个字——财和权,目前完全是计划供给制的情况下,穿越众大财贪不了,小财可能会占便宜,但这只限于穿越众和穿越众之间的。土著想用财腐化穿越众恐怕办不到,早就被21世纪丰富的物质生活惯出毛病的现代人,对本时空即使最好的东西依然是吹毛求疵看不上眼,一包**版的“圣船”和一包“中华”,能一样?至于权,这更是土著所给予不了的,因为这件事是完完全全由穿越集团控制的。所以穿越众腐败,至少是在临高主基地的穿越众腐败的问题,起码目前是不需要担心的,自己的“毙一两个穿越众”的雄心恐怕要再等几年,但是归化民干部里的腐败,这次算是敲响了警钟了。审计、反贪,这方面需要加紧培养人员,并且规范财务和审计制度。

徐工看看差不多了,向海兵排长打了个手势:“押上去!”,海兵知道只比自己多几个字的“海军步兵”是军委会直属,级别可高着呢,归化民少尉一个立正,立刻吩咐自己的战士们,把还在耳鸣的犯人们押上船。接着,归化民少尉和徐工进行了交接,然后站在舷梯旁敬礼,裔凡带着自己的部下登上护卫舰。

“那……就此别过,契卡同志。”徐工站在码头上,抬手敬礼。

“合作愉快,回去我会向执委会报告,海军步兵机动中队在这次反贪污行动中的巨大贡献。”裔凡点头致意。

“谢谢,有关部门不记恨我,我就非常感谢了。好了,一路顺风!”徐工笑道,裔凡打了一个OK的手势,似乎揽下了向丢面子的有关部门解释的活。

镇海号来去匆匆,接完人之后马不停蹄地重新进入大海,连夜往回赶。徐工回头看了看还满脸怒火的杜雯,迎了过去:“杜主任……”

“叫我杜雯就行,或者老杜吧。”杜雯深深叹了口气,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并不认识的穿越众军官,“还没有问您的名字。”

“徐工,海军步兵机动中队,政治副中队长。”徐工敬礼。

“好,老徐,这次感谢你们为穿越集团反腐斗争做出的贡献!”杜雯站直了,正色道。

“为执委会和人民服务!”徐工笑道,接着一伸手,“天色已晚,老杜就在我们部队的炊事车凑合吃一顿吧。”

“不了,现在盐港一下子少了17个干部和职工,我需要马上把人心稳定下来,没有犯案的干部在哪?”杜雯问道。

“还在办公楼里,没有给他们解散的命令。”徐工想了想,说道。

“好,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了,马上召开群众大会!徐副中队长,还要麻烦海军步兵的同志们维持一下秩序,做一下安保。”

“没问题。”徐工点头,心里不禁赞叹,这个大名鼎鼎的女王级工作狂,果然名不虚传啊!

谭岭保卫战 |

苟飞带着四个战士,端着元年式卡宾枪,上了刺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走着。现在中队也没有传来什么消息,不知道那两辆牛车到底怎么样了。他在林子里巡视了一天,没有再发现其他牛车,也没有发现什么人,可是他就是觉得很紧张,很害怕。早上逃走了一批土匪,这群土匪也知道谭岭上有部队,那……他们会不会来报复?虽然他手里有四门29式掷弹筒,可以当小炮用,而且每个士兵都配有一支元年式卡宾枪和20发子弹,还有三枚一号竹壳手榴弹,轻步兵班的高精度元年式步枪更是可以在200米外精确狙杀目标,但是他们毕竟只有不到60人。被断了财路的土匪,一旦恼羞成怒,大规模来袭,这不到60人的部队需要坚持至少三个小时才会得到中队的增援。前提是,土匪不会拦截他派出去的通讯员。而且,无论是枪支还是掷弹筒,再装填都需要时间,一旦土匪利用这段空隙硬往上冲,那将不得不展开白刃战。在军校课堂上,炮科主任张柏林首长无数次的强调,炮兵最危险的时候,就是再装填的时候。

林子里静悄悄的,连鸟鸣兽叫都没有,苟飞觉得有点不对劲,首长们说林子里没有鸟虫兽的原因只有一个——有人!突然,远处的灌木腾起一团烟雾,紧跟着就听到了巨大的轰响,身旁一棵树惨叫一声中了一弹,木屑飞溅。

“伏击!交替掩护后撤!”苟飞马上冷静下来,手里的德林杰手枪已经打开了击锤,抬手就是一枪,接着一边装填一边慢慢向后走着,正面始终保持对着敌人开火的方向。接着,元年式卡宾枪也喷出了长长的火舌和一团青烟,战士射击完也马上边装填边后退,接着是第二个战士,第三个战士,第四个战士。最后一个战士射击完后,苟飞已经装填好了第二枪,大声喊着口令,瞄准了前方的灌木。

嗖地一声,耳边一惊,一枚箭矢已经擦肩而过。眼前一个战士一下子扑倒在地,背上插着一根长长的箭柄。但是战士还活着,挣扎着站了起来,躲到树后。

谭岭上传来军号声,在召唤巡逻队归建。苟飞立刻向箭矢飞来的方向开了一枪,扶起负伤的战士,大喊一声:“撤!”

谭岭上,火力支援排的鼓号手吹完信号,立刻有节奏地急促地敲着小鼓,这是“敌人来袭”的命令。各班的战士迅速各就各位,打开了击锤,瞄准各自负责的方向。掷弹筒炮组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第一轮装填,警惕的注视着周围的动静。很快一支巡逻队从左边林子里出现了,战士们提着枪,以标准的300米跑的姿势直奔谭岭而来。右边的林子里不停地传出枪声和呼喊声,隐约能看到烟雾,轻步兵的瞄准线已经全部集中过去,准备掩护射击。大家知道,右边是排长带领的巡逻队,显然遇到敌人了,都紧张的等待着排长出现。

“轻步兵班,冲下去接应!”鼓号手喊了一声。

轻步兵班互相看了看,也顾不上什么指挥层级了,立刻跃出了阵地,向山包下跑去。接近树林边缘时,他们已经看清了,一群土匪追着巡逻队,最后面的两个战士几次停下来与追击的土匪肉搏,两三下解决问题后赶紧再去追队伍,但是土匪借着这个时机追的更近了。

“标尺不变!举枪!瞄准——放!”轻步兵班长举起步枪,大声喊着口令,接着和大家一起猛地扣动扳机。

九支高精度元年式步枪的火力是十分强劲的,追击的土匪顿时仰面栽倒了七八个,竟然还有脱靶。不过土匪被打的这一个懵,已经足够巡逻队撤出林子了。轻步兵班以极快的速度装填着,巡逻队已经在他们背后列好队,土匪们刚冲出林子,又迎面挨了五枪,紧跟着又是九发子弹横扫过来。土匪一片哭爹喊娘声中,轻步兵班和巡逻队已经连滚带爬地跑回了阵地。

“太玄了……”苟飞一下子跳进自己的散兵坑里,呼哧呼哧喘着气。

“大龙!大龙!”战士们哭喊着,苟飞一个激灵跑过去。在林子里中箭的战士,被箭矢穿透了胸腔和肺叶,已经因为血气胸窒息了,他努力地挣扎、呼吸着,背部的伤口不停地涌出血液和气泡。战士们徒劳的用简陋的急救包要给他止血,但完全无能为力。受伤的战士慢慢提不上来气,紧紧抓着身边战友们的手,吃力的张着嘴,一张一张的,挣扎也慢慢停了下来,最终整个人不动了,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还望着蓝天,好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飞到天上。战士们都颓然坐在地上,抽泣、叹息着。苟飞哆嗦着看着自己沾满鲜红血液的双手,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见过死人,见过杀人,但是他从没杀过人,也没亲眼见过刚才还在说笑话的一个人就这么在自己眼前消失了。一时间,恐惧占满了他全部的思维,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排长!排长!”战士们猛烈地摇晃,让还在愣神的苟飞清醒过来,接着耳边已经听到了元年式步枪齐射巨大的轰鸣声。

“排长,土匪!冲过来了!”

林子里涌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各式各样的兵器闪着寒光,乱糟糟的人群里不时还冒出一阵阵烟雾,是火器在射击。轻步兵班等不到命令,已经果断开火了,而火力支援排还在等排长的命令。

“各班按既定顺序,依次射击!2号3号4号掷弹筒射击!1号掷弹筒,警戒其他方向!发现目标自行射击!”苟飞终于压制住了内心的恐惧,大声哭喊出来。

轻步兵班装填的功夫,炮兵1班的15支元年式卡宾枪打出了一个略显杂乱的齐射,噼噼啪啪地响起来。紧跟着炮兵2班的元年式卡宾枪也开火了,子弹整齐地钻入土匪的队伍里。掷弹筒的掩护组沉住气没有射击,而三个炮组的炮手们,整齐划一地猛一拉发射绳,只听连续砰砰砰三声闷响,三枚黑乎乎的铁疙瘩嗤嗤冒着火星,翻滚着飞了出去,在土匪队伍里炸出三团火球。紧接着,轻步兵班的步枪又开火了,然后是炮兵1班和炮兵2班的齐射。这会掷弹筒还没有装填完,于是掩护组的战士们在苟飞的口令声中站成一排,12支元年式卡宾枪一起喷出明亮的火焰和大团的烟雾。

风很快吹散了战场上的烟雾,这轮流畅而猛烈地射击在夕阳的映照下,展示出了恐怖的杀伤力。被14mm米尼弹打的鲜血飞溅的人猝然倒地,还有被爆炸的手榴弹削开了脑壳,红黄白一团团粘稠的液体撒了一地,地上的人哀嚎着,翻滚着,哭爹喊娘,胸膛上被开了一个血肉模糊大洞的人侥幸还没死,在剧烈抽搐中迎来死亡。这是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的第一次战斗,特别是火力支援排的战士,他们过去从来没有这样面对面和敌人厮杀过,只是远远地操纵着自己的火炮和掷弹筒向溃逃中的敌人开火轰击。现在头一次面对面的战斗,很多战士都紧张的发抖,2号掷弹筒的第二次装填,手榴弹装了三次才装进去。

战场安静下来,土匪似乎已经退去。这群土匪听说过髡贼火器犀利,然而究竟犀利到什么程度,土匪的概念里也没超过西洋人火绳枪的水平,还盘算着再犀利,冲上去打近战总可以。谁成想,髡贼的火器不但打的又远又准,射速还很快,打的一手好三段击,一轮齐射过来就倒一大片。而且子弹极具威力,中枪者轻则被打出一团血肉,重则立毙当场。这还不算,髡贼的小炮落地能炸,铁片横飞。如此猛烈地火力已经严重超出了土匪的智商承受范围,眼见本打算消灭这个髡贼小部队出出气,谁成想再打下去就要被这支小部队灭掉了,土匪迅速鸣金收兵。

“1号掷弹筒,报告情况!”苟飞装填完了手枪,打开击锤,大喊着。

“其他方向无异常!”

“各班,依次报告情况!”

“无人伤亡,消耗子弹18发!”

“炮一班,一人受伤,消耗子弹30发!”

“炮二班,无人受伤,消耗子弹28发!”

“掷弹筒,无人受伤,消耗手榴弹3发!子弹12发!”

苟飞顿时一副苦瓜脸,消耗了九十发子弹,可是看着阵地前,不管能动不能动的,也不过三十人左右的样子,合着三枪才打死一个?在军校里,澳洲首长一再强调命中率的重要性。每次打靶,无论是齐射还是自由射,大家都能打出很漂亮的成绩。可是到了实战,完全不是那个样,三发子弹换一个,只怕回去马首长的脸色会很难看……他依稀记得一次马总参谋长给军校上课时,讲的原则是“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这下好了,严重浪费。

“排长,要不要下去看看?天快黑了?”一个战士问。

苟飞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计算着自己的本钱。这就像是一场球赛,己方全员压上,攻到对方门前时,看似把对方压得透不过气来,其实同时也是自己最危险的时候,一旦对方断球成功,有人接应一记长传,场上形势会马上逆转——这套绝境求生的打法就是他苟飞最擅长的。现在,就好比火力支援排把土匪顶到了禁区前,如果土匪中有懂的接应的人,有弹跳力极强的人,有能观察全场的人,那么火力支援排有七成概率要丢掉这一球。所以……

“不,我们要当心土匪伏击,一旦陷入近战,我们人少,容易吃亏。再说天马上就要黑了,土匪一定不甘心,会试图找我们麻烦。”苟飞很坚定的摇摇头,“所有人,武器都装填完,装上火帽顶上击锤,随时准备战斗!今晚上,每个班,两人一组作警戒哨,两个小时一换!”

“是!”战士们虽渴望追进林子把土匪斩尽杀绝,但是都懂得服从命令听指挥,他们都大声应着,依令行事。

夜色降临,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又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明亮的月亮把谭岭周围照的是一清二楚,任何试图接近阵地的人都会挨上哨兵毫不留情的一枪。不执勤的战士们,已经盖着被子,在各自的阵地里睡着了。山林里偶尔发出兽叫虫鸣,还有鸟儿惊飞,显然客人们没有走,而是在此徘徊。黄昏的战斗已经彻底打掉了土匪的自信和自尊,现在他们不过只是一些不甘心又无能为力而已。

苟飞枕着自己的背箱,盖着被子,借着月光,看着新军统一配发的小笔记本发呆。月光下,光滑的纸面洁净如一面镜子,上面什么都没有,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不会藏污纳垢,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这么一张白纸呢?政治课上,他知道这个天下还有很多很多像过去苟家庄一样的村子,人们食不果腹衣不遮体,还随时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而丢了性命。自己只是无比幸运的一个人,等来了澳洲首长们,从此得以堂堂正正做人。吃得饱,穿的暖,还可以上学读书。苟飞知道,如果没有澳洲人,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像今天这样,衣食无忧地做着一份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周围很多人,如果没有澳洲人,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像……她……恐怕已经被弃尸荒野。

苟飞突然想给徐婷写封信,问问她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刚写了几个字,便停住了,怎么写?写什么呢?苟飞难以下笔,想说的话太多,又无从说起。自从到马袅以来,他越来越想念那个女孩,想念她自己回答不出问题时小心地提醒,也想念自己在球场上奔跑时她在场边鼓掌加油。这就是喜欢吗。苟飞不知道。思索了半天,苟飞突然想起中队长有时候会唱起的一首澳洲歌,一边哼着曲调,一边写了下来:

看不见你的笑我怎么睡得着

你的声音这么近我却找不到

……


秋季运动会(一) |

在盐场正在努力重建政治地震后一个崭新的秩序时,临高大体育馆也迎来了即1629政协会议之后,最为辉煌的时刻。在雄壮的进行曲旋律中,本时空第一届“运动会”隆重开幕。大号的“千里传音”又从芳草地拆了回来,震撼着看官们的耳朵。大体育场里,红旗招展,人山人海,甚至比政协会议大阅兵时还要热闹。

这件事还要从几个月前说起。随着解决了温饱的归化民群体日渐庞大,正所谓吃饱了撑着,撑着的人们需要消食,因此精神文化生活和休闲娱乐要求日渐增多。在“澳式足球”逐渐成为穿越集团旗帜下一块闪亮的金字招牌并成功举办了第一届“盐场杯”联赛后,脑洞大开的穿越众们在临高水库里广泛讨论了在本时空举办一场奥林匹克运动会或者田径运动会的可能性。时间定在秋季,以避开恐怖的盛夏。台风灾害之后,到处愁云惨雾,穿越集团也迫切需要搞一个大新闻来提振士气——秋季运动会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由于本时空根本没有“体育运动”这个概念,甚至人们对体育运动还带有鄙夷的态度,认为是低贱的事情。因此第一届秋季运动会以穿越集团统治区为主,一切从简:在旧时空中学田径运动会基础上进行了一定的修改,删改简化了一些项目,又增加了一些项目,分为:50米、100米、400米和400米接力,跳高,跳远,铅球,拔河,50米游泳,100米游泳,70米弓箭,50米步枪,橄榄球,乒乓球和搏击。每一项都分为男子组和女子组,再细分为14岁以下级和14岁以上级,当然个别项目有严格的年龄限制——游泳、搏击、弓箭和射击必须年满14周岁才可报名。除了拔河和橄榄球这类集体项目以俱乐部或单位名义报名外,大部分项目都是个人战。各项目报名主要面向穿越众和归化民,当然也非常欢迎本地未投髡的土著。

经过几轮执委会跑题十万八千里的扩大会议后,主会场定为临高大体育馆:承担橄榄球、乒乓球全部比赛和田径项目的决赛。芳草地是一号分会场:承担除铅球外的田径项目预赛、预决赛。博铺新军训练基地是二号分会场:承担70米弓箭、50米步枪全部比赛和铅球的预赛、预决赛。百仞城西专门划出一条河段,作为三号分会场:承担游泳全部比赛。东门市小广场是四号分会场:承担拔河和搏击的全部比赛。安保措施由东门市警察和新军负责,医疗保障由百仞总医院负责。由于这是穿越集团第一次组织大型综合赛事,比赛项目名目繁多、赛程各异,组织者完全没有头绪,所以不限定时间,比多久算多久。

出乎穿越集团预料的是,本地未投髡的土著对这个“秋季运动会”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不但积极报名,还很热情的到各会场观赛。特别是临高的士绅大户和读书人,这是他们了解髡贼的好机会。髡贼工商农兵无一不精,而且好色、贪吃、会玩,这是老爷们的精辟总结,这次就好好看看髡贼打算怎么个玩法。

和旧时空所有的大型体育赛事一样,本时空的秋季运动会也是以主会场的开幕式拉开盛况的。在《团结友谊进行曲》激昂的旋律中,八名芳草地的男生女生手持一面五环旗走在最前面,主席台上解说员先用普通话再用临高话,非常无节操地胡扯了一下入侵本时空的奥运五环的来历。五环旗后面,是运动员队伍。虽然比赛主要是个人战,但入场式还是根据大家的单位不同,分为多支队伍。第一个便是如同蓝色海洋般庞大的芳草地国民学校运动员队伍,胡青白本来就有打算在芳草地内部搞一个田径运动会的想法,因此以芳草地国民学校为主,可谓是精锐尽出。一百多个少男少女身穿米黄色运动服,边走边向看台上的观众招手,嘴里还喊着芳草地国民学校校训——自尊、自信、自律。芳草地后面,便是各个公社的队伍,还有各村来打酱油的队伍,然后是橄榄球俱乐部的队伍,接着是新军的队伍,最后便是重头戏——穿越众本尊:只见二百多个年轻的穿越众,男多女少,清一色短袖短裤,队伍整齐地走着。

“等明年第二届,可以从芳草地挑一些好看的女生当礼仪小姐,走在前面举牌子。”主席台上,亲自出马的文德嗣说道。

“我看可以,没有礼仪小姐,总觉得缺点啥。”马督工点头。

运动员入场之后,便是升旗仪式,当然升的是奥运五环旗,顺带剽窃了旧时空北京奥运会主题曲,穿越众现在干这种事已经完全面不改色了。然后领导一段冗长的废话连篇的讲话,甚至大明临高县衙还派了县丞来讲了一段。掌声过后,文德嗣宣布——临高县第一届秋季运动会,开幕!

芳草地、新军军营、百仞城可谓是穿越集团的三大禁区,平时都有严格的出入管理制度,芳草地和军营更是禁区中的禁区,甚至穿越众自己非相关人员都必须经过批准才可入内,更遑论一般土著了。而今天,三大禁区借着秋季运动会的势头,第一次对外开放,引来了无数好奇的人。这可忙坏了新军,陆海军总共投入了一千八百多人的力量负责维持秩序和应对突发状况,一些不对外开放的地方,例如学生宿舍、教学楼、实验室、营房、军械库等等,全部是武装岗哨,其他的哨兵也只有藤盾藤盔和短棍,一身防暴处突的模样。穿越集团不担心什么暴恐案件,而极度担心根本没有“公共秩序”概念的土著酿成拥挤踩踏事件,一旦发生意外,防暴步兵们将第一时间控制人群进行疏散。

百仞城,是澳洲人的大本营,人们参观的兴趣不高。而新军军营和芳草地,吸引了大批半观赛、半参观的人群,尤其是芳草地,人们迫切的想看看这个几乎比县城都大的澳洲式学校,看看澳洲人是怎么办学的。相比之下,临高的读书人对不教圣人之训的芳草地表现出了巨大的敌意,逢人便说澳洲人办学走的是邪道,澳洲书不可读。

“可是县学不也是澳洲人修缮的?还给了你们那么多钱?你们的书不也是拿的澳洲人的?”

夏天的时候,穿越集团通过强行赞助县学,整修茉莉轩学堂,算是给临高的旧读书人狠狠上了次眼药,却给自己赚足了名声。在铁的事实面前,读书人尴尬地涨红了脸:“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你们那个什么茉莉轩基金会,我们都知道!还有你们现在读的书,不都是从澳洲人的印刷厂拿的?”

读书人额头脖子绽出条条青筋:“基金,这怎么能叫用澳洲人的钱呢?这基金……还有那不叫拿,那怎么叫拿呢,那叫借……那叫……反正读书人的事,尔等不懂!”,接着便是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的,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初小实验班的孩子们都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在跑道边做成一个长方形的小方阵,整整齐齐的,此刻这群孩子们正焦急地等待着比赛的开始。他们的背后是来看热闹的人,不乏农民打扮的人也不乏大户人家模样的人,还有很多的是工人和职工。马上要进行的是50米女子组14岁以上级别的预赛,参赛的大都是穿越众,少部分归化民,还有几个芳草地的十五六岁的女生。起跑线上,穿着打扮是风格各异、泾渭分明的三拨人——芳草地的学生,穿的是她们的米黄色运动服和体育鞋。归化民穿的是职工服和普通布鞋。而穿越众们,则真真是亮瞎了土著们的金坷垃眼。就说艾晓茜吧,一身短袖粉色T,一条紧身白色短裤,足蹬一双阿迪粉色白花纹跑步鞋。高挑的个子,**的身段,甩来甩去的马尾,白花花的大长腿,吸引了场边看官一片口水和目光。长期的低脂肪饮食和充足的体育锻炼,其他几个女穿越众的身段也是一个比一个扎眼。

“这些女髡,真不要脸!有伤风化!”

“八成是澳洲人的风月女子吧?”

“别瞎说,腿最长的那个,可是芳草地的老师!其他几个也都是独当一面的女首长!”

“既然为人师,如何打扮如此放荡?”

“你个土包子,不懂了吧?女髡穿的那叫运动装,专门跑步穿的!”

“跑个步还有专门的衣服?澳洲人可真奢侈。”

“行了,你个土包子,别丢人现眼了,看比赛!”

何婧站在学生们背后,听到了这段对话,不禁笑出了声。

起跑线上,裁判在给选手们讲规则和计分方式。由于土著选手对自己报名的项目根本没有任何概念,因此比赛规则也简单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第一轮,首先是芳草地的学生比赛,她们整齐地站在起跑线上,活动着手腕脚腕,还蹦蹦跳跳地。

“为何要跳舞?可是一种仪式?”

“这叫‘准备活动’,疏动一下筋骨,避免受伤。”

裁判向终点举起小红旗示意,得到了另一面小红旗左右摇晃的肯定回答。裁判立刻举起手臂,选手们统一摆出立式起跑的姿势,等待号令。

“各就位——预备——跑!”

几个小巧的身影立刻如同旋风一般冲了出去,引起了围观人群的一阵惊呼。这群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孩子,跑起来竟然丝毫不弱于男子。体育鞋哒哒哒地踩在夯实了的泥土跑道上,掀起薄薄一层淡淡的尘雾——目前还没有足够的煤渣来给芳草地铺跑道。几个女孩子拼尽全力,眨眼功夫已经冲过终点,连蹦带跳地互相庆祝起来。

“女孩子怎么可以这样疯跑,太野了,没教养,不成体统!不成体统!”看客里不乏有人替芳草地育人不当而痛心疾首地摇着头。

很快成绩便出来了,担任记录员的也是芳草地的学生,统一穿校服佩戴袖章。成绩记录完毕后,马上汇总到组委。

“50米女子组14岁以上级第二轮!”裁判喊着。

女穿越众们一个个青春靓丽光彩夺目,蹦蹦跳跳站到起跑线上。同台竞技的女职工们,相比之下简直就是没法入眼的矮黑瘦。看官们看到女首长要亲自出马了,立刻一阵骚动,很多人都垫起了脚,要一睹女髡风采。

艾晓茜看到了何婧在招手,还有实验班的孩子,当即蹦起来挥动手臂,实验班的孩子瞬间就炸了。

“逾越尊卑!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又有人摇头叹息。

“各就位——预备——”

选手们纷纷摆出预备姿势,职工们的姿势五花八门,而女髡们分分蹲在地上,一脚在前一脚在后,身体弓了起来,像一根崩起来的树枝,随时准备弹出去。这个奇怪的姿势引起了观众们的阵阵惊呼,特别是一个个低垂的领口里春光若隐若现。不过有人很快明白了这个姿势对起跑的优越性,不禁大呼“髡会玩!”

“跑!”裁判劈下胳膊。

比赛是毫无悬念的,几个女穿越众在起跑开始的时候就和女职工们拉开了距离。几个女职工根本没有“短跑”的概念,动作笨拙生硬,她们以为短跑就像在家追打孩子一样,然而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与之相比,遥遥领先的女穿越众们,像一只只白天鹅,速度飞快而且优雅。一马当先的当然是艾晓茜,1米68的她,两条大长腿以极快的速度交替向前,21世纪生产的优质跑步鞋在泥土跑道上恨不得每一步都刨出一个坑。

“艾老师!加油!艾老师!加油!”实验班的孩子们都站了起来,节奏一致整齐划一地高喊着,甚至还有人站到了凳子上,吓得何婧急忙把这宝贝抱下来。

最终的成绩同样毫无悬念,女穿越众大获全胜全部晋级。

“晓茜你跑的真快!”

“哎呀,彼此彼此,就是有点胜之不武啊。”艾晓茜得意的笑着。

观众里有人神情复杂的看着女髡,又看了看髡贼私学的学生们,脸上的自信和微笑,还有这蓬勃朝气,为什么自己家的孩子就没有呢?

操场中间,跳高比赛正在进行。由于报名的人不多,因此并不分男女组,直接只分14岁以上和14岁以下。跳高杠是一根长长的细竹竿,架在两根木棍上,垫子则是21世纪正经的跳高垫——这玩意本来是当初丰城轮上充当散货缓冲垫用的,芳草地成立后计委全数拨付,以备体育课之用。跳高垫后面,裁判正在给不明所以的选手讲着跳高的交易规则和计分方式。跳高比赛采用三轮自报高度,累积最高者获胜。为了防止人高马大而且据说是半个跳高运动员的三个穿越众太欺负人,穿越众选手被限制以其他选手最高高度为上限,只比两轮。

抽签之后,徐婷郁闷的发现自己竟然是第一个。她站到了起跑线上,努力平抑着急促的呼吸,看着前面的跳高杆,默念着不要出丑。

“多少?”

“80……85公分!”徐婷怯怯地说。

“徐老师!加油!徐老师!加油!”场边传来了孩子们开心的喊声。徐婷回头一看,原来是比完赛的艾晓茜,和何婧一起带着学生们来给她加油,当即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加油!徐婷!加油!”何婧吃力地把两个手都放在嘴边,大声喊着。

徐婷挥手笑了笑,定了定神,向裁判点头。裁判一声令下,徐婷小跑起来,脚下有节奏的倒着步子,在横杆前右腿一跃,全身借势跳起,接着提胯、抬左腿,轻松跃过了80公分横杆,实验班的孩子们纷纷欢呼雀跃。

“不错不错,非常好。”看见徐婷走了过来,艾晓茜递给她水壶,“动作很流畅。”

“我没敢报太高,怕过不去。”徐婷说。

“慢慢加,一开始不能很高。”何婧安慰他。

正说着话,学生们突然哄然大笑。三个老师望过去,原来是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现代跳高的选手,没有掌握好起跳时机,连人带杆都飞了出去,其他选手也顿时笑的腰都直不起来,全然不知自己也即将出丑。

“哎呀,明年估计就都会了。”艾晓茜笑道。

跳高又进行了两轮,徐婷稳扎稳打,连续跃过了1米和1米1,对一个身高也就1米5水平的17世纪女孩来说,1米1已经非常吃力了,差点掉杆,还好有惊无险。接下来的职工和土著则是洋相百出,各种掉杆,最牛的还有把跳高杆一脚踩断的,不得不临时更换了一根,让计委代表狠狠剜了一眼。

接下来,是穿越众展示真正技术的时候了。三个人高马大的穿越跳高达人,几乎是飞过了只有1米2高度的横杆,两轮全部一次通过,甚至可以说是悠闲地一步跨过去的,引起了看官们的阵阵惊呼。然后,更惊掉看官下巴的时刻开始,进入了不计入成绩的穿越众表演环节。横杆被一下子提升到了1米8的位置,人们的眼睛瞬间变圆。只见三个穿越众互相笑骂了一下,依次冲击此高度。第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起跳的瞬间,场边一片惊叫——不是趴着,也不是提腿,而是向后仰去,全身腾空而起,轻燕一般飞过横杆,接着提跨抬腿,全身一气呵成跃了过去。背越式让所有土著全部大吃一惊,这严重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还能这么玩!?虽然后面的两个穿越众得意忘形玩脱了,没有一个成功的,但动作本身就足以吓到土著了。

“哎,有点阳光就灿烂,丢人了吧……”艾晓茜无奈的摇摇头。

秋季运动会(二) |

博铺新军训练基地迎来了第一个军营开放日。除了敏感部门和战士们的生活区域,整个基地全部对土著开放。和芳草地一样,看客们也是半观赛半参观,到处都好奇着,甚至就连部队食堂里那几口精致的大铁锅都成了津津乐道的话题。澳洲军营之整洁,更是超乎所有人的现象。路面上没有任何垃圾,路边每隔一段距离会有一个垃圾桶。各营房门口都戳着武装哨兵,目不斜视,路边的黑板报吸引了大量的目光。髡贼的工人、士兵都能读书看报能写会算是早就听闻的,很多人还不信,特别是读书人,认为不过是粗鄙髡贼给自己贴金,今日一见,脸疼得很。

“先生,学生不才,先生可认得髡兵所谓‘黑板报’所言为何?”

“新军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哦,此乃髡兵军纪,谓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线,一切缴获要归公之类,不过髡人收买人心,蛊惑刁民之小技尔。”

“先生,学生以为髡人来临高一年有余,行事虽不合我大明归化礼法,倒也担得起他们这‘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之承诺。”

“哼!髡贼极善蛊惑人心,以夷变夏!且看这满‘黑板报’,行文格式可有一点我中华正统!?且不可中了髡贼奸计!我等此巡,一是要劝诫假髡,二是要点化髡人。不然朝廷天兵一到……”

“朝廷天兵?那还不如土匪呢!”

“真是!髡贼还知道行军要避开耕田!官军来了,全给糟蹋了!”

“就是……”

“你们!你们!真是气死偶类!”

“先生,你怎么也说髡话了?”

“博铺300米”训练场,现在成了70米弓箭和50米步枪的比赛场地。在100米射击地线的位置上,新军战士们搭建了三层看台,没挤上座的只好委屈站着了。为了安全起见,整个射击方向的正前方和左右全部划为禁区,严禁人员进入。弓箭靶采用环心靶,步枪靶则采用轻步兵狙击训练用的头靶。整个靶场一分为二,一边弓箭一边步枪,所有选手都在标靶前80米的地方等候着。打靶山下的壕沟里,负责报靶的新军战士全部戴上了澳洲首长们才有的叫“钢盔”的铁帽子……鬼知道这些不靠谱的运动员能干出什么不靠谱的事情。

为了安全,首先进行的是70米弓箭比赛。髡贼登陆一年多来,以其打的又远又准又快的犀利火器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很多怀有一身技艺的大明义士自是心中不服。听闻此次髡贼的什么“秋季运动会”有70米弓箭项目,便纷纷报名,要凭自己一身绝技,好好让髡贼知道一下大明义士不是吃素的。结果义士们一看比赛场地,瞬间傻了眼。他们根本不知道“70米”是什么概念,到了场地才发现,蓝黄相间的环心靶在70米外还不如一个拳头大,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义士们的能力范围——即使最好的弓,真正的有效距离不过50米的距离,所谓弓箭200米是指的抛射最大射程,但是抛射只能采取集团齐射的方法,单副弓根本没有准头可言。而即便是50米的距离,比赛靶子也比义士们平时练习的草人小得多。

“这怎么可能!?我倒要看看髡贼是怎么射中靶子!”义士们认为是髡贼心虚,惧怕自己的技艺,故意刁难。义愤之中,再一看髡贼选手,义士们瞬间傻眼——**!怎么还有铁的弓!

担任裁判的魏爱文哭笑不得地看着意气风发、志在必得的卢峰,还有他手里那副通身亮蓝色还带着灰白色花纹,并且配有滑轮、瞄准镜、平衡杆的21世纪现代复合弓,只觉得穿越众们的节操是越来越欠费了,实在看不下去了,走了过去:“我说,你这样真的好么?”

“咋了?”卢峰满不在乎。

“咋了,你特么是要搞个大新闻啊!年轻人,小心-1s啊!”魏爱文一改往日的强调,好像真的很担心卢峰的寿命被续了一秒。

“咱们穿越以后,续命值早就欠费了,不差这一次!”卢峰一脸阴险狡诈地从箭囊里抽出一根乌黑通亮的箭矢,搭在复合弓上,“忘了介绍一下了,哥们可是弓箭爱好者,上学时候饿了三个月,省下钱买了这把复合弓,这可是我的宝贝!”

“你赢了,你赢了,你……唉……留点面子,别太绝。”魏爱文十分不忍地看了看那些大明义士们,摇了摇头。

卢峰威风凛凛的一手持弓,一手搭箭,意气风发傲立风中。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风,这点风对强劲的现代复合弓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古代弓箭来说可就是大敌了。卢峰信心十足的拉开十足的弓,试了试手感,心里说道:“今天就让21世纪的现代工业横扫你们这群牛鬼蛇神!”

而大明义士们脸都白了,除了铁弓,他们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直、这么精致的箭矢。对比之下,自己的箭矢恐怕只能回家抽孩子用。

“这位……这位……首长……可否给我等看一下铁弓?”一个义士大着胆子,满头虚汗地走了过来。

“保险绳我拴在身上了,解开很麻烦,我拿着你们看吧。”卢峰展示了一下身上为了防止复合弓脱手摔落的保险绳,抽出箭矢,把复合弓端在手里。大明义士们一下子围拢过来,瞪着眼睛,半张着嘴巴,好像见到宝物似的,轻抚着光滑而冰凉的弓身、紧密的弓弦、精巧的滑轮,还有弓身中央一个不知为何物的圆筒,心中已经暗呼不好。

“这位首长,此弓可是铁做的?”

“不是铁,是……”卢峰突然觉得给土著解释21世纪复合材料是一件很对牛弹琴的事情,灵机一动,“是……‘轻铁’,嗯,是的。”

“轻铁?莫不是还有重铁?”

“当然,在澳洲弓弩制作领域,重铁就是我们平时看到的铁。而轻铁是一种特殊的物质,非铁非木,却坚硬如泰山,轻便如鸿毛。所以澳洲的弓箭比赛,所用的弓弩都是这种‘轻铁’所做。”

义士们已经汗流浃背,脊梁发冷:“神器!神器啊!”

风似乎停了下来,弓箭比赛抓紧时间开始了。第一轮是一些大明义士,此刻他们原本高涨的气焰已经低了大半,纷纷心虚的搭箭开弓。他们的精度射击,更习惯近距离的,而远距离精度射从来没有过,就手中粗制滥造的弓箭,甚至箭矢还是弯曲的,根本不可能打中50米外的目标。果然,裁判一声令下,箭矢齐飞,有几根只飞了二三十米就掉在了地上,只有两根勉强飞到了靶子的位置,但是根本没有精度可言,全部脱靶。在裁判的口令声中,第一轮选手连续进行了三次射击,成绩惨不忍睹,只有一个人人品爆发竟然命中了一发十环,这是唯一的命中!

“哈!还是三哥厉害!正中靶心!定要让髡贼长长见识!”义士们纷纷相赞,三哥心里苦谁又知道。

“第二轮!进入射击地线!”

卢峰深呼吸了几下,站在射击地线上。牛已经吹出去了,范已经装出去了,可是他毕竟只是一个两年多没碰弓箭的业余爱好者。虽然现代复合弓无节操加持,他有把握吊打大明义士,但紧张还是免不了的。算了,管他的,小爷让你知道什么叫弓王!

“自由射击!”

卢峰搭箭,屏息,开弓。平衡杆、左臂、右手和右肘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射击平台,而他毫不费力把弓拉满的样子,吓坏了所有人。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地瞄准了70米外10环靶心,右手轻轻一拨,**!糟了!卢峰马上有咬舌自尽的冲动!一个动作小失误,箭矢偏离了原本瞄准的方向。虽然外人看来,箭矢打的很正。但是卢峰知道,铁定要丢人了。果然,这支动能强劲的乌黑的箭矢,呼啸着与靶子擦肩而过,看官们一阵唏嘘。

“看看,看看,髡贼不过尔尔……吹破了天,不也没打中……”义士们给自己壮胆,但是他们都明白,同样是打到70米的距离,这枚“轻铁”箭和自己的箭,完全不是一回事。如果髡贼集中起一批这样的“轻铁”弓箭,即使不用他们的火枪,整个临高甚至整个琼州都无人可以匹敌。当然,义士们不知道,这些现代复合弓只是几个穿越众的私人藏品,各种型号加一起也就五六把的样子。

卢峰屏息凝神,重新搭箭,拉满了弓。弓弦发出轻轻的砰的一声,第二枚箭矢已经稳稳地飞了出去。

“1号靶,7环!”

卢峰尴尬的咂咂嘴,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没办法,两年没玩了,完全没有手感。看了看面色严肃的大明义士们,卢峰搭上了最后一支箭,开弓瞄准,果断放弦。这枚带着穿越集团尊严与希望的箭矢,穿过70米的距离,直直地扎进了1号靶8环的位置上。最终,卢峰累计15分,领先大明义士三哥5分,拿到了出线权。而大明义士们,将通过自相残杀的方式,来进行复赛,争夺其余的出线权。

“哎呀,差点丢人,差点丢人……惭愧惭愧……”卢峰满身大汗的走下来,一**做到藤椅上,端起水壶就喝。

“不错了,一个7环一个8环,话说你第一箭什么鬼?竟然偏了?”魏爱文苦笑。

“莫提莫提,得意不可忘形啊……”卢峰仰天长叹道。

弓箭第一轮预赛全部结束后,复赛之前,旁边的步枪射击比赛开始了。不过比起穿越众、归化民、土著齐参与其他比赛,不知为何,50米步枪射击只有穿越众报名,而且还全是新军,这还比个什么劲?

“我看啊,是都怕挨火药烟气熏……”胡德林端着一支新式步枪,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又看,“我说,展大佬,这不是元年式吧?”

“你们不都吆喝着换新枪么?这是样枪。”展无涯点头。

“**,你是把步枪射击比赛当成新武器试射啊?”

“试射也不会50米,就是拿来看看有没有炸膛之类的风险。。”语气是阴险的,“你们不是吆喝着元年式步枪太长太笨重么,这不,整了个缩小型号。”

由于1628式,也就是元年式步枪,口径达到14mm,枪长更是达到了1.4m,如果再加上45公分长的刺刀,竖起来的高度超过所有土著士兵的身高,甚至比一些比较悲惨的穿越众都高。而且过大的口径带来了极大的后坐力,本时空身材单薄的土著士兵比较吃力,实弹射击完了肩膀红肿的比比皆是。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更大的口径,纸包弹药就需要消耗更多的铅做弹头,更多的火药做发射药,更多的纸做弹壳。当然,这个理由,展无涯大佬只想对计委竖中指。总之,各方面的原因综合之下,开发一款口径小、装药少、后坐力小同时又能保证对本时空所有枪支的射程、威力、精度、射速有碾压优势的新型步枪,列入了工能委武器研发小组的计划表中。

为了缩短研发时间,新型步枪仍然为米尼式步枪,口径缩小为11mm,枪身也缩短为1.1m,刺刀长度不变,更适合本时空较为矮小的土著士兵的体型,而且不再分为步枪和卡宾枪两种。同时由于改良了发射药和枪管,发射药减装也不大,在之前进行的试射中,新型步枪90米距离上与元年式步枪在100米距离上表现相当,在180米距离上与元年式步枪在200米距离上表现相当,差个一二十米大家觉得无所谓。至于400米这个级别……无论是新型步枪还是元年式步枪,单枪射击都是靠人品。

“听起来还不错,什么时候换装?”胡德林听完展无涯的介绍来了兴趣。

“换装?想得美!计委那帮**想起一出是一出!搞新枪前,心疼铅、火药和纸。老子的人不吃不睡泥马搞出来了,又心疼库存的枪管、生产线……我……我就不说什么了……督公的意思是先给轻步兵换,他们扛着元年式确实有点坑爹。普通步兵明年逐渐更换。这事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我们自己造的枪管远不如旧时空带来的无缝钢管好用,还有很多工艺需要改进,怎么着你们摸到量产品也得过完年了……”展无涯无可奈的的耸耸肩。

“唉……真是可惜了……”胡德林颠了颠手里这支新步枪,爱不释手,“起名字了么?”

“还没有,胡大首长赐个名呗?”

胡德林想了想:“口径11,长1.1……干脆叫11式得了。过去全是编年体,1628年一串28式,1629年一串29式,重复太多了。”

“好,听你的,就叫11式步枪!”展无涯笑着点点头。

胡德林打开击锤,装模作样的瞄了瞄,嘴里还piu地配了个音,转身问一直不说话的大孙头:“我说,老孙,就咱这几个人,还比不比了?”

“比个屁……你们几个商量出个第一第二第三就行了。省点火药,没看见督公前途越来越光明了么?”大孙头两手一摊,大家都笑弯了腰。

秋季运动会(三) |

百仞城西的文澜河对岸,原来的西岸重工业区在全部搬到博铺以后,空出来的地方逐渐被新村和一些公共设施占领。文澜河河畔公园从南边沿河延伸过来,接着跨河道两岸展开。在岸边有几处小码头,是博铺至百仞航运小艇停靠的码头。现在这里也插上了几面彩旗,搭建了主席台、更衣室、洗浴室、等候台、观众席等等比赛设施,河道上,陆军第一营的工兵连和工兵教导队,用航运小艇拦河组成了一段浮桥,被绳子牢牢固定住——这里就是游泳比赛的场地。和其他项目一样,分为男子组、女子组两个级别。不过,报名参加游泳比赛的的女选手只有穿越众,男选手倒是乌央乌央不少。原因也不难理解,无非什么有伤风化、举止不雅之类balabalabala……

等候室里,一身黑色泳衣的张琪站在岸边,她在百图基地发配了几个月,脸已经晒黑了,但是身上却是洁白的,形成了极具喜剧性的强烈反差,惹得其他几个女穿越众都在偷笑。张琪并不介意,而是专心的把头发塞进泳帽里。作为一名精通蛙泳,略通自由泳,仰泳必喝水的游泳爱好者,这还是第一次在天然的河道里游泳。在旧时空,在河道里游泳与作死无异,被什么东西挂住咕嘟咕嘟沉底的悲剧每年夏天都能听到。好在文澜河之前进行了河道清理,台风带来的洪水又狠狠地冲刷了整条河道,现在河水是晶莹剔透无一丝瑕疵。

“现在比到哪了?”

张琪看了看主席台上的牌子:“男子50米,第四轮。”

“下一个就是我们了?”

“是的,你们都来做做准备活动。河水凉,突然下去非抽筋不可。”张琪单腿站立,另一条腿把膝盖抱到胸前,接着又换一边重复这个姿势,然后扩胸、下腰、展肩,认认真真的做着准备活动。看了看无动于衷的几个女穿越众,半威胁到,“抽筋了喝水我可不救你们啊!”,立刻起了效果,几个人都站起来,又蹦又跳。

充当游泳跳台的浮桥上,拉出了许多根长长的绳子,在水面上划分出一条条赛道,一直延续到50米外的浮桥上。河岸上,站满了穿着泳衣的穿越众和穿着海魂衫的海军官兵,他们充当救生员,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游泳比赛并不分什么仰泳、蛙泳、蝶泳,只分距离,姿势随意。此刻,男子50米第四轮的比赛即将开始,出战的选手是芳草地的学生,还有几个临时学习了比赛规则的土著孩子。他们在起点做出了姿势各异的准备姿势,等待着号令。咣地一声锣响,孩子们几乎同时跃入水中,接着就是五花八门地动作向前拼命挣扎地游着,一时间水花四溅。芳草地的孩子们还算是按照体育课学习的,或蛙泳或自由泳,向前游着。土著孩子们似乎只会蛙泳,甚至许多自创动作,很快就被芳草地的选手拉开了距离。

张琪一边压腿一边看着孩子们比赛,这个场面她并不奇怪。如果旧时空总结了无数前人经验而成的现代游泳技术还比不过本时空的土法上马,那真的可以不用穿越了,挖个虫洞回去吧。她看着孩子们在她面前的河道上游过,不禁喊了几声加油。一个落后很多的孩子显然有点慌了,动作有点乱,结果连喝了几口水,结结实实呛了一下,水面一下子就炸开了花,孩子拼命挣扎着,水不停地往他嘴里灌,根本无法呼救。

扑通一声,还没有人来得及喊救人,张琪已经像一条黑身白尾的大鱼,径直扎进水里,在岸上人们惊恐的目光中消失不见了。过了一会,只见她一下子从挣扎的孩子背后冒出头来,一下子夹住孩子,奋力向岸边游着。岸上的海军战士急忙抱着毛巾过来,把两人接上岸。

“没事吧?”张琪让孩子趴在自己膝盖上,果断地两巴掌拍下去,孩子哇的一下吐出了喝下去的许多水,剧烈的咳嗽起来。张琪接过毛巾,麻利地裹到孩子身上,转头说道,“马上送医务室!快!”

人群终于反应过来刚才的电光火石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年轻的女髡如此奋不顾身地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真是心善啊。不知是谁起的头,观众席上的掌声从稀稀拉拉,慢慢密集起来,直到最后掌声雷动,还夹杂着叫好声,这让张琪很不好意思。

海军战士递给她一块大毛巾,张琪说了声谢谢,接了过来。接着一个举着DV的人跳了过来,张琪看了看他,是《临高日报》的丁大主编,他还真有新闻人的敏锐嗅觉,什么都想抓典型。

“您好,张琪同志,我是《临高日报》的丁主编。刚才我们看到,有选手溺水,您第一时间就跳出来救人,我们都很敬佩您见义勇为的高尚品德。此时此刻,《临高日报》广大读者想知道您有什么感想,或者想说的话吗?”丁主编一边问,眼光一边不时瞄向张琪细长的双腿和微微隆起的胸脯。

这样的眼光当然没逃脱张琪的眼睛,她不冷不热的披上毛巾,合在身前:“医者,应该的。”,说罢转头离开了。

经过这段小插曲后,比赛暂停了一会,然后一切照常进行。现在终于到了万众期待的女子比赛的环节,将由四个女穿越众在女子50米项目上一较高下。满观众席的大老爷们,无论是穿越众还是归化民还是本地土著,无不是目光锐利、专心致志、心脏飞颤、鼻血横流,无他——只为一睹澳洲窈窕淑女芳容尔。无论是较传统的连体式泳衣,还是较开放的露背式泳衣、分体式泳衣,在本时空都毫无疑问的极具视觉冲击力,更何况现代女性普遍1米65以上的身高还有充分发育的身姿。无论是严重缺乏女性成员已经快母猪赛貂蝉的穿越众猥琐宅男,还是全然图个新鲜的归化民和土著,都获得了极大地视觉和心里满足。

张琪站到1号泳道,继续做准备活动,刚才下水一试,秋日的河水果然很凉。她一会转腰,一会扩肩,虽不是丰满的体格,无意之中却也展露出朦胧的曲线美,让观众席上一众邪男发出了狗喘一般的声音。张琪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一红,动作收敛了一些。

“各就各位!预备……”裁判喊道,张琪戴上泳镜。

咣——锣响的瞬间,这条黑神白尾的大鱼,又嗖地一下扎进水里,在水下摇摆了一段距离后,自然地浮了上来,白藕般的手臂在水里有节奏地划着,两脚在身后好像是一台小小的柴油机,溅起白色的水花。张琪暂居第一,自由泳动作略显生疏,但如果用她更熟悉的蛙泳姿势,那是绝对输定了,只好兵行险招,好在其他选手的水平……大家都彼此彼此。四个人互相之间咬得很紧,你争我抢。不知道是不是女穿越众们入水时太过美丽,观众席上竟然安静了好一会,赛程都快过半了才响起加油声,当然还充斥着穿越众猥琐男们的口哨声。

“这帮家伙,比徐工都不靠谱!”张琪稳稳地划水、换气,一边在心里吐槽着。

啊……啊——啊!嚏!嚏!嚏!嚏!!!!!!红牌军营食堂里,徐工突然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打喷嚏,正津津有味喝面条的聂义峰立刻被烂面条、烂菜叶狠狠浇了一个兜头,整个人瞬间就懵了,还向徐工萌萌的眨了眨眼睛。周围吃饭的战士们也傻眼了,努力憋了两秒钟后,不知是谁噗嗤一下实在憋不住了,整个食堂瞬间就笑炸了锅。

张琪并不知道此刻聂义峰正在战士们的喝彩声中,把她那不靠谱的男朋友打出杀猪一般的声音。她努力控制着动作,自由泳到底还是不熟练,此刻动作也有一点变形了,速度也慢了下来,很快就被第二名追上了,只差半个身位。

“张老师,加油!”

啊咧?何婧来了?整个百仞总医院,只有何婧会这么称呼自己,可惜,她不再是护士了。张琪是从百图回来后,才知道的何婧的事情。一时间,张琪有了一种紧迫感,手脚都加大了力度,奋力游着。终于,最先触碰到了终点的浮桥。

张琪爬上岸,接过何婧递过来的大毛巾,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来感谢你啊?”何婧微笑着说,“谢谢你救了我们的学生。”

“啊?那个孩子,是芳草地的啊?”

“是啊,初小的!”

张琪颇爷们的一挥手,意思是小事一桩。她看到了何婧略显无力地左臂,伸手牵起来,心疼道:“好点了么?”

何婧摇摇头,又点点头:“还是举不起来,不过好多了,能自己穿衣服。”

“小婧……”张琪鼻子一酸,看着这个本时空的好朋友、好同事,也是曾经一起在林村经历了疟疾疫情的好姐妹,差一点哭出来。

“好啦好啦,我们去看看你的成绩,你比第二名快了半个身位呢!”何婧笑着,拉着张琪跑上了岸。

东门市可以说是最热闹的分会场之一了。本身就人流众多,现在又涌来了一大批观赛看热闹的人,这可乐坏了东门市的商人们。无论是做什么买卖的,都办起了出租椅凳、售卖茶水的业务,更有甚者还出租自家楼顶天台,只需要一点点流通券便可以看一上午,下午再续。在之前的台风灾害中,东门市一批早期的豆腐渣工程尽数倒塌,好在强大的排水系统让内涝很快便排空了。倒塌的豆腐渣房屋立刻被崭新的木材预制件房屋和砖瓦房取代,而且是免费的,也算是给损失惨重的商贩们挽回了一点损失。苟家连锁快餐也是因祸得福的店家之一,崭新的砖木钢结构的店铺刚刚竣工,就赶上了秋季运动会,苟老板意气风发,打算狠狠地赚他一笔。

承办搏击比赛的中央广场上,原来预备开群众大会用的主席台进行了扩建,搞成了擂台的模样。竞技双方分列擂台两边,互相较劲。为了防止有些脑子一热,搞出什么“胜败在命,生死在天”,搏击比赛在报名阶段就严厉地强调,点到即指决不可伤人,兵器格斗组所有选手必须也只能使用新军刺杀训练的装备,一身藤盔藤甲,手拿一根木枪。而徒手格斗组,必须佩戴防护手套和藤盔,对不得击打的位置进行严厉地限制。两个组的胜负标准只有一条,将对方赶出规定比赛区域即为获胜。

陆军第三营代理营长游老虎上尉,穿着陆军的裤子,足蹬一双沾满灰尘的07式作战靴,光着膀子,浓密的胸毛下是健硕的肌肉,一身藤盔藤甲披挂完毕之后,整个人如同一个原始野人一般,令周围的土著都退避三舍,纷纷说这人不是华夏人,也有说此人颇有燕人张翼德的气势。游老虎报名参加了搏击,徒手和兵器都参加,此公其实并不会几套路数,在听说刺杀高手大孙头也报名参加了兵器组后,游营长立刻认怂,送了老孙三瓶私藏的旧时空的脉动,才让老孙取消报名。但是游老虎可谓是天生神力,属于力大活好的角色,当初突袭苟家庄一战,率领突击队第一个杀进庄,自此成了軍事组里专干打头阵、做先锋的活。游老虎倒也乐在其中,他的逻辑是哪那么多的智谋,不要怂,就是干!

面对身材高大、胳膊比自己大腿都粗的“髡贼张翼德”,一些临高民间的武林高手们商议着:此公身高体壮一身蛮力,不可力敌,只能智取,当即做下一应安排云云。

首轮,游老虎轮空,看着两个又黑又矮的少年在擂台上颇有架势的你来我往,是什么招法路数游老虎并不懂,但他自信敌不过自己的兜头一闷棍——当然,比赛是绝对禁止的。看着两个少年又是“嘿”又是“哈”,半天仍部分高下,只把游老虎急的直跺脚。最后,其中一个少年莫名其妙地失了一道先机,被刺中要害,点数封顶,宣告战败。游老虎在台下大眼瞪小眼:泥马还能这么个玩法?

第二轮,游大代营长扛着木枪,气势汹汹地就上了擂台,比对手高了足足一头还多。对手是个练家子灰衣男子,按照武林规矩抱拳:“请!”

“得罪!”游老虎也颇为豪迈的一抱拳,“请!”,于是两个人各自摆开架势。

游老虎摆出还算标准的格斗预备姿势,灰衣男摆出自家招式,作龙盘虎踞状。两人都沉住气,互相凝视着。灰衣男大喝一声,突然发力,直奔游老虎下路而去。按照规则,刺中腿部亦可得分。这一击突然、快速、志在必得,然而却被游老虎以攻对攻,沉重的躯体往前一顶,木枪一个突刺,直中灰衣男藤甲,率先得分。台下看官们纷纷议论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奔要害而去,髡贼的技艺好生古怪。

藤甲保护了灰衣男的肋条骨,但是巨大的力量还是感受到了。灰衣男不禁为自己刚才的轻敌暗暗后悔,全然没料到这个髡贼会以攻对攻,而且仗着胳膊长率先刺中自己。灰衣男脑后暗暗冒汗,如果刚才刺来的是髡贼的短剑火铳,只怕这会自己已经命丧黄泉。细思之下,灰衣男慢慢围着游老虎转圈,寻找着机会。脾气暴躁的游老虎哪容得他这般磨叽,当即已经如同一座黑山一样压了过来,木枪直奔灰衣男胸口而去。好凌厉!灰衣男赶紧闪避,灵活地绕到游老虎的背后,然而刚刚回身还没摆出架势,肚子上就重重挨了一枪托,接着后背又挨了一下,紧跟着正面又挨了一个宽大肩膀重重一顶,整个人踉踉跄跄后退了十几步,最终还是摔倒在地。

“游老虎胜!”裁判宣布,台下哗然,这么快!就这么几下!?但是灰衣男已经确确实实摔出了场地之外。

游老虎潇洒地把枪一收,抱拳鞠躬:“游某承让了!”

台下一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髡贼不但火器犀利,官兵无论职位高低,也都身怀一身好武艺。”

“不过是仰仗一身蛮勇罢了,换我上,定能破了他的木枪。”

“不,你注意看此公,下盘稳而不死,上肢飘而不松,是久经沙场的老手。而且此公真乃张翼德再世,粗中有细,出枪动作干净利落绝无半点拖泥带水,眼睛却时刻观察全场,根本无从脱离他的视线。”

“你把髡贼说的也太神了,依我看来,不过土鸡瓦犬尔。”

“神与不神,你我且看接下来的比赛便罢。”

经过拖拖拉拉十几分钟的第三轮之后,游老虎又仅用三分钟就赢了第四轮,两战全胜成功晋级,一时间现场鸦雀无声。

女兵 |

当文澜河两岸正在秋季运动会中热热闹闹时,红牌军营也迎来了一阵鸡飞狗跳。当然不是因为敌袭,也不是因为徐工喷了聂义峰一头面条而挨了一顿爆锤,而是因为军营来了一群特殊的人员——女兵。

红牌港和红牌军营已经正式合并为红牌卫戍区,其实就是挂着“精简机构”牌子的换汤不换药,这里本来也没多少部队。险些命丧台风之手,命运坎坷的第十一艘和第十二艘037型战列艇终于获得了6111和6112的舷号,正式加入穿越海军并和两艘小型海盗船改装的特务艇组成了海军红牌支队,接替了已经残废的原红牌中队,组成了穿越海军在马袅的存在。而同船到来的,除了一批补充部队的粮食弹药和物资外,还有一批新兵。其中有几个人是补充海军步兵机动中队在之前的人员损失,其他的人就特殊了……而且非常特殊。

女兵的出现让红牌卫戍区陷入了极大的骚乱,无论是军港还是军营,几乎每一个窗户都探出几个头发全是青茬的圆溜溜的脑袋,所有的目光都充满了惊喜和不可思议,真应了那句话“当兵有三年,母猪赛貂蝉”。小伙子们惊奇的发现,同样的元年式系列军装,同样的八角帽或船形帽,同样的其貌不扬的布靴,穿在姑娘们身上的视觉效果就是不一样,更何况这还是元年B式军装——专门设计了女兵款裙装!船形帽、棉布军装、软质肩章、短裙、布靴……要不是灰**调有点出戏,聂义峰还以为是苏联红军穿越了,这倒是很符合徐工这只大黄鹅的审美。

自从几个月前的某一天,穿越众们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海军在博铺的卫生、通讯、勤务等位置上自行安排了女兵!这个“惊人”的发现,一下子直接引爆了临高水库BBS。一时间,陆军少壮派在前冲锋陷阵,边缘酱油众在后摇旗呐喊,掀起了穿越以来BBS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口水战,唾沫与板砖横飞,杀得那叫一个两眼通红,一个比一个劲爆的各种爆料甚嚣尘上,言之凿凿直把海军描绘成聚众淫乱腐化堕落的形象,甚至就连明秋、陈海阳等复转军人派也被精虫上脑狂热的人们大骂为衣冠禽兽。眼看着狂暴的群众言语越来越过分,席亚洲愤而下令禁言,结果自己成了下一个靶子,什么执委会的走狗、穿越众的工贼之类……不过最终的结局略讽刺,不是海军澄清事实,也不是取消女兵岗位,而是更为广泛地设置了女兵岗位……这下陆军少壮派的心里不平衡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立刻屁颠屁颠跑到芳草地国民学校选秀,被天不怕地不怕的艾晓茜两耳光扇得捂着脸跑出校门,这是后话。广大的边缘穿越众也获得了一次极好的情绪发泄,进而又展开了另一个关于生活秘书——还不如直截了当说发**的话题讨论,这就是另一段故事了——当然,这些事情是所有驻外部队一无所知的,他们没有手机信号,更无从使用电脑,因为压根就没有电,每天除了巡逻就是训练。

红牌卫戍区官兵的巨大热情,让刚下船的九个姑娘很是局促不安。她们入伍时间最长的不过也就四五个月,还有两个年纪小的还是“洪水孤儿”,看着满岸狼一般绿油油的眼睛,不禁心生一阵恐惧。

“干嘛呢干嘛呢干嘛呢!”聂义峰大步走过来,两嗓子就把无法无天的战士们吼进屋里。作为卫戍区的“澳洲首长”,他事实上成了此地的最高指挥官。这种不在其位却要谋其政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刚到博铺训练基地时这样,刚到百图基地时依然。所以聂义峰就拿出了最高长官的架势,决定狠狠收拾一下这群兵。

“熊二!”

“到!”

“不管是海军还是海军步兵,凡是参加起哄的官兵,无论军衔高低,全部罚清理厕所和化粪池一星期!”

“是!”这回答,差点没笑出声。

一个身材高大,身穿黑军装的上尉,一看就知道是澳洲首长本尊。女兵队长,一个下士,立刻跨前一步,抬手敬礼:“报告首长,教导总队保障队女兵二分队一班向您报道,一班长华筝!”

噗——徐工当场吐血,我滴妈呀,太**了……

聂义峰头顶飞过一群乌鸦,不用说,这名字肯定又不知道是哪个**穿越众干的好事……他忍住笑,抬手还礼:“卫戍区已经接到了你们的实习通报,欢迎你们!”,九个姑娘纷纷立正。

“在卫戍区期间,希望你们遵守部队纪律,遵守卫戍区规定,努力工作,勤奋学习……”聂义峰卡了壳,他真心不太会说这种话,草草结束,“再次欢迎你们的到来。”

“是!首长!”姑娘们齐表态。

“熊二!”

“到!”

“组织战士们,给姑娘们搬东西。刚才那些起哄的呢!?都来给姑娘们搬东西,办完了再去打扫厕所!”

“是!”

按照軍事委员会的设想,军队中本来就有许多岗位由女兵担任更加合适。增加一批女兵,这样就能把一部分青壮年男性从非作战岗位上替换出来,填补进战斗连队。所以军委会并没有按照“群众”要求的那样,把为数不多的女兵像发罐头一样发到个人,而是统一成立了女兵教导队,隶属教导总队保障队,还细分为通讯、医疗、勤务等等专业组,作为后勤兵由总参谋长亲自负责调配,从而杜绝了人面兽心的一些穿越众以权谋私的可能。阴谋未得逞的陆军少壮派一遍一遍地找何鸣,找马千瞩,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痛陈“女兵配到个人”的重要性、必要性和正确性,直到最后被何鸣和马千瞩很不耐烦的轰出办公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帮**思考的禽兽脑子里在想什么!在经过基础军训、实弹射击、业务培训之后,女兵教导队以班为单位,分散到各军营,特别是驻外军营实习,但是隶属关系上仍然直属教导总队,各军营充其量只是个提供实习岗位、营房和后勤服务的保姆角色,无权指挥。而且每个军营的军政主官都接到了军委会直接发来的措辞严厉的电报,大意就是:照顾好女兵同志,严格训练女兵同志和小心保护女兵同志。特别是保护职责,是穿越众军官直接负责,谁那里出了不和谐的事情,军委会就扒了谁的皮——军委会也生怕驻外军官办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一年多的努力,穿越集团和新军辛辛苦苦攒下了良好的口碑,想毁掉一夜之间即可。

“来,女兵同志们,这里是你们的营房。”熊二一脸人畜无害老兵大哥的模样,引着九个初来乍到的小女兵,来到了一处独立营房前。在原来隔在军港和军营间的围墙拆除后,腾出来的一大片空地上正在修建“300米跑”训练场,还有一些配套设施,如卫生室之类、小仓库等等,一间空置的屋子刚好腾给女兵们居住。之所以安排在这个远离食堂、厕所、洗漱池的地方,聂义峰也是有考虑的——远离虎视眈眈的一群野兽们。

秋意渐凉,虽然白天太阳加持下,温度仍有二十五六度,但是到了夜间,晚风阵阵,很快就把温度拽到十度左右。加上是在海边,体感温度恐怕更低——传说中的小冰河期不是盖的,若在旧时空,这时候海南应当还是夏天的感觉。聂义峰在中队部前来回踱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屋檐下的煤油灯在地上打出的自己的影子。虽说自己是文科生,不过高中文综范畴之外的地理知识还是有点超纲了。这个所谓“小冰河期”到底是怎么回事?聂义峰一直在咨询,得到的全是模棱两可和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复,看来只好有机会回主基地了,问问大图书馆的人了。

会议室里,徐工正严肃地给所有班排长开会,连海军所有下士以上军衔的士官和军官都来了。徐工严厉地批评了白天发生的起哄事件,指出这是严重的违纪事件,性质恶劣。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明令禁止调戏妇女,这下好了,不光调戏妇女,还TM的调戏到自己战友——新军女兵身上来了!简直是开国际玩笑!

“我再重申一遍,你们是铲强扶弱,保境安民的新军!不是土匪!不是明军痞子兵!铲强扶弱,你们扶的弱呢?几个小姑娘招你们惹你们了?你他娘的调戏妇女算什么本事?我这么调戏你姐你妹你有没有气!?有没有气!?有气你还调戏别人的姐妹?调戏妇女,是封建军队的丘八!一定要改掉!这次所有参与起哄的海军步兵官兵,无论军衔职务,全部去打扫厕所加清理化粪池一个星期!每人写二百字检查!所有班排长一个不少!”徐工牵着桌子喊着。

“首长,我认识的字都没有二百……”

“那就五百字?”徐工一瞪眼,大家马上说二百二百,一定深刻认识错误。

“海军那边,我们不是你们的直接上级,我就不强制要求了。但是我希望你们回去也要深刻反省,认识犯错误!”

“是,首长……我们也写检查,相关官兵一起来掏粪!”

“好了,散会,滚滚滚滚滚……”徐工不耐烦的一摆手,被熊得脊梁冒冷汗的军官士官们急忙滚出会议室,边走边感慨:澳洲哪里女人地位真高!

聂义峰看着一个个狼狈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在这个时空的临高,本就是一个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社会结构,走在大街上看到的全是大老爷们。再加上穿越集团已经运来了近万人的移民,更进一步加剧了男女比例失调——能活着到广州的难民流民以男性为主,女人早就在逃亡的路上卖了、换了甚至吃了。饿殍遍地,易子相食,聂义峰听说过这八个字,但他不敢想象那个人间地狱般的场景。他突然想起曾经在临高县城旁的乱葬岗,看到的那对母子的尸体,母亲死了,孩子叼着再也分泌不出乳汁的乳 头,慢慢饿死在了母亲的怀里。

“想啥呢?叫你你也不说话。”徐工一脚踢了过来。

“没啥。”聂义峰尴尬的掩饰了一下眼睛里的泪水。

“哭啥?想你家小护士了?”徐工满脸都是八卦。

“没,就是发散一下思维。”聂义峰摇摇头,“看到这些女兵,想到很多事。”

“**,难道你要禽兽!?我可刚唱完白脸!”徐工做惊愕状。

“滚!”聂义峰白了他一眼,接着他把自己刚才的所思所想说了出来,直接把徐工的眼圈也说红了。

“跟你搭档早晚抑郁……”徐工叹了口气,“至少那个孩子是和妈妈一起去的,一起到了那边还能做母子。看看那些女兵们,她们的家人呢,把她们卖了、换了,或者她们根本没有家人了。也是运气好,让广州站买了,如果是别人,只怕这会做**也是混的好的。”

“是啊,遇到了广州站……对了,你可能不知道,何婧……在我们来之前,差点做了大户的通房丫鬟。”

“咋了,嫌弃啊?”

“操,我是那种人么?”

“像。”

“滚!”聂义峰踢了徐工一脚,被躲开了。

一阵秋风吹来,俩基友都打了个哆嗦。

“发现没,今年要比去年冷。我记得去年这时候,我还穿短袖呢。”徐工搓了搓胳膊,抖了一下。

“让仓库给女兵们每人额外发一条被子。”聂义峰说道,“她们那个宿舍不比咱们的。”

“哎哟,还挺怜香惜玉。”徐工笑道。

“我就是觉得她们可怜,家破人亡,完了给我们当炮灰,还一边感恩戴德。”聂义峰摇了摇头,“行了,冻死我了,我去喝点热水。”,徐工也冻得跺了跺脚,往仓库走去。

聂义峰提着暖水瓶回到中队部,点上了煤油灯,奢侈的把灯芯调到最大,屋里刹那间明亮起来。他习惯性的掏了下手机,想起来出发前留给何婧了。他突然有了一种厌烦的情绪,不是去百图就是来红牌,来回折腾,还全是一没电、二没信号的地方,想和外界联系一下都困难——临高电信公司的解释无法反驳:30公里覆盖?没问题,有设备,能办到,只是这么大功率,万一坏了,打算怎么修?于是……为了节约设备寿命,临高电信对这穿越集团唯一的百仞城信号基站是百般呵护,严格控制其功率,仅能满足文澜河一线的手机通讯。毕竟无线移动通讯是穿越集团唯一没有任何备份的现代设施,就连现在这台基站都是通过触犯刑法的手段弄来的——反正穿越集团是回不去了,法律制裁只能靠时空管理局来。由于短时间内,穿越集团脆弱的科技树根本不可能点亮无线移动通讯,于是土法上马自制的有线电话和有线电报,就在科技狂人们的废寝忘食中诞生了,但受制于原材料紧张,特别是铜的紧缺,暂时还满足不了外围据点的需求。

“好歹开个邮局,能写封信也行啊。”聂义峰苦笑着,拉开抽屉,里面是好几封写给何婧的信,然而只是一写,根本无从寄出。

消息是如此闭塞,军用无线电只能接收到命令、通知或者一些重大事件、喜讯之类的。聂义峰知道主基地正在开秋季运动会,通报上偶尔还能看到熟悉的名字,不知道何婧有没有参加……聂义峰压根就不知道何婧受伤的事情。

秋季运动会(四) |

临高大体育场从未如此的喧闹过,甚至人脸贴脸都没办法听清楚对方说什么,耳边只有高大的铁架上,大型“千里传音”不停传来的激昂的旋律,不时还有人用“澳洲新话”和临高话播送的“某某项目运动员到点录处点名”、“某某项目决赛即将开始,请工作人员做好准备”之类的话语。

今天,秋季运动会就迎来了最后的决赛。经过几天激烈的厮杀,半数项目已经决出了胜负:14岁以上70米弓箭冠军毫无悬念的归属非常不要脸用现代复合弓开挂的卢峰,14岁以下的冠军则被大明义士三哥的大徒弟拿去;50米步枪因为报名人数过少,项目取消,只有几个人过了过新枪的手瘾;橄榄球冠军被南宝矿工队夺走,昔日常胜将军盐场队惜败;14岁以上级别拔河,冠军由百仞公社队取得。14岁以下级别,则由芳草地国民学校拿下;乒乓球男子组冠军归属梁得志,女子组冠军归属了某穿越众的母亲;搏击兵器组冠军毫无悬念地被游老虎拿走,而徒手组冠军则被一个叫黄安德的新军士官拿下。游老虎对此很是不服气,大嚷着若不是我崴了脚,我要囊括全部冠军;铅球冠军,14岁以上男子组被博铺公社一个码头工人收入囊中,据说这个工人可以轻轻松松把沉重的缆绳扔出去二十米远。其余的则全部都归属了芳草地国民学校的学生;男子组50米游泳,冠军由一名海军归化民军官获得。100米冠军,则当仁不让地归属了体能充沛的穿越众。而女子组两项冠军,全部都被张琪拿下……

现在,只剩下田径的决赛了。

“注意连!注意连!现在播报50米女子组14岁以上级别决赛,5号赛道选手,艾晓茜,身高1米68,腿长105……”那段熟悉的大葱味广播再次被粗暴的打断,换了一个靠谱一点声音,“咳咳,咳咳,那个……现在介绍选手,5号赛道选手,艾晓茜,芳草地国民学校老师。”

正在赛道上闪着大长腿蹦蹦跳跳做准备活动的艾晓茜哭笑不得地举起手,观众席上的穿越众一起鼓掌欢呼,胡德林自然是最带劲的,引得周围的归化民和看热闹的土著们也跟着鼓掌。

“4号赛道选手,胡一菲,芳草地国民学校学生。”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穿越众的杰作。

艾晓茜向自己的学生笑了笑,师生同台竞技,谁也别让谁。

“3号赛道选手,黄兰,芳草地国民学校学生。”

……一共五个选手,芳草地师生就占了三个。

艾晓茜一边做准备活动,一边看着前方的终点。她有绝对的把握拿下冠军,只是决赛的氛围弄得她有一点小紧张。瞥了一眼观众席,一身陆军军装的老公全然不顾形象的上蹿下跳,还喊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见。艾晓茜心血来潮,调皮地向胡德林抛了一个飞吻,看台上立刻起哄声一片。这下子也不紧张了,情绪好多了。艾晓茜看着前方,等待着裁判员的口令。

“艾老师,加油!艾老师,加油!”看台上,实验班的学生们在何婧的指挥下,整齐划一的喊着口号。此时此刻,艾晓茜从未觉得有如此的成就感。

“全体注意!”裁判员终于举起了小红旗,这是给终点发信号,同时提醒运动员进入各自位置。

艾晓茜站到起跑线,蹲式起跑姿势摆好,侧脸一看,五个人的起跑姿势竟然没有完全一样的也是醉了。

“各就位——预备——”裁判员举起一支作为发令枪使用的德林杰手枪,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巨大的乐曲旋律中十分清晰。

艾晓茜像突然松开的皮筋一般弹了出去,大长腿和现代运动鞋的双重加持下,迅速和其他选手拉开了距离,毫无悬念地最先冲线。

“女子50米14岁以上级别冠军诞生,5号赛道,艾晓茜!”

实验班所有的学生全部站了起来,蹦蹦跳跳地鼓掌,何婧不得不像个保姆一样,把兴高采烈地熊孩子们一个一个从座位上提溜下来。胡德林那边更是欢呼口哨震天响,隐约还传出了一声“老婆我爱你”,瞬间就被乐曲声吞没了。

徐婷走上赛道,递给艾晓茜水壶,微笑着说:“艾老师真厉害!”

“嘿嘿,腿长就是了不起!”艾晓茜一下就踢出一个九十度。

“一会该颁奖仪式了,快休息休息。”徐婷看到,工作人员已经抬着几个木箱子来到赛道边,摆成了一个山字形,中间高两边低,还铺上了红毯。

艾晓茜对本时空的颁奖仪式很是无语——为了鼓励人们热爱体育运动,而且本时空也没有什么“荣誉感”的感念,所以秋季运动会颁奖发的是实实在在的物品:农村人夺冠就发一套全新打造的优质农具、归化民职工夺冠就发一批生活物品和流通券奖金、穿越众夺冠所得是一批计委管控的现代小物资的特工券。亚军和季军则全数发流通券,当然是以德隆粮行消费卡的形式发放。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轻工部门新出的什么毛巾啦、本子啦之类的小玩意,当然也有奖牌——穿越之时,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想到了本时空可能会有大型赛事,订购了一大批文具店牌的奖牌和奖杯。最初执委会嫌这些东西占地方,后来想想就带上了,结果还真派上了用场。

会场的旋律从《运动员进行曲》变成了《团结友谊进行曲》,颁奖仪式开始。季军、亚军先后登上领奖台,最后是冠军艾晓茜,她是直接跳上领奖台的,开心的向观众席挥手。一身西装革履的大佬们走过来,笑眯眯地给运动员们挨个挂上奖牌,接着把装着礼品和奖品的纸兜交到运动员手里,纸兜印的很精致,上面画着旧时空08年奥运会点燃火炬的图案。

颁奖仪式结束,艾晓茜跑上观礼台,很快就找到了胡德林。她的傻老公显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到来,还在抻着脖子张望着。艾晓茜调皮地一拍他脑袋,大喝一声:“啊!”

胡德林几乎炸毛了,揉着胸口:“哎哟我去,谋杀亲夫啊……”

“腿神!腿神!”陆军第三营的几个穿越众军官起哄着喊着。归化民官兵自然不敢这么放肆,都是正襟危坐,只是眼睛偷偷地瞄两眼连长夫人那白花花的大长腿。

“起开!”艾晓茜一脚就踩在胡德林身边,傲娇的一扬手,旁边的穿越众立刻坏笑着挪出了位置。艾晓茜毫不客气的坐下来,一双大长腿叠在身前,吸引了一大片绿油油的目光。

“奖的什么?”胡德林握着老婆的手问道。

“我还没看呢……”艾晓茜这才想起打开纸袋。里面一条白毛巾,还绣着“第一届秋季运动会纪念”一排红字,还有一张特工券,上书:可口可乐1瓶、康师傅方便面1桶、老坛酸菜牛肉面1桶、双汇王中王火腿肠1包。

“我去,这是让我增肥啊……我好不容易减到110以下啊……”艾晓茜欲哭无泪。执委会那群钢铁直男们显然不懂女人需要什么,哪怕奖她一瓶黄瓜水呢!

“你不吃我吃!”胡德林毫不客气地伸手就拿。

“慢着,这是我得来的!求我!”艾晓茜神气地扬了扬眉毛。

“干嘛呢,这么多人……”胡德林尴尬地四下看了看。

“那算了……”艾晓茜傲娇的一甩马尾。

“行行行,老婆大人,赏小的一口呗!”胡德林没办法,只好摇尾巴,他仿佛听见了他的战士们嗤嗤的笑声。

“这还差不多!”艾晓茜打开纸袋,很是大方,“老坛酸菜给我留下,其他的随便挑!”

胡德林很有节操地一把就抽走了可乐特工券,急得艾晓茜直跺脚:“哎哎哎,我还没说完呢!除了可乐和老坛!给我!”

激烈的比赛一直持续到了下午,50米、100米、400米和400米接力各项冠军都有归属,出乎穿越众们预料的是,身高腿长体能好的优势并没有带来绝对的胜利,轻敌导致归化民和土著同样各拿走一项冠军。

本时空第一次大型综合性体育赛事便在一片欢呼声中落下帷幕。意犹未尽的人们,大声谈论着比赛中精彩的一幕幕,大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既视感。计委的人则回收一切可以回收的资源,就差把观众席也拆掉了。广播喇叭小心翼翼地拆下来,完成这项工作时天都黑了,四辆农用车连夜把这些贵重的装备运到芳草地。

夜色渐深,东门市几家茶楼、饭馆、小吃店却依然觥筹交错全部爆满,话题都是这次秋季运动会。这种不同于庙会、祭祀、文会的全新的群众活动,带给了本时空劳动人民耳目一新之感。言谈之间,每个人都竭尽所能地争相发言,生怕被人抢了话题。

“要说这‘髡贼’真是奇人,说到底,不过就是拼脚力斗心眼的活计,经他们这么一弄,还真有看头。”一个人一边嘬饮,一边说着。

“可不是,我们家那口子闲来无事,也报了名,他娘这些年田间地头忙来忙去,我还想不比那白白净净的女髡强?谁成想,连预赛都没过,被芳草地的女学生就超了……”另一个人直摇头。

“我听我家孩子说,跑步什么的叫什么‘田径’,其他项目更神!那个弓箭比赛,咱们都以为髡贼只靠火器吧?不然,那轻铁弓也犀利的很!轻铁箭又长又直,就是最好的箭矢都比不上!嗖的一下,轻松打到百步之外!”

“就是髡贼技艺一般,最好不过……那个叫什么?8环……还是三哥威武!一发十环,技压髡贼!”

义士三哥苦笑着饮了一杯澳洲甜酒:“我那十环,和髡贼的八环比,也是比不过的。髡贼轻铁弓可怕之处在于,每一箭都可轻松直达百步,并无半点不同。过去以为髡贼只依靠火器,其余不过尔尔。今日看来,非髡贼不能,实弓箭不如火器好用,不屑为之罢了。”

“此话不假,就说那搏击比赛。新军那个姓游的连长,简直就是张翼德再世,几轮下来数战皆胜,而且全部都是三回合内决胜负!如此骁勇,堪比朝廷一流武将。”

“哼!髡贼**之徒!比武哪有这么比的?连祖法路数都不顾?”

“然而却招招杀人夺命,实战之学啊!诸位以为过去抱庞党那门匪帮战技如何?不也是被髡贼剿灭?”

众人皆称是。

包厢里,两个读书人颇为文雅地吃酒。年轻人满脸愁云惨雾,唉声叹气。中年人却如闲人野鹤,怡然自得。桌上的饭菜,是以西红柿炒鸡蛋、木须肉片为代表的“澳洲菜”,饮品也是澳洲人发明的格瓦斯。年轻人吃了几筷子,便不动了,面露不解、不甘之色。

“黄老弟为何不动筷?”

“先生,学生实在不明,为何髡贼能有今天?”

“哦?黄老弟何意?”

“这个什么‘运动会’,说什么‘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实则澳洲人展示**,试图以夷变夏,其心可诛!试想,读书人不读书了去跑什么400米成何体统?佃户不种地了,士绅又如何苟活?”

“佃户不种地,正好就给澳洲人当工人嘛,一天三顿白饭,相比之下士绅们还要掺杂糙米,还真是苟活了。”

“先生!”年轻人急了,“难道这天下没有王法了么!?”

“那……何为王法?”

“自然是圣人之训,教化之法。自古皇帝与士子共天下,尊圣训,行王化,天下可安,国富殷实。”年轻人正色道。

“可是百年来,王法又何曾有过今日场景。黄老弟莫忘了,一年之前,你我脚下不过一片荒地。”

“可先生也看到,多少村庄因髡贼凋敝,沦为野犬豺狼之地?”

“黄老弟,莫过激动。野犬豺狼之地不假,因为他们此前也比不得土鸡瓦犬。现在在澳洲人这里入社,农场务农工厂做工,所做既有所得,新村一个又一个拔地而起,对比之下正是欣欣向荣。”

“这正是学生担心的地方,读书人一方风骨,自当上为皇上分忧,下为百姓解难。可髡贼置圣训于不顾,上下僭越,倒行逆施,却……却偏偏他们一番蒸蒸日上景致,学生百思不得其解!”

“不瞒黄老弟,余某在澳洲人国民学校曾寻得小友若干,女学生知书达理,男孩子风流倜傥,读书齐力,不亚于今日赛场争锋。澳洲人,行的是另一套圣人之训。依我之见,颇有法家墨家之风。不讲无为而治,而讲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髡贼好生狂妄!”

“澳洲人的狂妄在根子里的,用他们的话讲——始终代表先进生产力。始终代表先进文化。始终代表人民根本需求。此乃澳洲大贤江公所言,澳洲人谓之‘三个代表’,澳洲人行事,行的即是澳洲圣人之训。”

“髡贼以夷变夏的勾当。”

“崖山之变宋人流亡海外,痛定思痛改行博采众长,这才有了现在的澳洲人。这澳洲,听闻芳草地小友讲,曾经也不是什么膏腴之地,人民困苦战乱贫乏。后得润公毛者,领玉公朱者及林、刘、彭、陈、贺、罗、徐、聂、叶十帅,拢战神粟裕者大将中将少将数千人,历经大革 命、土地革 命、反侵略、第三次革 命,才成今日澳洲之国。黄老弟可想象一下,澳洲人的学问,如同大浪淘沙,连年战乱尸山血海中陈枝腐叶尽数涤荡,只有最实用最精致的学问才可传世。”

“髡贼数典忘宗自甘堕落为海外番夷!我华夏千年万年,大浪淘沙可是澳洲区区数百年可及?”

“大浪淘沙不在久长,而在痛定思痛,开拓创新。如我大明,比之盛唐盛世仍有所不及。而澳洲却是另一幅景象,国富民强。”

“哼!我就不相信,髡贼脑子是神仙不成!不驱逐髡贼,恢复中华,我势不为人!”

中年人不再辩,从怀中掏出一本精致的书,封面上是宋体大字“圣祖毛润公诗词集”,笑着说:“那我们就且行且看吧,此书赠与黄老弟。这是托芳草地小友,寻得澳洲教育人民委员胡青白首长批准,购买的澳洲圣祖毛润公的词集。其江山豪迈磅礴气势,自是秦皇汉武亦不可及。黄老弟若欲驱逐髡贼,自当先了解髡贼。”

“谢先生。”年轻人起身,恭敬地接过来,翻了两页。诗集的印刷极其精美,只是通篇俗体字和从左往右横排阅读,略有不适。

“黄老弟,润公有一句话,余某身为感慨,出自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伪京》,今赠之于你——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年末(一) |

1629年的冬天终于来了,而且远比1628年要冷。当聂义峰一大早,打开中队部的门时,不禁一愣:“**!路路畅通!下雪了!”

还在穿衣服的徐工听闻,一边提靴子一边蹦过来,瞬间眼睛也变圆了:“海南……下雪!?”

这算是这群时空入侵者看到的本时空的第一场降雪。雪花不大,也很稀疏,落地即化。显然这点学无法和真正的北方鹅毛大雪相比。小冰河期也只是稍稍展示了一下他的威力,给穿越集团带去了一点小惊喜,像是在说:来和冬天打个招呼吧!此时此刻的中国北方,已经是雪野千里无一草可见。

“还有没有单位没发冬装?”聂义峰问。

“没有了,包括女兵,全部都发了。”徐工回答。

在此之前,无论是元年式还是元年A式,都是以夏装设计的。冬装,是服装厂恢复生产之后为新军提供的第一批服装,采用元年B式军装的样式,只是加厚了布料,女兵取消了裙装改为通用款式长裤。除此之外,还有配套的保暖内衣、保暖袜、加厚的布靴之类。原本打算生产毛衣或者线衣,但羊毛这个东西在临高属于有价无市、有市无货的稀缺东西,只得作罢,现有的这套对付零度左右的低温已经足够,就是比起夏装来欠灵活和美观。服装厂开足马力生产元年B式冬装,以最快的速度送达各部队。滨海驻扎的部队,还有额外的福利,专门配发一件棉马甲——元年B式冬装虽然做工上比起旧时空精美的军服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但穿越集团同样引入了体系化和系列化的概念,军装不再是单独的一件衣服。

营区里逐渐响起战士们出早操的声音,各排已经集合起来,跑步向军营大门跑去。每天早上围绕整个卫戍区的晨跑是雷打不动的醒盹良药。经过最初的一阵凌乱脚步后,很快大家的步子就全部统一到一个节奏上来,把地面踩得直哆嗦。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每当听到嘹亮的口号声,聂义峰总觉得自己身处一个解放军军营里。

女兵们不需要出早操,她们正在班长的带领下在自己的小营房前打扫卫生,昨夜的风吹落了不少树叶,现在是一地狼藉。

“首长好!”华筝看到两个黑衣首长走过来,立刻立正站好。女兵们听到班长的声音,唰的一下同时立正。

“你们好,同志们,营房里……冷不冷?”聂义峰嘘寒问暖。

“不冷,首长!”

“需要卫戍区帮助的,随时开口。”

“是!首长!”

这九个女兵专业各不相同,可她们的到来起到的作用却是一致的,她们犹如活泼的百灵鸟给充满阳刚之气的军营注入了春天的气息——战士们训练从未如此积极过,每天都有人在300米跑的训练场加练,或者做单杠之类的训练器械,以求得女兵得注意。徐工当然知道战士们的心思,除了一再强调纪律之外,也不多加干涉。而且归化民军官和士官中不乏教导营时期的老兵,服役已一年了,如果能促成一段姻缘也是善事。当然前提是自由恋爱,而不是通过不和谐的方式。不过,女兵显然在出发前就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告诫,对战士们的热情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一门心思搞业务,成了保障排的编外人员。两个勤务兵专业的女兵原本要去伺候聂义峰和徐工,但是两个有女朋友而且还勉力维持基本道德底线的现代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生怕自己哪天晚上背叛革 命腐化堕落,于是婉言谢绝,安排她们给勤务班跑腿。

告别女兵班,直奔军港。熟悉的临高海洋公司H旗在一艘崭新大船的桅杆上飘扬着,这是何家庄船厂下水的第一艘500吨级武装商船,刚刚结束舾装,今天是第一次试航,要在红牌港和何家庄之间跑个来回,检验铁肋木壳结构的坚固程度——此结构目前只应用于不足百吨的037型战列艇身上。由于不确定粗糙低劣的铁骨能不能受得住大船航行时挤压,为防止意外,海军将从集结在百图基地准备远征琼南的舰队中,抽调出镇海号风帆护卫舰,给新船护航,顺带从博铺捎带来一些好东西。

镇海号那被水兵们打磨擦拭的锃亮的甲板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口口长长的箱子,盖子上用炭笔写着“11式标准5套装”的字样。聂义峰在水兵帮助下打开了一口箱子——四支乌兰发亮十分精致的步枪安静地枕在架子上,周围塞满了防碰撞用的秸秆稻草。和粗糙的元年式相比,11式步枪显得精致许多。四支枪紧紧挨在一起,护木枪托却看不出一点色差,不像元年式步枪,即使同批次,也因为质量不稳定而有明显不同。最大的不同还在于元年式步枪那坑坑洼洼如同被浇了硫酸的质量低劣的铸造件,比如击锤、击砧之类,都被11式步枪铮亮光滑的优质件取代,仅从外观上就高下立判。

“看上去真不错啊……”徐工拿起一支枪,在手里颠了颠,举起来装模作样的瞄准了一下,不禁惊喜,“分量是轻了一点……嘿,你看这准星!这照门!做的可真漂亮。”

聂义峰也取出一支新式步枪,尝试着打开击锤,这是过去战士们牢骚最集中的地方之一。因为机构动作困难,部件之间不够顺滑、摩擦力大,经常出现击锤击打力度不够导致火帽未能爆发而哑火的现象,更有甚者还遇到过扣动扳机而击锤纹丝不动的事情,如果是在战场上,这TM是会死人的。而11式步枪,在充分满足部队减重要求下,对工艺改进下了很大工夫,所以……产量并不高。

“可惜啊,只给轻步兵用,要是全部配发就好了。”徐工爱不释手地把新式步枪放回箱子里,脸上还意犹未尽。

“全部换装,那计委可就真的要当了裤子了……而且这样改了口径,兵工那边需要两条生产线,不是那么容易的。能有这生产速度,已经很牛逼了。”聂义峰在旧时空就充分领略了多条生产线争同一批资源的事情,苦的不光是车间,还有他这样的计划员。

“你好,传说中的第一次反围剿战斗英雄。”计委代表走了过来,他负责每一支领取新式步枪的部队登记工作,是个新进入职的穿越众。

“你好,惭愧惭愧,大家谬赞了。”聂义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都快忘了自己“勇扛虎蹲炮,浴血打输出”的事迹了。

“新枪拿回去之后,替换下来的元年式要全部收回,包括弹药和配件。现在每一点钢铁对我们来说都至关重要,所以,请理解计委工作,实在是不抠门不行。”计委代表摘下帽子,竟和督公一样前途光明。

“放心,一定全部收回。”徐工看着这亮亮的脑门,不禁心疼起计委的工作人员了。

标准5号套装是为了解决之前元年式步枪及配件发放凌乱而出台的标准化方案,发到战士手中并不是单独的枪、单独的刺刀、单独的配件,而是一整套,兵工部门称之为“11式步枪作战套装”——由一支11式步枪,一把45公分长的刺刀,包括毛刷、擦枪布在内的清理套件包,一根可调节的枪背带还有一瓶枪油组成。所有战士清点时,将直接清点每个“标准5”,方便快捷。不过坑爹的是,一个标准基数弹药,被大幅缩减至15发子弹20个火帽——大量的火药被调拨他处。穿越集团正在百图基地囤积物资,为琼南远征做准备。田独铁矿开发需要大量的爆破,穿越集团手中的爆炸物只有黑火药靠谱,化工部门搞出的硝化棉……做油漆都勉强。

“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编制轻步兵21人,共配30套11式步枪。”计委代表迅速开好单子,聂义峰签字。

“对了,督公特批,试装11式的单位,每支枪额外配发5发子弹,做练习弹药,这是单子。”计委代表又拿出另一张单子,脸上是“已经很照顾你们了”的表情。

“哎呀,谢督公隆恩啊……”聂义峰哭笑不得地签字,心里骂着:泥马当年土八路黄崖洞也没这么抠。

“虽然听得出是讽刺的语气,不过你们还是得理解一下。现在我们的钢铁工业几乎就是小作坊,所以执委会的意思是同时开发南宝、海口的煤矿和琼南田独铁矿。只要勒紧裤腰带挺过这半年,田独铁矿一拿下,甲子煤矿和鸿基煤矿供应起来,源源不断的钢铁就能造出来,到时候无论造枪造炮都不难。”计委代表笑道。

“是,我当然明白。”聂义峰知道,重工业一日不改变现在作坊式生产的局面,穿越众们津津乐道的什么万吨铁甲舰就永远只能是BBS上的画饼。

“督公就说,海军步兵的小聂明事理,不像那几个人,一面吆喝着要枪要炮要军舰,一面都不知道枪炮都要靠钢铁来。”

聂义峰觉得,这种背后评论人的话,他还是少说话为妙。

战士们很快把配发的新武器搬下船入库,而后回收清点排属轻步兵和中队轻步兵班的武器,枪械配件没有遗失,弹药在之前的战斗和训练中消耗了不少,经核对记录无误,计委代表这才放心的签字,交接完成了。

距离红牌卫戍区约两公里的海边有一处荒地,在战士们稍加整理之后,已经成了卫戍区部队实弹射击的靶场。一座天然的土堆成了打靶山,前面挖了壕沟,树上了十几个木板做成的全身靶。一百米外,是用砖石木块堆成的矮墙,作为射击阵地。这座简易靶场,只进行100米射击训练。换装完毕的轻步兵们,在战友们羡慕的目光中,很是神气地站在射击阵地上,等待命令。长度仅有1.1米的新式步枪,与元年式卡宾枪几乎一样,身高捉急的本时空战士刚好合适。一支11式立在身边,即使上了刺刀,也比元年式协调的多。

“标尺100米!装填弹药!”聂义峰喊着。

与新步枪同一个体系的新式纸包弹也和过去的不同,首先是包装纸更薄而且经过了防水处理。雨天等紧急情况下甚至可以直接整颗装填,当然这样的话有很大几率哑火。包装也与过去不同,火药一端留出一截压扁折叠,方便战士咬开,也避免了有大嘴人士一口下去半包发射药入肚的窘境。纯铅的米尼式弹头进行了修型,虽然口径缩小到了11mm,但闭气更好,在工能委的用几头老黄牛进行的杀伤力实验中,11mm弹头击中目标后的扩张和翻滚更加剧烈,丝毫不亚于大而笨14mm弹头。至于这几头倒霉的牛,在食堂处理了弹头残留后给穿越众们打了牙祭,当然他们并不知道牛是怎么死的,还给了食堂五星好评。

“举枪!瞄准——开火!”

虽然是11mm口径,比元年式步枪小了不少,但是枪口火焰和烟雾也是一点都不输的,发射阵地立刻一片烟雾缭绕。

“感觉怎么样?”聂义峰问。

“中队长,击发很轻松,阻力没有元年式那么大。后坐力也小得多,肩膀一点都不疼!”一个一个战士喊着。顺畅的击发对射击精度至关重要,100分的瞄准完全会因为0分的击发而变成0,这对一准定天下的轻步兵至关重要。而线列步兵,靠的是全排全连整体DPS输出,对准头的要求要低得多,只要不瞄脑袋打了脚后跟就好。

烟雾很快被海风吹散,聂义峰举起望远镜观察着打靶山前的靶子。按照新军射击训练标准,100米距离上射击全身人形靶,线列步兵和轻步兵要求都是命中率达到100%,区别在于线列步兵击中人体任何部位哪怕是手指头都算命中,而轻步兵只能打头、胸、腹,其他部位算脱靶。这轮射击,中队轻步兵班的老兵们表现良好,他们都参加过两次以上大小不同的战斗,技术果然不是吹的。不过相比之下,排属轻步兵则有点差强人意了,只能说凑合。

“看来还不错,要是全中队都换上该多好。”聂义峰把望远镜交给徐工,羡慕着,“看得我都想搞一支了!”

望远镜可以清楚的看见威力不输14mm弹的新式子弹在靶子上造成的结构性破坏。可以想见,这种子弹如果击中人体……那同样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就算是口径小了,杀伤力一点也不虚啊……”徐工看着支离破碎的靶子,咂咂嘴。

“继续射击!装填!”聂义峰命令道。

珍贵的五发训练弹药一口气打了三发,轻步兵在100米距离上全部命中,弹着点集中在胸腹,还有个靶子被直接爆头。虽然从技术角度来说,11式步枪和元年式步枪存在90米和100米的差距。不过从被攻击者的角度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一秒死和0.5秒死是一样的,都活不到第二秒。而且最后一枪,全体轻步兵采用的是卧姿有依托射击,成绩也不错。在谭岭战斗中,火力支援排和轻步兵班成功实践了前装米尼式步枪采用分散的散兵坑的作战方式,且战果丰硕。

“行了,新枪就这水平了!打道回府!”聂义峰一摆手,战士们整齐划一地收枪、列队。掉了一地碎片的靶子也全部回收,好歹还能当柴火烧,公共浴室可是有锅炉的。

“来!唱个歌子……日落西山红霞飞,预备——唱!”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胸前的红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

年末(二) |

从靶场回来,聂义峰亲自监督战士们枪弹分离、装备入库后,检查无误后才放心的宣布解散。战士们立刻三五成群,或结队准备去公共浴室好好冲个澡,或准备去食堂,或在士官的指挥下打扫营区的卫生。很快就要迎来1630年的元旦了,聂义峰已经取消了每天的300米跑训练和白刃格斗训练,只保持着早晚各一次五公里和必要的巡逻,以及雷打不动的文化学习。整个卫戍区已经渐渐松弛了下来,这个时空暂时还不需要像旧时空PLA那样逢年过节必战备。即将过去的1629年真可谓是风云变幻,从年初成功击退海盗刘香的进攻到政协会议顺利召开,从小规模的散匪清剿到全县范围内大规模的剿匪战役,从广州站、雷州糖业的全面开花到将临高胥吏一扫而光从而彻底把持了县政……脆弱的穿越政权终于有点模样了。而他聂义峰,是这一切成就中一个不大不小的参与者。

而接下来的1630年,恐怕动静就要更大了。对琼南的远征已经响箭开弓,数千人和海量的物资已经集结在百图前进基地,只等一声令下。穿越集团拼了老本,也要拿下琼南,不然永远无法打破钢铁工业的瓶颈。对越南鸿基的贸易远征恐怕也要进行,大名鼎鼎的鸿基无烟煤已经让穿越集团垂涎欲滴。而整个海南岛,也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穿越集团一件一件去完成。作为即时战略游戏种田党玩家,后方不稳盲目扩张,这种刨自己祖坟的事聂义峰是不会办的,他也相信执委会应该也不会办,所以“军队要忍耐”的局面还会继续——聂义峰发现自己对这场莫名其妙加入的穿越,已经开始上心了。经历了最初试图以死逃避穿越现实后,聂义峰已经逐渐接受和融入了这场穿越。

既然成为穿越集团的一份子,那年底了,自己总结一下这是必须的。作为一名半路出家的軍事主官,他有太多零零碎碎的想法需要梳理了。

回到中队部,屋里显然被人认真的打扫过,肯定是女兵队里那两个见习勤务兵干的。聂义峰和徐工都不是什么勤快人,但堂而皇之让人伺候还是很不习惯的,于是勤务兵实习岗位定在了值班室,同时自己也好避嫌。不过做一些本职之外的力所能及的工作,是任何一个时空获得领导五星好评的方式之一,所以女勤务兵一直不曾中断对中队部的整理。几天下来,聂义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也就接受了,毕竟男人打扫的屋子和女人打扫的屋子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办公桌被擦得一尘不染,桌子上的书本文件按照之前的分门别类也各自摆地整整齐齐,甚至就连窗台上的煤油灯都擦的透明度max。聂义峰看着整洁的桌面,一时竟有点不好意思破坏。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随笔本,翻看起来。这是大孙头教给他的习惯,如果有什么想法就记下来,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慢慢积累下来之后,这些想法哪些是中二脑洞,哪些是对自己至关重要的思维思路,不需要什么分析就可以看出一二。大孙头不止一次地提醒他和胡德林,作为完全没有军旅经验的军宅军官,最忌讳的就是把自己代入到一些想当然地军旅文艺作品中,忽略了去实际做事,而只有不停的做事,在实践中才能提高自己。对比,胡德林大大咧咧的,聂义峰倒是很认真的在做。

1629年,实际业务上,聂义峰最大的收获就是把一个脑洞变成了现实,海军步兵作为一个作战单位而不是编制上的名字出现了——当然这一过程并不是由于他的作用,某种意义上说,他和海军步兵是派系斗争的棋子和产物。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大半年的苦心经营,海军步兵从一个普通的连级单位到了现在机动中队相当于两个连的大编制,可以预见,自己晋升少校的日子也不远了。但是海军步兵有问题吗?有,而且很严重。

由于频繁的调动和训练设施建设滞后,海军步兵至今没有进行过大强度的两栖训练和随船训练,只零星的进行了几次游泳训练和水面射击,净海1629行动对马袅运盐船的护航算是半实战半训练。相比之下,海军步兵的陆战能力则更扎实一些。不过这些问题都不是主要的,即使全部解决了,海军步兵和海军的海兵队没有任何区别——目前关于海军步兵蛙跳式进行远距离攻击的设想还仅仅只是脑子里的一个设想,聂义峰甚至没有能力将其列出一个可行性计划——缺乏系统专业的军官培训的弊端,导致军宅军官更多的只能作为执行者而不是策划者,而恰恰军宅军官满脑子都是脑洞,他们恨不得把所有旧时空求而不得的脑洞搬到这个时空。聂义峰只是无比幸运的一个人,好歹还是实现了一点点。

这就导致了一个很尴尬的局面——业务能力相对更强的复转军人派,人数并不足以支撑起整个新军的军官系统,而且还必须同时保证参谋团的专业业务能力不停留在纸上谈兵的水平。所以,大量的复转军人出身的军官被集中到了总参谋部和军政学校,基层连队几乎清一色的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的军宅们。军官培训搞了几次,但与其说是培训不如说是完全从技术角度对排队枪毙时代的战争进行一些碎片化的科普。军宅军官可能会灵光乍现,在某一次局部的、细节的问题上,打出一个漂亮的十环,但放眼全局,一塌糊涂。

看着烂尾了的一篇极其重要的随笔——《浅谈海军步兵的作用、编制及发展》,这是海军步兵机动中队成立前,用了一个星期憋出来的一千多个字,却再也编不下去了。他有想法,但就是没有把想法转变为计划并付诸实施的能力。想到这里,他突然对更高的军衔有了一种恐惧,自己能担得起吗?作为一个连级指挥员,他要做的更多的是带领士兵冲锋陷阵,做一个坚决执行命令的人即可。可一旦率领多个连,甚至一个近千人的合成营,他有那个能力对多达八个连级单位发出正确的命令吗?聂义峰知道自己做不到,这恐怕就是COSPLAY和真刀真枪的差距,自己充其量只是真刀真枪的COSPLAY……想到这里,少校的美梦就算是凉了。

“报告!”门外传来通讯员的声音。

“请进。”聂义峰收起随笔,以备以后继续完善,不管怎么说,为了自己、为了何婧,自己都要在海军步兵尽全力好好干下去。

通讯员带来了电台刚刚收到的军委会电报,聂义峰在收发记录上签字,仔细一看,内容完全不着边际——竟然还是加密电?穿越集团中的无线电狂人们,编写了一套简单的密码,专门配给驻外站和装备电台的部队。一般的电文直接明码发报,反正穿越集团也不担心有人能截获。而给穿越众的电报则都用这种简易密码进行了加密,以防一些不方便归化民知道的信息泄露出去。

“什么鬼?”聂义峰扬了扬眉毛,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加密电,当初离开百仞城时领取的密码本一直在抽屉里落灰。聂义峰拿钥匙开了锁,打开抽屉翻出了密码本——芳草地国民学校中学一年级语文课本。然后对照着天书般的电文翻译着,一点一点写成了整句,看完之后更纳闷了,这是一道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命令:

1、严格落实新年值班规定,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

2、组织好新年期间部队文娱活动及必要的训练。

3、与海军协防警惕澄迈方向土匪及明军活动。

4、配合好盐场保卫工作。

聂义峰不禁大眼瞪小眼,这不说了四条废话么?这本来就是既定的安排啊,还用得着用加密电的方式专门再说一遍?聂义峰突然觉得,不会是报务员发错电报了吧?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重新翻译了一遍, 还是那个意思,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会真的是报务员喝多了吧?”聂义峰苦笑着来到办公室外,喊了一嗓子,“路路畅通!路路畅通?”

“报告中队长,徐副中队长正在军港那边。”韩冬听到喊声,从值班室里跑了出来,立正敬礼。

“好,谢谢。”聂义峰回礼,锁好密码本,拿着电报直奔码头。

码头上,徐工正和海军红牌支队的代理支队长,6112号037型战列艇的艇长,一个归化民上尉,商量着新年期间卫戍区的协防安排。军委会并没有任命红牌卫戍区的司 令员,海军和海军步兵部队的主官的军衔都是上尉,不过因为海军步兵的可是穿越众,堂堂首长,自然也就成了卫戍区的最高长官。现在,红牌支队的计划是,在马袅半岛周围进行两次巡航,一来锻炼新近成军的红牌支队,特别是6111和6112两艘新船。同时也是在海上建立东部屏障,万一驻扎在海口的明军水师想不开来送人头呢?虽然红牌支队的巡逻艇和特务艇都不装备火炮,只有打字机,但是“逢敌必亮剑”的意识,已经被海军众给灌输到了归化民官兵心中。

“我赞成你们的计划,另外我们是协防单位,不存在谁领导谁,大家通力合作,及时沟通就好。”徐工说道。

“可是……您毕竟是首长,我们请示一下是应该的。”代支队长说道。

“那你可以用我们的电台,直接向海军请示,指挥关系还是明确些好。”徐工觉得,给海军帮忙可以,但是有些关系还是得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是,首长。”代支队长立正。

“路路畅通!”

徐工回头,聂义峰已经风风火火走过来了。

“来的正好,海军需要用咱们的电台,和博铺联系一下。”

“那还用问,去就行,韩冬在值班室。”聂义峰做了个手势,表示小事一桩。代理支队长立正敬礼,拿着计划快步而去。

“咋了?”徐工看聂义峰的表情,很郁闷,“啥情况?”

“你看看,军委会用加密电发来的。”聂义峰把电报交给徐工。

徐工打眼一看,顿时一头黑线:“泥马真是闲的,用加密电发来四句废话?”

“我也很奇怪,不是军委会的办事风格。”聂义峰耸耸肩。

徐工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显然,办事一向严谨而雷厉风行的軍事委员会,不会闲到专门用加密的方式向一支驻外部队发四句废话。加密电意味着这件事只能告诉穿越众,但是电文的内容……却是部队的日常,搞笑呢?

“你有头绪没?”聂义峰作为智商情商都略欠费的存在,这种思考有点难为他了。

“反正就一句话,军委会希望我们做好所有本职工作。可是……为什么要加密呢?军委会不希望规划民知道我们做好本职工作?”徐工绕口令似的嘟囔着。

“什么什么啊?”聂义峰大眼瞪小眼。

“不管怎么说,既然是军委会的命令,执行就是了。我们把各项安排再落实一遍,然后给军委会发个回电,看看反应。”徐工也理不出头绪。

“只好这样了……”聂义峰点点头,马上赶回中队部。

新年假期的安排,大体还是参考六六劳动节时期的模式,军官士官排班轮休,战士每天可外出两小时,由士兵委员会自行安排。而文娱活动,除了元旦晚会外,还有拔河之类的小活动。战士们已经知道了之前秋季运动会的消息,也嚷嚷着要搞个小运动会,半娱乐半训练,也是不错的主意。至于和海军的协防,海军负责警戒明军在海口的水师,而海军步兵已经在谭岭修建了固定阵地,并有部队轮驻,算是牢牢卡死了澄迈前往临高和马袅的必经之处。至于盐场,每天都会进行例行巡逻。聂义峰挨个落实完,让电台向军委会回了一份汇报电报,然而却没有回应。

“不会他娘的政变了吧?”聂义峰在心里开着玩笑,走出电讯室去食堂吃完饭。可这个不怎么搞笑的玩笑,却一遍又一遍徘徊在心里。开始他还有笑意,可慢慢地只觉得心慌起来,穿着冬装出了一身冷汗。政变!这个词汇把他吓了一跳,他急忙去找徐工。

“你他娘的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徐工一脸嫌弃地看着十分严肃的聂义峰。

“我没开玩笑!”聂义峰压低声音,“军委会的这份电报,可以解释为‘要求我们俩坚守岗位,不要被别人调动’,不然你说为什么要加密?”

徐工瞪着眼睛看着聂义峰,心说这脑回路够可以。

“最近半年,那些还没当上领导的酱油穿越众不满已经很严重了,你也有听说。我担心,只怕真来了这么一出。”聂义峰忧心忡忡,把当初在农场咖啡馆里听到的醉汉骂街说了一遍。

“如此的话……”徐工也严肃起来,“那极有可能……”

“要不要派部队……”聂义峰目光一闪。

“不要淌这趟浑水。”徐工摇摇头,“军委会的意思,既有我们不要被利用的意思,也有我们不要掺和进来的意思。所以,政变的可能性不大,但一定是发生了重大的变故。”

聂义峰不说话,把发兵百仞城的想法按了下来。

“其实都是屁事,不过一群猥琐男找另一群猥琐男的麻烦,我们且看着就行了!”徐工说道。

17世纪的啤酒馆暴动(一) |

事情还得从席亚洲愤然锁帖开始的——关于瓜分新军女兵的讨论。在瓜分女兵人手一个的美梦破灭后,正处在兴头上的穿越众在临高水库BBS上展开了诸多关于“生活秘书”的讨论——绝大多数穿越众在旧时空都是实力单身或者婚姻失败的宅男,相当一部分都是只看过岛国动作教学片的理论上的老手、身体上的**,他们把脱单脱处的希望寄托在了利用本时空17世纪女性地位低下这一情况上面。而所谓的生活秘书,即是专为穿越众提供生活服务和性服务的家养妓。由于这事过于违反21世纪基本道德伦理,执委会多少还要点脸皮,所以一直没有给出明确发“生活秘书”的承诺,因此临高水库BBS上对“生活秘书”的呼声越来越高。

然而,虽然不许百姓点灯,州官却有几把火。执委会里有几个人,已经在本时空成功脱单:比如“邬姆莱”邬德,生活秘书叫初雨。还有农委大佬吴南海,他的生活秘书叫初晴——两个丫头都是攻打苟家庄的战俘,也是缘分所致,和两个首长渐生情愫之后便以身相许,事实上成了正室夫人。还有执委会文、王、萧三巨头之一的王洛宾,王总的生活秘书叫高露洁,说起来那还是穿越之前,文、王、萧三巨头单穿的时候留下的缘分。虽然几个人本质上都属于自由恋爱,并不是作为**马桶而找的家养妓,但是广大神油上脑的群众拒绝相信。而至于成功拿下单身女穿越众的几个人,更是遭到千夫所指,甚至羡慕嫉妒恨至极后嚷嚷着“平权共妻……总之,在人类最原始的欲望燃烧之下,酱油众们的情绪渐渐失控了。

而除了最原始欲望的驱使,穿越一年多来一系列矛盾也逐渐计划——生活待遇失衡、利益分配不均、干部任用不明等等等等。还有在穿越之前,选举产生的首届执委会,当时商定任期六个月。现在已经属于“超期服役”了,许多人看着他们非常的不爽。各方矛盾逐渐在同一个点汇集起来,只等最后的爆发。

1629年2月23日,星期天,冬至日

己巳年冬月初十。

百仞城南海农场初晴咖啡馆。

像往常的星期天一样,云集了很多来过周末的穿越众。大家吃着薯片,喝着格瓦斯、红茶和朗姆酒。得益于雷州的华南糖厂上了第二套蒸汽化榨糖车间,朗姆酒作为周边产品产量也剧增。现在朗姆酒已经完全敞开了供应,成了穿越众们最青睐的选择。当然,由于出现过有些穿越众酒后失德的情况,办公厅严令每人每天限250ml。

星期天,只要自己没任务,胡德林都雷打不动的回到百刃城过周末,顺带和老婆云雨一番。这次回来正巧娇妻例假刚走,胡德林备受鼓舞战力MAX与艾晓茜酣畅淋漓大战一下午,直到两人都是筋疲力尽疲极而眠。一觉醒来,两人打算到初晴咖啡馆吃点晚餐。今天何婧也回到了百刃城,正巧张琪非要去东门市逛逛,便也拉上了徐婷,一起去散心。今天的芳草地恰逢半个月才有一次的休息日,难得老师和学生们都能放松一下。

初晴咖啡馆里,温度比室外提升了十度。艾晓茜挽着老公的胳膊,刚推门进来,就看到一个喝的微醉的穿越众正在吧台纠缠女服务员,要求再购一瓶朗姆酒。

“没有了,首长,每人每天限购250ml,多余的需要执委会审批。”服务员红着脸,支支吾吾的说道。

“什么执委会,快给老子拿酒来!”穿越众不满道,“执个鸟,管天管地管得了老子喝酒?再逼逼老子现场透了你,你这个执委会的**!”,一边骂着,手一边撕扯服务员前胸的衣服。

艾晓茜看不下去了,要上前理论,被胡德林拉住了。艾晓茜不满的瞪着那个穿越众,拉住服务员得手:“来,姑娘,咱不和他一般见识!”,说着拉着哭哭啼啼的服务员到了后台里。

“回来!回来!装个逼的纯……”这个穿越众借着酒劲,就要追上去。胡德林紧跟两步,锁了他的关节就架出了咖啡馆。过了一会,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服务员作为一个17世纪的姑娘,被人连骂带猥亵,已经哭成了泪人,艾晓茜在一旁徒劳的哄着。

“那家伙让萧主任带走了,太不像话了!姑娘,萧主任表扬了你,说你做得对!就应该这样!说限购就限购!”胡德林走过来,把一张德隆粮行的券卡交给了服务员,“这是执委会给你的奖励。”

“谢谢首长……”姑娘哭的一抽一抽的,并没有接过券卡。艾晓茜不满的把券卡一丢,轻拍着她的后背。过了一会,农场那边过来了俩领导,表扬了一下服务员,让服务员回宿舍休息去了。

经过这段不愉快的插曲,艾晓茜食欲大减,打算离开。胡德林劝了几句,才决定留下,品尝一下新出品的高仿KFC。等餐过程中,艾晓茜一直闷闷不乐,轻敲着盛满朗姆酒的玻璃杯。胡德林小酌几口,味道甜甜的,并不像传统白酒那般烧心,很是不错。他看了看妻子的脸,笑道:“还在生气呢?”

“没有,我就是心里难受。”艾晓茜说,“我感觉大家都变了。”

“怎么了?”胡德林问。

“不像去年刚登陆那会,那时候大家多友善。刚才那个人,你不认识了吗?当初和咱们是一支勘探队的,想不到现在变成这样……”艾晓茜苦笑道,“感觉大家每天都愤怒的活着,可这是为什么呢?我们的日子不是一天天好起来了么。”

“人都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胡德林把酒杯轻轻摇晃着,“有人坐办公室,有人在卖苦力,差距一大心里就不平衡了。”

“可是,想在屋里坐办公室,得有那个本事啊?都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就像之前芳草地聘的几个**老师,那都是些什么人?讲课?讲课不行。备课?根本就不备课。批改作业?更是不批。就别说什么教研了,从不参加。整天就知道看女生的裙子,还差点……开除之后,他们反倒说我们的坏话。”艾晓茜满脸的不解。

“是啊,人的能力有高有低,但没有人会承认自己的错误,永远都是别人的错误。”胡德林苦笑着,此类状况在新军里也不是没有,还停留在少尉级别上的穿越众军官,骂已经晋升中尉、上尉甚至少校的穿越众是军委会的打手、执委会的走狗,并不在意自己连一个战斗报告都写不明白。

“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啊……”艾晓茜忧心忡忡。她倒不是担忧什么穿越大业,她只是不想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波及芳草地。为了保护芳草地的学生,教委的老师们已经成了屌丝酱油众的公愤。

“其实也不能怨大家,官僚化确实是挺严重的。”胡德林难得正经一次,“每天夹着包开会,发文件、盖公章,煞有介事。上次为了高山岭营地扩建一个战术训练场,我带着一个归化民军官跑了一天盖了十几个章!就不能个旧时空政务服务中心那样的?而且三天两头不许干这不许干那,但是大家来穿越毕竟不是为了遵守纪律来的,一大堆的人想为非作歹,现在能压住无恶不作的小心灵也是挺不容易的了。其实大家主要念想就是想当官,不管官大官小,有的当就行。结果很多归化民都成了干部了,穿越众反倒还只是个‘基本劳动力’,自然心里不舒服。和有没有能力,能力大小无关,只能说当初定的‘人人平等,穿越众比别人更平等’的三观本身就是错的。”

“那凭什么由执委会来鉴定有没有能力,能力大小呢?”一个人突然插话,吓了胡德林一跳。此人一头又滑又亮的小分头,双手叠在身前,脸上挂着鄙夷的笑容,“执委会有什么权力,来鉴定穿越众是否有能力?”

“确实没这个权力。”胡德林不想引开一轮战火,当即休战。

分头男慷慨激昂了一番,引得周围阵阵叫好后,走向了正围在几张桌子旁讨论的人群。

“这人谁啊?说话够冲的。”艾晓茜问。

“单良,电信公司的,给高山岭顺线的时候打过交道,人嘛……”胡德林摇了摇头。

艾晓茜皱着眉头看了看咖啡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里从充满了小布尔乔**调的浪漫温馨的气氛,逐渐变成了现在充斥着辱骂、抱怨、牢骚、愤怒、性骚扰和阴谋的地方。虽然桌椅、装饰都没变,甚至酒水餐食还更好了,却抵不过人变了。艾晓茜只觉得一阵头晕,便说想出去走走,胡德林急忙在账单上签了字——每个月的消费总额,会直接从他的账户上扣除。两人正要离开,只听一声酒杯碎地的脆响,接着就听见有人大喊着:“体制个扑街!现在是当官的在明目张胆的腐化堕落!”,暴怒的正是刚才的那个分头单良。

“现在的问题是:苦乐不均,有人坐办公室有人捞大便。虽然在津贴上有倾斜性政策,但是这点倾斜简直是可笑!别得不说,夏天的时候,我们机房里的温度能到40度,办公室里再热能有40度?你是愿意在办公室还是在机房?”那个叫单良的分头男,借着酒劲,在空气中抓了一把,挥舞着。

这一声吼就像是一颗嗤嗤的火星,一下子点爆了群情。大家都激愤着吼叫着,跺着脚,每个人都诉说着盛夏时自己部门有多么多么苦。所有在盛夏安装了地能空调、煤气冷库的部门,包括百仞总医院和他们现在消费的农场,全部被骂了一个遍。

分头单良越来越来劲,手不停地划开空气,砸在桌子上:“在车间的好歹还有个顶棚能遮阳,建筑公司的施工员、农委会的技术推广员可都是头顶烈日在干活!”

这下更是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怪叫声、跺脚更激烈了,把吧台那里看场子的大妈吓得脸色煞白。

“我看他们是当领导当得忘乎所以了。这他妈的是什么蛋事?老子在机械厂钳工不算还当电工,一天干16个小时,领导天天蹲办公室里发文件开会。我就纳闷了,谁谁谁当领导,到底凭什么决定的?就说那靠着几个破烂模型当上三亚什么规划主任的什么玩意吧!要说贡献,蒸汽艇用的小型蒸汽机要不是我用手工做出来关键的几个零件,根本就仿制不出来,难道我们的贡献没他做几个石膏模型大?”

一时间,气氛更加火爆,酒瓶砸的桌子咣咣响。有几个人试图为执委会辩解,立刻被冠以五毛的帽子,差点挨一酒瓶子。

“就是!夏天的时候,土著们罢个工,老子说要杀一儆百!一个个都装逼装影帝,搞个什么狗屁工会!还定岗定级!对土著这样,对咱们自己人却是惨无人道的压榨!不公平!”

这下子情绪更加失控了,大家都想起了夏天的时候博铺大罢工,执委会专门开会,又是给车间送冰送水,又是评级定薪,相比之下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堂堂穿越众还不如一个贱民土著!

“官僚化我同意,腐化好像还谈不上吧……”有人不畏艰险,还是坚持己见。

“谈不上?就说说生活秘书的问题好了!”分头单良抄起一个酒瓶子就砸在桌子上,不得不说玻璃厂生产的朗姆酒酒瓶质量确实过硬,“生活秘书的事情大伙反应了很多次了!结果呢?一点下文也没有!限制性政策倒是很多!今天一个通知,明天一个警示!什么不许和土著女人**,不许随便收留购买土著女子……你他娘的执委会左搂右抱!芳草地都他妈是领导的后宫了!我们就只能靠撸……”话题终于还是来到了本质上——**问题。

哗的一声,一杯酒泼了分头单良一脸,紧跟着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一脸冷峻的艾晓茜蔑视的看了一眼这个家伙,头也不回扬长而去。胡德林皱着眉头,戴好军帽,跟着妻子走了出去。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成了领导的人!就是这样欺负我们群众的啊!!!这难道不是压迫?不是迫害?不是特权!我们要求女穿越众任何人都不能操!优质生育资料要公有化!”分头单良脸上痛心疾首,心里却已乐开了花,艾晓茜的愤怒无意之中成了他的神助攻。这一幕被酒精和精虫完全控制了大脑的屌丝酱油众们看在眼里,简直就是领导的小三暴打敢说真话的良民。

艾晓茜怒气冲冲地走出咖啡馆,胡德林紧追两步跟了上来。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哎哟,哭得跟小花猫似的……”胡德林给妻子抹去眼泪,哄着她。

“她们说的那叫什么话!她们还是人嘛!”艾晓茜满肚子委屈哭喊出来。

“好了好了,都是一群酒鬼,不和他们一般见识。”胡德林把妻子搂在怀里。平时泼泼辣辣、大大咧咧地妻子,还是头一次哭的这么伤心。胡德林一时想回去拿德林杰给那个分头单良修修发型,不过还是忍住了。

“为什么都变成这样了……”艾晓茜哭着,紧紧搂着胡德林的脖子,很难过。她一直当做一个家的穿越集团,在今晚突然变得这么陌生,这么恐惧。

“只是喝酒喝多了,别难过……咱们回家吧,爸爸说他琢磨了一个多月中路怎么拆你塔,一直想再和你过过招。”胡德林拍着妻子颤抖的后背,柔声说道。

现在的集体宿舍人已经没几个人了。自从台风很不客气地把这里几乎夷为平地后,大家再也不敢在这住了,一时间分分退房,空余了大片的房间。于是一些有家有室的,干脆自掏腰包额外多租了左右相邻的空房,再用自编的小栅栏一围,倒也成了颇有农家乐气息的独户小院。执委会默许了这种做法,但是要求如果全家人住在一起,那就必须办多余房间的退房手续,大家觉得也合理,于是这种“宿舍小院”迅速在全家老小齐穿越的家庭众里普及了。

院子里,老胡正捏着手机,琢磨怎么击败儿媳妇的中路塔阵。胡妈妈正在灯光下看书,是从大图书馆借来的经营理论。背后是一家人在这个时空临时的“家”,三间并排的宿舍:左边是儿子和儿媳妇的卧室,中间是客厅,右边是老两口的卧室。在这个时空,儿子和儿媳妇都很出息,一个是新军的军官,一个是芳草地的老师。老胡和胡妈妈也不差,一个是水电站的高级工程师,一个是家政服务公司总经理。老两口出门,听到最多的话就是大家带着羡慕的语气对自家的恭维。

“他妈妈,你看看这塔咋推?年轻人的游戏,我还真玩不转。晓茜也是,就是不说。”老胡第N次折戟沉沙之后,已欲放弃。

“孩子们的游戏,你当然玩不了,等晓茜回来教教你。”胡妈妈头也不抬,继续看书。

“爸,妈!”胡德林喊了一声。

“回来啦?哎……这……晓茜这是咋了……胡德林,你欺负她了?”胡妈妈听到儿子的声音,呼地一下就从椅子上跳起来,急忙打开院子的小门,看到艾晓茜眼圈红红的,当即要打胡德林。

“妈,没事……没欺负我……”艾晓茜急忙抱住婆婆的胳膊,边摇头边说。

“那是怎么了嘛?”胡妈妈更奇怪了,胡德林就把刚才在初晴咖啡馆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胡也不玩游戏了,皱起眉头:“晓茜啊,你这一杯酒,只怕是火上浇油啊……”

“孩子受了这么大委屈,你还这么说!?不行,我得去找萧主任去!无法无天了还,合着仗着人多嗓门大,就这么欺负我儿媳妇!?”胡妈妈也是个暴脾气。

“都坐下!”老胡低吼了一声。胡妈妈刚站起来,又老老实实坐下了。

“这事,没那么简单,也别去找小萧了,只怕这两天他要焦头烂额了。他对咱家挺照顾,别给人家添麻烦了。”老胡深深叹了口气,看了看一脸懵圈的众人,摇了摇头,“你们啊,都忙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和下面接触太少,你们不知道现在底下都成什么样了。我是个老党员了,其实我对穿越集团很多做法一直都有意见。这么大的事情,这么大的行动,可能产生颠覆性的历史影响,用你们年轻人的话就是‘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可是执委会竟然连一个统一的指导思想都没有。各有各的猫腻,各有各的小九九,各有各的目的。之前大家能众志成城,只是因为我们一无所有。现在小有成就了,于是就都按耐不住了,各路人马就要为自己的利益杀个头破血流了。”

艾晓茜和胡德林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唉……当初不让来,你们非来,这下好了……”胡妈妈叹气道。

“咱家当时的情况,不来行么……”老胡苦笑道,“都是一时糊涂犯的错……所以,晓茜,林子,你们两个还年轻,遇事一定要多想想。”

胡德林苦笑着:“其实就是都想当官,不想干活,都想找老婆,可能的话还要找上一大堆……新军里也有这号人,没办法,没法说他们是错的。”

“这还不是错!?找一堆老婆还不是错!?林子,你要敢对不起晓茜,你看我不打死你!”胡妈妈怒斥道。

“妈,晓茜对我这么好,我哪敢啊……我只是说个事实,打算三妻四妾的人起码300人以上。”胡德林苦笑道。

“好了,总之听我的,你们不要去掺和。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去阻碍,也不要去随波逐流。胡德林,干好你的上尉工作!你看看人家小聂,再看看你!都是老孙的徒弟,你多跟小聂学学!”老胡正色道。

“知道了……亲儿子还不如干儿子……”胡德林嘟囔着。

“晓茜,你心思全放在你的教学上,这是大事。无论发生什么事,芳草地教育园永远不会有事,因为这里是未来,也是根本。”老胡接着说,艾晓茜点点头。

胡妈妈听着味道不对,担忧起来:“他爸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容易冲动,一旦卷进去就必须站队。无论站哪队,最终都是错的。所以……有人愿意闹,就让他们闹就好了。做好自己的事情,提高自己的业务能力,该当官的永远都能当官,没水平的迟早还是个‘基本劳动力’,大浪淘沙,没人能例外。”老胡说完,又举起手机招了招手,“晓茜,来帮我看看,你中路这塔,我怎么就是推不了?”

艾晓茜一看,笑了:“爸,您卡片用错了……”

“呃……”这就有点尴尬了。

17世纪的啤酒馆暴动(二) |

吃完母亲在家里小灶做的面条,洗漱完毕,胡德林和艾晓茜就回到了卧室。由于下午已经充分释放了**,加之父母的卧室并不远,小两口并没有再激战一番,经过咖啡馆的事情也没那个心情,于是便依偎着入睡了。还没睡着,胡德林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胡德林接了起来,“嗯,嗯”了两声,一句“神马”把艾晓茜也吓了起来。

“怎么了?”艾晓茜看到胡德林急急忙忙地穿衣服,很是贤惠地给丈夫准备好了军装和腰带。

“咖啡馆的那帮人,真他娘的吃饱了撑的……游行去了!”胡德林接过衣服,几乎是一瞬间就穿好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枪枪套,想了想,决定不拿了,“军委会命令百仞城内的军官全部到军委会报道,等候命令。老婆,你把我的枪藏起来,不要给别人,任何人都不要给。”

“嗯,我会的。”艾晓茜知道事情一定很严重,急忙接过手枪。

胡德林整备完毕,打开了房门,远处的嘈杂声和喊声在夜里清晰可闻。他皱着眉头,咬了咬牙,挤出了一句话:“都是作业太少,闲的!这他妈叫什么事!?”

分头单良带领的一群乌合之众,借着酒劲和上脑的神油,展现出了蝗虫过境般巨大的破坏力。他们撕烂了咖啡馆里装饰用的窗帘做成了横幅,撕了账本做大字报,还咖啡馆门口用来装点气氛的竹子硬生生的掰断了。顿时,原本温馨优雅的初晴咖啡馆一片狼藉,把农委的人气的直跺脚。

“走,上执委会去!”分头单良振臂一呼。

“好,走啊!”众人的舌头也不打结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大字报举了起来,横幅也打了出来,上面写着“一切权力归全体大会”。几十个人拥挤着,一起涌向执委会大院。

天空下起了冬日的细雨,冰凉的冬雨不但没有熄灭众人的狂热,反而在酒精的**下反而激发起昂扬的斗志来了,每个人心里却心潮澎湃,好像自己真的就是不畏强权追求真理的革 命斗士。

“来啊,咱们也来个大罢工!唱起来!起来饥寒交迫旳奴隶……”,黑夜冰雨中,歌声竟然带着悲壮的、大义凛然的哭腔。可这一幕,却透露着一丝丝讽刺。歌声很快吸引了宿舍里准备睡觉的很多穿越众,大家不明所以的看着激动的人群。

“同志们,你们还要沉默吗?”分头单良酒精上头,热血澎湃,“你们为了什么来到这个时空?为什么忍受这一切艰辛和危险?你们的妹子呢?执委会许诺给你们无数的女人,从八岁到八十岁,结果你们只能在黑暗中默默的自己撸……”也许是酒喝多了,竟然响亮的打了个咯,“还要顾忌同宿舍的人,真难熬啊。”

看热闹的人们一愣,什么鬼?接着哈哈大笑。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叫好,也有人嗤之以鼻,赶紧回去打电话了。

“执委会窃取权力,搞腐化,自己玩无数的女人,我们能不能答应?!”

看热闹的穿越众也不乏精虫上脑的人,也跟着愤怒起来:“不答应!”

“一起去执委会吧,让他们听听人民的声音!”分头单良一挥手,作指引方向状。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队伍,原本几十人的队伍一下子膨胀了一倍。

按照百仞城夜间规定,除了百仞总医院的医护人员,其他归化民是不许夜间留在百仞城的。所以,新军在执委会大院的岗哨也是没有的。游行队伍一下子就怒吼着冲进大院,举着拳头高喊着。执委会的各个办公室的灯都亮着,显然早已得到了警告。

队伍中有头脑还清醒,维持着理智的人,试图压一压狂躁的气氛,当即跳出来:“请大家安静一下,我们这就推选代表进去和执委会谈判……”

“谈屁个判,冲进去把他们揪出来!”有人在人群里喊道。

“一切妹子归穿越者!”

“踢开执委会,我们自己当老大!妹子要多少有多少!”

“芳草地的妹子还有总医院护士全分掉!老子要操十个!”

场面一下子乱了套,每个人都梗着脖子,暴着青筋,吐着舌头,喷着口水,语无伦次地破口大骂着。几乎每家的女性都遭到了问候。每个人都歇斯底里地把对某个人的不满发泄出来,凡是过去有点口舌之争,略有积怨的,全部都在打倒之列,叛徒、工贼、卖国贼、汉奸之类的帽子乱飞。大家似乎忘记了来干什么,只为了一顿爽喷,竟然还有两个人现场干架起来。

与此同时,军委会大院也是灯火通明。夜间这里只有穿越众军官值班,何鸣暗自庆幸,要让归化民看见,那就特么的丢了大人了。在城中的穿越众军官不多,除了在总参值班的,就只有回来过周末的四五个人。

“现在什么情况!?”何鸣急匆匆的问。

“游行队伍包围了执委会大院!还有一批人正在去总医院!有冲击总医院的可能!”一个上尉喊道。

“立刻把他们堵回去!”何鸣喊着。

“老何,别冲动!”一个没有穿军装的人拦住了正欲离开的上尉。

“老赵!你……”何鸣不解。

“总医院有时袅仁大佬坐镇,兴不起大浪。时大佬这点气场还是有的,足够镇场子。”便衣男子不紧不慢的说,“另外,你要考虑好,一旦军委会介入,请问你是‘维护执委会统治’还是‘镇压无辜穿越众’,你可要想明白。”

“废话,当然是……”何鸣看着便衣男若有所指的表情,一下子就明白了。

“军队不干政,与其说是权力的制约还不如说是军队的自保而已。一旦介入,就必然分派,你敢说哪派一定对哪派一定错?最后只看哪派赢,无关对错!”便衣男微笑着,颇有看穿一切的架势。

“我明白了,谢谢老赵。”何鸣叹了口气,回头喊,“解除警报!解散!”

一个参谋满头大汗的跑进来,啪的一个立正:“不好了,东门市警察要进城镇爆!”,大家都一愣。

“老何,这个事你倒是可以派人了。”便衣男子说道。

“我明白了,这个独孤求婚……”何鸣无奈的叹气,被便衣男打断了,“独孤,只怕是要完了。”

随着先进的移动通讯设备将消息快速传递,从博铺到百仞,几处军营都先后吹起了紧急集合号,甚至分发了弹药。然后又纷纷解除警报,枪弹分离、枪械入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战士们疑惑不解,首长们只是解释说:“紧急集合训练而已。”

大孙头看着刚才喧闹无比的博铺军营安静下来,庆幸自己的及时制止,又把刚才冒冒失失吹了紧急集合号的两个穿越众军官狠狠批了一顿,才宣布解散。他皱着眉头,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根又一根“圣船”,才掏出手机,对方好半天才接电话。大孙头不说话,等对方说完了,才说了几个“明白”和“是”,通话结束。大孙头觉得脊梁冷风阵阵,就差那么一点点,自己可就被这群热血烧脑的年轻军官坑的万劫不复了。何鸣说的对,新军一兵一卒都不可动,也要阻止任何人去趟这趟浑水。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担心起聂义峰,他了解这个家伙的脑回路,得到消息他一定会带部队掺和进来的。突然想到红牌卫戍区没有手机信号,顿时放心下来。

大孙头已经睡意全无,穿好衣服便走了出来。看着恢复了安静的军营,只觉得简直就是黑色幽默。穿越集团的宏图伟业才刚刚开了个头,就一个个的都坐不住了,满嘴的代表着课代表那个,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代表自己两腿中间的男人标志。虽说他老孙自打加入穿越集团后,久旷怨男,两年多小三年没有过性生活,但他还不至于堕落到**指挥大脑的地步。从穿越前准备阶段的军训时,他就在心里默默地给每一个穿越众打了分,有相当一部分的人是根本不入他法眼的。

大孙头漫无目的地走着,来到了军营大门,哨兵啪的一个立正。按照条例,夜间是不需要的喊“首长好”的。

“辛苦了。”大孙头还礼,径直向哨兵背后供单人进出的小门走去。

按规定,夜间是严禁私自外出的,除非有命令。哨兵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拦住了大孙头:“营长,夜间禁止外出。”

大孙头愣了一下,笑起来:“对,做得对,哨兵同志。请继续站岗。”,说罢,往回走去。

现在百仞城那边是什么情况了?大孙头极担心有愣头青们冲突起来,一旦酿成流血事件,那可就真成笑话了。

而此时的百仞城里,胡德林来到了执委会外面,好奇,忧虑,百感交集地看着这场闹剧。在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妻子的痛苦,那是一种信仰崩塌的无力感。在昨天,还以“为他们和自己的幸福生活而奋斗”为荣,今天,就是这群人竟然嚷嚷着要把女穿越众变成**厕所,要把女学生和女护士像分财产一样瓜分……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道德的问题了,胡德林觉得这已经涉及到最起码的人的尊严了。他怎么也不相信,一同穿越的五百多同行者里,有这么多的毫无廉耻毫无人格的行尸走肉……

全体执委会并没有回避与激愤的游行队伍硬碰硬,已经你来我往进行了好一会“亲切友好充分交换意增进双方了解”的会谈。胡德林左右看看,拉了拉一个不认识的穿越众:“我刚来,什么情况了?”

穿越众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新军上尉打扮的人,颇为自豪的说:“执委会辞职了!我们取得了历史性的胜利!”

执委会辞职!胡德林只觉得脑子里嗡得一下。一年多来,可以说这个毛病多多的执委会,是所有穿越集团社会生活的绝对的核心和大脑。套用旧时空标准的政治语句,就是领导核心和坚强后盾。无论是剿匪还是练兵,胡德林知道,如果没有这个执委会,靠这些咋咋呼呼的穿越众屁都办不成。可是,现在呢?执委会辞职了,会是谁来领导穿越集团?他们有那个能力吗?胡德林厌恶的看着人群最前面,如同民主斗士一般上蹿下跳的分头单良,一股抬枪毙了他的冲动跃上心头——还好出门前把枪留在家里了。

刚才那个穿越众当然不知道胡德林心里的滔滔江水,仍然眉飞色舞地说着:“嘿!现在成立了个什么看守内阁,还有个女仆对策委员会!终于要发生活秘书啦!哈哈!你猜怎么发,抽签!哥们我的手气一向很好!你看到时候,我抽个最漂亮的,羡慕死你们!娘希匹,可把老子憋死了!”

胡德林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有一种被最尊敬的人背叛了的委屈感。

执委会主席,穿越集团首席大佬文德嗣站在台阶上,完全没把虎视眈眈的分头单良放在眼里。文总一副儒将风范,恰如诸葛孔明附体一般,侃侃而谈地进行着演讲。底下的吃瓜群众好像对这套说辞还十分受用,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然变得轻松搞笑起来。神游上脑的群众是极其健忘的,刚才还义愤填膺,这十几分钟的功夫早就把分头单良等人抛到了脑后,任凭他们怎么煽风点火,大家都乐呵呵地听着文德嗣在那不着边际的胡侃。似乎是被逼急了,恼羞成怒,分头单良也顾不上了,把手里的横幅一摔,蹿到了一辆212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大声疾呼: “同志们不要被执委会欺骗了!你们都被妹子蒙住了心吗?我们来执委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几个妹子?说你们觉悟低吧,你们的觉悟还真低。妹子不过是表象,我们反对的是什么?是某些人利用手中职权假公济私!”

吃瓜群众们眼看着要被文德嗣这个大忽悠摆平了,这下子又喧闹起来。分头单良大受鼓舞,在引擎盖上跺着脚喊着:“隐藏在人民内部的反动分子常师德就是一例。要说雷州危险,身为华南糖厂厂长的文同危险不危险?身为技术总工的萧贵危险不危险?政保署的谵天雄危险不危险?文同不说,萧贵辛辛苦苦监装制糖设备,生命还受到了威胁,他都没有妹子,凭什么盗用公款给个人买妹子的常师德就可以有?谁批准老常买妹子了?没有!谁批准老常可以动妹子了?没有!”

常师德是雷州方面的一员悍将,曾经也是軍事组成员,胡德林还和他比过掰手腕,毫无悬念的惨败。这货是一个类似游老虎的家伙,相信绝对的力量。新军成立后,这货对行商突然来了兴趣,主动要求到雷州方面工作。听江湖传言,在华南糖厂艰辛创建的过程中可谓是战功赫赫。当然,最多的传言还是一夜御八女……大家都知道传言里有羡慕嫉妒恨的添油加醋,但是人们都选择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执委会办公厅主任萧子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这会脸上已经明显露出怒色了。他压住想手撕单良的怒火,还是一副很有教养的样子:“大家说得现阶段的各种问题是存在的。所以才解散执委会,准备召开第二次全体大会。在大会上大家共同来商量讨论解决这些问题。所以看守内阁的第二件事就是成立第二次全体大会的筹委会,共同讨论现阶段存在的问题,找出解决的办法来。”

“筹委会成员是哪些?是不是又是执委会几个人聚在一起随便谈谈就定了?”分头单良步步紧逼。

“筹委会如何组成,有哪些人组成,要由全全体穿越众来决定,我们准备在内部bbs上开设专门的讨论版。有了具体的框架之后再投票选出筹委会的委员们。”

“筹委会里必须有我们群众的代表。否则很容易被你们这些执委会窃取。”分头单良煽动着。

“首先,我们不是执委,只是看守内阁成员,”萧总的语气已经明显要压不住怒火了,但还是尽力克制,“其次,筹委会的成员是由全体穿越众选出的,不存在被谁窃取的说法。”

分头单良跳下引擎盖,大声说:“这事今天就得有一个结果,我们全体群众要求就筹委会,还有未来的全体大会,立刻成立一个独立的监察委员会,就在这里选举!专门对整个会议全程进行监督!”

胡德林皱着眉头,傻子也能看出来,这个分头单良打的就是“监察委员”的算盘。煽动起来一百多人要妹子、围攻执委会,为他上位高层铺路……这泥马玩的一手好手段!

突然有个人跳了出来,胡德林仔细一看,这不马甲么?在处理聂义峰两次捅娄子的事情上,马甲可谓是帮了不少忙。此公的“法学专家”名头,要让胡德林很是尊敬。只见马大佬正气凌然地跨前一步,怒指着分头单良:“我们群众?对不起,我不想被你代表。我不同意这样的做法!”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被他吸引过去,只见马甲满脸正气,语调铿锵有力:“我也是这次游行的发起者之一,但是我要在这里表个态:执委会是犯过错误,但是成绩是主要的。而某些人企图利用执委会的错误,搞乱穿越集团来实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个人是绝不答应的。我相信在场的诸位也不会答应给人当烧火棍使!一切必须建立在公正、秩序、法治之上!”

果然是个法棍!胡德林不禁笑了起来,当即高喊一句:“我们不要被代表!”,引得周围许多人侧目。

这下子很多对分头单良已经颇为不满的吃瓜群众也开始转变了立场,一时间口号满天飞。

“稳定压倒一切!”

“打倒野心家!”

已经愤怒到爆发边缘的萧总一下子抓到了突破口,当下摆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回答道:“我看了下:在场的人才不过一百人左右,全体穿越众有五百多人,这一百多人能够代表五百人吗?”

分头单良正在搜肠刮肚的想词,萧子山乘胜追击:“就是这一百多人里也有许多人不同意你的要求,所以我认为你的要求只代表你个人的意见,在没有征求更广泛的意见之前,你这个成立监察委员会的的提案,请按照流程递交。具体如何进行分配,要由全体大会决定。这是事关全体穿越众利益的大事。”

胡德林看分头单良一秒钟落败,心里暗爽,当即喊道:“就是,这位同志,请问你当民意代表,谁选你了?什么时候选的?没选你又从何说你代表我们呢?”

现场气氛突然变得十分尴尬,陷入了黑色沉寂状态。冬季的小雨不比春天,每一滴都寒彻入骨。折腾了大半夜,醉醺醺的穿越众们此刻也酒醒了,一个个都冻得够呛。见分头单良已经没什么新的话题了,一个人当即不耐烦地喊道:“散了散了散了,冻死老子了!阿——嚏——”

“哎,你们……”分头单良想拦,却已拦不住。

17世纪的啤酒馆暴动,就这样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了。

PS:由于本人对“女仆革 命”和原著中的“单良”一角十分反感,所以同人中进行了丑化,也没有使用“革 命”一词,而是“啤酒馆暴动”。如果引起原著读者不适和承担单良角色的同志的愤怒,本人在此表示道歉

迷茫 |

胡德林回到家时,发现一家人都在院子里焦急地等待着。啤酒馆暴动的事情已经传来,老胡极其担心胡德林和游行的人们发生冲突。看到儿子平安回来,除了军装被淋湿了,没有什么异样,当即也就放心了。胡妈妈已经把面条又热了热,一家人簇拥着胡德林来到客厅里。所谓的客厅,其实就是普通的宿舍,只不过清走了床铺衣柜什么的,摆了几样从妇女合作社买来的家具,除了没有电视倒也有模有样。艾晓茜颇为贤妻范的给胡德林盛了一碗面条汤,端过来:“快喝点,冻坏了吧,妈妈放了好些姜,给你备的。”

“跑了一晚上,冻死我了。”胡德林呼哧呼哧把一碗面条一扫而光,艾晓茜还要再去盛一碗,被胡德林拉住了,“不用,我不饿。”

老胡抱着胳膊,沉思了一会,问道:“没和别人冲突吧?”

“没有,老何起初让我们去保卫医院,可后来命令撤销,让我们不得听从任何人的调遣,只遵守军委会的直接指令。”胡德林如是说。

“老何到底是老何,他明白怎么回事。”老胡似乎是放下心来,叹了口气。

“外面怎么样啊?我听说又是要分女人,又是要抓女人的……怎么都变成这幅德行了。”胡妈妈愤怒道。

“平时一个个都人模狗样,喝了酒一个个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胡德林也是苦笑。

“那个……叫……哦,文德嗣主席,他怎么处理这事?”老胡问。

“执委会全体辞职了。”众人一惊。

“这套路玩的倒是很熟练,这下子,不需要为以前的事情负责了。”老胡一下子就明白了文德嗣的想法,笑着说。

“其实在穿越前的全体大会上,就说了这届执委会任期是半年,现在已经超期了,换届也无可厚非。现在要筹备第二次全体大会,选举新一届执委会,到时候看通知吧,今晚上很乱,也没说清楚。”胡德林耸耸肩,表示这事不奇怪。

“其实就算是再选,也还是这几个人,不会有太多变化。平心而论,这几个人能力都不错,有威信,成绩也是有目共睹,再选举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老胡点评着,“不过怕是这次游行的组织者要倒霉了。”

“要杀人啊……都是来这个时空讨生活的,有必要么……”胡妈妈心疼起来。

“什么啊……我的意思是,这就等于给领导上了眼药,就是挂上号了。以后所有部门,谁敢用这个人?但这不是好事,所有人都防着他的结果,就是他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起来闹事……很不好……”

“这个人叫单良,我和他接触过,为人不怎么样。这次就看出来了,用分女人为借口煽动大家,逼执委会辞职,可他的真正目的是一个什么监察委员会,他用一百多人为他铺路……真是好手段……”胡德林的语气里带着鄙夷。

“想不到来到这时空,还有这等事……”胡妈妈叹息道。

“人嘛,就那几个心眼,到哪都一样。”老胡倒是见怪不怪。

艾晓茜一直不说话,她的丈夫能平安回来就好。手不自觉的握住了丈夫的手,手冰凉冰凉的,还没有暖和过来。胡德林转头笑了笑,想了想,觉得还是一起说了比较好:“另外,分女人的事也定了。”

“这些人……做人的一点良知都没有了么?”胡妈妈愤慨着。

“现在是17世纪,根本没有妇女权益这个概念,多少人指望着在这里三妻四妾呢……”老胡无奈道,接着目光锐利地看着胡德林,“胡德林,我正告你,别人怎么堕落我不管,我自己的儿子,决不许做这种**的事情!你听见没有!”

“放心,爸,妈,我绝不会对不起晓茜!”胡德林也难得的正经一次。

“知道就行,男人如果连自己的器官都控制不好,屁事都干不成!”老胡点点头,看了看表,都已经后半夜了,“好了,你们快去休息吧,明天晓茜要回芳草地,你不是还要回高山岭么?记住,无论别人怎么问都说不知道,一切等正式发文,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知道了,爸妈,你们也早点休息。”两个孩子乖巧地离开了。

卧室里,胡德林突然**大发,又和娇妻来了一次,但是艾晓茜心事重重,显然不在状态。屋子里重归安静之后,艾晓茜不说话,背对着丈夫,好像是在生闷气。这下胡德林可慌了神,一时又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老婆,急得是抓耳挠腮。

“你快睡吧,我没生你气。”艾晓茜突然说了一句。

“你怎么了?”胡德林把妻子搂进怀里,感觉到她的肩膀在颤抖着,她哭了。这下胡德林更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妻子擦眼泪,“哭什么啊?是不是吓到了?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艾晓茜突然抱紧了丈夫的胳膊,紧紧贴在丈夫身上:“你不会把我贡献出去,对不对?”

胡德林马上明白了,一定是那群喝醉了精虫上脑的人,喊得什么“生育资料共享”这类屁话传到了艾晓茜的耳朵里。一瞬间,一股大男子汉英雄主义的气概回荡心间,当即正色道:“你是我的女人,谁也别想把你夺走!否则,我让他尝尝14mm子弹的问候!”

“嗯……”艾晓茜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接着,胡德林又换上了一脸贱兮兮的表情,摇着尾巴,趴在妻子肩上:“当然了,我也不会三妻四妾,我一个老婆我还伺候不了,一堆老婆我还不得天天吃泥鳅?”

“滚!”艾晓茜终于被逗笑了,转过身来,看着丈夫的脸,这么熟悉的脸,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变得陌生?

“怎么了?”胡德林也不摇尾巴了,小心的搂着妻子。

“我不知道,就是心里难受……我一直以为我们来到这个时空,是来改变历史,是来做很多很多这个时空办不到的好事。我一直以为大家都是这样,平时嘴上骂骂咧咧说自己禽兽,可心里都是好人,但是……我没想到……我们和那些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东西有什么区别?”艾晓茜的眼睛闪着泪光,惹人垂怜。

胡德林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我怎么面对学生们,我在教他们些什么?善良,平等,友爱,我觉得都好可笑,我们自己就是一群污浊,却还要去教别人……”艾晓茜说不下去了。

“老婆,咱们这五百多人,好人还是多,不然也不会在临高有这么好的名声。今天的事,我相信大家只是喝多了,把最原始的那一面暴露了出来。其实每个人都有最原始**的那一面,只不过有的人有意志力可以克服,而有的人则放任自己。我也相信,什么‘生育资料公有’这种混账话也是喝多了随口胡说。我们都还有现代人基本的文明观,不然我们成什么了?跟大明那些烂到骨子里的缙绅也没区别了。”胡德林轻抚着妻子的头发,轻轻吻着她,“放心好了,无论什么时候,你老公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嗯!”艾晓茜闭上眼睛,把头埋在丈夫的怀里,轻轻抽泣着。

红牌卫戍区是在接到莫名其妙加密电的第二天,接到了第二封加密电。聂义峰把徐工叫上,回到中队部,很是神秘地偷偷翻译着,然后齐声惊愕:“**!?”

电文很简单,首先肯定并表扬了海军步兵机动中队在元旦期间的安排,然后通报了“第一届执行委员会”辞职的消息,不过并没有任何附加说明。接着说,要每个驻外部队的军政主官自行安排好值班人员,派一人回到百仞城进行年终汇报。

“还真他娘的让你猜准了,准是‘政变’了……”徐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简短的电文,不禁严肃起来,“这很明显,是前一届执委倒台了,需要权力再划分。”

“不是……为什么啊……”聂义峰大惑不解,在他看来,这届执委会工作能力简直牛逼!多少事情说干就干,这种果断、气魄,简直将民主集中制政权所有的优点发挥的淋漓尽致,为什么要更换?

“就是因为干得太好,底下的人看着眼馋上不去,积怨成恨。”徐工无奈地说道,“毕竟咱这五百多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有官瘾,能不能干好不是我的问题,不让**一定是你的问题……而且话说回来,让你一辈子当一个普通科员,你干不?”

“我……”聂义峰一时语塞,徐工手一摊,意思是你看看,换你你也不干。

“那咱俩谁回去?”聂义峰问。

“你是一把手,你回去吧,我看家。”徐工说道。

“你不回去看看张琪的?你小心这么长时间不见面,人家名花插别人家的牛粪上了!”聂义峰笑道。

“我靠,我要这点自信都没有,我就不叫‘路路畅通’了!没事!”徐工满不在乎,接着又故意压低语气,“而且,我估计着啊,所有驻外部队可能都要调回去。你想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还不把人都调回去压压惊?”

“正因为出了大事,我倒认为不可能把我们调回去,你想啊,咱们现在等于是群龙无首,一旦明军来犯,周边没有部队及时阻击预警,那不就开国际玩笑了?”聂义峰摇摇头,“肯定不会把我们调回去的。”

“这倒也是……那我更不能回去了。我可得好好追赶你,你现在是要人气有人气要经验有经验,心安理得地当着上尉。我可没打过几次仗,他娘的谭岭那一仗悔死我了,要是当时我留在那就好了。”徐工郑重其事的说道。

“好吧,那我就不虚伪了,我回去。如果时间长,到时候再换你。反正无论什么,我的意见和你完全一致就好了。你可是政工人员,我得讨好!”聂义峰开玩笑道。

“泥马,怎么连你都这么说!?那是旧时空**的资产阶级对我们政工人员的诽谤和侮辱!我们政工人员,永远都是第一个冲锋,第一个中弹的人!”徐工一脸的正义。

“拉倒吧,中弹不是好事!”聂义峰踢了搭档一脚。

徐工嘿嘿笑着,突然想起什么来:“你怎么走?红牌港现在没有船啊!海军出海巡逻了,要两天呢。”

“你傻啊,走临高到澄迈的官道啊。”聂义峰竖了个中指。

“那你再带个人,路上有个照应。毕竟官道那里不算是咱们的绝对统治区,还是带个人好。嗯……你带谁?”

聂义峰想了想:“苟飞吧,他是芳草地的军官生,也该回学校报告一下了。”

徐工点点头,撕了两张便笺刷刷刷的写了两张假条,自己签上字。新军的日常管理是由士兵委员会主持,而政工主官是士兵委员会的顶头上司,有审批请假的权力。徐工把假条交给聂义峰,笑着说:“对了,有时间替我去东门市,给张琪买点礼物。你看着挑就行,钱我回头给你!”

“哈拉少!”聂义峰打了一个OK的手势。

听说要回百仞城,苟飞相当开心。他从来没有离家这么久过,在芳草地的时候没半个月还能回家一次。进入了新军,可就是真的与外隔绝,何况还是驻扎在外围的部队。而且,苟飞特别想去见见徐婷,自己好想好想她。

领取了弹药,聂义峰带着苟飞,走上了去往临高的官道。两个人都是一身黑军装,戴着船形帽——冬装的帽子是八角帽,但是战士们一致认为没有船形帽好看,因此大家就没有更换。按照“左生活右战斗”的标准,两人身上都披挂了大包小包,背带在胸前勒出了一个X型。德林杰手枪装填完毕,挂在身上,随时准备射击。这一片区域远比不上卫戍区和盐场安全,防身手段很有必要。

聂义峰的一米八四的大个子,迈着大长腿径直前进。只有一米七多一点的苟飞,吃力地在后面跟着,几乎小跑起来。聂义峰一回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抱歉抱歉……”

“中队长走的可真快。”苟飞恭维道,这也是个实情。

“走快点,赶回东门市还能捞顿饭。”聂义峰已经是归心似箭,他急迫地想念着何婧。

临高的官道已经几百年历史,古代基本没有什么道路维护的概念。经过日积月累的人踩车压后,竟然成了沟壑。聂义峰好奇的打量着这奇特的景象,暗暗打算晚上到临高水库上发帖问问。

沿着官路直奔临高,周围的村庄和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如今在路上遇到澳洲人已经是在寻常不过了,人们都友好地打招呼,说着“首长好”,这让两个人都有了一种衣锦还乡的喜悦。

“中队长,这感觉真好。”苟飞的脸上洋溢着开心。

“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平时我们对老百姓好,老百姓就会尊重你,信任你。”聂义峰笑着说。

“咱新军就是不一样!”苟飞不禁昂首挺胸,向每一个向他问好的人敬礼。

就这样一路敬礼,很快就到了临高城下。如今的临高城已经完全被穿越集团控制,大明县衙只是一个摆设。城门的丁壮其实就是陆军第一步兵营的部队每天抽掉一个排,前来客串的。河边是临高县城的公交站,在工作人员日复一日的秩序维持和处罚之下,等候上车的人已经有了排队的意识了。一群等待公交牛车,准备前往百仞城或者博铺的人在站台上松散的列成串。

“终于到了……”苟飞感慨着。

“累啦?”聂义峰笑着问。

“不累,中队长,这才哪跟哪?”苟飞立刻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一辆大型牛车缓缓进展,年轻的女乘务员用普通话说着进站词。结果原本还算有秩序的队伍,瞬间破功,大家呼啦一下拥到了还没停稳的公交车前。聂义峰不禁感慨,国人的这个毛病果然是跨时空啊……

变化(一) |

又是好久没来东门市了,聂义峰发现每次来这里,总能发现许多不同。这个好像自己会生长的东门市,像一卷时光轴,记录下了穿越集团发展的每一步。现在不但面积更大了,而且操着闽粤浙口音的人越来越多,各种商品也越来越丰富,雨后春笋般的大小店铺快速塞满了新拓展的街道。励精图治一年半,这个小小的东门市终于成气候了,聂义峰不禁替穿越集团感到高兴。

苟飞早在芳草地站就下了车,回军政学校报道去了。聂义峰一个人走在东门市的大街上,看着身边车水马龙,俨然一股大商圈的架势。外围的街道正在起新的建筑,清一色的砖瓦房。被台风摧毁的制砖厂和水泥厂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恢复了正常的生产,又过了一个月才具备了建材供应的能力——作为过渡建筑而大量使用的木材预制件房屋,始终有很大的火灾隐患,穿越集团并不放心。聂义峰好奇地走进一家店铺,店门口竖着一个大大的牌子,竟然是用简体字写的“茶”字。老板是刚从福建来的商人,普通话带着一股浓浓的hu建味,自我介绍在大海上遇到海贼被穿越海军所救,发现这个鸟不拉屎的琼州岛上竟然藏着偌大的一个市场,立刻抓住了眼皮子底下的商机。聂义峰听完老板的自述,深刻理解了一句话——海军是拓展利益的工具。一阵讨价还价后,聂义峰提着一兜顶级的福建茶砖走了出来。在红牌那个鬼地方,除了喝白开水就是喝白开水,能喝点茶也算是改善生活了。

沿着主干道一直走,越往百仞城接近,街上就越热闹,毕竟这边是已经一年多的老街区,人气旺得很。聂义峰有点饿了,不过他打算和何婧一起吃午餐,因此并不停顿,径直去东门。从东门进入百仞城,不用拐弯,直接就能到百仞总医院。路过工商城管警察局的时候,聂义峰瞥了一眼,总感觉怪怪的,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在商馆的客房开好房间,放好东西,聂义峰洗洗脸,便直奔百仞总医院而去。

虽然不知道百仞城的“政变”到底发生了什么,执委会又为什么会辞职。不过从街景来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大家还是各忙各的,偶尔遇到熟悉的人还是照样打招呼。就这样一路走着,便来到了百仞总医院。今天门诊楼病人不多,聂义峰在熟悉的走廊里快步走着,急切的寻找着那个蓝色的身影。

“小聂?你不舒服吗?”今天刚好时袅仁大佬亲自坐诊门诊,看到聂义峰走过去,急忙追了出来。

“时院长好,我刚从红牌回来,想找找何婧。”聂义峰礼貌地立正敬礼。

“找何婧?”时袅仁一愣,明白过来,红牌那里没有手机信号,聂义峰显然还不知道何婧的事情。他思考了一会,觉得这事还是得说明白,当即认真起来,“那个……小聂啊,有个事,你可能不知道,何婧她……”

芳草地校门口,聂义峰呼哧呼哧喘着,他几乎是一路飞奔跑过来的。门卫坚决地拦住了他,要出示证件。聂义峰还没浑到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地步,当即交上自己的证件。门卫认真的记录完毕后,才准放行,还叮嘱了一句现在在上课,保持安静。聂义峰已经顾不上了,拿回证件随便一点头就进入校园,目光雷达一样左右横扫着,寻找着他的何婧。只有当焦急地寻找一个人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芳草地的巨大,几乎走不到头望不到边。

初小实验班正在上课,何婧不方便的左臂吃力地拿着课本,右手拿着粉笔高高地在黑板上写着题目。似乎是因为芳草地的课业压力巨大,整个人好像瘦了一圈,头发倒是长了不少,已经过了肩膀,扎成了一根简单的马尾巴。教室里,读书声阵阵,学生们学的很认真,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答得也很流利,看得出何婧为她的学生们付出了很多努力——站在走廊上的聂义峰,都感觉到了。

“老聂?你回来了啊?”艾晓茜看到走廊里出现了一个聂义峰还愣了一下,嘱咐孩子们背课文,自己急忙出来,“来找何婧吧?”

“嗯……”听得出,聂义峰心情不太好。

“何婧的事,你知道了吗?”艾晓茜问。

“时院长都说了。”

“对不起啊,没有及时告诉你。”艾晓茜歉意的笑了笑。

聂义峰虽然不太高兴,但是他也知道,这事不能怨他的朋友们,谁也怨不到,只能说命运使然吧。他叹了口气,问艾晓茜:“现在伤好点没?”

艾晓茜摇了摇头,还是实话实说吧:“不太好,小婧的左手只能举一半,而且没什么力量。我们现在的医疗条件……已经尽力了……”

聂义峰不说话,不停地告诉自己,他谁也不能怨,因为谁也没有错。

“这样吧,明天我给小婧半天假,你们也好久没见面了吧?不过只能半天,现在芳草地任务很紧……以后再和你细说吧,我回去上课了。要是没事,你可以到办公室坐坐,一会我和小婧回去。”

“不了,我不打扰你们了,我还要赶回军委会开会。”聂义峰摆摆手,看着还在专心上课的何婧,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便离开了。何婧的伤情给了聂义峰沉重的打击,他无法接受可不得不接受。他能怨谁呢?怨总医院的医生?还是怨那屁事不懂的台风?

心情黯淡到了极点,聂义峰颓然地又回到了百仞城。这来来回回的一折腾,才想起来自己回来是要做年终汇报的。虽然并没有规定明确的报道时间,但是这种事都是赶早不赶晚,特别是自己已经在百仞城和芳草地招摇过市一个来回了,被领导知道肯定又是一顿批评。想到这,聂义峰也顾不上埋怨台风了,加快了脚步。

軍事委员会的大院和往常一样,门口戳着哨兵。聂义峰递上证件,获准进入,绕过电讯室,直奔一楼的指挥大厅。在门口刚一个立正,“报告”还没喊,不禁一愣:“老孙?”

大孙头抬头,笑了笑,招呼聂义峰过来。聂义峰四处看了看,并没见何鸣的身影。

“回来汇报的?”大孙头笑着和自己的爱徒握握手,把他引向自己的办公桌,办公桌上一个牌子,写着“战训部”。

“是。话说……老何呢?”聂义峰问道。

“这届执委会不是辞职了嘛,军委会现在等于是个空头部门。”大孙头苦笑着。

“我靠,那不等于这几千部队没有指挥了?”

“那倒不至于,参谋班子还在运作。而且督公虽然不再是计委头子,但是总参谋长的位置还是在的。如果有情况,督公会以总参谋长的身份指挥战斗,而且不是还有你的机动中队么,督公都有权力调动。对了……现在把我从二营调来了,任战训部主任。来吧,聂大中队长,请开始你的汇报。”大孙头微笑着,把凳子往外一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汇报并不啰嗦,聂义峰早就把中队的各项工作全部挤在心里。进行了多少次远距离行军训练、进行了多少次快速反应训练、进行了多少次海上训练、进行了多少次实弹打靶、进行了几次战斗还有部队编制、人员组成、现存问题、预期规划等等——这是旧时空在企业混的基本功。以前的时候,聂义峰都是直接网上找一篇例文,改几个数就交了上去,而在本时空,责任心、事业心都爆棚的聂义峰是认认真真地做了大量工作,汇报内容详实而有条理,只是有点啰嗦。大孙头听着很满意,眼前这个家伙,也算是自己带出来的兵了,自然满心都是成就感。

“汇报不错,到底是海归大学生。”大孙头听完之后,已经把许多关键信息记载了笔记本上。用铅笔敲了敲,又画了几个圈,提了几个问题,聂义峰对答如流。海军步兵作为春末夏初剿匪战役之后新出现的一个独立兵种,编制和隶属关系几经更换,驻地也换了三次,如此混乱的一年有些瑕疵在所难免。

“这样看来,1629年,海军步兵最大的短板就是海训相对欠缺一些。”大孙头一边说一边看着聂义峰的表情。

“是的,海训进行较少。”聂义峰并不回避这个问题。

“原因呢?”

“首先,部队规模还是太小,和海军协调起来很难受到重视。毕竟海军现在船还很紧张,还有繁重的运输任务,我们自己协调的话难度较大。第二,就是我个人的原因了,我现在还不太懂如何制定一个完善的训练计划,零散的训练太过碎片化。第三,现阶段任务还是以陆地防御和警戒为主,无论是在百图还是在红牌,重点都是面朝陆地方向。所以……”聂义峰说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明白了。”大孙头点点头,“其实之前军委会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像你们这样在旧时空没当过兵的军官,成长起来需要时间。所以才成立了这个战训部,任务就是制定一个系统的训练计划,把你们一些暂时还学不会的活替你们做了,然后全军照此执行就行了,也不用赶鸭子上架让各营连军官各搞各的。我们现在部队规模不大,搞一个总得,你们就算以后依葫芦画瓢也能提高自己。”

“那样最好了!”聂义峰不禁要鼓掌,这可是个大好消息,能让军委会代劳消耗脑汁,何乐而不为。

“11式步枪使用怎么样?”大孙头又问。

“评价很好!精度高、威力大,而且比元年式轻便得多!”聂义峰抓紧时间说说工能委的好话,指不定啥时候还有新武器要配发呢,说好话总没错。

大孙头在本子上记下来,这算是一线部队的直接反馈,写完想了想,又问道:“红牌卫戍区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

聂义峰犹豫了一会,决定在老班长面前不装纯,直截了当的说:“通讯。我们那里不在手机信号覆盖区,也没有有线电话,只有通讯班的一部电台。我们几乎和外界完全隔绝……”

“装了电话你也没人打不是?”大孙头笑道,心里庆幸还好你们不知道家里出了啥事,不然那天晚上更热闹!

“那个……如果有邮路的话……也行……”聂义峰脸红红地说道。

大孙头一琢磨,明白过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点点头:“这个嘛,这就不是我战训部管的问题啦,不过作为你的老班长,我倒是可以替你打听打听。”

“哎呀,还是老领导体恤下属啊!”聂义峰急忙拍马屁。

“滚!”回答是没好气的。

又东问西问了几句,汇报已经变成了老朋友老上下级之间的聊天交流。聂义峰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什么话都可以直来直去,不用考虑说完了的后果。

“说真的,你1630年打算怎么办?”

“刚才不是汇报过了么,1630年工作计划。”聂义峰奇怪道。

“那是官样文章,我问的是你自己。”大孙头说道,“已经下了通知,1月26日正式召开穿越众全体大会,会后估计新一轮改组就要开始了。其实如果没有这档子事,军委会原计划是1630年1月开始,进行第二轮军改。”

“军改?”聂义峰眼睛一圆。

“是的,我们新军现在的情况,说白了是为了打治安战。你从部队编制上就能看出来了,一个步兵营里,步兵、炮兵、工兵、通讯兵、勤务兵各兵种齐全,结果是样样通样样稀松,炮兵因为缺少骡马,编制又不够代畜输卒,在机动性上严重拖步兵的后退。而工兵受制于编制太小,限制了施工能力……这样,我们的训练就不得不放在了连级部队各自为战上面。这种情况对前一阵剿匪这样的治安战非常适合,但是以后和明王朝撕破脸,正面硬杠了,这样的编制就有点不太适合了。你是个军迷,应该也知道,在1946年,我军也面临过游击队向野战军进化的转变。”

“我明白了,军委会是打算建立专门的‘炮纵’、‘特纵’是吧?”聂义峰一点就透。在旧时空的解放战争中,为了最大限度发挥技术兵器的火力优势和野战部队的兵力优势,除了步兵纵队外,各野战军,尤其是东北和华东两个野战军,都组建了所谓“特种兵纵队”或者“炮兵纵队”,将重炮集中起来,在关键的时间关键的地点一次性投入形成万炮齐鸣的摧枯拉朽之势,锦州、天津,都是在东野炮纵猛烈地轰炸中被攻克的。

“到底是军迷啊……所以,如果新的执委会延续之前计划的话,军改就势在必行,营连级的合成部队就要完成他的历史使命了。所以我才问你,你有什么打算?”大孙头严肃的说。

聂义峰一愣,仔细琢磨着最后一句话,好像明白了什么:“你是说,要裁撤海军步兵?”

“海军步兵会不会裁撤不知道,但是所有的合成部队都要改革,包括海军步兵机动中队。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到战训部来?这个部门现在急缺有基层连队工作经验的穿越众。”大孙头说道,接着小声说,“你不能太书生气,该往上爬时就往上爬。来战训部看似明升暗降,但实际上就进入机构中枢了。该为自己考虑的时候,没什么不好意思也没什么丢人的,又不是去偷去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倒是让聂义峰很是纠结,内心里他舍不得离开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海军步兵,但是大孙头的话又像是拿羽毛在他的心上挠着。聂义峰不是什么圣人,再傻再不谙世事再书生气,他也能明白进入军委机关意味着什么。一时之间,难以抉择。

“对了,军委会可是在百仞城啊,离某个女孩可更近了!”大孙头祭出大杀器。

“我来战训部!”态度瞬间明确。

大孙头一脸鄙视地竖了个中指,哭笑不得:“泥马,别说你是我带的兵,这点出息,给我丢人!”,聂义峰只嘿嘿嘿的傻笑着。

“其实战训部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天天坐机关,基本也是要泡在部队的。到时候,你还是要把海军步兵负责起来。你的苏联黑衫军的恶趣味,估计还没有人有兴趣剥夺。”大孙头和聂义峰一阵互损,然后又扯回正题,“你的任命还要过几天,明天军委会将给红牌发个电报,让徐工接任你的中队长位置。其实这样的话,有一个好处,海军步兵可以通过你,在将来的军委会里获得一些支持力度。比如你之前抱怨的,海军派不出船。一个连级部队向海军协调当然不行,但是战训部的兵种总监呢?”

聂义峰恍然大悟,自己的老班长绕了一大圈,全是在为自己着想,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行了,你这几天先不要嘚瑟,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前几天的事情,你也有耳闻,有的人唯恐天下不乱。还是那句话,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少说话,不站队。明天早上八点有个会,就在这里,不要迟到。好了,现在没事了,去找办公厅萧总领回你的行礼。刮台风的时候,你们的个人行李都存在办公厅仓库了。”

“好的,谢谢老孙!”聂义峰开心的简直像个孩子,立正敬礼。

“谢个屁!”大孙头摆摆手,“行了,走吧。”

看着聂义峰兴高采烈地走出作战大厅,大孙头看了看自己记得满笔记本的文字,思索着。

变化(二) |

軍事委员会走出来,聂义峰一身黑军装站在大院门前,很是扎眼。偶然有路过的人好奇地打量他,有认识的也会打招呼。刚才老孙的话像是太阳拨开乌云似的,一扫心中的阴霾。如果以后真的留在军委会里,那可真的离他的何婧只有咫尺之遥了。一年以来,两人聚少离多,几次生离死别,一股强烈的冲动要驱使着他再次向芳草地狂奔而去。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来得及去趟执委会,或者说是现在的看守内阁——执委会虽然全体辞职,但已经形成政权的穿越集团不可能陷入无**状态,于是原班人马换了个“看守内阁”的马甲,继续行使职权。说明来意后,萧子山安排了工作人员带聂义峰去了城北的大仓库,聂义峰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自己的行李安静地躺在一个集装箱里的铁架子上,完好无损。工作人员介绍,这是台风来时抢出来的,接着又讲了当时水困百仞城的景象。聂义峰只是笑笑,心说:兄弟,你要是见过拔地而起一个十几米的浪头,咣当一下就连人带房子卷入大海,你会觉得一个城市内涝都是浮云。

回到宿舍,才发现这里已经空了好大一片,被台风摧毁的房子也懒得修了,直接拆除了事,反正也没人住。没有办过退房手续的人,重新分配了住房。因为人越来越少,保留的住房反而成了每人一个单间的状态,倒也不错。领取了新宿舍的钥匙,聂义峰拖着自己的箱子走了进来。屋子里一股长期没有开窗通风的气味,不知道有没有滋生些蟑螂之类的。

“放心吧,所有的衣柜、床架都经过防虫处理,每天都有人打扫,还有驱蚊虫的药品香料,不会让你们睡在蟑螂窝里的。”宿管说道。

“辛苦啦,谢谢!”聂义峰敬礼。

“哎呀,现在知道说谢谢的,也就是你们这些外派回来的人了。家里的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变了。”宿管无奈的摇摇头。

聂义峰不说话,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是没见过咖啡馆里骂骂咧咧的人。

“对了,你刚回来,有些事还不了解,宿舍公告栏那里有通报……去了解一下吧……真是……唉,不说了,打着‘人民群众’的旗号,咱没法评论,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敢把‘人民’的称号往自己头上贴啊……”宿管的语气透露着无奈。

“好,我一会去看看,还是要感谢一下。”聂义峰和宿管握握手,目送宿管离开,接着收拾了一下房间。还是熟悉的四人间,上下铺,被褥都已经被宿管准备好。屋里没什么章法地摆着木制衣柜和床头橱,并没什么变化。墙上贴着大学宿舍风格的管理制度,无非几点熄灯、不能大声喧哗之类。聂义峰坐了一会,打开了自己的大箱子,里面是穿越之时自己带的私人物品。一些旧时空的衣物,这会穿只怕要肥大不少。一些旧时空的杂志、书籍,还有备用的各类充电线、电插排之类。洗头沐浴用品和牙膏,已经消耗了大半,聂义峰已经不敢再挥霍,轻工部门的牙刷已经做的有模有样,只是这土产牙膏……我滴妈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安静地躺在衣服中央,并没有少什么配件,按下开机键,还好,没有受潮。聂义峰看着亮晶晶的屏幕,桌面上是一家人的合影。一年多了,爸爸妈妈在时空之门的那边,还好吗?还有八十多岁的奶奶,还……还健在吗?聂义峰抱着笔记本坐在了床铺上,轻轻点开了一个许久未敢打开的文件夹,里面存着许多照片,是全家出去旅游时的拍摄的,最早的能追溯到自己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看着看着,吧嗒一下,键盘上溅开了一颗泪珠。聂义峰长吸一口气,使劲错了搓脸,努力忍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点开了“关机”,一家人的合影随着关机画面,消失在了黑暗中。

“爸……妈……奶奶……”聂义峰摘下船形帽,躺在床上,看着上铺床板的木头纹路,像极了高二那年搬新宿舍后那张床的纹路。他记得,那年开学,还是妈妈给他铺的床,让他在室友面前大丢面子。

一个人关在小黑屋里,不受打扰,静静地哭了好一会。聂义峰才重新走出来,向公告栏走去。集体宿舍的公告栏,张贴着近期最重要的两份文件——《生活秘书(女仆)分配意见征集公告》和《穿越集团第二次全体穿越众大会公告》,为了方便几个视力不好的老人,两份公告都印的大大的,几乎占据了整个公告栏。“生活秘书”这个词,聂义峰是知道的,说白了就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工具,当然不排除有穿越众是真的打算作为老婆发展的,但恐怕更多的人是打算作侍寝婢女、同房丫鬟这类家养**用的。聂义峰知道,穿越集团中有很多单身男青年,都在打着这个主意,但这事毕竟违法……好吧,本时空是没有什么《妇女权益保护法》和《刑法》的,但本质上这事就是拐卖妇女和强迫卖淫,岂止是格调不高,可以说是毫无人性,然而就这么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广而告之……聂义峰实在不明白执委会为什么这样做。他还不知道啤酒馆暴动的事情,如果知道了只怕要吐血。第二份公告聂义峰倒是很有兴趣,倒不是他有什么参政议政的热情,现在就是让他交个提案,他满脑子都是他的海军步兵加上何婧,其他事情一概不闻不问。他关心的是,第二届执委会如何产生,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特别是刚从大孙头那里得知,此前军委会有军改的计划,聂义峰听得出来,这个军改动作很大,不亚于当年东北野战军的改革。如果新一届执委支持并继续这一计划还好说,如果上来了另一拨人,把前任**遗留问题推倒另起炉灶,那可就真是哔了狗了……要忙的焦头烂额不说,而且这种事以旧时空某大国的实例来看,十次有九次要惹事。然而公告其实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和旁边的生活秘书公告一样,只是说一个意见征集的规则、时间,以及最终大会召开的时间。

“这是成心让大家新年过不好啊……”聂义峰看了看,整个大会从筹备到召开,占据了整个1月份,不禁是哭笑不得。

离开集体宿舍,聂义峰沿着道路向东门走去,原本因为“高升”而愉快的心情又黯淡下来。他知道,这个“生活秘书”拥有极广泛的群众基础,大势所趋。但是作为一个现代人,对这种堂而皇之开历史倒车,心里还是很不舒服,虽然说起贩卖妇女儿童,穿越集团一直在做——几万人的大陆移民都是以广州站购买奴仆的形式来到临高的,人口买卖在大明是是灰色的,甚至是合法的。

走着走着,他听到路边两个穿越众,一边抽烟一边聊天,听到了“独孤求婚”的名字。聂义峰好奇的走过去,问道:“老独咋了?”,结果两人看傻子似的打量了一下聂义峰,明白过来。

“你是刚外派回来吧?”一个人友好的递过来一根圣船,聂义峰礼貌地谢绝了,他不会抽烟。

“你不知道,啤酒馆暴动那天晚上,独孤求婚要带着警察进百仞城镇压!那还了得!?”

“啤酒馆暴动?”聂义峰脑袋上顿时一排问号,穿越集团的五百多人中虽然不乏军国主义者和法西斯主义者,但大家都是嘴上的主义,过过嘴瘾而已。

“你还不知道啊?就是前几天晚上,法学俱乐部的马甲和临高电信的单良,组织了一次游行,要求执委会下台、落实生活秘书,结果独孤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带人要进来镇压,还好东门那边有北炜的特侦队,把他们挡住了。”

聂义峰脑子不筛一下脱口而出:“他不是警察么?这种事不是他的职责吗?”

一句话把两个穿越众吓得面色煞白,急忙摆手:“嘘……现在可不能乱说话!小心让‘革 命小将’揪出来斗!”,接着两人四处看看,接着说,“这事啊……要搁在旧时空,是没毛病。但问题是,我们是谁啊?穿越众啊!比别人更平等的穿越众啊!如果当时独孤带的是内务部队,那这事另说,内务部队毕竟也是穿越众。可他带的是土著啊!有人利用土著打击穿越众,你说这事严不严重?”

聂义峰不再说话,抱着胳膊皱着眉头。

“其实想替独孤说话的人很多,没人敢,现在BBS上完全被单良的人控制了,稍有不慎就要斗你。要我说,独孤明显让人当枪使了……这场啤酒馆暴动,水深……”

“他也太冲动了……”聂义峰知道,现在不可能替独孤求婚说好话,容易把自己坑进去。

“谁说不是呢。独孤算是完了,就算不毙他,估计也没什么前途了……”大家都一阵兔死狐悲的叹息。

虽然和独孤求婚不算很好的关系,但毕竟有过几次愉快的合作经历,也是一起在博铺大战过海盗和西班牙人的患难之交。想到这里,聂义峰不禁奇怪,为什么当初一起保卫博铺的人,没有人出来替他说句话呢?当然,让自己说的话,自己也知道可能面临的危险。想到这里,聂义峰不禁为自己的两面三标苦笑。经过工商城管警察局的门口时,聂义峰看了看这座其貌不扬也不失威严的建筑,颇感物是人非。似乎门口站岗的警察也不是之前的了,因为之前的警察是没有蓝色领章的。看来只能祝独孤同学好运了……

步入东门市,早已过了饭点,聂义峰也饿过了劲。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徐工让他给张琪买礼物……自己刚才忘的是一干二净,可千万不能让徐工知道。匆匆步入妇女合作社,这里照旧人气很旺。作为穿越集团轻工部门的产品销售点,大量颠覆本时空土著三观的物件在这里低价销售着,无论是卷烟还是洁白如雪的A4纸还是优质的农具还是广州紫记珠宝还是“临高淑女”新款冬装,当然还有各类成袋的“澳式零食”现在都成了抢手货,特别是优质的铁制农具,在穿越集团完成了控制粮赋和丈田之后,已经大量投入市场,人们趋之若鹜。

以聂义峰的直男思维,送女孩东西无非就是两样——衣服和首饰。不过张琪不是何婧,“临高淑女”这种衣服在本时空土著眼里是十分精美的服饰,但是被21世纪强悍的服装工业惯坏了的女穿越众就未必买账了,虽然穿的也不少。至于首饰,一来聂义峰不懂,二来大量旧时空饰品店风格的样式,也未必能入得了女穿越众的法眼。思来想去,还是买首饰吧……相对靠谱一点。最近的物价有点上涨,紫记珠宝的行情也看涨,让聂义峰着实肉疼了一番。接着,聂义峰又给何婧买了一个金镯子,还有“临高淑女”新出的冬款套装——大把大把的流通券流失,肉疼的聂义峰嗷嗷叫。

“徐工啊徐工!你可得好好感谢我!”聂义峰在心里痛苦地呐喊着。把给何婧的东西带回商馆的房间,拿着徐工爱的问候,又一次折回百仞城,今天这是第几趟了?结果……张琪随医疗队下乡去了,这……可就尴尬了。没办法,徐工啊,不是哥们不帮你,实在是天不遂人愿,等你回来你自己去送吧!

乘坐公共牛车又来到芳草地,门卫竟然还问了一句:“首长怎么又来了?”,聂义峰只笑了笑,便走进校园。

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一群人在跳山羊,一群人在立定跳远,还有几个孩子在跑50米,还有在做各种游戏的。操场上阵阵欢声笑语,还有老师们受到惊吓后炸毛一样的大喊:“嗨嗨嗨!小心一点!有点数!”,这个景象和旧时空的校园还真是异曲同工。

教室里,何婧正在讲今天最后一道题,黑板上已经留下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字迹。何婧的左臂已经端了一天,疲劳地颤抖着,右手还在黑板上给学生们讲着题目的解法,不时还要点几个学生的名,问他们些问题。聂义峰呆呆的在走廊上看着,打量着这个17世纪的女孩,觉得她身上就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她的坚强与勤奋,让自己自愧不如,论起学习知识的劲头,自己照何婧可是差得远了。这个年轻的女孩身上,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吸引力,让聂义峰为之着迷。何婧似乎觉得有人在看自己,目光往这边一溜,不禁愣住了,一时间竟无语凝噎。但她很快恢复过来,一边微笑着往走廊里溜两眼,一边继续讲课。

“我在办公室等你。”聂义峰小声说着,何婧从手势上就得到了信息,报以甜甜的微笑。

教师办公室里,气氛并不比教室轻松多少,老师们打仗一般批改着积成山的作业和试卷,案头的茶杯早已凉了,水位却是满的。学生多老师少,一个人教多门课,而且还同时带好几个班,压力可想而知。芳草地对老师们实行和学生一样的标准——压榨他,奴役他,像鹰犬一样追逐他。

聂义峰小心翼翼地在门口戳了一会,归化民教师自然是不敢和他搭话,穿越众教师一个个忙的都顾不上看他。聂义峰不好意思去打扰他们,在他眼里这里简直就是圣地,让他完全不敢出声。于是他守在办公室门口,趴在走廊护栏上,看着成片的砖红色校园。这里可以让他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那也是在一片砖红色中的日子。

下课铃,准确的说是下课哨,在夕阳中响了起来。身披霞光的教学楼,传来了学生们整齐的“老师再见”,校园慢慢热闹起来,活泼的蓝色身影陆续出现在了走廊上、操场上,喜鹊一般喳喳叫着。聂义峰还是第一次见到芳草地国民学校的冬季校服,男生仍然是三个兜的中山装样式,女生还是民国“文明装”,不过改成了长袖长裙。咋看之下,像琼瑶剧片场。

“嘿!”一只小魔爪一拍自己,聂义峰急忙回过身。

“你怎么来了?”何婧的声音有点颤抖,很激动。

“来看看你,想你了。”聂义峰微笑着说着土味情话。

“你还知道想我……”何婧脸红扑扑的,抱着课本,下巴一甩,“进来吧。”

在一面大窗户旁,三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一个牌子——初小实验班。何婧坐在最外面的桌子上,端起杯子要去接水,聂义峰急忙:“你休息你休息,我来我来我来……”,何婧把杯子交给自己的爱人,满目柔情地看着这个高大的背影,给自己端茶倒水。

“来,小心烫。”聂义峰给何婧倒了慢慢一大杯水,直男特征尽显。

何婧用右手接过来,又用右手整理了一下桌子。她刻意不用左手的样子,让聂义峰的心一下子疼起来,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何婧的左手。何婧动作停下了,看着爱人的眼睛,自己的鼻子也酸酸的,这是她几个月来一直强压着的伤心与恐惧:“你知道了……”

“感觉好些了么?”聂义峰小心地捏着手心,又捏了捏手臂,何婧只眼含泪光,笑着点点头。

“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你有你的任务,我也有我的任务,只能说我命不好。”何婧摇了摇头,自己忍着眼泪,用右手擦了擦爱人的眼泪,刚好被下课回来的胡青白看到了。

“哎哎哎,小聂来啦?”胡青白过来和聂义峰握了握手,看了看何婧,用佩服的语气说道,“你真有福气,这样的女孩,你好福气啊!”

“校长……”何婧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何婧受伤这些日子,麻烦胡校长照顾了。”聂义峰很真诚地说道,并不是客套话。

“嗨呀,你不骂我欺负你老婆就行啦!”胡青白摆摆手,这也是句实话,“听何婧说你在马袅,这是撤回来了?”

“没有,我回来做年终报告。”

“这样……那我给小何一天假。”

“不用了,首长,我这几天也有很多事,也没法陪她。”聂义峰苦笑道,何婧目光暗淡了一下,但马上又明亮起来。

“首个屁长……叫我老胡就行。”胡青白挥挥手,“那……小何,早点下班,你们俩好好聊聊,这都多久没见了。”

“我还有很多试卷没批完……”何婧为难道。

“有我呢!我可是堂堂旧……澳洲的大学生!一点小学生的卷子,小意思!”聂义峰大包大揽。

“哎,这主意不错!以后卷子改不过来,小聂你可得军民鱼水情啊!”

“没问题!”大家都哈哈一乐。

变化(三) |

入夜了,教学楼已经渐渐隐入黑暗之中,但是芳草地的图书馆-实验楼上依旧灯火通明,是学生们正在上晚自习。来自国民学校、师范学校以及教育园其他学校的男孩女孩们,抓紧一切时间汲取各种知识。芳草地对这些昨天还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孩子来说,是极其来之不易的读书的机会,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还是加肉版,每个人都十分的珍惜。而办公楼也是一片忙碌,老师们正在抓紧批改作业和明天要讲的试卷。无论是穿越众老师还是归化民老师,实在是太少了,挑灯夜战是经常的事情。啤酒罐暴动之后,教育委员会如临大敌一般拒绝了所有要来当老师的穿越众,就差协调新军来誓死保卫学校了。

截止到现在,芳草地麾下各个学校的学生人数已经突破了四千人!这是一个令本时空所有满嘴“有教无类”的旧读书人瞠目结舌的数字(说的好像之前一两千人就不把他们吓得一**墩似的),其中国民学校的学生总数,终于达到了旧时空一些县城巨无霸高中的一个高三的水平……巨大的学生数量带来的一大好处,就是充足的沼气。整个芳草地修建了三处沼气池,配合煤气发生炉,食堂获得了充足的能源,学校所有的照明汽灯都可以使用,还十分奢侈地在校园里戳了些许路灯,学生和老师们再也不用挑着煤油灯灯夜战了。

教室办公室一张藤椅上,聂义峰这一米八四的大个子窝在这里实在是难为他了。面前的小方桌上,一摞马上就要见底的未批改试卷,还有一摞厚厚的已批改试卷,都是今天的随堂考。聂义峰的笔飞快地打着勾,画着叉,写着扣分,然后迅速算出一个总分,接着换下一张卷子。虽然不是正经的老师,但小学生的数学题要是再闹不明白,那自己这个旧时空的大学生,曾经的市级文明中学生基本可以赏自己一发14mm的问候自我了断了。

何婧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聂义峰对面,把聂义峰批改完的卷子再一张一张抽过来,登记总分,厚厚的记录本上是三个班一百多个孩子的名字、总分、各大题得分。因为孩子实在太多,只靠老师的精力很难顾及到每一个孩子,因此艾晓茜提了这么一个建议:每次随堂考每个孩子的错集中在哪里,都有一个简单的表,一眼望去一目了然,老师可以重点的选择讲解——这还是艾晓茜刚上班的时候,带她的那个三十年教龄的老班主任教给她的方法,她记得那时候全班有七十多个人。何婧对这个方法很是喜欢,在百仞总医院也有类似的统计,所以一看就会了。她的左手使不上劲,无力地搭在桌子上,需要拿新卷子的时候只能用左手轻轻把卷子抹下来。冬夜的室外气温已经降下了0℃,但是何婧仍然累的一头汗。

艾晓茜坐在办公桌前,出神地看着旁边的夫妻档节目,感慨着:“真像学霸谈恋爱啊……”

“什么?”徐婷正在给学生作文写评语,听到艾晓茜嘟囔,抬起头。

“你看他俩,真美啊。”艾晓茜一努嘴,徐婷回头看了看,头对头、面对面,各做各的却又互相配合的何婧和聂义峰,一时没明白哪里美,何婧一身职工装,聂义峰也是一身军装,桌子是简单的小桌子,藤椅也是旧藤椅,哪里美呢?

“跟你说不明白……”艾晓茜知道,小布尔乔亚审美跟一个17世纪女孩子解释起来还是有点麻烦的。心中不禁又埋怨起自己的钢铁直男老公,从来就没有这点小情节,不过啤酒馆暴动那天表现的还算不错。

“我说,你们俩效率够高的啊。”胡青白给学园的小穿越众们上完晚课回来了,一看何婧和聂义峰的架势,噗嗤一乐,“我说小聂,别在新军干了,打打杀杀的,到我这来当老师得了,还离何婧近一点。”

聂义峰抬起头傻笑着:“老胡,我可是文科生,也就对付个小学数学了,初中以上数理化我已经全部还给老师了,你最缺的不是理工直男么?”

“你是文科生?我还以为你是理科生呢。”胡青白一瞪眼。

“咋了,瞧不起啊?”

“没没没……”胡青白放下教案,坐在椅子上长长的舒了口气,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等师范班都能顶上来,慢慢就好了……再这么熬下去,得少活十年。”

聂义峰一笑,看了看默不作声,低头工作的何婧,一下子觉得自己回到了学生的时代。当时自己情窦初开,暗恋班里一个女孩,而当时接近女孩的方式,就是故意找一些难题去请教她,那个女孩每次也是认真的低头算着,直到把题算明白,再来给她讲……等等等等,自己这是想啥呢!?聂义峰摇摇头,把自己的魂魄拉回本时空,继续批改着试卷。何婧抬头看了看爱人,嫣然一笑:“累了啊?”

“累?你也太瞧不起当兵的人了。”聂义峰满不在乎,但不得不承认,此累非彼累啊!

“要不你先回去吧,天太晚了,从这里到百仞城没有路灯,再晚公交车就没有了。”何婧温柔地说道,“剩下这些我自己来就好。”

“没事,我帮你。”聂义峰摇摇头,“我还给你带了些礼物,都存在商馆房间里了。”

何婧不由自主的脸一红,点点头,嗯了一声,抽过一张小纸条,刷刷地写了一行字递给聂义峰。聂义峰看了一眼,顿时一头黑线:我来例假了,现在不行。呃……聂义峰阴谋破产,顿时好生尴尬。思考了一会,聂义峰在小纸条背面写着:想啥呢,我是为了给你礼物!接着把字条又推了回去。何婧看完之后,微笑着、羞羞的看了聂义峰一眼,小心的把字条毁尸灭迹,继续低头工作。这一幕让聂义峰心脏差点没直接梗了,这种纯情的打情骂俏的感觉,好久没有过了。

一直忙活到了晚上九点,才算是把所有工作做完了。告别了同事们,何婧回宿舍取了必要的“卫生用品”,又拿了聂义峰的手机和充电器,和聂义峰一起离开了芳草地。

如今的芳草地周围,已经不再是空荡荡的荒地了。临高建筑总公司在这里修建了几处新村,安置了一批已经加入百仞公社的移民,农委在这里设置了两处农场,黑暗之中可以看到点点灯光。今天虽然不是满月,月光也足以照亮道路。之前被台风和洪水摧毁的博铺-百仞-临高-南宝公路,抢修工作还没有完全竣工,路上随处可见被栅栏围起来的施工路段,上面还挂着牌子,写着:前方左侧施工封闭,敬请谅解。

何婧的右手紧紧挽着爱人的手臂,自己的左手则无力地垂下,过去的时候,何婧都是两只手一起抱着爱人的胳膊的。聂义峰紧紧握着女孩冰凉的小手,柔声道:“冷不冷?”

“不冷。”何婧的声音甜甜的,全是幸福。

“来……”聂义峰男子汉气概大爆发,脱下军装,只穿着套着海魂衫的保暖内衣,把热烘烘的军装裹在了何婧娇小的身躯上。

“谢谢……”何婧脸烫烫的,低声说道。

“跟你男人说谢谢,脑子秀逗了?”聂义峰在何婧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何婧只是笑。

月光下散步,浪漫的气氛无可描述。何婧已经被一批接一批的穿越众洗脑,成功培养出了小布尔乔**节,对这种朦胧的美感非常喜欢,特别是还有自己的爱人相伴身旁。一时间,最近工作的劳累,灾难面前的无助和恐惧,平日里的思念,统统都抛在了脑后。此时此刻,她就想永远都这样,投身爱人的怀抱中,没有什么比现在更美好的了。何婧不禁流下两行泪,从被推出手术室开始,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聂义峰感觉到了女孩的思念,长臂一伸,大手紧紧搂着女孩。聂义峰有意识地搓着何婧的左胳膊,他知道这是恢复机能、避免肌肉萎缩的必要手段,这还是旧时空的时候从爸爸嘴里偶然听到的。何婧抬头看了看爱人的脸,月光下,爱人的脸有的地方被照的亮亮的,有的地方则隐在影子里,似乎爱人瘦了许多,而且……明显有几天没刮胡子了。何婧低头看着飘在身边的衣袖,上面空空如也——她把聂义峰所有的荣誉袖标都绣到了一件军装上,那件军装拿出来,可是相当有气势。可是今后,自己怕是无法再替爱人缝上那些荣誉袖标了。

“想啥呢?”聂义峰低头看了看女孩,给他捋了捋头发。

“没啥,想你呢。”何婧一笑。

这时,一阵咕噜咕噜的叫声,打破了浪漫的气氛,只让聂义峰尴尬地咧咧嘴……他已经一天没吃饭了。早晨走的时候,原计划在东门市吃午饭,结果……没顾得上……原本打算晚上再和何婧一起吃晚餐,又没顾得上……这会,真的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我们到东门市吃点东西吧?”何婧问。

“好!”好汉架不住三顿饿啊!

东门市的夜市已经推到了晚上十点半,因为随着以轻工业为主的百仞工业园统一12小时工作制+两班倒后,每天晚上的9点半一过,就有乌央乌央一大片下工的工人们涌入东门市,各店家尤其是餐饮店家甚至还有“粉色产业”,瞬间迎来一个不输白天的客流高峰期。工人们的工资以旧时空的标准来看,微薄得令人发指,但若以本时空的标准来看,高得令人咋舌。而且大部分工人都是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消费能力远远超过了穿越众的预想。东门市的店家们,其实更喜欢和下工的工人做生意,因为被血汗工厂已经**的极富纪律性的工人们,通常是买完东西,吃完饭就走,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并不会像白天许多客商那样,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纠缠来纠缠去。

聂义峰和何婧来到了一家新开业的米线馆,同样也是挂着“商务部特约”金字招牌。这块牌子已经成了东门市最响亮的牌子,就算是再大的字号没有这块牌子,也比人矮一截。米线馆的老板兼厨子,还是从穿越众食堂出来的,学了一手21世纪的烹饪方法,这家米线馆也成了穿越众的新宠。不大的店面,坐满了人,大家都呲溜呲溜吃着米线,一边还热热闹闹的讨论着什么。

“首长,夫人,您坐您坐。”店里的服务生还是一股店小二的作风,倒也挺幽默,“不知二位要点什么?套餐,还是单点?”

“我们第一次来,你推荐一个吧?”聂义峰看了看菜单,问店小二,店小二当即跟说相声报菜名似的呱呱呱呱呱说了一长串,最后还抑扬顿挫地来了个收尾,只把聂义峰说的一愣一愣的。聂义峰不知道,此货之前是某个相声爱好者的徒弟。

“西红柿米线双人餐,谢谢。”聂义峰点好菜,付了钱,小二一声嘹亮的报了一声便离开了。

何婧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家新店面,心里满是对穿越集团的崇拜。在她看来,澳洲首长们点石成金的本事太过离奇了,什么事情经过澳洲首长一点拨,再苦再难也会眨眼间峰回路转。她还记得自己刚投髡时东门市的样子,和现在比起来,根本无法想象这竟然是同一个地方。

不过聂义峰的思绪不在这,他听见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你看你看,单良说的没错,有的人左拥右抱,有的人只能靠撸。”

“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

“谁给他的权力找生活秘书的?”

“我好像认识他,叫什么来着……不过那不是生活秘书,是真谈恋爱的……”

“屁!”

“这群领导,一个个都人模狗样,实则禽兽不如。”

聂义峰实在是压不住火了,回头正色道:“第一,这是我女朋友,而且恋爱报告经过新军政治处和民政委的正式批准。第二,我也不是什么领导,只是连队军官。”

“急什么?我们说你了么!?”一股无赖的嘴脸,聂义峰当即不再说话,任由背后的人嗤嗤的笑着。

何婧背靠嘈杂的街道,并没有听到几个酱油穿越众的话语,不明白爱人为什么突然发飙了,急忙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没怎么……”聂义峰掩饰的笑了笑,他可不打算让何婧知道关于“生活秘书”的事情。

“他们以为我是你的‘生活秘书’吧?”结果何婧一句话,直接让聂义峰闪了腰。

“你……你知道这事啊……”聂义峰满脸都是尴尬。

何婧噗嗤一笑:“你们澳洲人,有时候挺傻的,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其实第二天就传遍了……因为缺女人,差点自己打起来,你们可真行……以为我们不知道,其实大家都门清。”

“你从哪学会的‘门清’这个词?”

“小艾姐教的啊!”何婧说完,沉默了一会,“其实……如果能做你的‘生活秘书’,一直照顾你,我愿意……”

聂义峰瞬间就给感动的无话可说,当即表态,自己坚定地奉行一夫一妻制,决不搞什么多妾制,也不搞什么生活秘书、同房丫鬟,对天发誓,跪求相信。

“我当然相信。”何婧微笑着说,接着她看了看那几个还在调侃,不时还往这边瞅,似乎来者不善的澳洲首长,说道,“其实你是很怕在我面前丢面子吧……我记得你说过,在澳洲是一夫一妻制,结果来了大明,你们也入乡随俗了……”

“何婧……”聂义峰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这种事在大明很普通的,大户人家有的纳妾,有的收通房丫鬟。其实如果你们没有来的话,当时爹准备把我卖给祁大户家的……穷人活不下去了,卖儿卖女也是迫不得已。运气好,能去一户好人家。运气不好,就只能沦为别人的玩物,玩腻了也就扔掉了……不过给澳洲首长们做生活秘书总比卖给那些大户们强吧,即便再心善的大户,怕是也做不到澳洲首长对穷人这样。”

何婧一席话并不做作,却让聂义峰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穿越集团这是怎么了?彻底堕落到要和腐朽的明王朝比烂吗?

“西红柿双人餐一份来嘞!”小二嘹亮的吆喝打破了聂义峰的思绪。当下,与其操心别人,还是先关心自己的肚子吧,一股饥饿感袭来,当即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何婧动了动筷子,看着爱人没人样的吃相,笑得很甜。

吃饱喝足回到商馆房间,一开灯就看到了挂在椅子上新款“临高淑女”,依旧是淡雅的青色。何婧打量着新衣服,又看到了桌子上的红木盒,打开一看是一副金手镯,在天花板的节能灯管映照下满是奢华的光芒。

“给我的?”何婧惊喜地回头问,哪个时空的女孩都抵不住首饰和衣服的轰炸。

“喜欢吗?”聂义峰把何婧搂入怀里。

“嗯……这个是?”何婧看到还有个红木盒,伸手去拿。

“呃……这个不是……这个是徐工送给你的张老师的。”聂义峰急忙收起来。

“张老师一定很高兴。”何婧笑着,把衣服比在自己身上,“好看吗?”

聂义峰已经一把把女孩拉过来,深深地吻了下去。

变化(四) |

命令终于下来了,徐工被任命为海军步兵机动中队中队长兼政治副中队长,同时担任红牌卫戍区总指挥长,可谓是风光无限。聂义峰也被正式调入軍事委员会战训部工作,大孙头是一点也不客气,给聂义峰这个初来乍到的家伙安排了不少活。但不管怎么说,一直悬在心上的工作问题这下算是有了着落。

到此时,聂义峰已经隐隐感觉出了大孙头的真实用意——他在布网。新军之“新”,就新在它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所能承担得了的,而是一种经验密集型、技术密集型、知识密集型的军队。没有一点軍事知识,没有丰富的日常管理和作战指挥经验,普通穿越众只靠自身热情开展工作将会寸步难行。因此,尽管军委会随着第一届执委的集体辞职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但是大孙头看的很清楚,将来的军委会还有陆海军,仍然将是以复转军人派为核心,无他,别人玩不转尔。所以当其他人在临高水库BBS或者咖啡馆里慷慨激昂地演讲,陈述自己或者某瓶酱油有统百万军之才时,大孙头无声无息地在搭建未来的军官团班底——全部都是他了解的或者考察过的年轻军官,即不像少壮派那么上蹿下跳,又不像游老虎他们似的完全不理会日常工作就知道上阵大砍大杀。当然了,这批人里大孙头也有不少的私心。这批军官从基层连队的去职极大的迎合了现在暴戾浮躁的舆论,而实际上复转军人派已经悄无声息地控制了新军的未来,至少会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于是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当初赋闲博铺的时候,说不忙吧,事还真不少。说忙吧,又真没多少事。大部分调上来的军官作为筹备中的第二轮军改的种子,全部洒进了教导队,其余的都在战训部做了一名兵种参谋或者战训参谋。聂义峰的正式职务是“战训部海军步兵战训参谋”,他要开始学习如何制定年度、季度、月度的训练计划。当然,现在还是由复转军人代劳,聂义峰先从照葫芦画瓢慢慢学。在旧时空工厂做过计划员,聂义峰很快就对马列主义“联系的观点”感慨万千。虽然细节上千差万别,但实际上训练计划、作战计划和工厂的生产计划异曲同工,都要理清需求,然后理清资源,然后计算模具数量得出单位产能,单位产能相加得出周、月、季、年产值,然后计算单位损耗再从产值中抛除得出标准产能,再用标准产能去套需求数和资源数——虽然是隔行如隔山,但是天下套路都一般。

于是,脱下海军步兵的黑军装,换上了陆军的灰军装,摘下了船形帽换上了八角帽,除了蓝边红领章表示兵种外,自己和别人并无什么区别,天天对着数字熬脑油。高中时期数学成绩惨不忍睹的聂义峰对此很是头疼,好在他是“兵种战训参谋”而不是“战训参谋”,还有几个军政学校的实习学员在给他打下手,丢人露馅的机会也不多。就这样,半自愿,也是赶鸭子上架,聂义峰开始了新的生活……然后就把徐工交代的事情忘得是干干净净,直到得知即将召回所有驻外穿越众时,聂义峰才突然想起来徐工的托付,请了个假,直奔百仞总医院。

这一个月来,张琪几乎天天是在不厌其烦的性骚扰中度过的,愤怒、无助、厌恶让她都快崩溃了。自从啤酒馆暴动喊出了“女穿越众公有”后,一群对她垂涎三尺的猥琐男以各种理由上门,有表达爱慕的,有半威胁着他可以保全她不被“共享”的,当然也有直截了当要求晚上床开个价的。张琪起初是震惊,她真的没有想到穿越集团中会有这么多的**。然后是恐惧,一大群已经精虫上脑的穿越众天天围在身边,那种羊入虎口的感觉是极其恐怖的。最后是无助,今天一封告白信,明天一封恐吓信……时袅仁大佬虽然凭借自己的魄力和“你们还想不想看病”的威胁,保护了百仞总医院所有的单身女性,但每天被一大群绿油油的眼睛盯着的感觉很是吓人。于是,不胜其扰的张琪干脆参加了下乡巡诊,躲了出去。然而没想到,刚回来没几天,那群色狼就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又是一通手机短信的轰炸,逼得张琪不得不关机……

在时袅仁在临高水库BBS上提出了无数次抗议,和百仞总医院将对骚扰女性医护人员的穿越众停止一切医疗服务的威胁之后,骚扰终于停止了。张琪欲哭无泪,怀疑自己穿越到这里是不是傻了……啤酒馆暴动,已经彻底撕去了某些穿越众伪装的面纱,禽兽本性暴露无遗。张琪决定,答应曾经被自己一巴掌回绝了的徐工和她“关系更进一步”的要求,既然要失身,她宁愿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一个喜欢她爱她的人,而不是一群禽兽。可是徐工在哪呢?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个家伙连封信都没有,什么意思嘛……张琪回想起在百图时徐工对她的百般讨好和甜言蜜语,现在突然杳无音信,委屈的痛哭起来。过去,她并不真的喜欢徐工,现在不知不觉,竟然对这个大男孩依恋起来。

手机响了,张琪习惯性的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余光却瞥到了来电显示,急忙接起电话:“老聂?”

“张琪啊,在班上没?徐工托我给你带点东西。”聂义峰说道。

张琪听到“徐工”这个名字,一下子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失控,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声泪俱下。

“哎哎哎,什么情况,你家老徐好好的呢!什么情况!你在哪呢?”聂义峰一下子慌了,什么鬼啊,这姑娘不会以为他家老徐进翠岗了吧?

“没……没……没事……我想大家了……我想在百图的日子了……我没事……”张琪已经哭的话不成句。

“你在哪呢?我过去!”这下聂义峰更慌了,旧时空狗血剧的套路,说这种话一般都是在割腕的前夕。

“我在办公室,我没事……我没事……”张琪趴在桌子上,痛哭起来,发泄着一个月来的恐惧和委屈,已经全然不管手机里传出的喊声。

聂义峰挂掉电话,快步向百仞总医院走去,心里暗呼不妙,这个姑娘到底怎么了?

百仞总医院门诊楼的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护士和病人,围在张琪的办公室门口。时袅仁、河马、刘三等一众医院大佬都在屋里,安慰着已经泣不成声的张琪,总护士长张子怡和几个女穿越众试图让围在门口的护士和病人们散开。看热闹的人也是一脸蒙圈,他们见过澳洲人毫无德性的狂笑,也见过他们令人胆寒的愤怒,但还是第一次见到澳洲人如此撕心裂肺的痛哭,心里不禁感慨,这澳洲首长也是人,也有自己的伤心事。

聂义峰挤到前面来,一看这架势,也是大眼瞪小眼,什么情况。

“都是你那个电话……”河马埋怨了一句。

“不关老聂的事……我没事……对不起院长,对不起主任……我……我没事……”张琪擦了擦眼泪,徒劳的想止住眼泪,可是根本无济于事。

“我对灯发誓,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说徐工有东西给她……”聂义峰无辜的都快以死证清白了。接过张琪听到“徐工”的名字,哇的一下又崩了。

“好了好了,没事啊……”时袅仁像哄自己孩子一样,摸着张琪的头,一边朝聂义峰使了个眼色。聂义峰心领神会,急忙把东西掏出来,把那个红木盒子摆在张琪的面前,打开,善良的一枚金戒指闪闪发光。

“这是徐工送你的,他在红牌那里,没有手机信号,也没有邮路,所以没法和你联系。我这次回来,他就托我把这个送给你。”聂义峰慢慢说着,把红木盒往前推了推。几个大佬互相看看,都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这个是真爱,不是来骚扰张琪的。

张琪抬头,看了看精致的红木盒,和盒子里那个造型实在是有点土的戒指,哭泣中带着笑声。她把这份迟来的礼物收进怀里,趴在桌子上努力抑制着哭泣。

聂义峰向几个大佬,不出声只动嘴唇地问道:“这是个什么情况?”

河马叹了口气,摆摆手,意思是出去谈,便带着聂义峰出去了,张琪紧紧抱着徐工爱的礼物,肩膀剧烈颤抖着。

隔壁小黑屋里,聂义峰听河马说完前因后果后,气的铛的一下给了墙一拳,疼得直甩手。

“**,咱们穿越前不是都经过政审了么?怎么**的还有这种人!?”聂义峰已经气得骂人都不选择词汇了。

“没办法,只能说21世纪的现代人太能装了,装的他自己都相信是真的了。这次啤酒馆暴动,把很多人的伪装彻底撕去了,本性暴露。万幸啊,这些人总共也就十几个人,大部分穿越众即便再精虫上脑还是要点脸的,不至于这么操蛋。”河马也气得不行,在身上摸了摸,隔离衣里当然没有烟,只好咬了咬牙,平息了一下心情。

“总医院这边需不需要部队保护?我下午调两个班过来……”聂义峰说道。作为战训部的兵种战训参谋,作战连队调动不了,调动教导队排以下部队他还是有这个权力的。

“你可拉倒吧,你想成独孤求婚第二啊!?”河马赶紧踢了聂义峰一脚,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不过心意领了,谢谢!那群王八蛋还不至于乱来,老时在,加上我们几个,镇场子足矣。小张这一个月精神压力太大了,又没有能说话的人,以前她在医院和你家何婧关系最好,现在何婧又走了,唉……她也是怪可怜的。”,河马无比同情地摇了摇头。

走廊里传来的哭声渐渐小了,河马和聂义峰互相看看,急忙回到张琪办公室。只见张琪已经压制住了哭泣,只是还在剧烈颤抖着,那枚金戒指,已经意味深长地戴在了她右手的无名指上,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院长,我能请个假吗?我想去趟红牌。”张琪忍住抽泣,可怜巴巴地看着时袅仁,时袅仁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那个……徐工马上就回来了。军委会这边有事情,今天已经给红牌发了电报,召他回来。估计明天,或者后天就回来了。”聂义峰急忙说道。

张琪目光闪了一下,看着时袅仁:“院长……我……我想结婚……”

大家一愣,结婚?他们并不知道张琪的恋情。

“我和徐工,在百图基地的时候,就在谈了。院长,我想嫁给他。”张琪的目光非常坚定。

时袅仁一脸长者的笑容:“好啊,好啊,一个个都成家了。好啊!小聂,这事就麻烦你通报一下新军了。这可是喜事,不知道你们新军那边有什么规定?”

“时大佬放心,我去当跑腿的!”聂义峰心里也为朋友们高兴着。

气氛一下子由悲伤、愤怒、迅速转变成了惊喜,大家的脸上都乐呵呵的,张琪的办公室眼看就要变成婚礼筹备办公室了,还是时袅仁知道轻重:“行了行了,晚上有一个算一个,集体‘初晴咖啡馆’,我请客,定一下我们张琪医生的终身大事!”

“好!”众人齐鼓掌。在旧时空,狂宰医院一把手的机会可是不多的。

张琪破涕为笑,低头看着手上那枚金灿灿的戒指。这个造型,像极了医学院门口那家饰品店里各种幼儿园级别的戒指饰品,土得掉渣。张琪苦笑着,在心里说着:“徐工,你个**,你要得到我了……你要好好对我……不许欺负我……”

婚礼(一) |

在第二次全体大会前夕,突然传出了有穿越众要结婚的消息,着实令人意外。开始的时候大家还以为是玩笑,但是百仞总医院的几个大佬已经在初晴咖啡馆公开讨论两个晚上了,肯定不会是假的。看守内阁对此也很重视,毫无疑问,这场建立在相识、相知、相爱基础上的婚姻,是对啤酒馆暴动后道德底线和节操底线急剧崩塌的啤酒馆党徒的强硬回击。但毕竟即将召开大会,萧子山还是说:“一定要办!但是……尽量从简。”,对此看守内阁其他成员倒觉得,其实隆重一点也未尝不可,只要不铺张浪费,不落下浪费公共财产的口实就好了。

军委会对此也很重视,本来军方就已经对上蹿下跳的吃瓜群众十分不满了,现在有了一个揪着衣领扇耳光的机会怎能放过,以闪电般的速度批准了徐工的结婚报告,连恋爱报告都省了。由于张琪和徐工都是单穿,在本时空举目无亲,所以百仞总医院院长时袅人就当仁不让地做了女方家属代表,客串娘家人。而徐工既然是新军军官,于是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年轻军官们一致推举德高望重的海军顾问明秋,客串婆家人。聂义峰作为徐工的搭档和战友,担任新郎的伴郎。何婧作为张琪的好朋友,担任伴娘。这样新郎新娘是一对,伴郎伴娘也是一对,特有意义。海军步兵们得知徐工刚升官又抱得美人归,祝特意发来了祝福电报,让徐工很得意,张琪很感动。

初晴咖啡馆已经不再是谈论如何分生活秘书以及第二次全体大会的地方了,摇身一变客串了婚礼筹备委员会。每天晚上下班后,相关人员都要来到这里,商量着婚礼细节。艾晓茜挽着张琪的胳膊,满脸的羡慕和不如意,不停地白胡德林两眼。胡德林只是嘿嘿的傻笑着,跪在老婆腿边一边**一边摇尾巴——他们的婚礼非常简单,只是朋友们一起在东门市吃了顿饭,然后在家里举行了一个小仪式——直到现在,也有很多人不知道他们俩其实是两口子了。艾晓茜当然知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的因陋就简也是自己提出的,但一场盛大而完美的婚礼中嫁给一个自己深爱也深爱自己的男人,是每一个女孩的梦想,心中难免有些吃不着葡萄的感觉。

“哎哎哎,这谁家哈巴狗,起开起开!”聂义峰和卢峰抬着两个黑音响经过,很没节操地踢了踢摇尾乞怜的胡德林。

“我靠,你们俩!”胡德林立中指以示抗议。

一张圆桌旁,大孙头正在百仞城平面图上,给大家画着婚礼队伍的行进路线。只是这架势,让众人哭笑不得。

“老孙,咱这是婚礼,不是打仗……”时袅仁忍住笑说道。

大孙头并不在意,指着地图说道:“这样,婚礼时间,按照文总的意思,定在1月25日,第二次大会召开前夕,这样是新人的新开始,也是我们大家的新开始,互相借个吉利。来……新人呢……新人呢……徐工!张琪!”

“到!到到到!”正和几个穿越众聊天的徐工急忙跳过来。

“有意见没?1月25日?”大孙头问。

“没意见!明天都行!”徐工已经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泥马……滚滚滚!你这出息!”大孙头摆摆手,众人哈哈大笑。

“那就按文总说的。婚礼开始时间定在早上九点,咱们不能学旧时空那样,四五点就起来扰民。九点开始,十二点结束,然后食堂聚餐。老吴,老吴!”

“放心,食堂保证有肉!”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路线是这样,从百仞总医院出发,由新郎背着新娘……对了,聂义峰!在这里安排一台可移动音响,新娘出来前放点爱情歌曲,新娘上背以后换《猪八戒背媳妇》……”

噗——徐工一口老血喷了出去。众人已经要笑不出声了,连张琪都笑得捶桌子。

“那个……这个环节,冤有头,债有主,出门左转找文总。这到时候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文总的主意,跟我没关系啊!”大孙头也差点没憋住笑,“路线沿着东大街,直达中央大街,然后经过执委会大院向北,然后转向集体宿舍。那个……洞房准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好了,单独一个空宿舍,左右没人住,保证晚上没人听见!”大家又是哈哈一笑。

“另外,老北,你负责带人安保,不要动特侦队,省的给人落下口实。”大孙头继续说着,北炜照常不说话,只是很有姿势的打了一个“OK”的手势。

“老胡呢?老胡!婚礼主持还有致辞就交给你了!穿越集团第一大秀才,这活当仁不让!”

“么的问题。”胡青白笑道。

“小徐啊,你面子可真够大的,大佬们集体给你镇场子啊!”

“屁话,穿越集团就这些人,大家都来自一个地方,咱们几个多吃了十年粮食的,这种事都是应该的!”

“嗯,有道理……”

大孙头招招手,让卢峰过来:“洞房这里是你的位置,你负责第二台音响,什么婚礼进行曲之类的你自己看着办。”

“是,保证完成任务!”卢峰立正。

“老时,还有明老,还有什么意见?”

“没有了,听你安排。”

“总之,看守内阁的意思就是程序要全,但是一些花边就能省就省。这样,还有些时间,有什么漏掉的,大家再议!”大孙头收起了地图。

临高水库BBS上,果然不出大家所料,出现了大量对婚礼的质疑、抨击甚至谩骂,显然没有吃到天鹅肉的一众两栖生物们心情是极端不爽的。更有甚者,把**的一些张琪的照片晒了出来。对此严重缺德行为,席亚洲爷们气概MAX,顶住要被啤酒馆小将们生吞活剥的巨大的压力,无一例外全部删帖禁言。就连肃清反革 命及怠工特别审计委员会也掺和进来,裔凡大佬公布了本时空穿越集团第一个公开婚礼所有花销的全部账目明细,任何质疑“动用公用资源为私人服务”的人都可以查阅。并且裔凡大佬表示,连时间都没有动用公用资源——所有这些都是晚上下班后,作为一名穿越众对另一个穿越众的美好祝福而进行的义务劳动,当然喜糖是不能少的。整个账目细节之多令人发指,甚至就连食堂的租用、移动音响的租用、百仞城街道的租用等等等等,没有查不到只有想不到。最后汇总成了一个极其庞大,令人震惊的数字——相当于徐工穿越以来几乎全部的积蓄,还要扣一部分内部账户的点券。

“虽然一切从简,开销依然不低啊。”胡德林看着长长的账单,“契卡也忒不给面子了。”

“契卡是对的,裔凡其实是在保护你们俩。”卢峰一眼就看出了裔凡的用意,这要比一句“新婚快乐”有意义得多。

“穿越集团里还是好人多!”聂义峰感慨。

张琪已经被恐怖的账单吓坏了,抓着徐工的袖子:“太过了吧,要不减点。”

“减什么减,所有这些都是咱们自己出钱,明码标价,正大光明!来,徐工,这是我德隆粮行的折子,拿去挥霍!五年内还我就行,哈哈!”聂义峰一脸正义的把自己的工资折交给徐工。

“这是我的!”胡德林也拿出了自己的工资折,艾晓茜被气氛感染,正要翻包找自己的。

“嘿嘿嘿!干嘛呢!当我要饭的呢!”徐工佯怒道,看着自己的朋友们,突然鼻子一酸,趴地一个立正,抬手敬礼。朋友们互相看着,目光里是想说的一切。徐工拉起张琪的手,严肃而郑重,“她是我的女人,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她娶回来!”,聂义峰已经把张琪这些天来受到的委屈告诉了徐工,此时此刻,对徐工来讲,婚礼已经不再是婚礼了,而是一场战争,一场关系到自己女人的、没有退路的战争。

“霸气侧漏!”聂义峰竖起大拇指,朋友们哈哈大笑着,张琪已经感动的一塌糊涂,投入徐工的怀抱。

“老公,我也想办这样的婚礼……”艾晓茜受了委屈一样,可怜巴巴的,胡德林则很没节操地顾左右而言他。

转眼,就到了1月25日。早上,太阳已经高照,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百仞总医院的门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有来看热闹的穿越众,也有专程来欣赏澳洲人婚礼的归化民——澳洲人要办婚礼的消息早就传出来了,归化民们一个个好奇心爆棚。那个叫“音响”的黑箱子,正不停地播放着优美的歌曲,唱的什么“一辈子,一段情,一份甜蜜蜜的时光,幸福写在脸上”,倒是和婚礼非常应景。北炜一身迷彩服,率领在BBS上招募来的二十名志愿者,在医院门口拉开了警戒线,隔离人群。穿越众自然是守规矩,归化民都认得北炜那身灰色的带有小方块的迷彩服,知道是澳洲人的“亲兵”才有的衣服,当然不敢造次。大家纷纷议论着,结婚的这两人一定是澳洲人的大官,当得知只是普通的医生和军官后,归化民纷纷傻在原地。

医生宿舍里,张琪穿着一身崭新的正红色新款“临高淑女”,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手上的戒指已经摘掉了,徐工将在医院门口,众目睽睽之下,为她亲手戴上戒指。除此之外,就只有脖子上一条金项链,昨天到妇女合作社买的紫记出品。此刻,新娘子张琪心中百感交集,只觉得胸口闷得很。过去,她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婚礼,现在,真的就要开始了。何婧一身淡青色的裙装,坐在火红的张琪旁边,握着她的手,感慨澳洲婚礼好简单,不需要搭台唱戏,也不需要算什么日头,也没有那些繁杂的规矩,也没有恨不得比人都沉的首饰。她记得,那年祁大户纳小妾时都办了三天的礼。

九点整,婚礼准时开始。军装笔挺的徐工,胸前戴着大红花,在一众穿越众小伙子组成的“开门团”的簇拥中,出现在了街道上。看热闹的人在穿越众们的带领下鼓起掌来,就连病房楼窗户上,几个看热闹的病人也跟着鼓掌。虽然曾经放豪言壮语“我的女人,我倾家荡产也要娶回来!”,但事到临头,徐工也害羞的不行,脸通红,连迈步子都快不会了。

“哎哟,我去,你可真现!”聂义峰都快看不下去了。

百仞总医院门诊楼的门口,一下子涌出一排悍妇,为首的是总护士长张子怡。

“来者何人!?”张护士长一张嘴,顿时就让看官们笑倒一片,连维持秩序不苟言笑的北炜都差点没忍住。

“我等前来迎娶张大夫!”聂义峰梗着脖子喊道,徐工跟傻子一样就知道点头。

“尔何德何能,想娶张大夫!想娶她,先过我们这关!”张子怡带着众悍妇往前一迈步,一股横刀立马任尔来的气势。

聂义峰观察了一下这道防线,一下子就找到了突破口:“注意!右起第二个!全体,三角队形!上!”,众人立刻以徐工为尖头,组成了三角阵,直冲着那排人墙里个头最矮最单薄的一个人冲了过去。果然,悍妇岗顷刻之间土崩瓦解,看热闹的吃瓜群众狂笑不止。

“哎呀,里面的小心啊!过去啦!”张护士长意犹未尽,还在喊着。

走廊里也都挂上了装饰的红球和同心结,所有医生和护士都站在一间间诊室门口,热烈的鼓掌,把徐工感动的一塌糊涂。迎亲队伍很快就来到了集体宿舍楼下,何婧带着一众护士们挡在楼前,像是一道蓝色的防波堤。

“想娶张老师,要过我们这关!”何婧正色道。

“哎哟,诸位首长,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行行好,放我们过去。”胡德林很没节操地上去向小护士们挨个拱手作揖,每人塞了一个红包。小护士们还是第一次被“澳洲首长”称呼为首长,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作答,伸手接红包的时候,胡德林手疾眼快,一挥手,众人一拥而上,防线瞬间崩溃。

“啊——”何婧和同伴挽在一起的左臂,不知道被哪个愣头青硬生生地撞开了,她一声惊呼差点摔倒,被聂义峰手疾眼快扶住了。

“没事吧?胳膊怎么样?”聂义峰关切的问。

“没事没事……”何婧摇摇头,笑着说,“我们快上去吧。”

由一群穿越众组成的“开门团”简直就是蝗虫过境,聂义峰拉着何婧跑到二楼,发现竟然已经把门打开了,这效率简直了!摧枯拉朽啊!此刻房间里,众人围绕着傻乎乎的徐工,和脸比衣服都红的张琪,一边鼓掌,一边跟着节奏喊着:“表白!表白!表白!表白!”

聂义峰挤进来,看了看手表,向胡德林使了个眼色,胡德林马上出去了,接着他轻轻踢了徐工一下:“别墨迹,有时间的,速度!”

徐工单膝跪下,奉上胸前的大红花,憋足了劲,大喊道:“老婆!我爱你!”

“有没有诚心?”

“没有!”

“要不要再来?”

“要!”果然自古坑货出同伴。

徐工这次深吸一口气,都喊破了嗓子:“老婆我爱你!”,最后的一个“你”字,跟着破音无限飘着。

张琪红着脸,羞答答地伸出脚。

“快快快,鞋!鞋!”

藏起来的鞋,一双崭新的红布鞋,早就被效率爆棚的“开门团”给找了出来。徐工接过来,郑重地给张琪穿上,扶起了自己的新娘,直勾勾的看着,傻在原地。

“看**啥?”张琪低头笑。

“你今天好漂亮!”徐工傻笑着。

“好了好了,情话你俩晚上自己说,走走走!注意啊,下楼梯不要抱,下去了再抱!”聂义峰一边把大红花的缎带绕在新人的身上,一边喊着。大孙头千叮咛万嘱咐,什么环节都可以忘,安全环节绝不可以忘。

百仞总医院门口,优美的歌声还在继续。一身西装革履的时袅仁和众医生们已经站好了,微笑着看着还没有出现人影的门诊楼大门。外围的归化民很是奇怪,这澳洲人明明是办喜事,为什么要穿黑色和白色的衣服呢?

终于,在众人簇拥中,徐工横抱着张琪,出现在了门诊楼门口。胡德林向人群中的几个人一挥手,掌声立刻被引了出来。掌声中,新人们来到了时袅仁面前,在口令声中鞠躬,算是新娘子的告别。虽然不是父母,但也是一年多来对自己关爱照顾的同事们,一时间,张琪的眼圈红了,直起身后,差点没忍住。

“哎呀,哭什么嘛!新婚的日子,应该开心才对!”时袅仁哈哈笑着,按照提前学到的礼节,把大红花的缎带又在新人身上缠了两下。接着,一本正经地说起已经背好的祝福词,“张琪,徐工,希望你们就想着缎带一样,越缠越紧,永不分离。当然,重点是早日给我们医院添加一个小大夫!”,后半句,八成是时大佬自己添加的了。

“院长……”张琪点点头,和徐工面对面站定,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接下来的环节,是婚礼筹备委员会几经商讨之后专门设定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徐工单膝跪地,牵起张琪的右手,轻吻手背,然后为她戴上了金戒指。这一幕,把所有归化民和看热闹的土著都吓傻了眼。男人竟然给女人跪下了,简直不可思议!这是萧子山的建议,婚礼一定会吸引大量土著和归化民来看热闹,所以不失时机地进行移风易俗地宣传是很有必要的。于是,把戴戒指的环节提到了医院门口。不过实际效果似乎不尽如人意,因为土著们都在说:“髡人惧内,果然名不虚传啊!”……人群中,杜雯摇了摇头,女性地位提升还任重而道远。

戒指环节结束,何婧来到张琪身后,提着她身后长长的缎带。聂义峰已经拉过移动音响,暂停了音乐,举起胳膊高呼着:“礼成!新娘上盖头咯!”

啊?这就礼成了?归化民和土著们显然没看过瘾,这澳洲人还真是不讲究,这就礼成了?也太草率了。

“吉时已到,新郎背媳妇咯!”聂义峰猛地按下“下一曲”按键,瞬时,整个世界的画风都变了。

张琪把盖头微微一挑,关心的问:“你行不行啊,这么远的路。”

“新婚之日问男人行不行是大忌!”徐工一脸大义凛然的神情一语双关,张琪羞得满脸通红,放下了盖头。

伴随着《猪八戒背媳妇》的曲调,所有的穿越众都炸了,就连故作严肃的北炜都一个没忍住,痛苦地捶墙去了。归化民们不知道首长笑个什么劲,只是这音乐实在太魔性了,不由自主地跟着笑。张琪都已经憋笑憋出泪了,眼看着就要崩。徐工在心里亲切问候了文德嗣百十遍,一脸欲哭无泪地来到张琪面前,看了看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脸,转过身摆好姿势,把张琪一下子就背了起来。

“我沉不沉啊,小八戒?”张琪指头戳了戳徐工,笑得像只小狐狸。

“你好轻啊,比大师兄可厚道多了。”徐工还故意颠了两下,吓得张琪花容失色。

“我才八十多斤,还不到九十呢。”张琪颇为得意。

“没听过那句话吗?体重不过百,不是平胸就是矮,你肯定很小。”徐工口无遮拦。

张琪脸一红,照着腰上就拧了一把:“哼!嫌弃就把我放下!”

聂义峰已经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你俩晚上自己床上探讨!该走了!”,接着他高喊一声,“新娘起驾咯!”

婚礼(二) |

“开门团”的穿越众们在前面开路,新郎背着新娘跟在后面,何婧挽着缎带,聂义峰拉着音响跟着。这小小的迎亲队伍,沿着东大街,向西走去。归化民们还想跟着看,但是被北炜的人马拦住了。按照百仞城出入规定,如果没有正式通知和穿越众带领,归化民最多只能到百仞总医院附近。再往前,就会被哨兵拦截。

徐工背着张琪,一步一步的走着,虽然张琪瘦如挂历,那也是八十斤沉啊……这个文德嗣,你不得好死!徐工在心里怒骂。队伍经过执委会大院,背媳妇这个馊主意的始作俑者文德嗣,站在窗户前,面露不忍之色。看着徐工越来越吃力的样子,他回头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觉得呢?”马千瞩表示已经看不下去了。

张琪已经明显感觉到徐工累了,掀起了红盖头:“不行我就下来,别逞强!”

“不行!我一定要把你娶回来,谁也拦不住我!”徐工在这一刻杀气腾腾,一用力,已经快滑下去的张琪又跃了上来。

“不行就走两步,没那么多讲究,到了地方再背上不就完了么,你的老腰晚上还打算用不?”聂义峰也于心不忍,何婧一旁附和。

“不行,这是我老婆,我一定要把她背回去!”徐工咬着牙说道。

“拉倒吧你,下来走。”聂义峰果断让张琪下来,看了看满头大汗的徐工,把手帕递给张琪。

“干嘛?”

“擦汗啊!都嫁人了还不进入状态?你让我一个基友擦啊?”聂义峰被张琪囧的差点没摔倒。

张琪急忙接过手帕给徐工擦汗,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后面的时大佬一行已经赶了上来,看见队伍停在这里,知道徐工一定累坏了,不禁心里埋怨着文德嗣出馊主意。

“行了行了,走过去就行了,你俩手拉手就挺好。老想让别人移风易俗,我们自己的陈规陋俗也得改,新娘子脚落地还能地球爆炸啊?”时袅仁作为美籍华人,习惯了西式婚礼,对传统婚礼一些莫名其妙的规定很是不屑。

张琪重新盖好盖头,和徐工手拉着手,队伍重新出发,音乐也换成了《幸福恋人》,大家就这么前呼后拥,直奔集体宿舍而去。

角落里,几个人冷眼看着,不屑地哼了一声。

集体宿舍前的空地上,明秋一身洁白的87式海军军装,坐在椅子上,一条红毯一直向路边延伸过去。胡青白西装革履站在一旁,面色喜气洋洋,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们围绕周边,急切的等待着新人的到来。

“来了!来了!”最先过来的是“开门团”,他们大喊一声接着迅速散开。

卢峰马上打开音响,《婚礼进行曲》响了起来。聂义峰同时关掉了自己的音响,脱离队伍跑进人群。庄严的旋律中,徐工和张琪手挽手,缓步沿着红毯走来,何婧一席蓝裙,为新人挽着缎带跟在后面。长长的红毯两边都是闻讯而来的穿越众,大家热烈地鼓掌,还有叫好的。

张琪眼前,只能看到自己的红盖头,丈夫牵着自己的手,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走着,心中突然有了一种神圣的幸福感,短短几十米,好像就是今后跟这个男人在一起的几十年一般。手上不停地传来丈夫的颤抖,这个家伙,竟然紧张成这样,追自己的时候也没见他脸皮这么薄……想起在百图的日子,张琪不禁一笑。

穿过红毯,新人们在祝福中,踩着乐点来到了集体宿舍前的空地上,这里已经装饰一番,作为会场。音乐停止,掌声也慢慢停了下来。

“我宣布,徐工先生和张琪女士的婚礼,现在开始。现在进行第一项,由前教育人民委员胡青白,也就是在下,致祝词……”胡青白一席话逗乐了不少人。

聂义峰从人群中挤了回来,把一件大衣披在自己身上,眼睛盯着何婧,只等仪式结束给她裹上。

婚礼进行的隆重又不失特色,在胡青白的致辞结束后,自然是掀盖头了,还是按照掀三下的规矩,接着便是群众喜闻乐见的新人互夸互损互爆料,然后便是经典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不过夫妻对拜取消了,林子琪和张允幂两个小丫头咋咋呼呼地从何婧手里接过缎带,一圈一圈蹦蹦跳跳地跑着,把徐工和张琪面对面越缠越紧,眼看着脸越贴越近,两个人的头不好意思地扭过来扭过去。胡德林看不下去了,杀了出来,一只手一个脑袋,往中间一对,刚好亲上。

“吉时已到,送入洞房!”胡青白喊着。

已经被缠成蚕蛹的一对新人,被“开门团”一下子就举了起来,喊着号子向他们的新婚小屋走去,只把张琪吓得尖叫阵阵。

“这泥马……”聂义峰一边吐槽着,一边冲到何婧身边,一下子把大衣裹在何婧身上,“都给你暖和好啦!”,何婧红着脸,低头笑着。

“好嘞,请大家移步食堂,今中午新人请客!全是硬菜!”吴南海喊着,引起了阵阵欢呼。

何婧好奇地四处看了看,这是她第一次来到百仞城集体宿舍这里。过去在百仞总医院,也只是来过露天电影院和执委会大院附近,平时是没有机会到百仞城深处的。而集体宿舍这种禁区中的禁区,她一个归化民更不能见到了。

“我要不要带你转转?”聂义峰问。

“可以吗,这里不是不允许……”何婧迟疑了一下。

“没关系,来吧……”聂义峰拉着何婧的手,大大方方走向集体宿舍。大家都在忙着去食堂开婚宴,谁也没注意到他们。

何婧好奇地看着这个被称作“集体宿舍”的地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建筑。整片区域好像被拔高了一样,像是在一个高高的台子上,足有两米高,四周坡度很陡,还整齐地砌满了石头。沿着楼梯走上去,豁然开朗。笔直的街道,路边是已经初长成的树苗,显然是澳洲首长们刚来时栽种的。树下还有木质的长椅、石凳,供人休息。主街道直通一个小广场,各建筑被小路分成若干区域,围绕小广场依次展开。不过有很多地方房屋消失了,显得还保留下来的房屋格外突兀。

“你就是在这住吗?”

“是啊,我的宿舍在里面。”

“那你还在商馆开房。”

“不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嘛!”聂义峰笑着说。

何婧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澳洲式的房子最大的特点便是随便找两个都是完全一模一样,澳洲首长称之为“ctrl+v”模式,何婧不知道这几个字母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不像是汉语拼音啊。

“走吧,咱们去看看徐工他们。”聂义峰拉了拉何婧的手,何婧点点头。

徐工的宿舍,或者说婚房,位置是相当的好,出门即对着一条主路,左右房舍都是空余的,如果徐工有兴趣,当然主要还是有钱的话,还可以把所有房间一并租下来,搞成一个独门小院。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如今只好在一个屋里凑合凑合了。既然是婚房,自然和其他“集体宿舍”不能一样了,房间中没有上下铺,而是用两张单人床拼起来的一张大床,占据了屋子半壁江山,墙边贴着两大两小四个柜子,窗户旁一张桌子,条件真是够简陋,不过还算温馨。“开门团”把裹成粽子的徐工和张琪抬过来,照例是以打夯结束了婚礼。大家七手八脚地给新人解开身上的缎带,似乎是节操恢复了,竟然还帮他们打扫了一下卫生。

“张老师!”何婧走进门,左右看看,窗户上、门上都贴着大喜字,墙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同心结,还是挺喜庆的。

“何婧,快过来。”张琪坐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伸手拉何婧过来。

“张老师,你今天真漂亮。”何婧挽着张琪的胳膊,笑的很甜。

“嗯,今天也很重。”徐工揉着自己的老腰,满头大汗。

聂义峰幸灾乐祸道:“哎,有人还口出狂言呢,这会就怂啦?你说你也是,不注意点,腰累坏了,你今晚上不就吃大亏了?”

“没事,今晚不行,明晚!”徐工满不在乎,把张琪说的满脸通红。何婧也听懂了什么意思,脸也红扑扑的。

大家东一句西一句闲聊着,胡德林和艾晓茜手拉手走来了:“来看看你们的新房!”

“比不上你们家,我听老聂说,你家都快成地主了。”徐工笑道。

“等开完大会,你也把两边的空房都租过来,一次办个手续,搞成个小院得了,反正也没人住,闲着也是闲着。”胡德林打量了一下这个小房间,又跑出去看了看左邻右舍,给徐工出谋划策着。

“哎呀,我也想,本时空办婚礼一点都不比旧时空便宜啊,等开完大会再说吧。”徐工苦笑着。虽然抱得美人归,但是巨大的开销还是颇为肉疼。

“我说,都饿了没,早上也没吃什么东西,咱们赶紧去食堂吧?你们两个是新人,不得去敬个酒什么的?”艾晓茜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

“好嘞,那咱们就……出发!”

中午饭,大部分穿越众还是选择去东门市吃,无他——能吃到陆生肉类。因此食堂被轻轻松松就包了场,厨师们知道今天是给澳洲首长们做婚宴,也格外卖力。当然,为了不落下“动用公共资源谋私”的口实,所有的食材甚至佐料都是徐工自己掏的腰包,归入食堂租金中。承担食材采购任务的梁德志,亲自找了东门市头号大商林老板,购买了一批猪牛禽蛋,还亲自跑了趟博铺临高海洋公司,订购了新鲜的鱼虾蟹。只把老梁同志累的是腰酸背痛,嚷嚷着以后再也不掺和婚礼了。说归说,新人来到食堂后,梁德志作为餐饮组的负责人,立刻放下筷子去给新郎新娘准备酒水去了。由于今天还是工作日,所以人气最旺的朗姆酒,每人只限一小杯,格瓦斯之类的倒是敞开了喝。

徐工已经换了一身西装,这还是留学的时候买的。张琪还是那身正红色“临高淑女”,脸上略施粉黛。夫妻俩手拉手,举着酒杯,站到了餐厅中间。正吃的不亦乐乎的众人知道新人要祝词了,纷纷停下手里的家伙什,一边嚼着一边给自己的酒杯续上。

“感谢大家今天能给我和张琪捧这个场,也感谢大家这些天来为了我们俩付出的这些,我和张琪真的是非常感动。今天,借吴大佬的场,以杯中酒略表寸心。祝大家身体健康!工作顺利!顺带一句1630新年快乐!”徐工声音都有点抖了,这几天大家为她的付出他都看在眼里,无论是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都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他的婚礼之中,心中自是满满的感动。于是,一杯朗姆酒,一饮而尽。张琪不会喝酒,只小酌了一口格瓦斯。

徐工和张琪的婚礼,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一批穿越众对前一阵上蹿下跳甚至胡作非为的边缘众们的一次回击。在神油上脑的一群人一次次触碰大家的底线之后,这场婚礼等于告诉他们,穿越众里很多人还是有良知的。大家冒着被舆论操纵者批臭的危险,也正是出于这种不满和良知。

聂义峰打开了音响,播放起了乐曲,还是那首《幸福恋人》,然后哼着小曲,拉着何婧坐在了餐桌旁。饭菜很丰盛,看得出厨师们都使出了十二分功力,也是难得的一次公共食堂饭菜水平超过芳草地国民学校的食堂,这可是何婧亲口鉴定的。聂义峰一边吃一边给何婧夹菜,帮何婧剥开一根鸡腿上的嫩肉,殷勤的很。何婧左臂用不上力,自己根本做不到。这一幕,只让同桌的人边吃边笑。

穿越集团在本时空第一场公开举办的婚礼在一片欢歌笑语,当然还有胡吃海塞中顺顺利利的结束了。散场之后,大家纷纷回去上班,剩下几个朋友替徐工张罗后续事宜,和各租赁方结账,归还物件等等,一下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大家再聊聊天,谈谈明天就要召开的大会,气氛轻松加愉快,又把晚饭耗完了,于是各回各家,互相道别。

房间里安静极了,张琪在徐工期待的目光中慢慢拖去了淑女的伪装,躺在了崭新的婚床上,颤抖的等待着为**的时刻。徐工的吻和爱抚让她的心脏几乎要完全跳出来,滚烫的几乎让两人都无法自拔。终于,穿过了最后的时刻,张琪几乎要流出泪来。

“在百图的时候,你不就想要我么……你得逞了……你要好好对我……老公……”张琪忍着痛哭诉着。

把何婧送回芳草地,聂义峰骑着自行车赶回百图军营教导队驻地,明天开会用的参会证件还在教导队办公室里锁着。一路上,聂义峰都吹着口哨,开始了婚礼上洗脑歌曲的单曲循环。脑子里,天马行空地想象着未来和何婧的婚礼,他已经决定,在何婧18岁生日那天,向她求婚。在本时空17世纪,还没有求婚这个概念,而所谓“提亲”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第一个正式地娶本时空女子为妻的穿越众,而他在本次大会的提案,就是明确在本时空的婚姻规则。

所谓脑洞太大,必有报应。刚骑进百仞军营,一个不长眼没看到排水沟,哗啦一下差一点直接狗啃泥摔了。还好手疾眼快撑住了身体,只是手腕蹭掉了一块皮,**辣的疼着。

“哎哟,小聂,你可真行。”听到动静,正在办公室里聊天的游老虎蹿了出来,看到狼狈不堪的聂义峰,幸灾乐祸地跳过来,扶他起来。

“谢谢游营长。”聂义峰疼得直吸凉气,看了看手腕,磕得不轻。

“天黑,看着点,走,带你去医务室!”游老虎毛乎乎的大手一挥,拎小鸡似的就把聂义峰和自行车从排水沟里提溜出来。

这时,一个窗户不见一丝光亮的房间里,传来醉醺醺的歌声,还有皮靴跺脚的声音。聂义峰侧耳一听,顿时无语,旧时空德国的《装甲兵之歌》不知何时惨遭荼毒,被改得面目全非。

“老魏他们又在折腾了,不让人睡个好觉明天怎么开会。”游老虎苦笑。

“他们这干啥呢?”聂义峰问。

“一个什么青年军官俱乐部,整天神神叨叨的。”游老虎摇摇头,大手一拍聂义峰的后背,“走吧,去医务室!”

聂义峰一直觉得自己挺壮实了,全连穿越之前的准备时间,这是两年多的健康饮食加高强度体育锻炼,原来二百斤浮肿的胖子已经变成了带有肌肉棱角的精壮汉子,但是在传说中的游老虎面前……自己完全就是小鸡仔似的,有一种被他押着去医务室的感觉。如果青年军官俱乐部的小黑屋时,聂义峰听到了魏爱文的声音,只听他激动地几乎破了音:“海军从来都是靠不住的!是谁在第二帝国的背后捅了一刀?是基尔港养尊处优的水兵们!是谁在俄罗斯帝国风雨飘摇中打响了致命的一炮?是阿芙乐尔号的水兵!那是谁冒着炮火前进,把胜利的旗帜插上敌人的堡垒?是我们陆军!是谁在泥泞的堑壕里苦战了四年?是我们陆军!我们流血牺牲的陆军将士就这样被出卖了!”

“搞什么啊?这也太入戏了吧?”聂义峰听的是哭笑不得,屋子里的人以为自己是谁?巴伐利亚步兵团么?

“喝多了,作业太少。”游老虎说着,继续“押着”聂义峰往医务室走去。

成功的大会,胜利的大会 |

一年多来,穿越集团开会,没有一次不跑题的,而且跑起来从来都是能把试图往回拽的人一起拐跑了。不过这次“穿越集团第二次全体大会”,极其难得的紧扣主题,硬是五天下来没有跑到月亮之上,马甲和他的“法学俱乐部”居功甚伟。用胡德林的话,本次大会是团结的大会、成功的大会、胜利的大会,具体结果有三个——跪了独孤求婚,埋了分头单良,肥了法棍马甲。通过大会的组织与具体实施,法学俱乐部从一个“俱乐部”一跃成为智库,这恐怕是啤酒馆党徒所始料未及的。分头单良拿小将们当垫脚石往上爬,但是他这一个月来煽动起来的人人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批斗一番的恐怖气氛也引起了众怒,往上爬的愿望毫无悬念地扑街了,虽然拿下了一个所谓的常委,但是所有人都无一例外的防着他——他和被他煽动起来的啤酒馆暴动党人一起给法学俱乐部当了垫脚石。

五天的会议,虽然少不了争吵、质疑、互相问候,但是马甲和他的党徒们也算是鞠躬尽瘁,就差念两句诗了,赢得了无数人的好感。特别是聂义峰,虽然一句法律条文不会背,一篇法律著作没看过,但他在旧时空就一直以法家信徒自居,尽管身为文科生的他都忘了法家祖师爷叫啥。

除了法学俱乐部这群大神外,聂义峰对胡德林的父亲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他对本届大会的选举结果的预测全部十环……虽然啤酒馆党徒上蹿下跳的高谈自己的治国方略,但是大会的第一天,十几万字的,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客套,全是直白的讲事实列数字的《1628-1629第一届穿越众全体大会执行委员会工作报告》和《计划人民委员会1628-1629工作报告》,直接戳瞎了他们的狗眼。这群货立刻意识到他们要谋求的那个位置,根本不是“搂着妹子喝茶水”的位置,热情瞬间归零,徒劳的几处质疑也遭到了完美的几乎是打脸的回答——人们都有眼睛,穿越集团这点家业从无到有每个人都是亲历者,靠煽动并不能抹杀。所以新一届执委会,基本上仍然是上一届执委连任,对新军影响最大的,就是“抠门委员会”(计委)的马千瞩和劳工头子邬姆莱对调了。相比能扣到一个易拉罐拉扣的督公,复转军人出身的邬德更能理解新军的痛苦……至少是可能性加三个点。

不过也有聂义峰不是很满意的地方,比如相当于已经成型的穿越政权宪法地位的《共同纲领》,规定这个目前连整个临高都未完全控制的“穿越国”国体为——贵族共和制,全体穿越众组成最高权力机关——元老院,所有穿越众都以“元老”的身份享受贵族一般的权利,这让从小接受马列毛邓三狂轰滥炸的聂义峰听着有点刺耳。但是大孙头提前给过警告,作为新军体系的人,不要去发表不同意见,以免让人以为新军形成了政治集团,虽然大家都这么认为。不过,大家认为和大家看到毕竟是不一样。

总之,穿越集团,或者说“穿越国”的第一个国体,搞得有点四不像,有罗马共和国的影子,有旧时空人大的影子,有美国三权分立的影子,可真是口味多多、品种多多。

繁杂层叠的政治体系和组织架构聂义峰兴趣不大,他最关心的就是新军的结果。

新的执委会2.0,軍事委员会被军务总部替代,军委委员一职也被战争部长、陆军人民委员、海军人民委员三巨头取代。

原来庞大繁杂的总参谋部一分为三,成了“三总部”——总参谋部、总后勤部、总训练部。

新的总参谋部事实上是新军的作战指挥机关,下设由陆军参谋长、海军参谋长、兵种总监参加的联席会议,另设全军总政治处。

总后勤部统筹新军陆海军所有部队后勤、装备联勤管理。

总训练部下设新军教导总队和征兵军训办公室,统一进行陆军、海军的训练制定、新兵分配、征兵和新兵训练。其中新军教导队不分军种,只分兵种,分为步兵(涵盖掷弹兵、线列步兵、轻步兵、海军步兵、海兵)、炮兵、工兵、后勤勤务兵、水兵五支教导队。

除了“三总部”,军务总部还下辖陆军部、海军部、特侦队司 令部和紧急情况部。其中,特侦队司 令部下辖特种侦查大队,紧急情况部下辖海军步兵机动中队。这两支部队虽然名义上直属军务总部,但实际指挥权直归执委会,一个扮演近卫军的角色,另一个则是救火队兼第一批炮灰。

这样就形成了军政分离的两条体系——执委会-战争部长-三总部-部队的作战训练体系,和执委会-陆军人民委员/海军人民委员-陆军部/海军部-部队的行政管理体系。

不过之前的陆海军之争已经给穿越集团留下了足够坏的印象,新一届执委会的原则就是维持行政体系,作战体系只维持基本的作战能力。所以军务总管、战争部长、总参谋长全部留空,战时临时任命。何鸣出任陆军总参谋长,同时兼陆军人民委员业务但不任陆军人民委员。海军相对较齐全,明秋出任海军人民委员,陈海阳毫无疑问地拿下了海军参谋长的职务。

聂义峰是春风得意,经过激烈的角逐,他成功由战训参谋升级为海军步兵总监。对此陆军少壮派极度不满,猛烈抨击为什么一个在旧时空没有从军经历的普通穿越众——现在得改叫元老——凭什么可以一步进入高位?后来公布了新的任命意见稿,聂义峰被撤职,但同时,炮兵总监张柏林也被撤职,理由也是“在旧时空没有从军经历”,这下子陆军少壮派慌了神,经过各派系的讨价还价明争暗斗,以聂张关系极度紧张为代价,几个复转军人派选拔上来的青年军官都成功在新的军务总部各下属部门任职。事后,大孙头严肃地跟聂义峰说了整整三遍“少说话,多做事”,最后一句“不站队”没有了,聂义峰知道,自己这算是彻底站入复转军人派之中了,虽然自己并不是复转军人,但今后只能站谁队吃谁饭。聂义峰觉得其实这也不错,跟复转军人们学些真本事,总比关着门说什么基尔港水兵强得多。

而同样获得丰收的还有徐工,对他来说简直是惊喜来的太突然,刚刚做了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的一把手,眨眼之间又冒出来了之后“紧急情况部”,虽然部长空缺,但自己作为紧急情况部唯一的组成部分,与部长何异?乖乖,那可是和北炜大佬、陈海阳大佬、明秋大爷和何鸣大叔平级的存在啊!!当然,徐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嘴上说出来痛快啊!!一时之间,这个自封的徐部长,带着新婚之喜、乔迁之喜、升官之喜,迅速抖了起来,盘算着更大的计划。

晚上本打算去找何婧,但是胡青白声明了:由于全体大会打乱了芳草地国民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自大会闭幕一个星期内,芳草地国民学校谢绝任何元老以任何理由前来,所有老师全部加班以给学生补课。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聂义峰只好自己在百仞城逛逛。几个好朋友都不在,胡德林开完会就马不停蹄地回高山岭去了,卢峰带着他的轻步兵连和步兵教导队到南宝支工去了,而且是连夜走以进行夜间山地行军训练,大孙头刚刚就任总训练部副部长忙得很……想来想去,还是去找徐工吧。

请好假,骑着自行车,穿过热闹非凡的东门市——广场照壁上贴着关于第二次全体大会的一些可以向土著透露的内容,“元老院”和“元老”这些词汇引发了大家极大的好奇,都在琢磨是什么意思。聂义峰没有停留,直接进了东门,奔向集体宿舍。徐工的屋子还贴着大红囍字,很好找,可是聂义峰挺好自行车后,却发现了一个极不和谐的事情。

“谁在那!?干嘛呐!?”聂义峰爆喝一声,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套以示威慑。

徐工屋外,窝着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被聂义峰的爆喝吓了一跳,扔下手里的东西连滚带爬地就跑。

“站住!”聂义峰举着德林杰就追了过去。黑影跑的极快,眼看就要追不上了,聂义峰急了眼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黑暗中,枪口火光和枪声都十分巨大,直接让集体宿舍炸了锅,一大群穿越众或者说是元老都冲出宿舍,武器已经拿在手中。

“什么情况!?”从集体宿舍传出的枪声把大家吓得一身冷汗。

“刚才有人趴在徐工家门前鬼鬼祟祟的,喊了一声就跑了。”聂义峰一直追到集体宿舍的围墙边,黑影不见了。

枪声引起了巨大的骚动,一时间农庄、咖啡馆、执委会,到处都响起急促的电话声。聂义峰收起手枪,赶回徐工家,徐工已经匆匆穿好衣服出来了,脸都白了:“怎么回事?”

“有个黑影在你门前,我……”聂义峰边说边捡起黑影丢下的东西,是一台带针孔头的DV机。聂义峰随手打开,按了几下,一下子傻眼了。画面上,是正在床上缠绵的徐工和张琪,机器是夜视模式下录的,画面泛着黄绿色的光。聂义峰啪的一下关上,塞进徐工手里,小声说,“收好了,别让张琪看见。”

徐工好像明白了什么,冬夜里豆大的汗珠滚下来。

“马上给冉警官打电话,快!”聂义峰喊着。

一三零枪击事件(一) |

冉耀作为新上任的警察总部负责人,正在办公室里写着《1630年警务正规化纲要》,作为穿越集团中人气最高的正经警校科班出身还有丰富的刑侦经验的元老,这活只能他来办。目前穿越集团的警务工作还谈不上什么正规化,原来独孤求婚搞得“东门市派出所”虽然挂着警察的头衔,但实际上只能充当城管、巡警,接替独孤求婚职务的慕敏虽然也是警察出身,但她不是专业搞刑侦的。至于公社新村的驻在警,充其量也就是个治安员。在1629年,冉耀已经从有意从警的元老和归化民中,选拔培养了一批助手,但还是太少。在去年诸如博铺杀人事件之类的案件和秋季运动会这类活动中,警方十分吃力,不得不大量求助新军,但是老是动用军队总是不太好。因此,冉耀制定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在1630年,建立包括一个公安局,六个派出所在内的,一个比较完善的警察系统。冉耀觉得,这个时间非常紧,有压力,不过也不是不可以。

正想着呢,集体宿舍方向一声枪响,吓得他一哆嗦,脑袋嗡的一声。他快步走到窗户旁,看到已经有人拿着武器向集体宿舍方向跑去。接着,手机响了起来:“哪里打枪?”,是新鲜出炉的中央政务院总理马千瞩。

“督公,好像是集体宿舍那边。”冉耀回答。

“马上查明情况!”督公挂掉电话。

冉耀知道枪声出现在元老宿舍区这事本身就极其严重,不敢怠慢,马上冲出办公室:“紧急集合!”

集体宿舍这里已经围了很多人,即使是所谓的“元老”也免不了看热闹的毛病。聂义峰和几个热心的元老已经组成了警戒线,沿着当时追击的方向清出空地,从徐工家门口一直延伸到围墙前。张琪一脸惊慌的站在家门口,看着徐工正在和朋友说着什么。她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当她知道聂义峰开枪是因为有个黑影在她家门前鬼鬼祟祟时,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就袭入心头。这个黑影偏偏在她和丈夫品尝新婚之欢时出现,回忆起那些骚扰自己的啤酒馆党徒,张琪感觉自己像是泡在了冰窖里。她鼓起勇气,问丈夫要了两遍那个DV机,徐工都顾左右而言他,这更验证了她的判断。

“什么情况!?”一身旧时空警服的冉耀来到了人群前,聂义峰急忙跑了过去,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开的枪?”冉耀问。

“是的,那家伙跑的真快,眼看着就追不上了,我也急了。”聂义峰这会已经冷静下来,越发觉得自己开枪不妥,似乎给了别人一块现成的靶子。

“DV机呢?”冉耀问。

“在这呢!”徐工把自己揣在怀里死活不给张琪看的DV拿了出来,交给冉耀。冉耀一看到针孔头,心里马上明白了一二分。

“冉警官,不要在这里看。”聂义峰摇摇头。

冉耀小心地把DV装进证物袋里,一抬手:“跟我走一遍现场吧。”,聂义峰点点头,便从徐工家门口开始,一步一步向围墙边说着,冉耀的徒弟们则各种调查取证。

“这样,你跟我回去调查,不管怎么说你开了枪,这事……得回去详细说明。徐工,张琪,你们也来。”冉耀看了看聂义峰,头一摆,示意跟上。

警察总部通宵奋战了一夜,在现场调查的同时,调取集体宿舍和百仞城的监控录像,同时对嫌疑人唯一遗落的关键证物DV机进行指纹提取。然而,冉耀很快发现,21世纪的穿越众毕竟不是傻乎乎还自作聪明的本时空土著:DV机上除了聂义峰和徐工的指纹再无任何痕迹,监控录像也只拍到了一个黑影,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影像——这个人具有很强的反侦查意识。至少,他在作案之前就预料到了可能被人发现,所以提前规划好了逃跑路线,避开了所有监控探头的最佳角度……那就是说——这人作案前一定一定踩过点!

经过一夜问询后,聂义峰却被软禁了起来,虽然有吃有喝能睡觉,但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在集体宿舍开枪总归不是一件好事,而且他这着急上火的一枪,无意中触碰了所有穿越众一条敏感的神经。想到这里,聂义峰不禁懊悔不已,自己干嘛一定要开那一枪呢?这下好了,这事比独孤求婚还要严重。

执委会会议室里,气氛也不轻松,冉耀正在向全体执委汇报昨晚上的事情:“经过初步调查,包括对百仞城监控录像的调取,已经基本确定昨晚的案发经过:晚上9点30分,嫌疑人潜入集体宿舍,绕过了监控探头,潜伏在了徐工家门口,用针孔摄像对屋内徐工夫妻进行**。根据我们对DV机的调取,发现这并不是第一次作案,从大会期间开始共有三段涉及徐工夫妻的隐私录像。9点55分,聂义峰发现嫌疑人并开始追赶。9点56分,聂义峰追赶不及试图开枪拦截,并未击中。9点57分左右,在集体宿舍外的监控录像里再次发现嫌疑人。然后,这个人就消失了。”

“能确定是谁吗?”马千瞩压着火。第二次大会刚刚结束,中央政务院甚至还没来得及整合各部门就出了事,督公之怒显而易见。

“技术侦察还在进行,暂时无法确定,但可以肯定是个穿越众,或者说元老。此人具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作案时身穿黑衣并蒙面,所有的监控有效区域都被他避开,而且物证上没有任何有效指纹。同时,此人对徐工住所附近地形极其熟悉,根据聂义峰的描述和监控录像显示,此人逃跑是早已规划好的路线。所以,我认为,嫌疑人有极大可能提前进行了踩点。另外作案时,嫌疑人可能会蒙面,但是踩点时一定不会,通过对监控录像里反常人物的分析,我认为可以找到嫌疑人,但需要时间。”

“请详细说明一下,冉耀同志。”抱着胳膊的文德嗣发话了。

“通过对徐工夫妻的问询,我们得到以下情况:张琪,也就是徐工之妻,在啤酒馆暴动后遭到了近一个月的性骚扰和性威吓。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和徐工的闪电婚姻,是她对这些骚扰和威吓的反击。所以我们认为,这是一起针对张琪的蓄意的报复。徐工张琪的婚礼筹备是1月18日至1月24日,共七天时间,嫌疑人极有可能是在这段时间进行的踩点。令据席营长说,1月20日前后,BBS上有人为报复张琪,散发了大量张琪的**照片和视频,被锁帖删除。只要通过后台数据,把这些照片视频信息与DV机进行比对,如果相吻合,那发帖人就具有重大嫌疑。如果同时在监控视频中发现踩点,那基本就可以确定了。”

众执委都纷纷点头,不愧是职业刑警啊。

“但有一个致命问题,必须要报告——按照共同纲领规定,我们无权对一名元老进行立案调查和相应拘审,需要得到元老院或者荣誉法庭的授权。”冉耀轻咳了一下,提醒大家注意,“另外还有一件很棘手的事情,就是聂义峰的开枪行为。这件事情,主要问题如下:1、聂义峰是否总有百仞城内持枪权利。2、聂义峰是否拥有开枪权利。3、聂义峰是否清楚目标正在实施何种行为。4、聂义峰是否实在明知是元老的情况下开枪。如果我估计不错,嫌疑人今天会在BBS上就此展开舆论造势,当然,也可能是别人代劳。”

文德嗣看了看手表,点点头,看了看紧张出一身汗的马千瞩:“督公,我看与其等那些打着‘人民”旗号的人抢占先机,不如我们主动公布,折腾了一晚上,也该有个交代。现在是五点半,既然对方还没动一定是在谋划更大的事情,也许再来次啤酒馆暴动。”

“我同意。”马千瞩点点头,看着马甲问,“法学方面什么意见?”

“我也同意,抢先公布可以避免有人借机再搞街头暴力,特别是本次大会未能得逞的人。但需要注意,既要公布案件本身,也要公布聂义峰的问题。同时,一定要明确,最终的调查和处置归元老院荣誉法庭。”马甲说道。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在这个事件中,徐工夫妻是毫无疑问的受害者,特别是张琪,作为女性,她处于绝对的劣势和受害的地位。所以,警方公告要注意措辞和引导,避免舆论伤害。”萧子山作为掌管所有元老吃喝拉撒睡的办公厅大保姆,果然心细。

冉耀拿了令箭,立刻办差去了。

早上六点整,临高水库BBS上,以内务委员会和警察总部的名义,发布了一篇加亮置顶《一三零枪击事件调查报告》,用极大的篇幅叙述了已经查明的案情经过,强调这是一起元老出于报复的目的,利用警察总部无权调查元老而故意制造的严重侵害另一名元老人权的刑事案件,这是对全体元老人权的践踏。同时极其详细地陈述了嫌疑人是如何踩点,如何躲避监控摄像头,如何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如何具有极强的反侦查能力并公布了包括针孔摄像头在内的大量证据照片。报告强调警察总部将向元老院常务委员提交申请,对涉案嫌疑人展开刑事调查。同时为了保护受侵害元老的基本名誉,报告中的姓名均使用字母代号,未经元老院授权警察总部不作说明并将一并提请元老院授权,对传播、造谣相关案情的元老采取法律措施。

然后报告详细陈述了聂义峰开枪前后经过,公开聂义峰笔录、目击者笔录,监控画面截图等材料,但却没有任何定性的语句,只在最后说明“警察总部将向元老院常务委员提请授权,展开对元老聂义峰涉嫌‘违规持有枪支’、‘违规开枪’、‘未查明情况擅自开枪’和‘谋杀元老’展开刑事调查。”

看着通报,大孙头不禁叫好:“冉耀干得漂亮!”,他昨晚就知道了枪击和徐工两口子的事情,正在着急,何鸣和明秋参加完执委会扩大会议之后,回来却不怎么紧张,只说“放心吧,小聂死不了!”,独孤求婚事件后,涉及到对元老的暴力措施都是十分敏感的,大孙头极度担心群情激奋吃了聂义峰,看了冉耀的报告后他马上明白了:冉警官告诉了吃瓜群众一个基本事实,就是一名元老对另一名元老的严重侵害是铁的事实,警察总部正在积极寻求授权已将其绳之于法。而这个侵犯不仅仅是对一名元老,而是对所有元老都极具威胁——无论是触目惊心的针孔摄像头还是其反侦查能力,都不能不让人心生恐惧。今天侵害的是这个,明天会不会是别人呢?今天是个针孔摄像头,明天会不会是别的东西?未知的事情对人类来说总是恐怖的……这样一来,这个嫌疑人一下子就被推到所有元老的对立面,成了敌我矛盾。

而带着这种情绪,吃瓜群众再看下面聂义峰的案件,心态完全就不一样了。警察总部对聂义峰的不定性只陈述,吃瓜群众就要自己看各种证据,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有一个青年看到有人图谋不轨,果断出击保护元老,并且奋力追击尽职尽责,可惜狐狸太狡猾猎人有点嫩还是给跑了。完了青年积极配合调查,完全问心无愧——这简直就是见义勇为,“百仞十大杰出青年”可得有他!

“这个小聂,还是太冲动,他的动机是好的,但是行为还是太……太单纯了。还是个孩子,书生气太重。”何鸣抽着一根圣船,坐在椅子上说道。

“这个孩子我印象挺深的,当时在博铺,他搞海军陆战队,老何,咱俩在楼上都看见了,挺有想法的孩子。就是……还有些幼稚,多历练历练就好了。”明秋一脸长者的笑容,“年轻人,有些侠客情怀也可以理解。当年在南海,多少战士一怒之下就要开枪。既然当兵,虽然不能真这么干,但如果连这个想法都没有那这支军队就真的废了。”

“是啊,这也是我看中小聂的地方。只是这么一来,陆军第六步兵营营长的事情……恐怕要黄了,再怎么说,对元老开枪罪过不小。”大孙头摇摇头。

明秋和蔼的笑着:“老孙,要我说,小聂升的太快了,才当了一年连长,一步进总部,完了还要当营长?哪有这样的好事情?是,有的人一个劲的往上爬,提拔自己人,但是老孙,他们那样我们不能那样。可以预见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面临的战争威胁是很大的,孩子们提拔的过快那是拔苗助长,什么都还没学会承担那么大的责任,他们承担不起。踏踏实实做工作,把该学的扎扎实实学到手,那才是主要的。孩子们有了能力,有了经验,不愁升不上去,战争会替他们扫平前进道路的。”

“明老说的对,我附议!”何鸣举手笑着说。自从第二次全体大会后,“附议”一词很是流行。

大孙头点点头,默默地在聂义峰的文件上打了个叉,接着又问:“那一三零事件,我们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不参与,不串联,一切由元老院发落。我们和小聂一样,四个字,问心无愧!”何鸣掐灭了烟头。

一三零枪击事件(二) |

冉耀的报告果然起到了预期的效果,虽然有点反复:起初的时候,嫌疑人和他的狐朋狗友浑水摸鱼,成功把舆论引到了“聂义峰意图以权谋私谋杀元老”上面,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看完了报告,舆论的天平在慢慢倾斜,直到一个人问了一句:“等发了生活秘书,这家伙录我们怎么办?”,天平便咣当一声逆转了,一时间人人自危,这个闪避技能MAX的嫌疑人引起了巨大的恐慌。这时又有人不失时宜的来了一句:“人家聂义峰错在哪了?都像你们这样的,先考虑考虑是不是杀元老,那个嫌疑人早把你们组合成东京热了!而且如果这家伙拿的是刀子,聂义峰没有见义勇为,我们今天就得去翠岗参加追悼会了!”,这最后一只蚂蚁压上去后,天平算是彻底翻不过来了,尽管嫌疑人的水军仍在拼命鼓噪,已经无济于事,还引来了怀疑,当即有人说要向警察总部提供线索。对此,冉耀统一回答:警察总部尚未获得对案件的调查授权,暂不展开调查工作,证据请直接提交元老院常务委员会。这下子,战火便直接烧到了元老院的头上。

元老院常务委员会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第二次大会刚刚结束就出了幺蛾子,这些刚刚就任的“常委”,还沉浸在自比人大常委愉悦中就迎来了这么一个让人尴尬的案件。虽然警察总部的报告隐去了姓名,但是昨晚上事闹得这么大,大家都清楚怎么一回事。其中一直以马列主义、农民朋友、妇女代表自居的杜女王极其愤怒,她敲着桌子暴怒着喊着:“这就是对啤酒馆暴动一味姑息的结果!元老根本不把女性的基本权益放在眼里!我要求元老院授权警察总部或者政治保卫总署介入事件调查!把犯罪分子绳之于法!”

凭借啤酒馆暴动拿下“民意代表”头衔的分头单良,作为啤酒馆党魁也入选了元老院常委。他一直谋求在新军的影响力,经过一番调查后,他发现这个聂义峰很可能属于复转军人派,至少也是复转军人派所看重的,如果把他搞掉,那么少壮派就必然对自己投桃报李,自己也能获得更大的政治资本,当即发言:“我认为,一三零枪击事件这个名称本身,就反应了事件的核心问题,不在于几个做 爱录像,都是男人,谁也不要装,你们谁没看过?这事的主要问题,是聂义峰蓄谋杀害另一名元老!谁给他的开枪的权力!?”

“我对这种毫无人性毫无人格蔑视妇女的言论表示强烈抗议!”杜雯一听就火了,“请问单良委员,如果有人在你和你的……如果你这种人能找到爱人的话……把你们的夫妻生活录下来公布出来,你会怎么办?”

“我当然无所谓了,能为大家服务是我的荣幸,包括分享我的快乐!”分头单良竟然站起来,挑衅地鞠了一躬,把杜女王气的浑身发抖。

“我提醒一句,这个事件对张琪同志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名誉伤害是毋庸置疑的,这是对元老的侵害也是毋庸置疑的!我提醒诸位元老,元老院不是斗秀场,不是青楼,不是烂窑子!”元老院第一任议长,北美帮重量级人物钱水廷轻轻敲了敲桌子。他对分头单良本就不正眼看,这下干脆直接站到分头单良的对立面。

会议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作为警方代表参会的冉耀举手,请求发言。钱水廷点了点头,冉耀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道:“首先,作为警务工作负责人,我的个人意见,无论是聂义峰还是那个24小时之内就可以查到的犯罪嫌疑人,都不予追究法律责任。”

“24小时!?”众人一惊。

“是的,24小时,如果元老院授权,我们警方有把握在24小时之内将嫌疑人缉拿归案。”冉耀肯定的说,他还加重语气强调了一遍,“如果元老院授权的话。”

委员们互相看了看,冉耀见大家并不表态,便接着说:“但是,我个人,不建议将此事公事公办。”

这倒是很稀奇,一向以公事公办、铁面无私示人的冉警官,竟然会这么说?

“理由如下:1、整个这起事件中,张琪同志是绝对的、毫无疑义的受害者,而且处于绝对的劣势。正如刚才有的同志所言,男人不介意把自己的夫妻生活画面分享给别人,但是对女人来讲则完全是另一回事。案件已经发生,张琪同志受到的伤害我们已经无法挽回,将案件进行下去无疑会加重对她的伤害,我们不希望看到有元老因为精神压力而自杀吧?对不对,杜委员?”

杜雯不说话,安静的听着。

“2、对聂义峰同志,处罚的话很难服众。我个人意见是,重点表扬,适当处罚。理由如下,如果我们重罚聂义峰同志,那么就等于告诉所有元老,当见到有人疑似进行犯罪行为而自己没有时间进行精确判别时,元老采取果断的行动将复出沉重的代价。而这一点,换一个角度,也等同于告诉所有元老,元老院会保护他们去肆无忌惮地侵害其他元老,只要他不被现场抓住就可以。这一点,在BBS上已经可以看到大家对此极度担心。今天只是针孔摄像头,明天如果是刀子?枪?手榴弹呢?而且平心而论,电光火石之间,我们没有办法要求元老做到精确的判别……试问在座委员们,几人可做到?”

“请继续,冉警官。”钱水廷点点头,摆了一下手。

“另外第二次全体大会,全票通过了‘元老持枪权议案’,列入了具有宪法效力的《共同纲领》,该议案规定:‘元老持有武器,保卫自己及元老安全的权力不容侵犯’,如果处罚聂义峰,那么将意味着元老院常务委员会违宪。”冉耀不动声色的说着,抛出了这枚重磅炸弹,果然把众常委们炸了一个懵圈,“违宪”二字直刺常委们的耳朵。刚刚当选常委就违宪,毫无疑问会严重影响以后在元老院的政治利益。

“所以,警方综合分析后,意见是——对徐工、张琪夫妇遭侵害案件,调查而不追究,由执委会妥善处理。对聂义峰涉嫌故意伤害案件,表扬但从轻处罚,由军务总部妥善处理。”冉耀最后发言到,声音虽然依旧洪亮,但心里很是没底,不知道元老院这群大爷们能不能明白他的真实意思。

“警方的态度我们明白了。”钱水廷和几个委员交流了一番后,点头说道,“那我们就冉警官的方案,进行一个表决。表决不通过,由反对方提出他的方案我们继续讨论。表决通过,就按照此方案施行。”,众人皆称是。

“那,同意冉耀同志提出方案的请举手。”钱水廷说完刚要举手,杜雯那边已经刷的一下把手举了起来。全部45个常委,42个人同意。

“反对冉耀同志提出方案的,请举手。”钱水廷觉得这个环节完全多此一举。

分头单良率先举起来,孤零零的立着胳膊。还有两个人,喝了口茶,表示弃权。

“好,那作为元老院议长兼第一届常务委员会委员长,我宣布:批准冉耀同志的处理方案,同时代表元老院授权冉耀同志及警务部门一切调查权力。”钱水廷脸上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刚说完,那边分头单良已经呼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强烈抗议常务委员会这种明显偏袒,无视元老生命安全的行为!我要求召开元老院全体大会!”

“按照《共同纲领》规定,在常务委员会任期内,常务委员会即代表元老院,不必召开全体大会。”钱水廷不卑不亢地说道。

“那我将行使《共同纲领》赋予的游行权力!”分头单良威胁道。

“可以,这是您的自由和权力,我支持,这个议案也是您和杜雯委员共同提交的。”钱水廷笑道。

杜雯不禁愣了一下,她的梦想是建立本时空的妇联或者共产主义组织,但是她明白在全体大会上想通过根本不可能,于是在分头单良的忽悠下她提交了“结社、游行、示威”议案,现在她才发觉,她被分头单良利用了。

“虽然按照警方的方案,聂义峰同志可以说是无罪,但是毕竟是对元老开枪,我提议,立刻召开荣誉法庭,对聂义峰同志进行必要的质询。”作为军方代表列席的明秋发言。大家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既然不打算收拾聂义峰,那就还他一个干净彻底的清白。

“好,批准。”又是一阵投票表决的,全票通过。

张琪脸色难看的像一块刷了漆的铁皮,每天都是怒气冲冲的。从早到晚的一整天,她都在人们异样的目光中度过。百仞总医院的同事们虽然不说什么,但是额外的关心和流言蜚语一样刺耳,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事情都要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她有什么错?她又惹了谁?时袅仁想给她放个假,休息几天,可是张琪宁愿一整天都耗在医院里,至少不会看到那些令人生厌的笑容。于是张琪干脆也不回家了,自己搬回了医院宿舍住,徐工没有反对,每天都来看她。

今天是提审,或者说质询聂义峰的日子。冉警官和他的徒弟们效率高的吓人,从元老院授权到找到那个还在BBS上发帖带节奏的嫌疑人总共只用了30个小时——略微超过吹出去的24小时的牛皮。元老院常委会授权执委会处理此人,经过商议,文德嗣提议:“不是都想当官么?去南宝公社当矿务主任吧!”,这是一个需要天天下坑道的“官”,之前是由一个旧时空矿大的学生担任,正好把他替换出来。而分头单良试图发起示威游行,抨击“元老院常务委员会”被少数人把持,坐视元老生命安全遭到侵犯。然而元老们已经都被针孔摄像和罪犯高超的反侦察能力吓坏了,包括啤酒馆党人,大家都觉得分头单良这时候上蹿下跳是自绝于人民。至于陆军少壮派,他们认为虽然聂义峰不是个东西,但在这件事上办的够爷们!分头单良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在自己的“人民之敌”小黑本上给聂义峰重重地记了一笔。最终,在聂义峰公审大会,或者说质询会上,乌央乌央来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张琪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任凭徐工怎么敲门也不开门。按道理说,这场质询会,徐工和张琪作为受害方是要参加的,但是张琪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极度讨厌聂义峰。如果不是聂义峰多管闲事,如果不是他发神经地开了一枪,就不会有这事,就不会传的这么广,都是他的错!张琪知道这个想法非常荒唐,但她控制不住地这样想。

“老婆,老婆,听我说,老聂为了咱俩,已经够惨的了,咱们为了他,不能老这么缩着啊!”徐工在门外苦口婆心地说着。他明白妻子的感受,无论那些录像有没有外传,事情一旦发生,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你自己去吧,我不想看见他。”张琪冷声回绝。

“老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那个王八蛋已经被冉警官抓了!老聂为了咱俩,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我们不能就这么当没事人啊……”徐工说着,轻敲房门。

“身败名裂?他身败名裂?”张琪冷笑着,“我和你做 爱的视频满天都是了,是谁身败名裂?”

“老婆……”

“好了,你别再说了……我知道老聂没有错,他是为了我们,他是个好朋友……可我就是不想看见他……别逼我了……你自己去吧,替我对他说声谢谢。”

徐工叹了口气,无奈地离开,临走之前还说道:“老婆,晚上回家住吧,没人会说什么……”,张琪没有说话。

质询会定在百刃城露天电影院举行,马甲作为法务一把手正坐中央,冉耀作为警方代表和一席常委分列两边,主席台前一把椅子,聂义峰坐在上面,身后是前来旁听和看热闹的吃瓜群众。聂义峰的样子,蓬头垢面谈不上,但是比较憔悴还是真的,毕竟他相当于被冉耀给拘留了好多天,虽然有吃有喝伺候着,但毕竟也是关小黑屋啊。

“好了,现在质询会开始,首先请警方做案件情况说明。”马甲看了看人差不多了,敲了敲法槌,庄严地说道。

案件经过这些天的讨论,大家其实都已经非常清楚了,冉耀的说明便比较简单,只在几个细节上强调了一下,以免有人会抓住细节进行胡搅蛮缠。分头单良闷闷不乐地坐在常委席上抖着腿,非常的无力。对聂义峰的指控有两项,一项是“非法持有枪支”,一项是“意图谋害元老”,但是两项罪名一提出就立刻遭到了旁听群众的激烈反对,经过这些天大家的激烈讨论,舆论已经形成了高度统一,就是开枪行为不妥,但是干得漂亮!分头单良徒劳的拍桌子强调聂义峰是意图谋害元老生命,要危害要远远大于张琪受到的侵害。

“那我请问单大委员,你现在能确定我要对你做什么吗?”一个群众十分不满地质问。

“你想打我!”分头单良笑道。

“错,我只是想说你就是个**而已,你看看,你单大委员连这个屁事都猜不出来,你有啥资格去要求别人!?在此,我质疑单良的常委委员资格,要求元老院对单良入选常委过程中有无违法犯罪行为展开调查!同时我怀疑单良与此案犯罪分子有勾结,要求元老院授权警察对他展开调查!”

于是,分头单良完全落败,观众席一片叫好声。

“如果姑息,那就意味着任何一个元老都可以谋杀另一个元老!只要有理由就好!”

“如果有些人能管好他的党徒,那么连‘理由’都不会有,谁会吃饱了撑的去杀一个元老!?”

分头单良涨红了脸,敲着桌子喊着:“这是对我的污蔑!诽谤!”

眼看着争论就要发展成泼妇骂街,马甲及时敲了敲法槌,制止了双方谩骂,不过这段争论已经足够给质询会定调子了。马甲知道,这场质询只是走个流程,法务部门、警务部门、执委会、元老院常委已经进行了几次磋商,基本认同了冉耀的方案。尽管如此,必要的舆论铺垫还是要有的。

“聂义峰同志,你有什么要争辩的吗?”马甲问。

“没有,法官同志,我为我在警务部门所有的口供负全部责任。”聂义峰摇头,“无论结果怎样,我接受元老院对我的任何判决。只是我要求……我想给徐工、张琪夫妇道歉。”

大家惊谔地互相看了看,道歉?你救了他们,道的哪门子歉?

“因为我的鲁莽行事,导致事态不可控的扩大,给我的好朋友们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精神损失,我在这里向他们夫妻俩表示诚挚的歉意,特别是对张琪,请求她的原谅。”聂义峰说完,站起来,向坐席上的徐工鞠躬,“替我转告张琪,对不起。”

徐工急忙站起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敬礼。

毫无疑问,无论是真心还是有意,聂义峰这一做法都是自己的加分项,赢得了无数好感。接下来的质询会基本就成了对聂义峰为人处事的鉴定会,大家一致认为,除了这事办的有点鲁莽,属于典型的不过大脑外,整体上对聂义峰不应该有什么苛责,甚至应该予以表扬。一些人在一些细节问题上进行了质询,聂义峰的回答和警方提供的证据无丝毫出入,并未有什么影响。

最后经过一阵装模作样的讨论之后,马甲拿起早已准备好,只是刚刚签了字的质询结论书,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下面,宣布元老院荣誉法庭质询会1630-3号认定书:1、元老院肯定了聂义峰同志在一三零枪击事件中表现出的果断作风,鉴定为‘见义勇为’行为,不追究其法律责任。2、聂义峰在一三零枪击事件中的行为存在鲁莽性,客观上扩大了受害方所受到的名誉损害,现要求聂义峰同志对受害方进行财产赔偿,金额由聂义峰及受害方自行商议决定,元老院不做干涉。3、聂义峰同志的鲁莽行为,客观上造成了对另一名元老的人身威胁,因为对聂义峰同志处以本年度穿越集团分红扣除2%的处罚。4、元老院授予聂义峰同志‘见义勇为’袖标,可以佩戴在任何服装上。宣布完毕,元老院荣誉法庭、执委会仲裁庭,1630年2月5日。”

哗的一声,旁听席上爆出了热烈的掌声,每个人都给已经懵圈了的聂义峰鼓掌,甚至还有人上来握手。聂义峰自己完全傻眼,他可是连慷慨就义的思想准备都有了。

魏爱文和张柏林一脸不太情愿,却也真诚的笑容走过来,和聂义峰握了握手:“祝贺你,你是个好人。”

全场,只有分头单良闷闷不乐。

萨维特学会 |

一三零枪击事件随着肇事者被“流放”南宝和对聂义峰不疼不痒的处罚而结束,警察总部获得授权对后续舆论进行规范,元老院常委会专门为此发布了一条公告,行文完全不是正规公文的风格,而是通俗易懂:“嘴碎不是病,碎起来没完要人命。”,元老们不是傻子,一看就明白什么意思,很快关于徐工两口子街头巷尾的谈论也停止了。张琪终于能回到她的新家,而不必再担心好事者也许并无恶意但真的无比刺耳的笑声。不过她想了想,决定和徐工一起回红牌——百仞总医院有给新军培训战场救护的任务,于是马袅这边干脆就让张琪去了,人家是新婚燕尔也算成人之美,顺带这算是彻底出去躲躲风头。

不过,在这个农历春节将至的时刻,喧闹之下实则暗流涌动。在第二次大会上落败的啤酒馆党人正在收拾羽翼,串联各路牛鬼蛇神,暗暗计划着下一次行动。成功上位的法学俱乐部则在积极投身一系列立法工作,以将第二次全体大会的既成事实以法律形式巩固下来。而《社团法》的颁布,立刻引起了一阵建社团的风潮,还不到年三十,就有包括“临高妇联”、“土著权益保护协会”、“食为天社团”、“次元之门社团”、“**俱乐部”等等大大小小七八个社团在执委会备案,有的规模庞大有二三十人,有的规模可怜巴巴只有一个人,总之,趁着这股新鲜劲,人人都在找“组织”……其中,有一个叫“萨维特学会”的社团,成员不多,主要活动为“对本时空历史及未来蝴蝶效应的研究”,是一个纯学术性的组织。

红牌卫戍区,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的中队部里,聚了四五个人,都是元老们,有坐在椅子上的,有倚在桌子上的,有坐在床上的,有干脆席地而坐的。大家有说有笑,气氛很是轻松,徐工被大家簇拥着,煞有介事地如同领袖一般。

“徐工,咋不见嫂子呢?你还睡单人床啊?”一个人开玩笑道。

“她是来执行任务的,又不是当压寨夫人,她的宿舍在女兵队那边。”徐工脸上很是正义,“再说了,距离产生美,平时各忙各的,周末一起回百仞过周末,多好!”

“哎哟,可真够小布尔乔亚的。”大家哄笑。

徐工跟着笑了会,咳嗽了一下,大家渐渐静了下来。

“那咱们也不整那些场面话,咱们‘萨维特学会’第一次全体会议,就是要讨论我们的纲领、任务、目标。现在咱们拢共才五个人,所以现阶段我们不设立专门的领导机构,我们每个人都是萨维特学会的全权代表。由于会议时间有限,我们必须在今天确立大致纲领,以后的补充会议会以电话的形式通知大家。另外为了保密起见,现阶段我们任何秘密会议,都不留下纸质资料,所以这次会议没有会议记录,大家脑子里知道就可以了。”徐工说道,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那我们首先说明,‘萨维特’的意义,取自俄语совет,这个词汇其实大家很熟悉——苏维埃!”

众人恍然大悟。

“为了避免引起元老们的注意,我使用俄语原音,不变音直接音译过来。这个词的汉语意思是‘人民代表大会’,这也是我们最终的奋斗目标,当然,也许你我有生之年看不到了。”

“有创意,不过为啥音译差别会这么大?”

“我也不知道……好了,不要跑题,这也只是临时的,等到我们不需要这块遮羞布了,我们也会把‘共产主义’的大旗高高的立起来!”徐工一挥手。

“不过这旗帜不好立,搞不好是立靶子。”有人说道。

“是的,我认为目前的困难主要有三点。第一点:现阶段明王朝,特别是临高的生产力水平极其低下,还停留在以租佃制为基础小农经济水平。至于所谓的‘明末资本主义萌芽’,我们知道那就是个笑话。而马列主义的观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现阶段,我们直接进行社会改造是不可能的,一是我们的力量不够,二是社会客观条件也不允许。”

“没错,我们不能犯杜雯的错误。”立刻有人补充道,“杜雯可以说是元老中最坚定的马列派之一了,连她的办公室里都摆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毛主席的画像。但是,她犯的错误就是,忽略经济基础一味试图修改上层建筑,比如盐场村和十三村地区,看似红火,实际本质还是拉一批打一批的套路,赶走了苟家和党那门,来了谭家和刘家。”

“没错,然后是第二点:穿越集团本身的局限性和反动性。我们的穿越集团是一锅大杂烩,里面什么东西都有,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当然还有许多我们的同志以及修正主义、斯大林派,至于封建糟粕更是多的很!这次徐工的遭遇就是例子!所以,穿越集团虽然在实行社会改革、经济改革,但并改变不了元老院本质上的大资产阶级局限性和反动性。即使改革措施大量借鉴了旧时空社会主义革 命的方式,但本质上和杜雯一样,都是空有其表。”

“说的不错,就像我在芳草地教书,感觉很明显。芳草地的孩子哪个不是苦大仇深?元老院正是利用这一点,把他们改造成未来的新一批酷吏,而不是革 命者。当然,元老院害怕革 命者。”

“第三点,就是我们自己的局限性。我们虽然是带着共同的目标来到这个时空,走到一起。但我们的人数,就反应出了我们的力量是弱小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值得一提的。正如前面所说,为了改造环境,我们就不得不适应环境,而适应环境就必然会向现实的反动性妥协,而一旦妥协,就有两条路——坚持理想,改造世界。或者走上修正主义道路,甚至彻彻底底倒向对立面。这对我们来说,将是比前两条更严苛的考验,我们能不能做到?”

“当然能!”

“这个问题不能着急回答,**一大出了周佛海、陈公博,张国焘好歹还和国民党斗了十几年呢!”

“就像关于杜女王的那个笑话,马千瞩问她‘愿不愿意为了理想信念而牺牲?’,她怎么回答的?说‘会培养一大批愿意为了理想信念而牺牲的人’,这个斯派分子!”

徐工插话道:“这个问题我们必须严肃而坦然的面对,因为现阶段来说,我们向元老院的反动势力妥协是必然的。因为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就现阶段而言,无论是激进派还是警察,还是杜雯之流还是我们,离开元老院我们将什么都不是。元老院掌管着入侵到这个时空的最先进的生产力,因此改造社会唯一的希望就是利用元老院的力量。我们自己单拉出来,根本没有可能。”

“说的没错。”

“所以呢?我们就得联合元老院内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有人站了起来,攥着拳头。

“走议会斗争路线?”

“我同意!现阶段的社会情况,没有实现无产阶级暴力革 命的可能,因为连革 命目标都还没诞生呢!”

“所以,在本时空,我们势必要走毛主席的路子,农村包围城市,但是我们的目标是改造农村,将大量无地少地的农民直接改造为工人阶级,将经营性地主直接向集约化农场转变,而对租佃制地主要毫不留情地消灭。这样,我们跟元老院的目标也基本一致。”

“联合一切能联合的力量,说起来容易,但是元老院的一大局限性就是根本没有联合一说。”

“正是因为元老院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我们才有了联合的可能。从这次一三零事件就可以看出,不是所有人都妄图复辟封建杂碎。”

“他们是怕下一个轮到他们自己!”

“没错,所以我们从中可以找到合适的盟友。”

“就目前来说,盟友首先是杜雯之类。土著权益保护也可联合。还有广泛意义上的左派,例如总工会。”

“总工会不过是满足一些人官僚欲的秀场。”

“可是如果我们自己单独干,我们根本没有那个力量,也不掌握任何资源。”

“总之,我们要联合并利用所有有利于我们事业的因素。其实我们的朋友有很多,解放妇女,有杜雯已经打下了一定的基础。工人待遇,有总工会。解放农民,有天地会。土著权益和教育,有土著协会和芳草地。新军,徐工就在这。”

徐工点点头:“所以,虽然我们的力量还很弱小,但实际上我们的资源很多。但如果想利用这些资源,我们首先要提高自己的水平。我们中有新军、老师、工程师和技术员,我们必须首先成为我们各自领域的佼佼者,才可以带动周围的人一起改变。”

“那不又成了精英政治了?”

“不,精英政治是只允许少部分人成为精英,而打压大部分人。我们是要尽可能扩大影响,改变更多的人。我们需要的是无产阶级,不是流氓无产者!”

“那既然我们有联合的,那就必然有反对的。”

“是的,简单来说,我们目前的主要政治敌人有两部分——新军中的少壮派,和分头单良的啤酒馆党徒。”徐工竖起两根手指头,做了个手势,“首先,新军中的少壮派,特别是陆军少壮派,普遍是法西斯主义者,与我们是水火的关系。我们要同他们进行毫不妥协的斗争,坚决反对新军的军阀化!如果少壮派得势,穿越集团将会变成一个旧日本帝国式的国家,这是绝对不允许的!第二,就是啤酒馆党徒,可以说他们是元老院反动本质的主要载体和集中体现!他们试图把穿越国变成腐朽愚昧的明清这样的封建王朝。这同样是绝对不允许的!除了他们之外,元老院里所有政治力量我们都需要联合,包括北美普世派。”

“这些资本主义的杂碎也需要联合?”

“我也同意,既然我们要走议会斗争,最终实现无产阶级政权,那就必须尽一切可能做大我们的基本盘,并尽可能多的联合有利于我们的力量!”

徐工点点头,满怀豪情的站起来:“没错,同志们,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这个时空,建立一个英特纳雄耐尔的世界!”

当太阳西下的时候,萨维特学会通过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简要纲领,只是口头达成,不作任何书面记录:

一、五年之内,以“萨维特学会”为名进行公开活动。

二、五年之后,将公开以“共 产 党”之名成为政党,具体党名将由届时召开的萨维特学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议定。

三、萨维特学会必须紧密地与劳工、佃农、经营性地主团结在一起,并最终将其无产阶级政治力量。

四、通过扩大无产阶级政治力量,最终促成元老院政治改革,实现布尔什维克政权。

五、要同法西斯主义、军国主义、泛自由主义、官僚主义、封建主义做坚决的斗争。

六、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左翼及中间派。

七、积极发展、严格考察,壮大学会自身,为政党化打基础。积极提高自身素质,成为各自领域佼佼者。

八、学会不设徽标,实现政党化后将公开使用镰刀锤子标志。

夕阳透过玻璃窗映照进来,照在每一个张红红的脸上,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太阳的色彩。屋子里的人都站了起来,手叠在一起,互相鼓劲。

“来,同志们,唱个歌子——起来饥寒交迫旳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脸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把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早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全天下的主人

……

1630年2月11日,大年三十。在红牌卫戍区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的中队部,在几个旧时空的大学生和青年党员的歌声中,本时空的第一个马克思主义小组诞生了。

小小的会议在歌声中结束,参会的人员临时住在军营的空仓库里睡地铺,大家说这样的条件才有革 命初创的感觉。张琪给大家准备了几条军被,大家在仓库席地而坐,吃着草地干粮又促膝而谈到了深夜,这才纷纷睡去。张琪被徐工牵着手,回到中队部,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你真的要这样吗?第二次大会,《共同纲领》说了,对元老分裂的处罚。”张琪小声说。

“他们欺负我老婆,我就革他们的命!”徐工比划了一下剪刀手,嘿嘿一笑,一把就把妻子拉进怀里上下其手。

“你别闹……”

“放心,我们不会触碰《共同纲领》,但我们会让有些人从此再也没有安生觉!”徐工一脸坏笑,吻着妻子,“我绝不会放过那些欺负你的人!”

张琪在徐工的火热中渐渐融化,任其摆布。在即将攀上高峰的时候,她颤抖着娇嗔,“老公,我相信你!”

军改1630(一) |

春节假期一过,陆军参谋长何鸣、海军参谋长陈海阳和海军人民委员明秋,立刻联名向执委会提交了早在去年12月就已经准备好的《新军1630年军 事改革方案》,经过执委会扩大会议讨论和元老院常务委员会审议,这项包括了穿越集团全部武装力量的庞大军改计划,以《1630年军改法案》的名字,用法律的形式予以颁布,法案有效期涵盖整个1630年。

军改法案明确“武装力量”的组成:包括新军、民兵、预备役三部分。原来由元老组成的内务部队已经随着穿越集团事业的扩大,人员被抽调一空成了空壳而被撤销。执委会主席,为武装力量总司 令。取消所谓“联防保安团”的名义,所有新军部队统一使用“新军”作为代名称,无标志红旗为代军旗,红色五角星为代军徽,《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为新军代军歌。新军是武装力量的主体,同时也是常备军。民兵是不脱产的武装群众,由中央政务院和军务总部共同领导,战时作为辅助力量配合新军作战。预备役由新军退伍人员组成,由中央政务院和军务总部共同领导,战时补充进现役部队。

军改法案规定,新军实行以招募志愿兵为主、征召义务兵为辅的混合兵役制度,覆盖全临高范围,主要面向归化民及各公社职工。志愿兵兵役期四个月,每年的3月、7月、12月分别进行三次征兵,服役期满后退出现役转为预备役。战时,预备役人员由总训练部统一分配。非公社职工兵员退伍时可列入公社编制,成为正式职工——穿越集团卡在农忙时节征兵,意图就是通过新军优厚的待遇迫使无地、少地农民和贫苦佃农脱离土地,进入工业领域。同时造成农村劳动力短缺,为天地会对农村的全面改造创造条件——义务兵兵役三个月,由征召之日起开始计算,服役期间享受与志愿兵同等待遇,履行同等义务。服役期到期后,若战争未结束自动延长三个月。战争结束后,以取消动员为准结束服役期。义务兵退伍后可凭个人意愿,选择继续服役或退伍返籍。继续服役转为志愿兵,退伍返籍增发相当于其全部服役期限的军饷。

军改法案对新军军衔进行了改革,共分为列兵、上等兵、下士、中士、上士、少尉(正排职)、中尉(副连职)、上尉(正连职)、大尉(副营职)、少校(正营职)、中校(副旅职)、上校(正旅职)、少将(副军职)、中将(正军职)、上将(副方面军职)、大将(正方面军职)、军种元帅(副统帅部职)、元帅(统帅部职),共18级。志愿兵、义务兵入伍后均为列兵,两个月后自动晋升为上等兵。经士兵委员会提名和营级军政主官审核,并拥有乙种文凭,可晋升为下士。士官服役期为一年,每次晋升六个月后,经士兵委员会提名和营级军政主官审核可晋升一级。任何一级士官均可由士兵委员会提名和连级军政主官推荐,经陆军部或海军部审核,进入军校学习,完成军校教育获得丙种文凭的军校学员获得少尉军衔。考虑到战争威胁以及部队扩编军官存在大量缺额,各级军官暂不规定服役期,军官晋升需经总参、陆军部或海军部审批。将帅级需由元老院直接授予。新军陆海军实行统一的军衔制,只是允许称呼时在军衔前面加上军种以作口头上的区分。

军改法案规定,新军陆海军均实行单一首长制,军 事主官是部队一号首长,负责作战和训练。另设政治副职,不对军 事指挥进行干涉,负责部队政治思想工作并对士兵委员会进行领导。新军连级以上单位均设立士兵委员会,负责部队日常行政管理。连级士兵委员会直接选举产生,军官不得参与和干涉。营级士兵委员会采用代表制度,各级士兵委员会均一月一换,可多次当选但不得连任。

军改法案对新军编制进行了大规模改革,新军共有陆军、海军两个军种,及特侦兵、海军步兵两个独立兵种。其中,陆军分为步兵、炮兵、工兵、保障兵四大兵种,海军分为舰艇兵、海兵两大兵种。

军改法案规定,陆军要在3月完成六个步兵营的编制搭建,8月完成基本兵力补充,12月底完成六个步兵营齐装满编。新军改中,陆军步兵营不再是多兵种合成营,而是由多达八个连的步兵组成,包括一个掷弹兵连、一个轻步兵连和六个线列步兵连,不再混编掣肘步兵行动的炮兵连,工兵连和保障连被撤销,仅保留一个综合保障排、一个通讯班和一支卫生队,全营一共870人。全部陆军统一装备元年式步枪,除轻步兵外统一配发4号手榴弹,掷弹兵每人四颗,线列步兵每人两颗。海军步兵和海兵由于预设作战环境往往难以得到有效的保障支援,仍然维持原有的多兵种合成编制,全部换装11式步枪,不装备手榴弹。陆海军所有元年式卡宾枪全部撤装。

另外,军改法案对炮兵也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淘汰了杂型火炮,只保留重炮——在6月之前整编三个六炮制12磅加农炮连,两个六炮制24磅榴弹炮连,由他们组成一个野战炮兵营。加上“代畜输卒”,警卫步兵和后勤保障,一个野战炮兵营约500人。另整编五个四门炮制12磅山地榴弹炮连,作为灵活配置一线的支援火力。

在军改法案中,原本分散在各步兵营的工兵连、保障连全部集中,成立保障支援部队,归属总后勤部指挥。

特侦队在10月前完成新的战斗编组,保证每个步兵营、海兵营、海军步兵机动中队能至少得到一支特侦分队支援。海兵在12月前完成三亚支队、百图支队和博铺支队的整编。海军步兵机动中队在8月前适当扩编,增强作战力量。

水面舰艇部队也要进行大规模的整编,特别是型号样式杂乱的各类风帆船只进行梳理。以8154巡洋舰为核心,加上所有火炮机帆船,编为第一舰队。在10月前,完成对风帆舰队的整编,所有037型战列艇编为三个巡逻艇中队。所有杂式风帆船只依照机动性和吨位编成三个快速特务艇中队、五个中型特务艇中队和五个大型特务艇中队。其余船只编为运输舰队。另1630年要组建新的三个巡逻艇中队、三个大型特务艇中队,欠缺船只由博铺造船厂和何家庄造船厂进行统一标准建造。

军改法案对新军各个驻地进行了规定。撤销已经严重阻碍百仞公社发展的百仞军营,红牌卫戍区在7月前进行要塞化,组建马袅要塞区,为今后陆军主要营地。博铺训练基地并入博铺要塞区,10月前完成足以容纳两个步兵营和一个海兵营的扩建工程。高山岭基地、加来基地、南宝基地均作为轮训驻地。百图基地维持原规模不变,为陆海军联合训练基地。

军改法案对新军陆海军基本战术原则也进行了规定,陆海军均明确了以战列线战术为基础,进行灵活的、大范围的运动战的作战原则。1630年上半年,新军陆海军训练进行相应调整。陆军开始由连级作战向营级、旅级运动战转变,海军开始由单舰、小编队向大型舰队的舰队决战转变。

军改法案最后对新军三大条令进行了强制规定,全部统一到最初教导营试行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三大条令1628特别版”,废除陆海军各行其是的混乱局面。未经陆军人民委员、海军人民委员、战争部长三方签字确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整三大条令。

除此之外,军改法案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细节进行了规定。特别是规范元年式系列军服兵种区分标识,废除陆海军各自搞得互不相通的识别体系——领章为主要军兵种识别标志,红色为陆军、蓝色为海军。除此之外,通过领章镶边、袖口线、裤缝线颜色不同的方式区分作战兵种。红领章红边红线为陆军大尉以上军官,红领章绿边绿线为线列步兵,红领章白边白线为轻步兵,红领章黑边黑线为掷弹兵,红领章紫边紫线为工兵和勤务保障兵,红领章黄边黄线为炮兵,红领章蓝边蓝线为海军步兵,蓝领章蓝边蓝线为海军军官和舰艇兵,蓝领章绿边绿线为海兵,蓝领章白边白线为瞭望、导航,蓝领章黄边黄线为舰炮和机枪炮手。特侦兵无标示。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新军开始正规化、野战军化建设,要由剿匪、净海此类治安战,向大规模会战、决战转变。

庞大的军改法案洋洋洒洒近30万字,新军各单位组织学习就耗费了两天时间。其中规模空前的扩军计划和一环套一环的兵役体制受到一致好评,但是严厉地限制措施也引起了少壮派的不满,特别是三大条令和军兵种标志的强制统一,让各有不同恶趣味的陆海军少壮派十分反感,抗议之声不绝于耳。但由于这是元老院通过的“法案”而不是简单的一纸方案,除了抗议各路人马也无能为力。

在百仞城的小礼堂,进行了陆军隆重的授衔仪式。所有基层连队的元老军官和抽调至军务总部麾下的元老军官,全部得到了一级军衔晋升,于是一下子出现了十几个“上尉”,还有七八个“大尉”,一条杠上顺序排列四颗星,像极了旧时空解放军55式军衔的模样。为了提高美观度,元年B式军装的肩章进行了加硬和加厚处理,不像元年式和元年A式那么软趴趴的,但是因为处理工艺也就那个样,只需要洗上几次……就一切照旧了。不过这在此刻不是什么问题,还是很威风。

聂义峰一身陆军军装,兵种领章是海军步兵的蓝边红领章,所以他的肩章镶的也是蓝边,袖口线和裤缝线也是蓝色,在一水红色的人群中有些不伦不类。他昨天就和徐工一起成了大尉,不过海军步兵晋升就他俩人,也就没举行什么仪式,各自换了新肩章,互致贺电问候一下就算行了。看着主席台上一个个光鲜亮丽的面孔,聂义峰的注意力早就飞到了礼堂外。他现在关心的是海军步兵今年的发展,既然军改法案提到了扩编海军步兵,那就必须尽快让大家看到海军步兵的实际战斗力。至少也要组织一次演习……目前海军步兵机动中队还未真正的打过仗,其源于数据分析的编制还未得到检验。

而为了打仗,那就必须加强训练,不只是地面作战技能,还有老生常谈的海上……自己现在既然是兵种总监,往大了说那可是代表总参谋部的!聂义峰已经决定,散会后去趟博铺,找海军谈谈这事。以前自己一个小连长,谈这事谈不妥,现在自己是堂堂兵种总监,代表的是总参谋部和总训练部,自当好说话——当然,他没忘了拿着由陆军参谋长、海军参谋长签字,盖了总参谋部和总训练部大印的协办通知书。看着不大的通知书上挤得两笔龙飞凤舞的签字和两坨红彤彤的印章,不禁苦笑着。从海军步兵初建到百图再到红牌,自己无数次打报告要求海军提供船只进行海训,要么是敷衍了事,要么干脆没有下文……这算什么?官僚主义?聂义峰只能苦笑。显而易见,所谓的第二次全体大会之前,虽然嚷嚷着反对官僚主义,但那些人的出发点不是“官僚主义坏”而是“我不是官僚”,因此大会实际上是将官僚主义进一步细化、制度化了。不过辩证的角度看,官僚主义的载体,不就是程序正义么?没有程序正义可能吗?显然又不可能……

坐着老牛拉的公交车,一路来到博铺。自己已经有日子没看到这座熟悉的小城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它会变样,但是变化之大还是超乎想象的。城区面积扩充了几乎一倍,街道干净整齐,还有小市场。文澜河东岸的工业园也突破了原有的限制,钢木砖石的厂房也不再是一片小作坊的模样——台风给博铺带来的也是重创,大量房屋倒塌,但同时也给了废墟上高起点重建的机会。经过近四个月的卧薪尝胆,博铺已经重获新生了。

公交车终点站是博铺客运港,这里已经成了整个琼州与大陆联系的重要门户。广州站下属的高广船行和临高海洋公司,都开通了博铺通往琼山、雷州、广州的航线,听说还有一个什么东南亚公司甚至开通了下南洋的航线。据说这个东南亚公司,其实就是收编的诸彩老残部。这些在诸氏海盗覆灭时九死一生的家伙厌倦了打打杀杀,金盆洗手上岸做起了生意。本时空,海商和海盗本就有交集,真真诠释了一个逻辑关系:经济决定政治,而军 事是政治的延续。

聂义峰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这些景色。五花八门的店招,吆喝的小贩,穿梭的客商,步履匆匆的工人,甚至就连黄牌下的合法**都够成了一副美好的花卷,这幅画卷名字叫成就感。从最初的一片杂乱的堆场,一点一点变成一个一万多人的小城,博铺的变化之大丝毫不亚于百仞之变化。

“未来的海军步兵司 令部,我要设置在博铺!”聂义峰自言自语着,登上了海军蒸汽艇。这东西也是新鲜出炉的新家伙,主要装备给三亚特遣队——这支集结于百图基地超过3000人的庞大力量,早已于1月底出发了。剩余的蒸汽艇,被海军用作交通艇和拖船。聂义峰现在突突突叫着的蒸汽艇的艇艏,仰望着如同一堵墙一般扑面而来的圣船“丰城”轮,他绝没有想到自己一个现代人也被震撼到了。

“真壮观!”聂义峰喃喃道。

军改1630(二) |

丰城轮自穿越伊始就成为了穿越集团海上力量的精神图腾和总指挥部,聂义峰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回想起来,那时候还没有新军,只有一个人恨不得当一个班用的“军 事组”。也没有如今互相看不顺眼的陆军和海军,只有在第一次反围剿、净海1628**同战斗的“博铺中队”、“百仞中队”和“机动中队”。那时候,百仞城和东门市还简陋的要命,博铺都还不是个“城”,用旧时空带来的机器组成的工厂只能说是个“三无作坊”,那时的穿越众还不叫元老,大家一只手拿着操作说明,一只手摆弄着设备。那时候食堂的饭菜难吃的令人发指,大米粥加条臭烘烘的咸鱼一吃一星期不带换的。住的条件就更差了,可以说就是个窝棚……现在,博铺和百仞都已经比临高县城还大了,东门市更是没的说。元老院的血汗工厂已经越来越像样,用上了本时空的设备,开始了自我复制自我更新,生产出的东西越来越好越来越丰富。农场牧场已经可以提供大量改善伙食的食材,尤其是肉类,猪牛羊肉隔三差五可以吃到。住所也变成了砖石或者木制的宿舍,有水有电——可是曾经那支团结协作共同战斗的“军 事组”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聂义峰沿着走廊边想边走,进入海军部时没注意到挡鼠板,一个踉跄差点行个大礼,军帽也掉在地上。

“哎哟,小聂,又不是不认识,这么客气干啥。”一个精瘦精瘦的海军众哈哈笑着捡起帽子,还给聂义峰。

“谢谢!”聂义峰……还真不认识他,只觉得眼熟,“我找一下李海平同志。”

“他去三亚了。”

“蒙德同志,或者李迪同志呢?”

“蒙德同志今天在芳草地海军班上课,李迪同志率舰队出海训练去了。”

“呃……这可尴了个尬了。”聂义峰有点拘束的挠挠头。

“你有事吗?”

聂义峰点点头,拿出协办通知书,说道:“海军步兵机动中队需要海军提供船只进行海训,预计时间50天。”

“你就为这事专门跑一趟?”对方一脸懵圈。聂义峰则是二脸懵圈,难道不应该吗?

这时,明秋一身蓝色的穿越海军军装走了进来,到底是当了几十年兵的老军人,即使简陋的元年式也穿的颇有威严,他看见聂义峰后,露出长者的微笑:“小聂来啦?”

“明老好。”聂义峰立正敬礼。

“有什么事吗?”明秋示意大家到藤椅上坐下谈,聂义峰也不客气,就坐下了。当然,他还知道要先等明老坐下。

“明老,由海军派船协助海军步兵海训的协办通知书已经都签完字了,我拿过来想尽快把这事落实下去。”聂义峰恭敬地把通知书双手奉上。

“我记得老陈已经签字了?”明秋接过通知书,奇怪的问。

“是的,何参谋长和陈参谋长都签字了,还有总参总训的审批。”聂义峰急忙点头。

“你就为这事专门跑一趟?”又是这句话,聂义峰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

明秋看了看,回头喊道:“老狄啊,陈参谋长的批示,你安排吧。”

“是!”一个海军众过来接过协办通知书,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便起见,可以让红牌港协助,明老。”,回答十分干脆。

“我是海军人民委员,不过问作战训练,按老陈的意思安排就行。”明秋和蔼的微笑着。

“是!”

聂义峰不禁瞪大了眼睛,心里嘀咕着:这就完事了?

明秋看着聂义峰的表情,好像知道了他在想什么,慢悠悠的说道:“为了这事,跑了不少趟了吧?”

聂义峰苦笑:“是啊,明老,从百图时候我就打报告……”,聂义峰突然觉得在海军人民委员面前告海军的“刁状”颇有不妥,急忙刹住车。

“你啊,多学学就好了。”明秋微笑着说道,“其实今天,你只需要把协办通知发过来就好,不必亲自跑。该有的签字都有了,时间内容地点也都明确,剩下的自然就是照着办。你以前的时候,怕是也没注意到手续的问题吧。”

“没有……”聂义峰摇摇头。

“这是我们工作中存在官僚主义的地方,审批方等着你补手续。你呢?等着审批方告诉你缺什么手续。大家都不说,结果就是事没人办,你说是不?”

“明老一席话茅塞顿开。”聂义峰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也会说场面话了。

明老微微一笑:“这种话就没必要说了,行了,事会按流程办。在机关里,不要学那些没用的,跟着老孙和老何好好学,学会真本事。”

“是!明老!”聂义峰喜笑颜开,立正敬礼。

命令很快就发了出去,海军说下午有前往红牌港运送补给物资的船队,聂义峰立刻插话把他捎去红牌,这样晚上还能和徐工好好商量一下海军步兵海训的事情。他委托海军直接向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的电台发报,好歹让徐工准备一下,他可不想到了之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怕徐工这个家伙在天高皇帝远与世隔绝的地方,怀抱美人过的是夜夜笙歌的日子。

“那你也别回百仞了,在这等一会算了,船队下午一点起航,中午饭我们管了!”海军众们倒是很热情。

“那我就不好意思啦!”聂义峰抱拳致谢。

“你可是我们海军的朋友!”不过这个说法,倒让聂义峰实在是高兴不起来。为什么一定要分一个“你们”和“我们”呢?大家像一年前一样难道不好么?

海军部所在的丰城轮高大的航海舰桥,是整个博铺甚至包括周边海域最高的制高点,整个博铺城,包括工业园、农场、博铺公社、新军基地、检疫营全部尽收眼底。聂义峰带着一股故地重游的心情,站在窗户旁举着望远镜看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多了一座检疫营啊?原来的检疫营不够用了?没听说啊。”

“你不知道吗,那个可不是一般的检疫营,那是‘生活秘书’的检疫营。”

“嘛玩?”聂义峰大眼瞪小眼。

自从女人问题引发了啤酒馆暴动之后,为穿越集团中占有绝对多数的单身宅男找老婆就成了二次大会后摆在新的执委会眼前的一件大事。这事说出来上不得台面,然而确确实实事关“群众利益”。于是执委会电令广州站,在广州的周转营里挑了一批以21世纪眼光极其勉强还说得过去的年轻女性,又以“买奴”的名义买了一批人市上的女孩,就这么打包送到了临高。当然,这事毫无疑问地遭到了杜雯的猛烈抨击,一连几天《临高日报》上都是杜女王措辞严厉的文章……然并卵。

聂义峰对此事兴趣不大,当然,他有何婧。而且……以他的经验,本时空17世纪的女同志,质量以21世纪的眼光来看,确实极其堪忧。

“什么时候抽签?不是说这些‘生活秘书’还得抽签分么?”聂义峰问。

“你不是有老婆么?图谋不轨啊?”

“我就是问问!”聂义峰尴尬地争辩,急忙岔开话题,他可不想因为不过脑子的一问背上什么黑锅。

掏出手机看了看电量,还能再撑半天,下午去红牌后只怕就要没电了,聂义峰赶紧给大孙头打了电话,汇报自己的计划,大孙头当然没什么意见,只嘱咐注意安全就好。

在海军部混到中午饭,蹭了顿鲜美的海鲜大餐后,聂义峰跟随运送补给的运输舰队在海上颠簸了半下午,傍晚到达红牌。早就接到了电报的徐工,带着韩冬在码头恭候多时了。当天晚上,食堂里开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会,迎接老中队长回来视察工作。张琪带着女兵们也来参加了欢迎会,只是有些尴尬。现在她早已恢复了冷静,想起自己过去对朋友的态度,直觉得过意不去。聂义峰更是不好意思,再怎么说是他客观上导致的一三零事件扩大,因此专门向张琪敬了一杯。

欢迎会结束,便是全中队军官会议了。不只是军官。所有的士官和士兵委员会成员也全部参加。毕竟是事关全中队的事情,按照聂义峰本来的打算得全中队大会才行。海军红牌支队也派人参加,他们已经接到了协助海军步兵的命令。于是,会议室里乌央乌央挤了一片黑色和蓝色的人影。

黑板上,聂义峰写着此轮海训的日程安排,共计四个阶段前后约十五天:

第一阶段,是为期两个星期的抗晕船训练:全中队分别搭乘海军两艘大型特务船和两艘运输船,进行连续的海上航行训练,每三天靠岸一次,上岸休整两个小时。训练目的很简单,就是克服晕船这一大障碍,进行登船和下船的训练。在海上航行期间,还要组织“一点两面”和“四快一慢”两大战术原则的理论学习,同时进行海上打靶训练。

第二阶段,是一个星期的登陆突击训练,全中队移师百图基地,利用百图基地的设施进行地面突击的训练,并且进行实弹射击训练。训练目的巩固并提高单兵、连排线列战术素质,实践检验“一点两面”攻击法和“四快一慢”作战原则。

第三阶段,是一次完整的远距离蛙跳式攻击训练,全中队由百图启航,首先“攻击”红牌港,然后“攻击”盐场港,接着挥戈向西直奔博铺港,然后沿着琼州西海岸南下,沿途“攻击”昌化据点和三亚。最后,从三亚乘船返回,中间不停留直奔百图。训练目的,为将来连续地、大范围地攻克明王朝或者其他势力沿海据点探索经验。

第四阶段,是不间断地50公里强行军,从百图出发,只携带半天的补给,在一昼夜的时间限定内返回红牌港。训练目的,是提高强行军能力,为高强度的运动战打基础。

“这轮海训计划预计需要一个半月的时间,大家有一个星期的准备时间。3月1日,海训正式开始,4月15日结束。”聂义峰借着煤油灯光,在黑板上随手就画了一个完全标准的海南轮廓,表示出了几处要点的位置。

“总……总监……”董金彪念着这个拗口的称呼。

“把舌头捋直了!”聂义峰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粉笔末。战士们更喜欢叫他老中队长,但是聂义峰觉得既然徐工是中队长,自己还是不要粘连这个名称比较好。

“总监,谭岭怎么办?”董金彪的的突击四排现在轮防谭岭前哨阵地。

“不用担心,海训期间,军校和教导总队要组织野外实习,就在马袅进行。”聂义峰说道。看了看大家,又补充了一句,“海训期间,大家只携带作战装备和物资。私人物品将会由卫戍区统一登记保管,训练结束后还给个人。”,本时空的士兵,除了自己的命,所有东西都是新军发的,哪有什么“私人物品”,但聂义峰觉得,有没有是一回事,说不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基层军官士官们又接连提出了几个问题,大家对即将开始的第一次真正的海训很感兴趣。

“这一个星期的准备时间,各排首先要清点物资,核对消耗和库存情况,上报总后勤部。”聂义峰看了看大家,接着说,“海训是非常严肃的事情,任何一个失误和过错,其结果都有可能是你或者你的战友失去生命。打个比方,比如舰队隐蔽接地,如果因为个人违反纪律落水,那舰队是不可能为了他一个人,打乱作战计划停下来救人的。所以,我要强调纪律,任何地点任何时刻都要遵守纪律、听从指挥。尤其是在大海上,一切行动,哪怕就是上个厕所,都要听从指挥。各班排长回去之后,一定要组织学习海训纪律条例,是否清楚?”

“清楚!”班排长们都喊着。

“好,那就散会,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困得这熊样!”聂义峰笑骂着,挥了挥手。会议室里闹哄哄了一阵,各自回去,很快就只剩下了徐工、张琪和聂义峰三个人。

徐工看了看聂义峰写的满满一黑板的板书,摇了摇头:“你这字啊,是该练练,难怪临高的读书人都叫我们粗鄙……你看看你这个昌化堡的‘堡’写的,哎哟我去,还敢再难看一点不?”

“这个可以敢。”聂义峰笑道,看了看张琪,问道,“这次海训,你还带张琪不?”

“我带个暖床夫人不太好吧?”徐工喃喃道,立刻挨了一小拳头。

“想啥呢?海训肯定会有伤病员,张琪是医生,指导一下保障排的蒙古大夫多好?”聂义峰一脸嫌弃地看着徐工。

“哦,哦,这样啊……好尴尬!”徐工只好用哈哈笑来掩饰一下。

“我个人是没问题,不过得请示一下时院长。”张琪说道。

“我明天回百仞,帮你问问。”聂义峰笑道。

“不过你也别太瞧不起土著,比元老蒙古大夫强太多了,你的何婧不就是个佼佼者?”张琪说道,“去年有个事你们估计都不知道吧?”

“啥事?”

“百仞总医院第一起医疗事故,搁在旧时空是要上法庭的。一个元老胳膊被划了个口子,缝针的时候要打麻药,几个元老蒙古大夫胆大妄为,也不管什么剂量就给打了!最后……没抢救过来……老聂,你是医院长大的,能明白吧?”张琪苦笑着耸耸肩。

“还**的是蒙古大夫啊……”聂义峰彻底无语了。在他的意识里,“剂量”这个概念应该是小学生都知道的。自己就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从父亲嘴里第一次知道了“剂量”的概念。

徐工则完全惊住了:“这事就这么完了?”

“不然呢?你是打算逮捕肇事元老还是起诉肇事元老?”张琪也是很无奈。

“起码不能让他们继续祸害病人了吧?”徐工突然觉得,自己感冒吃了百仞总医院两剂中药,简直就是命大。

张琪摇摇头:“不会了,这几个蒙古大夫背医书背不下来,嫌累,早就离职不干了……”

“也好!”聂义峰恶狠狠的说,“就跟艾晓茜说的那几个被芳草地开除的元老老师一样,有些人不做屌丝天理不容!”

大家沉默了一会,都叹了口气。张琪累了,打了个哈欠。

“行了,都回去休息吧。”聂义峰说道,突然想起自己的宿舍还没安排好,急忙问,“那个……我晚上睡哪?”

“还能哪?中队部啊?”徐工随口说。

“啊?叨扰你们俩的好事,我这不折寿么。”聂义峰一脸贱兮兮的笑容。

张琪满不在乎:“没关系,我和华筝她们住一起,不打扰你们好基友基情。”

“哎哟?想不到你还有女同的爱好!”聂义峰抱拳作佩服状。

军改1630(三) |

经过一个星期的紧张准备,3月1日早晨,红牌卫戍区如临大敌一般。临特605、临特606两艘大型特务船和临运18、临运22两艘大型运输船,在红牌军港一字排开,他们分别组成两个编队,以两艘特务船为旗舰,枕戈待发。海军步兵机动中队全体官兵,早已按照预先定好的登船顺序在岸边列队完毕——登船不是人和物资上船那么简单,用聂义峰的话就是“上船是为了下船”,所以各班排的上传顺序,基本上是和下船顺序相反。排在最前面的是保障排的通讯板和勤务班,然后是火力支援排的12磅山地榴弹炮,然后是保障排的医护班,然后是工兵排,最后是混编了火力支援排四门掷弹筒的四个突击排。这样以来,当船只靠岸或用小艇发起登陆作战时,四个突击排可以得到掷弹筒的掩护直接发起攻击,工兵排和医护班紧随其后提供支援,船上的12磅榴弹炮可以提供远程火力支援,而勤务班可以给炮兵们当苦力,通讯组留在船上接受命令。不过这有一个问题,就是每个排都配属了鼓号手,这个军号在嘈杂的战场环境和大海上究竟能起多大作用就不得而知了……聂义峰记得,在旧时空的历史线上,滑铁卢战役中,英军骑兵对法军的冲锋,就是因为军号传达的命令被炮火声吞没,英军骑兵虽然打掉了法军部分火炮,却在波兰枪骑兵的反击下损失惨重。

聂义峰身上穿着橘红色的用木棉混纺材料填充的救生衣,沿着队列快步走着,看有没有人没有穿救生衣。这些简陋的救生衣是给远征琼南的三亚部队准备的,多余生产的一批被聂义峰扯着总参和总训的虎皮要了过来,全中队人手一件。至于管不管用就不知道了,轻工业部的大爷们信誓旦旦地保证,能在海上漂一到两个小时。泥马……一下子就差六十分钟,靠不靠谱啊?

“各班排长检查每一名战士的装备是否齐全,救生衣是否穿戴合格!”聂义峰大声喊着,“重装备检查是否分解彻底,零配件是否收纳完全!”

所有班长全部出列,一个人一个人的检查,有不合规定的马上调整。

“再强调一遍,一旦落水,生命第一!落水后可以抛弃装备。但是在船上,一定要看好自己的装备和弹药,是否清楚!”聂义峰严肃地大喊着。

“清楚!”战士们齐声回答。

徐工挨个检查了所有的班排长,又给张琪检查了一下救生衣,让她先上船,自己来到聂义峰身边问道:“都准备好了。”

“行,那交给你了。”聂义峰点点头。

“全体都有!按序列,依次登船!”

战士们立刻按照各自的分组,在军官口令声中转向不同的方向,整齐地跑向各自的船只。每艘船都放出了前后两条舷梯,水兵们大喊着维持着秩序。码头上的黑色小方阵顷刻间就分解成了八条细细的人流,有条不紊地注入四艘船里。稍微有点麻烦的就是12磅山地榴弹炮,虽然火炮本身已经分解成了炮身、炮架和车轮三部分,但对身高平均不到1米7的本时空士兵还是太大太重了,在官兵们小心翼翼地运输下,两门火炮安然无恙地各自搬上两艘运输船。不到四十分钟,所有部队登船完毕,原本吵吵嚷嚷的码头一下子安静地令人起鸡皮疙瘩。

“还是太慢……”聂义峰摇摇头,不到三百人的队伍登四条船用时半个多小时,这事无论如何也不太好看。不过毕竟是第一次正式的海训,可以理解。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七点了,聂义峰挥手,号兵举起军号吹起了出发的信号,另外三条船也传来了回答的号音。

红牌港的牵引艇还是人力舢板,蒸汽艇数量还不够,这个偏远的军港还享受不到。满载兵员和装备的四艘排水量都在300吨以上的大船出港颇为费时费力,牵引艇的水兵们累的满头大汗才把四艘沉甸甸的大船拖入离港航道。

“生帆!”船长下达命令。两面大大的船帆在水兵们整齐地号子声中,一顿一顿地跃上桅杆。瞭望兵猴子一样,顺着桅杆爬了上去,坐在瞭望台上,扣上了安全带。

已经可以感觉到船只在动了,聂义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本次海训的第一关——登船,算是顺顺利利的过去了。聂义峰不禁对接下来的训练充满了信心,对号兵激动地下达命令:“号兵,吹号!感谢海军同志们的帮助!向海军致敬!”

悠扬的军号声缓缓地飘荡在大海上,激起了几只海鸥。军港也传来了军号声,海军回答:“向海军步兵致敬!祝你们一路平安!”

四艘船组成两个纵队,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享受着朝阳的抚摸,慢慢驶入淡淡的薄雾,进入大海。

“现在风向是什么?”聂义峰问道。

“报告首长,东北风,3级。”站在他身边的一名水兵报告道。

聂义峰抬头看了看后桅杆上,红蓝白三色的海军旗正在风中猎猎飘扬。他突然觉得这面旗帜有点眼熟——海军的本意是在全军统一的军旗基础上,加上象征海军的蓝白条纹,然而一个不小心,搞出来的视觉效果……

“泥马,这不俄罗斯国旗么!?”聂义峰瞬间感觉头顶飞过一群乌鸦,掏出笔记本,哭笑不得地写着,“尊敬的海军人民委员明秋同志、尊敬的海军参谋长陈海阳同志,仅以个人的名义,建议海军同志们对海军旗进行必要的修改,建议直接使用旧时空人民海军军旗去掉解放军标志即可,现行方案与旧时空俄罗斯国旗太过相像……”,写完之后,聂义峰苦笑一下,交给了一名战士,“通讯班,给海军部发报。”

四条悬挂着不伦不类的“俄罗斯国旗”的船只在海浪中慢慢穿行着。虽然四艘船都属于现阶段的“大船”,但实际吨位最大的也不过400多吨,3级海风下,被起伏的海浪摇晃着船体,虽然不至颠簸但也够旱鸭子们受的。出海仅仅二十分钟,第一批晕船的人就出现了,倒也不是很严重,只是面色煞白,还有两人出现了恶心症状。分散在各船上的卫生员们跑前跑后忙活着,帮助他们改变坐姿缓解一下,或者到甲板上透气。出发前,医护组备齐了各路货色的晕船药,大都是百仞总医院的制药厂和临高县城的润世堂联合出品,甚至还有诸葛行军散之类作提神醒脑之用。不过药物是绝对慎用的,不靠自己的意志而靠药物缓解症状,一辈子也克服不了晕船。所以,携带的药物连人手一瓶都不够分。

“同志们,咱们是海军步兵!海军步兵就是陆地的猛虎,海中的蛟龙!什么时候见过老虎蛟龙认过怂!?晕船这个东西,你越怕它,它就越来劲!坚决忍住了,它就怂了!”聂义峰给战士们加油鼓劲。姥姥家在海边,小时候也没少出海玩过,他知道现在这点风浪完全可以说是“风平浪静”,这点都坚持不住的话,那遇到大风大浪还不在船上就集体扑街了……聂义峰又掏出了自己的小本子,飞速地记着:下一步征兵,海军步兵的兵员的体检项目,需要加上前庭功能监测。

日头慢慢升高,很快便驱散了海上的薄雾。早春的暖阳洒下,茫茫大海如同一望无际的波光粼粼的原野。临特605和临运18一路纵队在左前,临特606和临运22一路纵队在右后,借着风向在海面上慢慢划出一道缓缓的弧线,向博铺方向驶去。转向完成后,所有的风帆几乎是全力承接着东北风的力量,航速明显感觉到加快了。晕船的人数又增加了几个,总的来说不多,各船汇总以后有十几个人左右,不过这也说明海军步兵在之前的征兵过程中完全忽视了晕船的筛查——当然,当时也没那个条件。海兵出身或参加过净海行动的官兵表现良好,没有什么不适,完完全全陆军旱鸭子出身的就惨了,占了现在晕船人数的绝大多数。聂义峰又想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想想就算了,让战士们克服一下试试看。

海鸥似乎对大海上两艘慢吞吞的帆船很好奇,不时从旁掠过。聂义峰知道,在旧时空,这种现象是已经成精了的海鸥大爷们在伺机捕鱼,因为现代船舶强力的螺旋桨会在尾流里留下许多被打晕了的鱼,那是海鸥们免费的午餐。不过本时空,这些简陋的帆船显然不会具有这种能量。说起来,这四艘挂着“大船”名头的船只,真按照标准来说,只能勉勉强强达到“六级舰”的水平,而且吨位上还差不少,火力上也只是马马虎虎。虽然出海许多次了,但是聂义峰还是第一次见到所谓的“特务船”——平整的甲板上,左右各列着11门轻型化6磅舰炮,聂义峰总算知道陆军淘汰下来的6磅炮都去了哪里。陆军为“陆军小炮,海军重炮”已经耿耿于怀了一年,现在终于腰杆挺了起来全数换重炮。而淘汰下来的杂式火炮,或回炉,或被海军拿来装备数量庞大的特务船。聂义峰拍了拍被海军擦得发亮的炮身,发现没门炮的炮架都在一个带反后坐装置的轨道上,实际上是上下炮架结构的架退炮,射速要比传统的绳索+炮车快得多,不禁感叹,兵工部门的智慧都是无穷的——这也是聂义峰一直以来的个人观点:穿越集团不可能只靠自己的力量实现旧时空科技的完全恢复,那是违反基本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原理的。但是在技术细节上,穿越集团却可以避免许多弯路,这就是所谓的“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这炮威力咋样?打过吗?”聂义峰好奇地问看守火炮的水兵。

水兵是前诸彩老海盗出身,一看一个身材高大的澳洲首长,还是个现在稀缺的很的“大尉”,急忙一个立正敬礼:“报告首长!每月一次打靶!这炮,好得很!”

“怎么个好法?”聂义峰来了兴趣。

“打得远,打得准,打得快!”水兵脱口而出兵工厂的宣传用语,接着还回味无穷地说道,“比起以前用的,强得多!”

“你是水师出身?”

“不瞒首长,我是诸氏海盗出身,现在是新军的水兵。”水兵不好意思的笑了。

“哟,那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的老朋友了。如果现在明军或者西洋人来袭,让你把他们的船打沉,你有把握吗?”聂义峰问道。

“有!首长!这西洋人的炮其实没啥,不过仗着口径大,数量多,实际上打的不准也打不远。至于明军水师的炮,那就更别提了,不比诸老大的炮强多少!我们这艘船上还只是6磅的小炮,临特606上装的是20门8磅炮,比这个还厉害!”水兵眉飞色舞的表情,好像在显摆自家的珍宝一样,“我还听说第一舰队那边的炮更厉害,有12磅的,还有个叫什么‘阿木死特浪’炮,炮弹是从后面装填的,很神奇!听说当年博铺保卫战,西班牙人的盖伦船,吃了四发就受不住了,掉头就跑。”

看着水兵的表情,聂义峰笑得很奇怪。显然,新军政治部门在魏爱文的带领下展现出了巨大的实力,在他们的一轮又一轮洗脑中,已经是身心投髡了。说起这陆军少壮派,有真本事的也就是魏爱文和张柏林两个人了,一个是武警神枪手出身,政工工作搞得风生水起,一个是炮兵铁杆粉丝,在靶场研究火炮入迷了不吃不喝不睡觉……相比之下,其他几个挂着“陆军少壮派”头衔的的人,不过是和啤酒馆党徒一样的货色。

聂义峰举起望远镜,扫视着远方的海面,除了蓝天白云就只有一队船帆。经过一年多的使用,自己这个旧时空玩具级别的望远镜已经旧了很多,特别是镜片,虽然注意保养但是依然多了许多划痕……都是怎么划的……元老院的工业还搞不定光学工业,等旧时空的望远镜逐渐消耗殆尽,到时候元老们的视野加成就瞬间成负了。当然,这事不需要他操心,之前见过一次督公,那脑门子……都是愁的啊!

“号兵,吹号,全体上甲板,吃早餐!1号船3号船开始上课,4号船5号船组织文化学习!”聂义峰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晕船的该给他们加加料了。

事实证明,悠扬的号声在大海上也可以作为一种不错的信息交流方式。当然,是在相对安静的环境中。号兵的有节奏的吹奏着,像是海鸥召唤同伴一般,引起了另外三艘船的回应。一时间,大海上嘟嘟的号声此起彼伏。

在船上吃饭,特别是还有晕船的人在那脸一阵黄一阵白的时候,绝对是一件需要靠勇气的事情。本来不晕船的人,极有可能在这个瞬间被传染。而作为依靠船只进行远距离机动的海军步兵,这是必须克服的一关。然而说的容易,聂义峰拆开一包草地干粮,刚要吃,一眼看到正在晕船面色蜡黄的段誉正盯着自己愣神,一下子觉得胃里也有一点小不适,急忙背过身去,费劲缓了好一会才熬过去难受劲。

“同志们,这就像打仗一样,在海上吃东西,你要当成是个任务,完成了任务,晕船也就克服了。”船长笑呵呵地啃着一包草地干粮,把军校里学来的话也照葫芦画瓢说了出来。

甲板上,海军步兵们整齐地坐成方阵,一边吃着草地干粮,一边喝水。保障排分驻每条船上,帮助每个战士量化食品和饮水供应。这次出海要三天不靠岸,每个人每天的供应都要严格控制,一旦有一个人超标,就会影响整个供应计划。

“说走士官、军官、士兵委员会委员,都要以身作则,肩负起责任。发现过量进餐饮水,一定要制止!同志们,跨海任务是对我们的考验,这不是在营地里的普通训练,而是一场实战!当澳洲兵,就要从吃定量、喝定量开始!”聂义峰在士兵们中间穿梭着。

本时空的士兵训练有三大难——保养武器难、听令射击难、定量供应难。不认真保养武器和远距离就开枪壮胆这两大毛病在元老和老兵的苦口婆心和棍棒教育下都得到了很大程度的纠正,唯独这个定量饮水定量进餐是个老大难问题,从剿匪战役时期就出现过“坦克部队”因为粮水提前消耗完而不得不放弃追击的事故。可虽然一而再再而三强调问题的严重性,此类事情仍然时不时地发生一两次。从根源上说,本时空的军队根本没有“后勤供应”的概念,因此也就不存在“定量”供应了,明军打仗能不能吃饱,全看能从老百姓手里抢到多少粮食。更何况民以食为天,武器保养和听令射击只是作战的细节改起来容易,可涉及到人的本能就难了。

“唯一的办法,在海上饿三天,就知道为什么‘定量’了。”聂义峰苦笑道。

军改1630(四) |

聂义峰估计的没错,在适应性训练的第一次和第二次靠岸前,确实又出现了战士不按照定量使用配给的情况,有几个战士第二天就把三天的口粮吃完了。官兵们发扬团结友爱,互帮互助的作风,互相匀分口粮。然而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所有人的口粮和饮水都在以更快的速度消耗着。第三天的时候,所有人一起挨饿。出于面子,大家还是忍住饥饿,没有向海军官兵开口借粮。其实就算借也没用,海军那边聂义峰早就打好了招呼,决不允许借出一块“草地干粮”。果然饥饿是最好的老师,战士们发现不按定量喝水吃饭的后果就是要挨饿后,落实定量供应就不再需要什么苦口婆心了。然后又出现了三天过后口粮有剩余的情况,矫枉过正果然是跨时空的传统……对此,徐工提议,祭出了旧时空PLA思想政治工作的一大法宝:批评与自我批评。靠岸之后,所有口粮有剩余的人,要当着全中队的面互相批评和自我批评。聂义峰的原则就一个,让大家知道,每天的定量不是随随便便一定,而是满足人体所必需的能量。吃多了,就不够吃。吃少了,会影响健康。到了最后一次靠岸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再为定量供应这个问题开批评会讨论了。

在大海上,官兵们连晕船带肚子饿,但是每天的训练并不因此减少。半个月的海上适应性训练,每天都要进行收放船帆和收放缆绳作业,权当体能锻炼。上午进行战术理论讲解,下午进行文化学习。

前桅杆下竖着一个黑板,聂义峰在上面已经花了一片横倒的长方形,又画了几个树立的长方形,各自排列成不同的队形。黑板前,黑压压的一片坐了一片官兵,还有好事的海军水兵远远地看着热闹。

“昨天,我们讲了连级纵队、三排横队、双排横队的转换和营级双排横队的转换,这是大家在过去的战斗和训练中已经比较熟悉的作战队形。三排横队是在需要组成方阵对抗骑兵时,提供足够的火力正面和纵深。而双排横队,则完全是为了充分发扬火力。在战场上,不同的情况适用于不同的队形。我要强调的是,并不是只有军官才需要知道这些,每一名士兵也需要了解,士兵们需要问‘为什么’,为什么横队为什么纵队?为什么两排为什么三排?只有搞清楚这些,大家才能对自己的位置及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发挥的作用有充分的了解。打个比方,当面对骑兵冲锋时,组成方阵的部队是面临极大地压力的。如果第一排的战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枪插着刺刀斜着立在地上,就很可能在骑兵接近时逃离战位。如果第二排和第三排的战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迎面迎击骑兵,就很有可能忘记开枪!而这一切的后果,就是方阵挡不住骑兵的冲击,大家全部命丧马蹄和马刀之下。所以,再次强调一遍——排兵布阵,不只是军官需要了解,每一个人都需要了解。”聂义峰说完之后,不得不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那我们知道了作为基本作战单位的‘连’的作战方式,更高级别的营、团、旅甚至师和军、集团军,不过是把不同的连组合在一起罢了。而这种组合,同样也需要大家来了解。道理是一样的,你只有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你才能在这里做好你的工作。”

排头位置,苟飞低着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把黑板上的图形完全复制下来。

“而把不同的连组合在一起,打法就要比一个连单打独斗复杂的多。我们新军的战术,归纳起来很简单,我们称之为‘四项战术原则’,这是澳洲名将,有‘大姑娘’雅号的林帅,在漫长的战争岁月中慢慢总结出的一套战术,直到今天仍然是澳洲军队的作战原则。”聂义峰说这话的时候只觉得一阵阵心虚,总参和总训的军宅达人们成功剽窃了旧时空的“六项战术原则”,只是把不适合排队枪毙的“三三制”和“四组一队”给去掉了,至今总参和总训还在为谁是本时空的“四项战术原则”创始人争论不休……一个个都是不怕折寿的货啊!

“报告,总监……既然是战将,为何叫‘大姑娘’呢?”战士们奇怪道,大家都笑起来。

“林帅的特点是心细如发,所以嘛,一些以勇猛著称的澳洲将军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姑娘将军’,其实也是很形象的。”聂义峰也跟着大家笑了一会,在黑板上画了指示队形展开的箭头,继续讲着,“四项战术原则的第一条——‘一点两面’,大家看黑板。”,聂义峰在黑板上画了一条弧形,代表敌军阵地。

“当我们对敌人发起攻击时,要秉承一个原则,就是最大限度的集中我们的兵力与火力于敌人的一点之上,在局部形成绝对的优势,从而打破敌人阵线的平衡。而一旦平衡被打破,敌人的阵线就会首尾不能相顾,左右不能呼应。形成这种局面,那战斗基本就不需要再打了,大家抓俘虏就可以了。”聂义峰点了几个人的名字,笑着说,“当然了,得是彻底把对手打透了才行。而‘一点两面’,指的就是针对一个目标,展开两个甚至更多的攻击面,大家看图。”

“如图所示,明军坚守此处堡垒。我部接到命令,拿下此处堡垒,那该如何布阵呢?一个排一个排的上?或者大家挤在一起往前推?”聂义峰循循善诱道。

“绝不能挤在一起往前推,明军的火炮打过来就是一条血肉胡同。而且挤在一起相互干扰,就像我们白刃格斗训练的时候,挤在一起往上冲的是死的最快的!”有战士都学会抢答了。

“非常好!”聂义峰已经不止一次的确定本时空士兵的智商绝没有很多元老想象的那么低下,他满意的点点头,竖了个大拇指,接着说,“不能轮番上,不能扎堆上,那只有一个——展开。所以,如图所示,根据地形不同,四个突击排分成了左右两路,全部展开双列横队,同时对这个明军堡垒发动攻击。这就是所谓的‘一点两面’,这个‘一点’,就是指的你要攻击的目标,‘两面’就是指的两个攻击面,也就是这四个突击排组成的横队。而实际战斗中,根据目标不同、地形不同、时间不同,也需要灵活的调整。比如还是这个堡垒,堡垒左侧是一片开阔地,右侧是树林,这时候显然就要把主要兵力集中于左侧,这样能最大限度的展开部队发扬火力,而这个时候,左侧就变成了主攻击方向,右侧就变成了牵制敌人、吸引敌人注意力的佯攻。”

一个战士举起手,聂义峰点了他的名,战士紧张的站起来,结结巴巴的半天才说清楚:“总监,不是说要集中兵力么?为什么这里要分成两组啊?”

“这个问题问的非常好,其实刚才已经说了,这里我强调一下——集中兵力和火力,是指的把你的兵力和火力在敌人的身上集中起来,而不是在自己的身上集中起来。一点两面就是指的我方兵力和火力,从多个方向集中于敌人阵线的一点上,这样做的一大好处是可以使这里的敌人瞬间陷于不同方向的交叉火力中,会更快地崩溃,从而我们会更快地打开缺口。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形成了对敌人的包围,防止敌人逃脱。这里我要强调一点,打赢战争的唯一办法,就是大量的消灭敌人,无论是直接打死还是俘虏,大量的消灭敌人的‘人’,才会最有效的保存自己,有效的保存自己才能更进一步的大量的消灭敌人,大家能明白吗?”聂义峰已经说得快把自己绕进去了,强打着精神梳理着语言,一边祈求时空管理局饶恕他的剽窃。看大家都一脸似懂非懂的样子,聂义峰带着微笑,伸出了双手,“这很好理解,比如左右手打架。打来打去,右手把左手打跑了,请问左手还有几根手指头?”

“五根。”

“那下一次左右手打架,左手有几根手指头?”

“五根……”

“那假如,还是左右手打架,右手把左手的两根手指头打断了,左手还有几根手指头?”

“三根……哦~”甲板上响起了一片恍然大明白的狼叫。

聂义峰心虚的竖了竖大拇指,接着说:“所以,一点两面,对一个目标展开两个甚至多个攻击面同时攻击,目标就是包围并彻底的消灭敌人。每一级部队,哪怕是一个班追击过程中遇到敌人的小股阻击,都要采取此原则。干净彻底地消灭敌人,就是最有效的保护自己!”

战士们立刻低头,在各自的笔记本上记下“聂氏警句”。

“主席啊……林帅啊……你们可要大人不记小人过啊……”聂义峰心里暗暗祈祷着,嘴上接着说,“四项战术原则的第二项——叫‘四快一慢’,分别是‘向敌人前进要快’、‘进攻前准备工作要快’、‘突破后扩张战果要快’、‘追击溃敌要快’、‘发起攻击的时间要慢’,这项原则同样适用于各级部队,哪怕是一个班。”

“总监,给详细讲讲吧。”

“第一条,‘向敌人前进要快’,这句话有两层含义:首先,发起攻击时接敌动作要快。这就是在连排级队形中,我们讲过的‘进攻步伐’,以每分钟110-120步的速度快速接敌展开发扬火力。因此,指挥员对进攻点的选择,每一个战士在队列中的位置就格外重要。如果不能达到快速接敌,那就意味着我们在敌人火力前会暴露过长时间,导致伤亡扩大。而如果队列没有配合好,就可能互相遮挡,无法发挥火力,放跑了敌人。第二层含义,就是进入攻击发起地域要快。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苦练五公里十公里和长途强行军。我们能比敌人早一天抵达战场,就能比敌人多一天的准备时间,而我们比敌人多一天的准备时间我们就能发现更多的战机,战机稍纵即逝,战争的胜利方永远都属于能把握住每个战机的一方。这就是所谓‘向敌人前进要快’,兵贵神速就是这个道理。大忌像明军那样拖拖拉拉,那是要吃败仗的。”

“第二条,‘进攻前准备工作要快’,当下达攻击命令后,各项准备工作要快速进行,包括五大方面:任务、我情、敌情、时间、地形。任务:要明确攻击突破方向,作战中紧抓任务而不被其他事情所影响,同时下属连排班直到普通士兵,都要对任务有了解,明确自己的位置。我情:我方兵力、弹药、支援、动员。敌情:敌方兵力、敌方火力、敌方阵地、有无掩护。时间:攻击发起时间、接敌时间、突破时间和发起追击时间。地形:有无道路、有无河流、地势起伏、泥泞程度、有无野战工事等等。用最快的速度,把任务、我情、敌情、时间、地形这五行确定好。”

“第三条,‘突破后扩张战果要快’,我们通过对明军一些战役的分析,不难看出,明军一大顽疾就是一旦攻击得手,军官立刻失去对部队的控制,军队陷入一片混乱,往往错失良机。而我们要求,一旦达成突破。无论是一个班攻克了敌人留下的阻击阵地,还是一个连攻破了敌人的堡垒,要立刻马不停蹄的对敌人继续进攻,造成强大的压力,迫使更多的敌人放弃阵地、投降或者撤退。军官、士官要时刻牢记任务核心,控制住部队,不完成核心任务绝不停止,一直攻杀到底。”

“第四条,‘追击溃敌要快’,虽然说穷寇莫追,但我们要求的是‘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一旦敌人的阵线崩溃,那就一追到底,直到把敌人追的精疲力尽。我们当中有很多人都参加过剿匪战役,这场战役中无论是第一阶段对大股土匪营寨的攻击,还是中后期对流窜土匪的攻击,我们贯彻的都是这一条‘追击溃敌要快’,绝不能给敌人喘息的时间,敌人每多做出一个部署,就意味着你身边的战友要多死一个人。所以,我们提倡的是‘不怕牺牲、不怕减员、不怕打乱建制、不怕没有命令’,战场上的枪声就是命令。澳洲军队战史上,有一条非常著名的命令,就是‘大姑娘’林帅下达的——哪里枪声密集往哪冲,团不找营,营不找连,大家都去找敌人的司 令官。”

战士们热烈的讨论起来,感慨着,这澳洲兵法其实没有什么高深的大道理,除了一些“澳洲词汇”需要理解两秒钟外,几乎是一听就懂。聂义峰的唾沫星子乱飞中,大家都感觉到了澳洲军队的“狠”,在过去,这种毫不留情直到打死的“狠”令整个临高对元老院有异念的势力无不闻风丧胆……这种“狠”过去大家感觉得到却说不出来,而现在这种“狠”变成了黑板上的图形和满笔记本的字迹,大家不禁琢磨起来,难道澳洲军队就靠这些东西打仗?而且这本应该属于“秘法”的东西,就这么教给所有人甚至普通士兵,澳洲军队就不怕它的敌人学了去?

聂义峰回答了战士们几个问题,又喝了口水接着说:“这是‘四快’,还有一个‘一慢’,就是攻击发起的时间一定要慢。不要冒冒失失、慌慌张张地就上阵,一定要确定参加进攻的各支部队完全准备完毕,然后发动攻击。上级领导很难顾及到每一支连队、每一名士兵,所以作为基层指挥员,拿到攻击任务后,一定要沉住气,不要冒冒失失就攻上去。准备不充分的进攻,往往会造成己方重大的损失!所以,作为上级,对下级要催促准备工作快,不要拖拖拉拉,但是攻击发起时间一定要慢,由攻击单位充分根据自己实际情况作出判断!”

“四项战术原则第三项——三猛:猛打、猛冲、猛追。猛打原则,就是一旦战斗开始,集中火力对敌人一点进行攻击,不吝啬弹药,发扬全部火力,在极短的时间内造成暴风雨一般的攻击,切忌分散。举个例子,比如班长下令投弹,全班要同时投掷手榴弹,而忌讳依次投掷。猛冲,就是我们练习的300米跑。下达刺刀冲锋的口令后,要坚决地、勇猛地冲上去,灵活运用300米跑里的各种攻击方式,直到把敌人消灭。猛追,就是当敌人崩溃时,不磨蹭、不拖拉,坚决的发起攻击并且尝试通过两翼的爆炒拦截住敌人的退路。总之,三猛原则是和刚才提到的‘四快’相辅相成的。”

“四项战术原则最后一项——‘三种情况三种打法’,战场上的目标其实并不复杂,无非就是三种——死的,活的,和半死不活的。”

甲板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接着集体爆笑。

聂义峰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圈,一个实心、一个半实心、一个空心,接着擦出一块区域,各画了三组横队,指着图形边画边说:“实心圆,代表敌人在防守,这是死目标。这种目标就需要我们按照刚才说的,做足准备后发起攻击。半实心圆,是敌人防守,但准备撤退,敌人防守意图不明,也就是半死不活的目标。这种情况下,贸然发动攻击可能会打不下来,也可能敌人是故布疑阵我们会中埋伏。而如果不打,敌人就可能溜掉。这时候的原则,是‘围而小打’,以小规模的攻击骚扰敌人、缠住敌人,主力等到完成准备后发动总攻。空心圆,是撤退中的敌人,也就是活的目标。这时候,如刚才所说,追击要快,要猛追。同样也适用于一点两面战术,我们称之为‘拦头、斩腰、去尾’,要将逃跑之敌包围歼灭,切忌放了鸭子。”

黑板上写写擦擦已经满满当当,所有战士都紧张地记着。聂义峰看着他们,脸上都挂着笑容,好像已经看到了澳洲兵法带领他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可是聂义峰的心脏却在激烈的跳动着,自己这个鹦鹉学舌的冒牌大尉,能担得起他们的信任吗?聂义峰毫不怀疑这套在旧时空已经被第四野战军玩烂了的战术,当年武装到牙齿的美帝都被这套打法怼回了三八线,可那是彭 德怀、梁兴初、宋时轮……眼前的这支新军,和自己这样的半吊子,能做到吗?

军改1630(五) |

当百图基地慢慢出现在眼前时,临特605上,聂义峰惊讶的不敢放下望远镜——离开这里时,还是一片以木制建筑为主,包含着大片大片工地与刚砍伐完的森林的简陋的建筑群,拱卫着一个简陋的棱堡样式的小要塞。而现在再次回到这里,聂义峰、徐工、张琪还有海军步兵的老兵们,惊喜地发现,这里真的担得起“基地”一名了。海边已经建成了外港和内港,直面大洋的外港上,两座高大的人力起重机和一座如同门神一样的蒸汽起重机一字排开,码头上煞有介事地并排停着四艘大型特务船、四艘快速特务艇和四艘037型战列艇。林立的桅杆,飘扬的军旗,无不带有海军基地的虎踞龙盘之威严。军港两端,两座高大的炮台上,两门乌铁重炮恰如两把门锁,封死了任何试图进入内港的海路。军港背后,各式各样的建筑、仓库排列紧密而有序,还有一座工厂冒着阵阵青烟,那是一座木材初级加工厂正在处理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各种木材。它们有的被直接运往琼南,有的运往博铺木材加工厂做进一步的处理,有的被用在基地建设上。沿着海岸,已经绵延展开了近两公里长的小城,甚至可以看到还有小集市,南边的沙滩上也不再是空空如也,建立起了一座训练场,身着蓝色军装的海兵们正在那里训练——所有这些,都以棱堡要塞为中心左右展开。以旧百图村为基础建立的百图要塞,已不再是那个简陋的模样,围墙全部进行了翻修,夯土墙基被整齐的石块加固。要塞内铺设了道路,竖着一根高高地旗杆,飘扬着一面红旗。

临特605的桅杆上升起一串信号旗,接着可以看到码头的旗杆上也升起了一串信号旗,不同颜色不同样式的旗子一会上来一组、一会下去一组,迅速沟通着信息。两艘蒸汽艇突突突叫着,从内港里驶出,开始牵引海军步兵的船队入港。码头上,工人已经准备好了入港作业,在信号旗下站成了两排。

“终于要靠岸了……”已经瘦了十斤沉的徐工仿若看到世外桃源一般,看着百图基地,心中是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两个星期的海上漂泊,靠岸时间加在一起只有不到十个小时,每天吃草地干粮、喝竹筒里有一股怪味的清水、睡隔三差五闹落枕的吊床,极偶尔的靠岸时间被物资补给占用了大半,大家只能见缝插针地在码头上散散步、透透气,然后就要重新上船再次出海。这还不算,还有每个人无一例外都出现的晕船反应,吐完了稠的吐稀的,吐完了稀的吐酸的,一直吐到连胃液都吐不出来……所以可以想见,这群已经蓬头垢面的家伙看到陆地时是多么的激动。不知是谁起的头,先是一个人两个人,很快就变成了几百人齐声的欢呼,庆祝半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的靠岸。

“向总训发报,说海军步兵机动中队海训已经到达百图基地。”聂义峰也是心情大好,转身对无比激动的电报员说道。

百图基地在此前的几个月里,先后入驻了超过4000人、几百艘次的各类船舶和无以计数的物资,港务部门早就练得轻车熟路了,因此海军步兵区区四艘船,工人们根本不放在眼里,几乎是闭着眼就完成了入港作业。已经如同流寇一般狼狈的海军步兵们在码头上列队,一个个昂首挺胸,并不理会周围海军战士们看猴子一样嗤嗤的笑着。

“哎哟,欢迎欢迎!故地重游的感觉怎么样?”许延亮似乎又宽了一圈,有些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和聂义峰、徐工握手。

“你这是咋了?”聂义峰看着这货的滑稽样,想笑又不敢笑。

“哎呀,咱俩的老毛病了,痛风又犯了……小事小事。”许延亮嘿嘿笑着。

“我说你也减减肥啊,我瘦下来后再也没发作过痛风。”聂义峰想起刚登陆那会,初尝痛风的滋味,一年多过去了仍然不寒而栗。

“说得对,我也得努力。”许延亮点点头,看到徐工身后的人,略觉面熟。

“看什么看?不认识啦?”张琪笑道。

“哎哟!张大夫!贵客啊!今天这是咋回事,百图基地的第一批建设者们再欢聚啊!晚上可得好好贺贺。”许延亮面露夸张的惊喜之色。他是真没认出来,张琪本来就瘦,在大海上吃了半个月的苦,人已经成了杆子,憔悴了不少。

“对了……”聂义峰趴到许延亮耳边耳语了几句,许延亮瞪着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哎呀,有只癞蛤蟆到底还是吃了天鹅肉啊!”许延亮坏笑着和张琪也握了握手。

“我不是什么天鹅,不过有的人真的是癞蛤蟆!”张琪微笑着,白了丈夫一眼,徐工在旁边只会傻笑。

朋友们聊了一会,终于切回正题。聂义峰看着大变样的要塞,饶有兴趣地问:“部队驻地在哪?我可说好了,你这如今这么漂亮,五星级以下我们是不会住的。”

“放心,绝对海景总统房待遇,早就准备好了。”许延亮人畜无害地笑着,向海军步兵们一挥手,“来,同志们!咱们去驻地!先给你们这帮土地爷洗个澡理个发,你看看你们的样子,哪像个新军战士!”,码头上哄笑声一片。

百图要塞北侧,也就是百图基地新区,过去是作为集结在此的劳工居住的生活区而建的,生活设施完善,浴室、公共厕所、沼气池应有尽有,甚至还有集市、小商店、小饭馆和一个酒馆。在三亚部队启航远征后,这里继续作为后续力量的集结地使用,同时还成为了附近山村改造的新村。包括沙岭村在内,几个久居山上生活贫困,基本不具备环境改造条件的村子,在穿越集团彻底控制临高县政后,以县衙名义一纸命令,全部迁移到百图基地,变成了百图港、百图农场、百图牧场、百图种植园的工人。不用再刀耕火种、靠山吃山,每天干着活、赚着流通券,在百图基地的商店里可以买到任何需要的东西。当然,本着“军队一律不得经商”的铁律,这套社会体系是元老院在此专门设立的南宝公社百图生产队统一管理的,新军一律不掺和。聂义峰原打算让部队驻扎在要塞里,可是许延亮说要塞的营房规模缩减了一些,海军百图支队全部占满了。于是便客随主便,按照许延亮的安排,驻扎进了百图新区的一片“海景别墅”,其实是原来海边的一排工人宿舍,已经打扫干净并且进行了修缮。至于送他们来的特务船和运输船,他们将连夜返回博铺港执行其他任务,而后再来百图接海军步兵进行下一轮海训。

战士们按照各个排,分别入驻,武器专门存放,枪弹分离、双人双锁,一切都合乎规定。中队部安排在了一栋两层楼里,一楼是办公室兼会议室兼中队部宿舍,二楼是电讯室兼宿舍。徐工当然不打算在这里挤,他“利用职权之便”给自己找了一个独立的小屋,自然是作为自己和张琪的宿舍了。张琪只笑不说话,说自己是医生,要先去基地卫生所看看,晚上才能回来,一席话信息含量巨大。聂义峰听出是什么意思,立刻表态,自己滚到中队部去挤地铺,绝不打扰他俩的春宵千金梦。

中队部里,喜气洋洋如同过年一般,韩冬正和士兵委员会的主任商量着今天剩下的时间如何安排,看到聂义峰进来了,急忙立正站好:“总监好!”

聂义峰还礼,看了看已经像模像样的指挥部,满意的笑了笑:“告诉战士们,今天还有明天,不安排训练,大家好好休整。”

“太好了!”韩冬一脸欣喜地脱口而出。

“但是!”果然,澳洲首长们每次说好消息都要带着一盆冷水。

“任何人离开营区外出,都必须经过审批,按照假期制度执行,不要给我放了羊!”聂义峰严肃起来,“吃饭前、早晨起来、睡觉前,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唱一遍,出现违纪现象从重处罚!这样,我综合考虑了一下,明天上午,怎么恢复性、象征性地跑跑300米,怎么样?”

“是!”韩冬立正,已是欲哭无泪。

“行了,派人去基地领取新军装,许首长给我们准备了一批海军的军装,先换上。联系军人服务社,把大家的脏衣服都洗一下。注意,谁要是再把**袜子混到外衣里让人家洗,直接给我扣军饷!大老爷们,**让别人洗像什么话?另外军人服务社里有剃头师傅,街上也有,把人家请过来,必须付钱,还有会剃头的战士们也组织起来,给大家理理发,一个个都成猴子了。晚上七点,公共浴室供应热水,大家去好好洗个澡。”

“是!”韩冬一一记下。

百图新区被一条宽阔的主干道分成两条狭长的街区,两侧各有数支巷道把每一条街区进一步分成若干互相独立的单元,工人宿舍、新村村社就坐落期间。主干道的中央,是一座圆形的广场,同时也是一个小市场。二次大会后,改制过的妇女合作社商业拓张更加激进,就连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都建立了一个“合作社销售点”,每个周六都会在此销售一批轻工业部的小玩意,很受工人和新村村民的喜爱。紧挨着小广场,是“苟家连锁快餐百图分店”,这家穿越集团一手扶持起来的本时空的第一个品牌连锁快餐店除了在东门市、博铺有两个大店外,在盐场、加来和百图还有三个小店。据说苟老板已经金钱烧脑,盘算着进军澄迈、琼山等明朝势力范围,被商务部及时摁下了。

“来,作为百图基地建设主任,我代表基地全体官兵和工人,欢迎海军步兵故地重游!”许延亮举着木茶杯,“这地方比不上百仞城和博铺,没有什么格瓦斯和朗姆酒,咱以水代酒,干了!”

“我说,许大首长,你这不厚道,都喝的水饱了,我们还怎么吃东西?”张琪打趣道。

“对对对,张琪同志说得对,咱们先小酌一口,先吃饭!”许延亮一拍脑袋,哈哈笑着放下杯子,招呼大家动筷子。菜品种类不多,而且一贯秉承了百图“有肉吃”的传统。

“哎呀,我估计山里的那些国家一二级保护动物都快给你吃的名副其实了吧?”聂义峰夹了块肉,尝了尝,似乎是鹿肉。

“那倒不至于,元老院不许军队经商,可没说不许军队吃肉。既然有需求,都不是傻子,都知道可以有的赚。开始的时候是儋州那边有屠户来卖,后来吴南海在这里开了分基地,算是多少能供应一些了。”许延亮咂咂嘴,剔了根骨头。

“老许你可以啊,百图让你给治理的,有点当年博铺的意思啊!”徐工毫不顾吃相地夹着菜,当然,还能记得要给老婆的碗里也夹上菜。

“这还是你们走后,发生或一件事情,儋州来了一支商贸代表团。”许延亮一脸成就感满满的得意之色。

“**!?”

“儋州那边说,他们去东门市路途太远,一路上翻山越岭还要过河,不太方便。去南宝,那里东西又不多,于是希望能在百图完成交易。我当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啊,在这里搞个小市场,给琼西供货,搞不好咱把儋州也给变成明皮澳心,那多可乐?我就打了个电报,督公马上就批了,还拨付了一批物资……现在可不得了,每个星期六,新区那边就是一个大集,东门市咱不敢比,秒杀儋州县市还是问题不大的。”许延亮摸着自己肉嘟嘟的下巴,“于是到了现在,就成了你们看见的这样……难怪当官的都喜欢搞些工程什么的,这种成就感真特么爽!”

“哎,对了,全体大会也没看见你回来。”聂义峰边吃边问。

“海军派人回去了,我说你们全权代表我就行了,走这一趟不容易,我可懒得动。”

“哎呀,你可动两下,减减肥吧!”大家都哈哈大笑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友相逢,而且是在已经面目一新的、当年自己亲手建起来的基地里,每个人都有点酒不醉人自醉的意思。大家聊着当初徐工是怎么追的张琪,怎么强吻张琪还被结结实实赏了一个耳光,结果现在,还真就一吻定终身了,一直聊到了两人打算什么时候抱孩子的问题,以及医学部门对元老们不明原因失去生育能力的各种靠谱不靠谱的解释。张琪表示,反正现在还年轻,早要了孩子也没人给带,还不如等两年,到时候有了育儿班也说不定,还有奶粉、维生素D、胎教、早教……

“哎哟,我去,现实一点,现在咱们维生素A都提取不利索你还维生素D……古代劳动人民没有胎教早教也没见灭绝了啊!”许延亮大大咧咧地说着。

“那不一样,将来我孩子,一样都不准少!是不是,老公?”张琪一掐腰,踢了徐工一下。徐工自打结了婚,节操直线下滑,已经快和胡德林一个水准了,当即摇尾巴。

“我觉得都是早晚的是,不着急,张琪你也就二十三四吧?徐工咱俩应该是同年,老许你……啊,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聂义峰故作深沉。

“滚!”其实许延亮也并不老,只是在百图几个月来风吹日晒显得有些苍老。

“对了,不知道许大首长对‘生活秘书’这事有没有兴趣?”徐工坏笑着问道,立刻被张琪扭耳朵,“咋啦,你有我还不够,还要纳个侧房?”

“不敢不敢,我是关心人家老许。”徐工争辩道。

“有就要一个!我倒不是为了什么找老婆,我没那些啤酒馆党徒那么**思考,要真有个‘生活秘书’给我叠叠被子洗洗衣服做做饭我倒是很乐意。上床的事……我还是找一个真正的老婆吧。当然了,如果和生活秘书日久生情我不排除把她搞上床的可能性,哈哈哈!”许延亮口不择言。

“注意点,有女同志在场呢。”聂义峰咳嗽两声。

“没关系,你们男人都是人面兽心,我早看出来了。”张琪倒是一脸无所谓。

“哎呀,男人就那点事,又不是跟归化民我还得装好人……咱不是好人,不过也不是坏人,跟你们我藏着干啥。”许延亮吃着菜,招呼着大家别顾着聊天不吃饭,“在百图这些日子,我算是悟出一个道理,在穿越集团想混出个名堂来,你就得有自己的事业,无论是啥,只要干出点名堂来,那在元老院里说话就是有分量。你像三亚支队的那个叫……叫啥来着……老季!你说他会啥,屁都不会,但是有一点好,人家是正经干规划的,不是一拍脑袋全凭想象。哎,你看,把规划干好了,人家不也是三亚指挥部的重量级人物?百图新区也是老季设计的,多漂亮。像啤酒罐党徒那样,干啥啥不行,就会扯脖子喊,能鼓噪一时,但是大家新鲜劲一过,他们马上就凉了,还是和以前一样。”许延亮说着说着,就郑重起来。

“所以啊,你们几个,老聂,咱俩军 事组一开始就是老相识了,老徐和张大夫,咱们是一起在百图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放下第一块砖的。所以,许某一点心得,跟你们分享,也是希望能对大家都有所帮助。干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干的漂亮,干出个样子来让看不起你的人看看!”

“然后更看不起你是吧?”聂义峰打岔,大家哈哈大笑。

“我还看不起他们呢!来来,都赶紧吃啊,菜凉了。在海上漂了半个月,来我这还装什么文雅,使劲吃啊!”许延亮哈哈笑着,给大家夹菜加肉。

聂义峰吃着,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如许延亮所说,在一件事上认真去做了,就成了这件事一个很重要的环节,无人可以忽略自己。自从被“火箭提拔”进入核心中枢后,面对一众大佬有强烈自卑感的聂义峰,心中也不免嘚瑟起来。

军改1630(六) |

百图基地的南面,建成了一个大型训练场,分为三部分——海滩上的两栖训练场和内陆的300米跑训练场。而当初聂义峰指挥部队雨夜痛击偷袭土匪的那片开阔地,再加上临近的几个小山头,已经全部修建成了一个协同战术训练场。从儋州通来的大路整修一新,将协同战术训练场一分为二,然后在要塞大门前通过,伸向新区的方向,百图新区东北侧拐了一个弯折向山区,直奔南宝而去。这座训练场,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威慑,警告儋州方向一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想搞事情,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沉。

海军步兵海训第二阶段——突击训练正式拉开序幕。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整和在300米跑场地的恢复适应性训练,在船上窝了半个月**都坐麻了的海军步兵们已经找回了感觉,恢复了些状态。经过海军百图支队海兵连的提议,一场海军步兵VS海兵的300米跑比赛正在进行。海兵们早就对这支“海军步兵”很是好奇,一直想和他们切磋一下看他们除了名称比自己多几个字,到底不一样在哪里。特别是听说海军步兵号称“专注于两栖突击”后,很是不服,好像自己就不是专业的似的。聂义峰当然批准了这项提议,因为有贤者云:“不同部队间的切磋比武,对这两支部队都有好处的,是共同进步的极佳方式——大孙头”。

“再次强调,注意安全,好,第一组,预备……上!”聂义峰挥动着小旗子。

海军步兵第一轮出场的是龙美尔的突击二排和海兵连一排,两个排的战士们各自展开队形,嗷嗷叫着向前冲去,互不相让。军官和士官们脖子上都梗着青筋,破喉咙哑嗓子地喊着,甚至连方言都吼出来了。整体而言势均力敌,但是突击二排在第一次回折后,整队不及时,被海兵一排一下子超了过去。龙美尔很沉得住气,没有慌慌张张地发起追击,而是本着“四快一慢”的原则,整队完毕然后发起追击,全排战线仍然完整没有断裂。而那边海兵一排,已经明显的拉成了断裂的两组,这样的情况在第二次折返的时候会耽误很长时间——第二次折返时,会遭到两门虎蹲炮的兜头一喷。这种情况下,完整的队列比破碎的队列更能扛得住。终于,部队冲过了射击线,炮手迅速点燃了两门小炮,只听两声巨响,青烟扑面而来,瞬间把两支部队都笼罩其中。

“突击二排,冲啊!”龙美尔最先从烟雾里冲了出来,身后是端着刺刀憋着劲冲锋的战士们,队形有些松散但还没乱。海兵那边则乱了套,硝烟弥漫视野归零中,队形发生了冲撞,不得不停下来重新整队。突击二排就趁这个功夫,成功实现反超,并且用白刃冲锋的方式攻占炮兵阵地,接着调头,开始了最后一百米冲刺。

“四班,五班,左侧!六班右侧!冲啊!”龙美尔指挥全排在冲锋中展开了两个攻击面,一路主攻一路掩护,而他身为排长更是一马当先。澳洲兵法反复强调的就是身为军官、士官,冲锋的时候一定要身先士卒,是“跟我冲”,不是“给我冲”。

徐工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这个‘临高之狐’啊,‘一点两面’现学现卖啊。”,聂义峰也笑了起来,旁边海兵连长脸上则有点挂不住了。

在突击二排冲出去十几米后,海兵一排才完成了折返,奋起直追。然而最后的百米冲刺没有任何阻碍,大家完全是凭着一股猛劲一跑到底,所以一旦落后,除非对方故意放水,否则根本没有反超的可能。结果不出所料,突击二排后半程发力,一举逆转。而海兵一排则后继乏力,虽然时间咬得很紧,但依然惜败下来。

“不错不错,刚学了‘四项战术原则’就知道用了。”徐工笑着拍了拍龙美尔的肩膀。

“中队长,我发现其实这个‘四快一慢’和‘一点两面’什么的,我们之前都用过,只是不知道还有这么套理论。现在知道了为什么,行动起来顺手多了。”龙美尔呼哧呼哧地喘着,嘴上说个不停。

“好,作为军官,就是要多发现,多思考,提出表扬!”聂义峰鼓了鼓掌。

旁边的海兵连长是个海军众,听到了“四快一慢”的词汇,不禁一愣:“**,大哥,你们在学什么?要打锦州啊还是打第八集团军啊?”

“19世纪的排队枪毙与20世纪的步兵战术相结合,总参和总训联合搞个,目前正推广,你们还没接到通知?”聂义峰奇怪道。

“倒是知道这事,但是你知道,海兵各连分的太散……我们还没接触过。哎,正好,我们跟着你们一块练练呗?”海兵连长来了兴趣。

“行啊,我倒是没意见,那比赛还比吗?”聂义峰问。

“比个屁!当我不知道啊,现在这套300米跑就是当年你老聂设计的,你的兵跑这个能弱?真特么不要脸,有能耐咱比两栖登陆!”海兵连长一语道出了聂义峰心里的小九九。

“啊呀,被看穿了!”聂义峰傻笑着挠挠头。

“通讯员,通知一排二排全部,三排全部士官到协同战术训练场集合!通知全支队少尉以上军官一同前来!士兵委员会暂行指挥权。”海兵连长扭头吩咐道。

于是,大家移师协同战术训练场。聂义峰抱着黑板,给海兵们讲着17世纪版本的“四项战术原则”,而徐工则带着海军步兵们,用实兵演练的方式进行实践训练。

“来,各排排长,注意。现在咱们演习的情况是这样。”徐工招呼排长们站到身边,颇有大将风范地指着眼前的训练场,说道,“训练场周围的两个小山头,分别是1号目标和2号目标。咱们假定,现在中队接到命令,要攻占这两处目标。大家打算怎么办?”

众说纷纭,有说同时进攻的,有说先打一个再打一个的,有的说这样不行造成兵力分散不符合“集中兵力打歼灭战”的原则,总之,各有各的道理。

“中队长,我觉得,首先要根据‘四快一慢’的‘准备工作要快’,确定:任务、我情、敌情、时间、地形,然后再看怎么打。”苟飞插话。

“对头,这才是正解!我们连山上有没有明军都不知道,你们就要去打?冒冒失失扑上去,挨一顿红夷大炮近距离的霰弹怎么办?所以龙美尔是对的,先要做足充分准备。”徐工对这个军校小学员不禁刮目相看。

“对哦,我们怎么忘了……”一片恍然大明白。

“现在,任务有了:攻克这两个山头,但是还不够明确。那我们就来看看我情,我们有四个突击排,能得到四门掷弹筒和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的掩护,有工兵排为我们破除障碍,有保障排为我们提供后勤和医疗保障。那敌情呢?是不是需要侦查?当然了,现在我们知道山上啥都没有。那我假定,侦查的结果是,远处的2号目标,有三百人的明军防守,配有红夷大炮。近处的1号目标,没有红夷大炮,明军二百人正在准备撤退。时间,我不给限制,可在任意时间发动攻击。地形,大家也看到了,两个山包前一马平川。有一条大路,但是不构成障碍。这种情况下,我们该怎么办?”

大家低声讨论了一会,在船上讲“四项基本原则”的时候听得都很认真,但是现在要实际运用了,大脑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一片空白。到底还是学员出身的军官脑子灵活,在军校已经被各种版本的军 事理论把脑子练出来了,龙美尔见大家都不说话,自己举手抢答:“按照‘三种情况三种打法’处理,2号目标是主攻,投入主要兵力火力。1号目标为佯攻,牵制此处明军无法增援2号目标。最后,部队拿下2号目标后。按照‘追击要快’的原则,从山上直接冲下来,与1号目标的佯攻部队夹击此处明军,这样也符合‘一点两面’的原则。”

“哎呀,**,可以啊!”徐工不禁在心里惊呼着,当然嘴上是不能这么粗鄙的,只是竖起大拇指,“龙美尔不错,这个‘临高之狐’的美名还真是不假,有点想法。大家注意了,打仗不是1+1=2的算术题,答案不是唯一的。每个人的想法不同,最终的决策也会不同。‘四项战术原则’是给大家提供解决问题的思路和方法,而不是结果。所以,切忌照本宣科,自己不去想而去复制别人。教大家最简单的一个方法,把‘四项战术原则’写成一张纸片,随身携带。等遇到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拿出来,一条一条对照,那样你不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对啊!”又是一片恍然大明白的语气。

“好了,那就按照龙美尔的方案,准备进攻!那个,不用装实弹,完成战术动作即可。”徐工命令道,如同大将一般挥舞着手臂。

训练场边,海兵们围绕着黑板坐成一个半圆形,聂义峰叽里呱啦讲的是口干舌燥,求知欲旺盛的海兵们已经完全忘记了给他一杯水,正渴的要命,瞥见了海军步兵正在展开队形。聂义峰来了兴趣,借助海军步兵的演习讲“四项战术原则”更直观一点,当即说道:“来,大家看一下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的演习。他们也是刚刚接触‘四项战术原则’,我们大家一起看看,具体是如何使用,也来给海军步兵们挑挑错。”,海兵们来了兴致,齐刷刷地看向正蓄势待发的海军步兵。

“你好,下士同志,能用你的水壶喝口水吗?”聂义峰碰了碰身边的一个海兵班长。首长要喝水,班长急忙解开自己的水壶,一脸恭敬的递过来。一大口甘露入喉,仿佛听到咽喉里发出嗤啦一声火焰熄灭的声音,真舒服。

“徐工,把指挥权交给龙美尔,让他指挥!你过来给大家讲你们打算怎么干!”聂义峰喊着。龙美尔着实激动了一下,乖乖啊,自己这是成了中队长啊!

徐工跑过来,先把什么“四快一慢”、“一点两面”、“三种情况三种打法”叨叨叨叨讲了一遍,接着给大家让开视线,对着海军步兵的部署讲着:“……所以,按照‘坚守之敌准备充分再进攻’和‘欲退不退之敌小部队牵制‘的原则,海军步兵部署正如大家所看到的:突击一排、突击二排、突击三排,火力支援排欠一门掷弹筒和一门12磅山地榴,组成主攻群,目标是假定有明军三百人坚守的2号高地。突击四排,轻步兵班、火力支援排一门掷弹筒和一门12磅山地榴,组成牵制群,目标是假定有明军二百人正准备撤退的1号高地。按照‘一点两面’的原则,主攻群由突击一排和一门掷弹筒组成左翼,穿过公路后由东向西包抄2号高地。突击二排、突击三排、两门掷弹筒和一门12磅山地榴组成右翼,由北向南正面攻击2号高地。牵制群,同样按照该原则,12班、轻步兵班为右翼,直插1号2号高地之间,与主攻群的左翼互相掩护,阻击1号高地撤离的敌人。10班和11班和一门掷弹筒为左翼,正面攻击1号高地……大家听明白了吗?”

能听明白才怪了……一个个都是云里雾里瞪着萌萌哒的小眼睛。聂义峰擦干净黑板,把部署画成平面图展示出来,大家这才理出了一点道道。

“开始吧。”聂义峰看差不多了,向徐工点点头。

鼓手敲起小军鼓,清脆的节奏响了起来。12磅山地榴弹炮已经完成了展开,瞄准了各自的目标。军官们纷纷拔出指挥刀,站到各自的队列前。

“全体——上刺刀!”

大家眼前仿佛闪过一片白光,好像所有的刺刀是同时抽出来的,接着便是一片咔哒声,一柄柄刺刀已经牢牢套住,指着蓝天。

“肩枪!”军官们大声喊着下达口令。刺刀的森林轻轻一跃,同时跃到了战士们的肩上。

“主攻群,齐步——走!”军官们把指挥刀指向前方。笛手吹走起了《掷弹兵进行曲》,伴着小军鼓有节奏的敲击,展开了双排横队的三个突击排踩着鼓点,快步向2号高地走去。

海兵们看戏一样,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着,徐工不失时宜的讲着:“按照‘一点两面’原则,对目标要以两个甚至两个以上的攻击面同时展开攻击,而这就涉及到‘四快一慢’的任务、我情、敌情、时间、地形——部署不是脑袋一热凭空而来,是基于任务、我情、敌情的分析上,通过地形的计算,得出的时间来进行部署。不然的话,就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主攻群已经攻上了2号高地,但是牵制群却还没赶到1号高地。结果1号高地的敌人撤退,从侧后攻击主攻群。也可能牵制群提前赶到了1号高地,可是主攻群还没赶到,结果2号高地的敌人冲下山,把牵制群打退甚至整个吃掉。所以,大家注意,这个‘时间’,不只是一个数字,非常的重要。将失一令而军破身死,千万不能不当回事!”

海兵连长已经听傻了,过去他更习惯命令让他往哪冲他就往哪冲。他知道军 事部署有道道,现在真的看到了却发现自己一点都没想到,不禁感慨起来:“你们俩真的都是军宅出身么?讲起来头头是道。”

“没办法,没人教,只能自己生琢磨,纸上谈兵尔。”聂义峰苦笑,抬手示意了一下,“你看,牵制群也出发了!”

比主攻群滞后了几分钟后,牵制群的部队也踩着鼓点,向1号目标昂首阔步地走去。所有人都是标准的一分钟116步,一步75公分,整个队列整齐地就像阅兵式一样。

“实心弹一发装填!”炮兵阵地上传来喊声,是12磅山地榴弹炮开始装模作样的射击。由于不真打,所以炮兵们只是做出各自相应动作。有几个战士没憋住,笑了场,引起了大家一阵哄笑。

计算兵迅速报出了距离和火炮需要的药号与仰角,炮手们有条不紊地调整着两门火炮,“瞄准”了各自目标。

“来,同志们,我们给火炮配个音好不好?”海兵连长童心大发。

炮长举起小红旗,猛然劈下:“开炮!”

“轰!”一百多门“大炮”稀里哗啦笑着开火了。正在攻向高地的部队听到后,差一点没绷住,不过大家的纪律意识早就被培养的杠杠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多余的动作,大家都跟着各自的军官快步走着。

就这样,在海兵“人嘴炮火”加持下,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向各自目标分别打了三发实心弹和三发开花弹。趁着这个功夫,主攻群已经通过了开阔地,成功进抵2号目标脚下。

“立——定!举枪!瞄准——开火!”没有枪声,没有烟雾,只有几个调皮的战士用嘴发出的biubiu声,军官们差点没绷住,忍了两秒钟,重新举起指挥刀,“装填!自由射击!”

在主攻群右翼向山上“倾泻火力”的时候,担任左翼的突击一排在熊二的带领下,快步插入1号2号高地之间,划了一道弧线后面向2号高地展开。同时,轻步兵班和突击四排的12班也跟了过来,与突击一排形成了互相掩护背靠背的态势,将1号2号高地分割开来。牵制1号高地的突击四排10班11班,也赶到了指定位置,在口令声中biubiubiu地向目标“倾泻火力”。

一时间,战场上没有硝烟,却仿佛炮火连天。在炮兵和掷弹筒的掩护下,海军步兵成功将1号2号高地分割开来,并且对2号高地形成了包围。聂义峰和徐工互相看了看,眼前这一幕让他们心情十分激动。虽然只是场连实弹射击都没有的普通的训练,叫“演习”都勉为其难,但却是他们第一次真的按照“兵法”排兵布阵,至少目前来说,自我感觉还是良好的。而至于海兵们,则完全看傻了,海兵连长也张大了嘴巴,看着主攻群开始向山顶发起白刃冲锋,2号高地上“三百明军”自然做了刺刀下的亡魂。接着,主攻群在山上完成了漂亮的变阵,与牵制群和1号2号高地之间的部队形成了对1号高地的三角形的包围圈……如果是真的战斗,这仗已经没有打下去的必要了,1号高地的明军要么被米尼弹和刺刀收割,要么老老实实投降。

“漂亮!”海兵连长激动了,大喊着连蹦带跳,“牛逼!牛逼!就像看电影一样!牛逼!”

“其实这个部署是一个土著排长想的,应用了连续两个‘一点两面’,第一个是对1号高地和2号高地的攻击。然后利用攻击得手后的态势,形成了最后对1号高地的‘一点三面’,咋样,服不服?”徐工连吹带夸地说着。

“服服服服服!牛逼!牛逼!牛逼!”海兵连长已经彻底的激动了,转过身对自己的战士们喊着,“来,大家都坐好了,一会我们让海军步兵的那位排长,给咱们讲讲他的战术安排!晚上,咱们和海军步兵一起会餐好不好!?”

“好!”从语气上看,听课兴趣应该是不如吃饭兴趣更大一些。

军改1630(七) |

《1630年军改法案》如火如荼地进行着。4月初的时候,比法案规定时间略晚,陆军六个步兵营的编制架子便搭好了。在主基地的陆军部队又再次进行了拆分,被编为陆军第1、3、4、5、6步兵营,第2营的番号给了驻三亚的陆军部队。这让陆军少壮派很受鼓舞,虽然半数以上部队只有一两个连在撑门面,但起码看到扩军的曙光了,这意味着部队全部满编后,仅步兵的规模就超过5000人,还不算炮兵和庞大的辅助部队。而3月招募的春季兵,确实也起到了预想中的作用,新军优厚的待遇让村子里的土地丧失了许多青壮年劳动力。农民和经营性地主不得不求助于“天地会”,进而被强制绑上了元老院的战车。而租佃制地主,也因为劳动力损失而受到削弱。

而作为军改的一部分,新军的装备也开始在许多具体细节上有了改善。经过兵工部门的反复试验,参考了旧时空美国柯尔特陆军单动转轮手枪后,山寨出了一款穿越牌转轮手枪,命名为“30式转轮手枪”。当然,兵工部门进行了部分改进,或者说适应穿越集团工业水平的妥协。口径分为11mm的军用型和9mm的民用型,后者并不是要投放市场,而是纯为了满足元老中的枪械爱好者和女元老的持枪需要——女元老们始终记不住娇贵的现代手枪需要定期保养,已经搞坏了几支珍贵的TT-33和格洛克。另外二次大会后,政治保卫总局这类特勤单位步入正轨,也需要一款合适的武器。而11mm军用版纯为了照顾11式步枪口径,二者弹头通用,只是发射药多少不同,最大限度减小后勤压力。无论是军用型还是民用型,都使用纸壳整装子弹,弹头、发射药、火帽被经过防水处理的纸质弹壳包裹住,形成一发完整的整装子弹。装填时,从转轮枪弹巢后部装填,手动打开击锤便可射击。由于大量简化结构,30式转轮手枪和柯尔特陆军单动一样,都是“单动”,射击一次之后必须手动打开击锤,完成弹巢的转动。军用型弹巢可装填6发子弹,民用型则是5发……虽然30式转轮手枪的单动设计备受吐槽,更不是什么柯尔特1911或者TT-33之类呼声最高的大杀器,但起码比现在广泛装备德林杰单打一强得多,这玩意打一次装填一次麻烦的要死,很多元老执行任务的时候都要带好几支……

而除了30式转轮手枪作为替换德林杰手枪的产品投入批量生产外,脑洞大开的兵工达人们还开发了一款加长枪管有枪托型的30式转轮手枪,严格来讲,这已经属于卡宾枪了。在此前治安战的几次夜间遭遇战,特别是海军步兵在百图和谭岭的两次遭遇战,官兵们的战后总结后都提到了在遭遇战中,元年式步枪射速慢的缺点暴露无遗。于是在成功开发出30式转轮手枪后,兵工厂尝试性地将枪管加长,增加下护木和枪托,让转轮手枪摇身一变,改造成了转轮式卡宾枪。射程要远远大于30式,但是也远远不及元年式和11式,但好处是,可以在短时间内连续开六枪,非常适合遭遇战。但是此物生不逢时,在现在一门心思准备打大会战的军务总部眼里,这种东西可有可无。在中央政务院国务卿马千瞩眼里,这东西分散兵工厂本就紧张的产能。在控制物资原材料使用的企划院总裁邬德眼里,这是对原材料的浪费……于是只生产出二十几把,成了元老们的玩物,量产也不了了之。

除了30式转轮手枪和卡宾枪,一种新的头盔也被研制了出来。过去新军装备的藤盔,和警察与民兵装备的别无二致,像一顶扣在脑袋上的斗笠,只是一层简单编织的藤蔓,既不美观也不舒适防护力还捉急。新头盔采用旧时空经典的木髓盔设计,被命名为“二号头盔”,分为士兵型和军官型两种。士兵型采用大型圆边,类似旧时空越南凉盔的设计,用以遮阳的同时保护士兵颈部。军官型则采用旧时空英式纵盔的设计,带有前后檐,一股浓浓的祖鲁战争风格。两型头盔都采用军种色的布制盔布包裹,并且采用了21世纪风格的可调节的三点式悬挂,下巴处还设计了颌托,保证士兵在激烈运动时中头盔不会掉。而头盔两侧各开有三个透气孔,聊胜于无地提高舒适度。头盔的正面,是盾形大块铁片,上面用冲压的方式印着一个五角星,作为军徽使用同时提供额外防护。经过靶场测试,21世纪的强力复合弓在70米距离上,只要入射角不坑爹,可以轻易打穿二号盔,但是穿透程度并不大,足见木髓盔的坚固程度。而明军的那些粗制滥造的弓箭,二号盔全部免疫。不过二号盔一大缺点,就是比四处漏风的藤盔要热一点,也悄悄重一点,只是考虑到防护性,这些缺点就都不是事了——在剿匪战役中,多次出现了藤盔被箭矢击穿而造成伤亡的事件。

博铺的靶场,现在仍然是新军唯一的涵盖400米到100米各种距离的综合射击场。今天,陆军第3营掷弹兵连在此打靶训练。新任的掷弹兵连连长,胡德林大尉戴着一顶英式风格的木髓盔,一手扶着腰间的30式转轮手枪枪套,一手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士们的弹着点。这次扩军是把新兵老兵彻彻底底地打乱混编的,除了陆军第1营保持一个掷弹兵连、轻步兵连和两个战列步兵连全数老兵外,其余连队全部都是重新洗牌、重新编制。胡德林的掷弹兵连,每个班都是少数老兵带多数新兵,经过半个月的训练,苦口婆心加拳脚相加下,全连总算是马马虎虎地能算是融合在一起了。今天第一次实弹打靶,胡德林迫切的想知道这锅大杂烩能打成什么样……情况不太好,400米距离上集团射击目标区域,粗略算来只有不到一半的子弹命中,而规定是不能低于60%。这么远的距离上,很多新兵对标尺的使用根本不理解,胡乱装订,看来回去以后还要好好讲讲抛物线和标尺的作用。

“向200米射击地线前进!”士官长是一个老兵,也是新军的第二个上士,第一个上士被韩冬那个小毛孩子拿走了。

元年式步枪的有效射程就是200米,在这个距离上射击一人高的全身靶,要求要达到80%以上的命中率。然而一阵枪响和烟雾弥漫之后,胡德林郁闷的发现,脱靶的人大有人在。五枪之后,成绩汇总上来,平均命中率只有60%多,这泥马……这不丢人么……

“好了好了,不要打了。”胡德林的心情很糟糕,不耐烦地摆摆手,军士长急忙让全体立正。

胡德林皱着眉头,他有些焦躁,还有一种被人甩开差距的紧迫感和无力感。自从大孙头离开老二营进入中枢核心后,胡德林就满腹的羡慕,然后聂义峰也离开了海军步兵进入了中枢核心,现在更是成了兵种总监,在总参和总训同时挂着号。自己和他都是大尉,但是胡德林知道,这两个大尉的含金量是不一样的。他羡慕,他嫉妒,他埋怨大孙头偏心,也埋怨过聂义峰不给他留面子。可是转念一想,人家怎么给自己留面子?人家也是自己好好工作,怨只能怨自己了……所以胡德林是带着这种心情,开始了他的全新连队的训练。

“我再说一遍,三点一线!要点是照门和准星在视野里一定要清晰,清晰地看见照门和准星重合!而目标相对模糊一些。如果你反着来,目标倒是看清楚了,你的照门和准星对没对上你根本不知道!这样打出去能打着个屁!打鸟啊!?”胡德林怒气冲冲地在队伍前大步走着,边走边喊,老兵们知道连长心情不爽,一个个都不敢喘气。而新兵们则表现出了本时空平民百姓招牌式的木讷,对习惯了大户人家打骂的贫苦农民来说,胡德林的这点火还真不算什么,就连新军里的打骂他们都觉得无所谓——自从曾经的博铺警备营二连出了新兵老兵打架事件后,老兵打骂新兵就被严厉地约束在了仅在“教育”层面上。但是这对本时空农民普遍的滚刀肉性格基本没有威慑力。办法呢,只有一个……让这群棉花套子似的新兵,知道打偏意味着什么。

“你,你,你,出列!”胡德林点了三个新兵的名字,三个新兵的队列素质还是有一点的,出列动作还算合乎规定。

“去,一人一个靶子,扛过来。”胡德林摆摆手,三个新兵把枪按规定加在一起,列队跑开了。

“很多人不明白,这个打靶为什么一定要打得准,都说放出去不就好了么。下面,我就告诉你们,如果打不准,会怎么样。”胡德林掏出了30式手枪,一发一发地装着子弹,一边说着。新兵们面面相觑,老兵们已经知道连长要做什么了,纷纷笑而不语。

扛着靶子的三个新兵呼哧呼哧跑了回来,手持靶子站成一排。

“你们,举着靶子,我来射击。”胡德林装好子弹,举起枪,一句话就让三个新兵吓傻了。

“老爷饶命啊!”三个新兵扑通就跪地磕头,连哭带喊。

“闭嘴!什么老爷!新军里没有老爷!全都站起来,新军里禁止磕头!再磕发配符有地处!”胡德林怒吼着。劳改队的“符地魔”名声威震临高,一下子就把三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新兵给镇住了。

“向后转——向前走五十步!”胡德林喊着。

三个新兵腿都哆嗦了,怎么也迈不动腿。胡德林不跟他们废话,向几个老兵一努嘴。三个老兵立刻出列,把枪架好,架起三个腿已经软了的新兵就向前走去。

“这澳洲军法好生严格,打不中就要处死。”

“不然呢,白给这个高的待遇?”

“娘,我想回家……”

“别说话,看看再说。”

新兵们窃窃私语。

三个老兵逮小鸡一样,一人一个,架着三个新兵在五十步外站定,好像要把他们三人枪决一样。可是老兵们没有离开,而是和新兵一起举着靶子,靶子就在他们头顶颤颤悠悠。一个新兵的裤裆慢慢洇湿了一大片,传来阵阵恶臭。看热闹的新兵们就奇怪了,他们只见过杀头,没见过枪决,这枪决难道还要别人站在旁边?万一打到别人怎么办?在新兵的概念里,火枪的精度还停留在火门枪的水平上,很多人连火绳枪都没见过更何况入侵本时空的米尼式线膛枪。

胡德林站定,一手掐腰,一手举起30式转轮手枪。这刚举起来就忍不住吐槽,泥马兵工部门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把这玩意造的有多沉!?在这一刻胡德林一下子心虚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定决心——真要是偏了,那也是活该!

砰——30式转轮手枪家族打出了它们生平的第一枪,一发11mm子弹瞬间就穿过不到40米的距离,在十环的位置上干净利索地钻了一个洞。

“妈呀——”新兵哇的一声连哭带喊,屎尿横流。

“别动,再动下一枪就打你了。”老兵死死架住他,不让他乱动。

砰——第二枪又响了,子弹击中了9环的位置,直接把靶子打的木屑横飞。

还行,还行……胡德林长长舒了一口气,瞄准了下一个靶子,砰砰连续两枪,也把这个靶子打出一个大窟窿,掉落的碎片砸到新兵头上,这个新兵也哭喊着连拉带尿满满一裤裆。然后第三个新兵,紧闭双眼,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情,两枪下去,到没有出洋相,而是腿哆嗦的站不住了。

“你们看到了吗?知道咱们的武器有多么准了吗?为什么老兵不怕?因为他们的枪法好,知道举着靶子伤不了他们!可你们呢!?听课的时候漫不经心,吹牛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吹!两声枪响就吓得一裤子屎,你们还是不是个男人!?以后的打靶训练,咱们改改规矩,打的最差的十个人负责给全连举靶子!谁要是失手把举靶子的人打死了,他就替换被他打死的人,继续举靶子。这项制度一直实行到全连射击合格为止,大家觉得怎么样啊?”胡德林一脸邪恶的笑容,新兵们大气不敢喘一声。

“我就不说什么打准了能多消灭一个敌人了,我就说如果打不准,死的就是你,这样多直接,你们说是不是?不要想着当逃兵,没有逃兵能逃离我们的眼睛,符有地那里可是缺人手的很!”胡德林邪恶地说着,“符地魔”的大名可是比举靶子恐怖的多。

“好了,带回!”胡德林收起手枪,命令道。

当天下午的射击理论培训,所有新兵都前所未有的认真,仔细听着老兵们讲着米尼式步枪的瞄准方法和精度,再也没有漫不经心和哈欠连天的人了。

“果然他妈的还是得给点厉害的才行,不打不骂,那就只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临死之前了。”胡德林趴在学习室窗户外,对身边一个胖子说。

“不过您的行为,还是过了点。”胖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咋了,你们政保还想蒸了我啊?”胡德林坏笑道。

“我们永远不承认会蒸了元老,但也绝对不保证不会蒸了元老。”胖子慢悠悠的,语气不紧不慢。

“你们的9mm30式咋样?”胡德林对自己会不会被蒸没兴趣,岔开了话题。

“彼此彼此,对腕力要求颇高,已经向展大佬他们提出了意见。”胖子看了看认真学习的官兵们,点了点头。

“里面哪些是你的‘十人团’?”胡德林好奇地压低声音。

“阿弥陀佛,无可奉告……”胖子双手合十,低头不语。

“泥马,你们这群狗特务!”胡德林瞬间无语。

三营掷弹兵连“信任射击”的消息迅速传开了,这种21世纪时不时见诸新闻媒体的训练方法立刻以极快的速度推广开来。元老军官们花样百出,为了保证安全性,他们有时候专门放空枪,只为了让举靶子的新兵体会到临死之前的恐惧。《临高日报》煞有介事的将此事写成了专题报道,一时间在归化民和土著间引起了轰动,纷纷感慨着:难怪澳洲人的军队都是虎狼之师,都是用非生即死的绝地之法训练出来的。接着,政工达人们又想了一个招,把所有在“信任射击”中表现良好的新兵,戴上大红花,再拍个照片,专门在各自军营里设立“光荣榜”,优秀者可以公示三天。《临高日报》狗鼻子一样的嗅觉再次捕捉到了亮点,把“光荣榜”搬到了报纸上。一时之间,澳洲军大练兵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而与此同时,人们不知道的是,乌云已经悄然而来,只不过这次推动乌云的,不是来自北方的冷空气。

军改1630(八) |

“这个胡德林太过分了!老孙,你是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同志了,你必须制止这种法西斯式的行为!这是对士兵人格的践踏!”杜雯把报纸摔到大孙头的桌案上,把正在埋头写材料的大孙头吓了一跳。

“哎哟我去,杜女王,什么事这么大火气?”大孙头心里暗暗不满,脸上还是礼貌的笑容。

“你们新军太过分了!这是什么行为!?拿我们的士兵当什么了?拿他们当人看了吗?”杜雯怒气冲天地抖开报纸,指着标题为《新军广泛开展“信任射击训练”,提高战士心理素质》的文章,怒斥着,“就是这个胡德林,这股歪风邪气就是他先吹起来的!”

大孙头费了好大劲才让杜雯坐下,给她倒了杯茶,笑呵呵地说道:“你看,你外行了不是?这叫‘信任射击’,即使在旧时空,解放军也经常采用这种训练方法。这种方法有三个好处,一是锻炼射手的心理素质,二是锻炼扛靶子的人的心理素质,三是培养战友之间的信任感,我们红军师就经常这么玩。”

杜雯气呼呼的坐下,把报纸一甩:“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你又没当过兵,当然不知道了。”大孙头想说“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考虑到元老之间要和谐,急忙改了口,“这只是普通玩法,我们师侦察连玩得更**,人家是传递炸药包,而且是拉了导火索的!”

“可我看不出这种方法有什么作用,不让战士们有革 命的觉悟,只靠这些花拳绣腿,是培养不出真正的勇敢的战士的!”杜女王一脸正色地敲着办公桌。

“政治思想教育当然有人抓,魏爱文少校的工作还是很不错的。”大孙头悄悄有些不耐烦了。

“哼……我坚决反对这种拿士兵的生命开玩笑的行为!”杜女王扔下这句话,起身就走了。

大孙头喝了口茶,摇了摇头,喊道:“警卫员!”

“到!”一个很精神的士官跑了进来。

“咱们这是军务总部,门岗是摆设啊?想来就来?通知门岗,按规定来,别什么人都往里放!”大孙头皱着眉头,压着心中被莫名其妙呛了一顿的怒火,尽量让语气柔和些。

“可那是首长……”警卫员问道,“如果是其他首长来呢?”

“一个样!”大孙头斩钉截铁。

警卫员立正敬礼,跑向门岗交代去了。

大孙头长长叹了口气,心里暗暗说到底还有没有点制度意识,要是什么人都来直接干涉新军的具体事务,那干脆把军务总部整个裁撤了,让这些人来自己生琢磨吧!大孙头愤懑地回到座位上,看着桌子前还没写完的材料,努力理顺着思路。这是总训练部紧急修改的全军总训计划,是今天上午刚刚接到的命令。大孙头实在想不明白,军务总部之前就是怕总训计划被各方利益集团给左右,最后弄得面目全非而想出的利用元老院通过法案的形式,这下好了,军改法案实行了不过一个多月,军务总部就要自己折腾了,而且修改幅度之大令大孙头都深感无从下笔,简单来说就是大量今年年中甚至下半年的整编任务要全部提前到最近的一到两个月内完成,这是为什么!?大孙头知道穿越集团看似红红火火的经济实则十分脆弱,在许多关键的原材料上严重依赖外运,而海运力量自始至终就没真正满足过需要。实际上,即使按照军改法案原定的为期一年的扩军计划,那也对经济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何鸣是个老兵,执委会里的人也不都是喜欢空谈的人,难道他们这点常识都没有?这就急着穷兵黩武了?不应该啊!不说装备生产能不能满足,单就兵员来说就麻烦得很,春季征兵已经结束,如果现在要加快扩军速度,就必须要启动征召义务兵,但是现在没有战争,义务兵的兵役期如何计算?不知道这个人要在部队待多长时间,他怎么调节计划?

大孙头写了两个字,又把笔放下了,喝了口茶,手指头不安地敲击着桌子。执委会突然这样打肿脸充胖子也要把陆军迅速满编,那就意味着穿越集团现在面临军 事威胁,而且已经迫在眉睫,以现有的陆军力量难以应付!想到这里,大孙头不禁一个激灵。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鸽哨声伴着起床号音!但是这世界并不安宁,和平年代也有激荡的风云!看那军旗飞舞的方向,前进着战马舰队和炮群!上面也飘扬着我们的名字,年轻士兵渴望建立功勋……”办公室外,传来警卫连战士们的歌声,“准备好了吗,士兵兄弟们?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放心吧祖国,放心吧亲人!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大孙头呼地一下站起来,面色严肃的看着窗户外的景色。没错,他想的一定没错!只有这个原因,才可能让狂妄不可一世的穿越集团如此紧张,如此方寸大乱,那就是——战争!

不是海盗来袭,不是治安战,而是血流成河、炮火连天的真正的战争!

想到这里,大孙头急忙掏出手机:“……喂?老何,你得给我说实话,我不踏实,我……”

“你还是猜出来啦……”何鸣一句话,就把什么都说清楚了。

大孙头沉默了一会,坚定地重新坐好,执笔飞速写起来:“我明白了,今天晚上,我把新的计划报给你!另外,我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去作战部队,一个营、一个连,都可以!”

“好,执委会现在正在开会讨论,预计元老院也会召开全体大会,总之,根据广州站的可靠情报,战争这次是真的来了,你我都是见过炮火的人,干好自己的事情,不要慌!”电话里的何鸣,也是强压着内心的翻江倒海,做出一副尽在掌握的姿态。

“明白!”大孙头点点头,挂掉了电话。

海军步兵的海训计划被连续的,互相矛盾的电报给生生的打乱了。按照原定计划,进入第三阶段,也就是“蛙跳作战”演习后,海军步兵机动中队首先攻“攻克”了自己的主基地红牌港,接着绕过马袅半岛拿下了盐场港,然后挥戈西进连夜突击博铺港,接着沿着海南西海岸线一路南下,长途奔袭,“攻克”昌化堡据点,接着部队毫不停顿再次出海直奔三亚,眼瞅着还有半天就到了,突然接到了总参谋部直接发来的电报,要求部队马上返回红牌港。接着,又接连收到了以军务总部和紧急情况部名义发来的两份电报,分别要求他们返回百图港和博铺港。

“我靠,耍老子啊!”徐工已经彻底无语了。

“八成是出事了,咱们是唯一的机动部队,不在家里,估计是慌了。”

“那怎么办?”徐工问。

“返航在说,命令部队,坚持两天,直接回红牌!”聂义峰看了看命令不同的三份电报,着实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电报的混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就是高层已经慌了神,聂义峰还从没见过一向不把任何武装力量放在眼里的新军竟然慌乱成这幅德行,但是转念一想,那只能说明这次来的不是小NPC,而是终极大BOSS。

“八成要打仗了……”聂义峰拉过徐工,小声说道。

“我靠!你咋知道?”徐工瞬间瞪圆了眼睛。

“你们说什么呢?”张琪走了过来,她清楚地听到了“打仗”两个字,不安地抓着徐工的衣服。

“没什么……没什么……”徐工握住妻子的手,摇了摇头。

聂义峰仔细看了看三份电报,眉头拧成了大哥大,转身对通讯兵喊道:“向总参核对,直接询问我部该遵从哪条命令。在得到明确回答前,我部将以作战状态,执行总参谋部的命令,向红牌前进。”

“是!”通讯兵转身向电台跑去。

“得,又要在海上熬几天了。现在是东北风,我们往北走可不好走。”徐工无奈道,“什么时候才有蒸汽动力的军舰啊……”

“早晚都会有的。”聂义峰嘴上平静,心脏却已经剧烈地跳动起来。

广州站,是穿越集团早在1628年就建立的贸易加情报站。最早可以追溯到穿越前一年的21世纪,文德嗣、萧子山、王洛宾执委会三巨头在发现时空之门“虫洞”之后,发起的“明朝-共和国贸易”,通过与时空对面的贸易伙伴,明末大海商高举的合作,逐渐在17世纪的广州站住了脚,拥有了一定的资产。穿越之后的1628年,在临高主基地还是一片工地的时候,第一届执委就迫不及待地派萧子山亲自去广州,与高举联系,恢复了贸易往来,同时正式建立了广州站,由意外卷入穿越行动的前国安郭逸统领。经过一年多的经营,广州站下属的各“紫”字号企业,已经成为广州城里响当当的招牌。而与此同时,高密度的商业往来,也带来了充足的情报来源。二次大会后,改革一新的政治保卫总局和对外情报局,和广州站成立了协作关系。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张情报大网刚刚形成,就收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明王朝广东**,要对临高的穿越集团展开围剿。明**根本没有什么保密意识,广州站经过多渠道核实,知道事情已经八九不离十,立刻以最紧急的无线电呼叫,报告给了临高。

在此之前,无论是元老院还是执委会,还是普通的穿越众元老们,打的如意算盘都是穿越大军整备完毕之后,去迎接甚至主动挑起战争。可是现在,明王朝并没有给穿越集团多少准备时间,在二次大会刚刚结束,1630军改刚刚实施,三亚铁矿还在建设,琼山煤矿刚刚步入正轨,鸿基煤矿新一批煤炭还没到来的时候,准备对临高下手了。执委会立刻开会,分析广州站情报的真实性,同时决定在报呈元老院前,暂时封锁消息,以免引起恐慌。大家还是不太愿意相信,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战争要爆发了。

然而,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临高电信,早已把消息公布出来,一时间临高水库BBS上喊杀声震天响,亢奋的元老们在短短五分钟内,就已经把战线,从“攻克琼山”推到了“攻克京城”了。没有人去关心究竟有多少可战之兵,究竟有多少火炮和弹药,工厂和农场究竟可以供给多少,仓库里的物资还有多少,能供应多长时间……就这样,在一片混乱和热血上脑中,穿越集团即将面对穿越近两年来最大的一次考验。

当那一天来临(一) |

元老院常务委员会根据规定,召开了特别大会。在临高没有外出任务的全部三百八十多名元老,全部云集到百仞城露天电影院。经过昨晚一整夜的热血讨论,元老们已经在虚拟世界里手持键盘砍杀了一夜,今天眼圈是黑的,眼睛却是红的,一个个都是杀红了眼的模样。会议上,忘性甚大的元老们早就把二次大会时那什么劳什子“马甲议事规则”抛到脑后,一个个跺着脚、敲着桌子,醉汉一般梗着脖子,暴着青筋嘶哑的吼着。一旦意见相左,立刻展开口诛笔伐直到亲切问候对方亲属。陆军少壮派趁机要求工业生产向陆军倾斜,把原计划于年底完成的六个步兵营在一到两个月内全部完成。这一点自然遭到了海军少壮派的激烈反对,海军表示他们可以让明军连琼州海峡都过不来。于是,会议从非军 事元老们的互相问候,转移到了陆海军少壮派关于“陆军马鹿,海军知耻”的亲切交谈。而这时候,以邬德、吴南海、展无涯为首的经济实干派加入论战,强烈反对战争狂人们无底线、无节操、无原则地扩大战争规模,认为目前穿越集团的经济承受能力根本承担不起长期战争,一旦卷入无休止的漫长战争,会死的很惨。于是,实干派瞬间又成了靶子,“你们要知耻!知耻啊!”

大孙头向几个军官使了个眼色,大家心领神会,借口上厕所,从会场里退了出来。

“我滴妈呀,怎么一说打仗都这么兴奋?”卢峰刚从南宝被一纸电报催了回来,是昨晚上连夜回来的,觉还没睡就赶来参加会议,这会已经是哈欠连天。

“都有自己的小算盘,电信派的想法恐怕是打完仗之后,临高电信变海南电信,甚至广东电信。极端主义者的想法,恐怕是什么十日和三屠之类。明粉估计是要膝盖一软,皇汉恐怕要急着去打后金。少壮派们恐怕都想借机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能获得决策权最好。至于殖民贸易部……这帮人自古以来就是发战争财的,动静越大越好。”胡德林耸耸肩。

“那咱们算什么呢?”卢峰听了一圈,好像除了眼前这几个人,都是有小九九的,难道眼前这几个就没有吗?

“咱们算服从命令派,元老院无论什么决定,我们都坚决执行并努力争取最好的结果。”大孙头说着,看了看几个年轻的军官,叹了口气,“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几个都是前途无量的青年军官。在这种**决定脑袋的会议上,最好不要说太多话,你站错了队顶你战场上打十次胜仗,明白了吗?”,大家一下子明白过来。确实,群情激奋之下,任何理中客的言论,都可能被冠以不同的帽子。人在情绪激动之下,智商值是完全归零的。

“那我们就在这躲躲呗?”卢峰看着露天电影院的方向,音乐能听到元老们激昂亢奋地喊着什么。

“倒不用躲,等他们吆喝累了,脑子清醒了,咱们就可以进去了。”大孙头苦笑着摇摇头。

“哎呀,还是老孙经验丰富啊!”卢峰半开玩笑道。

“穿越快两年了,咱这帮人都是些什么玩意谁没个数?哪次开会不跑题吧……等一会该骂的骂了,该喷的喷了,跑题也带回来了,就该谈正事了。”大孙头看了看手表,还差一会。

过了二十多分钟后,大孙头带着几个人回去了,果然,元老们吵累了,一个个口干舌燥,这时候起来发言的人,情绪已经冷静地多了。几个没有在刚才无意义的争吵中耗尽锐气的青年军官果断加入了发言行列,逻辑清晰,语气坚定,很快就把话题从如何在大沽口登陆给拽回到了对临高主基地的防御上。其实无论是哪一派,对穿越集团取得战役和战术的胜利都没有丝毫怀疑,以现在的装备代差,新军按照1:5的比例至少可以对抗明军1.5万人。但关键的问题在于,巨大的兵力劣势使战役很难打成歼灭战,一旦打成击溃战,以穿越集团的经济状况不能长期维持战争——穿越集团脆弱的工业经济极大地依赖明王朝这个最大的原材料供应商和轻工业产品销售市场,一旦这一环被打碎,穿越经济崩溃不过朝夕之间。冷静下来的元老们,很快就在青年军官们的循循善诱下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现在不是BBS上开脑洞的时刻,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后续的发言也靠谱多了。最终,会议确定了三项战争指导原则:

1、全歼来犯明军,并消灭琼州的明军地方部队。

2、在有利条件下,占领整个海南岛。

3、战争仅限于海南岛和周围海域。

尽可能地将战争范围限定在海南岛及周边海域,并且对琼山最终的政策是围而不打,以避免造成“州府失陷”这样的大新闻,为明朝广东**留一件讳败言胜的底裤。另外,大会决定发布战争橙色警报,经济转入战时轨道,进行总动员。正式任命何鸣为战争部长兼军务总管,任职期90天,授予少将军衔。虽然少壮派们对此略微失望,但他们也知道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大孙头长长松了一口气,总动员的计划他和几个复转军人已经按何鸣的安排在做了。

似乎会议到此就算结束了,已经有内急快要憋不住的元老们离场,经过一夜加一上午的亢奋后,难免内分泌紊乱。大孙头和几个军官交换了一下眼色后,正准备离席,突然又有元老发言了。农业人民委员吴南海和工业人民委员展无涯联名提交了一份议案——《关于在海南岛内歼灭来犯明军的议案》

“同志们,现在困扰我们经济建设的主要有三个方面——原料不足、运力不足、劳动力不足。前两个都好解决,事实上是一个问题,只要我们有足够多的运输船就会迎刃而解。关键的是第三个,就算我们敞开了生,也得起码十五年以后才能拥有一批新劳动力。”吴南海一句话引起了一片嘘声,大家都哈哈笑着说起了关于农庄“母女哀嚎”的段子。

“好了好了,不要跑题!”文德嗣不满地敲了敲桌子。

“解决劳动力问题,占领整个海南直接利用本地人力资源当然好,但是这也需要时间,而俘虏是不需要时间的,我们可以驱使他们做任何事情。所以……如果陆海军能把明军放进海南岛,在岛内歼灭,那就等于大明王朝给我们送来了一大批壮劳力!不用白不用啊!”吴南海说道。

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还没离场的元老们又开始激烈的争论起来,甚至离场还没走远的元老们又返了回来。要实现工农业部门的如意算盘,唯一的办法就是防守反击的策略,先“诱敌深入”,把敌人放进门来然后“关门打狗”,在预设阵地把来犯之敌歼灭,在旧时空被解放军玩的贼溜的此套组合拳洗脑了的元老们,几乎不假思索地就达成了意见的统一。

“我反对防守反击的策略!”突然有个人站了起来,情绪很激动,“我认为防守反击极不可取!因为我们前面的采取的一些手段造成了相当的程度上的思想混乱!首先,我们必须为自己正名!我们不能再这样顶着澳洲人的头衔混下去了!这样下去只会会对我们的军队和人民造成更大的思维混乱!”发言人情绪很激动,不停地挥舞着手臂,在空中抓着一把接一把空气。自打啤酒罐暴动,分头单良将此动作带成了一股时尚。

“我知道很多元老对我们现在的状态非常满意,甚至觉得这样的模式相当的好用,但是这样的模式有一个极为可怕的后遗症,那就是跟随我们的人民缺少一个真正的效忠主体!说得难听点,我们穿越集团现在是一个没名没分的非法武装集团!新军不过是雇佣兵罢了!不是有大义名分的国家的军队。而这次战争,毫无疑问将是穿越集团的立国之战,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股独立的政治力量而不是临高明朝**治下的‘百仞村’了!要是我们真的独立建国,就得取得大义名分,把陆军土著士兵的思想和效忠厘清——叫大义名分也好叫心灵契约也好叫权力烙印也好。总之这种东西我们现在没有。我们长期以来没有否定大明的正统地位,这是个严重的问题!别得不说,士兵们要战斗在哪一面旗帜下?我们到现在连个正式的旗帜都没有!等军队要出征的时候居然没有军旗,这岂不是件荒唐的事情?”

元老们恍然大悟,这的确是个问题,穿越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这都1630年了,穿越集团的公开身份仍然是虚无缥缈的“澳洲人”和大明临高县治下的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百仞村”,这与实力极不相符的情况早就引起了一群有着独立建国爱好的元老们的不满。一时间,会场重新骚动起来。

“这样含糊不清的状态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那就是对土著士兵来说,他要真真正正去对抗朝廷大军了!这对于最多不过一二年前还是大明百姓的士兵来说就是造反。这种与朝廷大军对抗的心理压力对我们来说是笑话,对土著士兵来说却很不一样。”

“没错,这些士兵其实就是反贼,而且还是等着被朝廷大军过来围剿的反贼!这种恐惧感很容易击垮士兵们的心理防线!”有人附和道。

大孙头皱着眉头,这话其实并没错,这对新军此前的政工教育是极大地考验。他左右看了看,发现魏爱文竟然早就离席了……这家伙,这时候难道他不应该出来说两句话么?

“我们不能指望士兵把忠诚寄托在我们究竟有多么强大这一点上!我认为从技术上来说防守反击看起来是个好主意,但实际上是个坏主意。大明二百多年堆积而成的积威和正统观念不是说着玩的!士兵们和工人在日复一日紧张的备战中等着朝廷大军杀过来,只会越等士气越糟。土著会幻想大明军队多么强大多么势不可挡,会自己吓自己把自己吓死,甚至出现逃兵和企图和大明军队暗通款曲的人……”

“这不是正好吗?动摇分子就会暴露出来被肃清,留下的都是最坚定的战士!”有人插话。

“如果这种心理压力导致大部分附从势力都动摇了呢?是法不责众呢还是把他们全砍光?”

这下子在座的新军军官都有些尴尬了,这等于公然质疑新军的忠诚度和作战能力了。尴尬完了之后,隐隐还有些不满。

“老孙,这叫什么事,怎么打,不应该是总参决定么,就这么在这讨论?”胡德林凑了过来,小声说道,“这成啥了?蒋委员长准备亲自下场微操啊?”

“喂,把你的机枪阵地往前推五米!报告委员长,前方五米是悬崖!执行命令!”卢峰脱口而出旧时空调侃某个酷爱越级指挥的微操达人的段子。

大孙头看了看仍然气定神闲坐在执委会席上的何鸣,看他的样子似乎准备发言,但还在等待。显然,何鸣想让大家把想说的话说完后,再来告诉他们战争这玩意最忌讳的就是微操。

这边的讨论还在继续,支持和反对两派互不相让。

“看表现好了,动摇也有不同种级别的。跳的最凶的,肯定也死的最惨,其余按相应的等级与以惩罚即可。现在我们控制人力还不算多,法来责众也没多大问题。”

“太浪费了!新军每一个士兵,都至少受过六个月以上的军 事训练。论及军 事素养在本时空堪称第一。更不用说很多人还掌握了更高级的军 事技能。那些动摇分子里可能就有临高辛苦培养的技术骨干和军 事骨干,杀了他们就不止是可惜了。而且他们也不见得就想背叛临高,纯粹是因为明朝积威所至,也许只是内心软弱的一念之差。我们要做得就是要给他们信心,相信临高力量的强大,让他们相信临高可以保护他们,同时也让他们意识到背叛的后果,他们可能就是以后最忠实的部下。”

于是,话题又开始由防守反击向主动出击转变,越来越多的人附议,要求海军陆军一起出动,先推掉海南府城树立信心,然后部队攻击广东,拿下香山县城和新安县,最后与明廷讨价还价——事实上这就推翻了之前会议做出的“有限战争”的决议。

企划院总裁邬德坐不住了,作为复转军人出身,他知道无限扩大战争规模绝不是什么好事情。而且二次大会后,邬姆莱接手了马千瞩计委的摊子,这也了解了计委的不容易。一旦战争规模无节制的升级,就是当了裤子都不够填窟窿的。他四下看看,见无人发言便站了起来:“我是赞同在预设阵地进行防御反击的作战模式。理由嘛,首先我们的软硬实力土著们已经看到了。我们在军队身上下了很大的本钱:政治教育、忆苦思甜、军人荣誉感、高薪、现代军 事管理制度等等等等,这些一概不少的全部贯彻下去了。士兵如果一听说大明军队来了就要吓得动弹不得,未免太夸张了。真要这样,借用当年吴南海同志的名言,我们还不如**来的干脆!”,会场上笑了一片,快要凝固的气氛缓和了一点。

“至于现阶段穿越集团名不正言不顺,这点我完全同意。我们的确需要一个名义。李自成还知道继承闯王的头衔,土匪尚且知道要有个名头响亮的字号,我们总是用澳洲人的名义的确非常不好。首先是自己甘于海外之人,容易被人扣以‘华夷之别’的帽子。其次是跟随我们的百姓大众没有一个名分,搞不清效忠的对象。”

“必须出境御敌!御敌于国门之外!”

“必须进攻!积极主动的进攻!这是临高的立国之战,意义不亚于当年的抗美援朝!务必先胜而后战,首战不但胜,还要大胜,才能对外宣扬军威,对内震慑土著中那些还狐疑不定、怀有二心的人。所谓眼见为实,亲眼看到我们的军 事工业体系能有如此大的威力,一定会增加内部的凝聚力。”

“御敌于国门之外!?五次反围剿就是这么干的,结果呢!?”

“明军不是国民党,我们也不是红军游击队!”

整个元老院顿时炸了锅,陷入了“防御反击”还是“御敌境外”的大撕逼中。

何鸣的身体往前一倾,大孙头马上看见了,示意周围正在和其他元老互掐的军官们注意听。大家也看到了何鸣的动作,知道他要发言了。穿越集团里真正上过战场的,除了意外卷入穿越的美国特务薛子良和参加过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大孙头,就只有何鸣了,他是整个新军的核心和顶梁柱,而不仅仅是什么复转军人派领袖和陆军精神图腾。在过去的一年多中,无论是新军的建设还是剿匪战役,何鸣的工作能力和成绩大家有目共睹。因此他一动,不怒自威的气场立刻就让众人闭了嘴。各门各派都看着他,显然,前军 事组大头目的关键一票,决定了谁的议案会胜出。

“既然元老院已经授予我战争部长的权力,并且制定了战争指导原则……”何鸣一字一句道,不紧不慢“我会率领同仁们在我的权力范围和指导原则下组织实施战役,在这上面我有自己的裁量。所以我认为元老院讨论如何采取何种作战模式是不合适的,而且此类议题不应该列入会议议程。同时我也要求,在战争期间任何涉及到战役战术方面的提案在元老院一律不做讨论,不做决议。”

“我附议!”大孙头立刻举手,“在旧时空的革 命战争年代,直接干预、越级指挥,是兵家大忌!”

众人有些意外,仔细一想,似乎有道理。

“各位元老,在旧时空,有个喜欢说‘娘希匹’的光头,最喜欢的干的事就是今天打个电话:‘那谁啊,把你的师往前推五百米!’、‘那谁啊,把你的团往后撤二十米!’、‘那老谁家的小谁啊,把你的炮调到哪里哪里!’,这人是谁我们都知道,此公最后凉了,转进台湾了。我想说的是, 如果元老院三天通过一个决议应该攻占哪里,五天提出一个要求应该怎么使用炮兵,这个仗就没法打了。”卢峰站起来,语气幽默诙谐,最后突然严肃起来,成功刹住了一些心有不服元老的反抗。蒋某人“微操小王子”的骂名,稍有些历史知识的人可都是听说过的。这么大一顶帽子压下来,即使觉得自己堪比孔明诸葛的元老也得掂量掂量了。

“是的,古人尚且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概念,所以我要求元老院不能在我的任期内以任何借口干涉我的指挥权。以上。”何鸣结束发言,正襟危坐。

整个会议到此算是彻底定了调子,战争部长绝对的指挥权得以确立。不过为了照顾元老们的情绪,何鸣要求临高水库BBS开设专门版块,任何想法、建议和意见都可以在上面发表。从今天起,军务总部下属各单位及全体新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谢绝任何拜访和参观。

当那一天来临(二) |

当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的船只眼瞅着就要看到马袅半岛时,又收到了总参发来的电报,命令他们马上调头,前往博铺靠岸。

“靠,泥马,耍猴么这是!”徐工骂着,愤愤不平,“好歹让我们上岸喘口气啊!”

“算了,肯定发生什么事了,你看,明确命令要我们在博铺靠岸,然后在白天沿着博铺主街道和公路,穿过百仞城和芳草地,还必须要经过临高县城,然后徒步去红牌。”聂义峰看着电报,指了指几个关键词。通常电报传递的命令都是言简意赅,只是一个“指导方针”或者“核心精神”,指挥员是有很大临机专断权的,如此事无巨细规定细节的电报并不多见。聂义峰习惯性的看了一眼落款,不禁愣了一下,赶紧招呼徐工过来,“哎哎哎,看看看看,这是什么鬼!?”

徐工凑近看了一眼,大眼瞪小眼:“伏波军是个啥玩意?”

两人互相看看,目光对视中基情四溅。

“我好像明白了……这是咱们的正式军名了吧?”徐工最先反应过来。

“伏波军……伏波军……还挺古色古香的,为啥不直接叫‘中国人民解放军’,或者‘澳洲人民解放军’也行啊,咱们不一直说要‘做本时空的解放军’么?而且咱们还是所谓‘澳洲人’,伏波军……欠点劲……”聂义峰始终对刚登陆那会,何鸣和大孙头说的做本时空的解放军念念不忘,引以自律。

“报告!中队长,总监!这是新收到的总参电报!”报务员拿着新抄写的电报,脸上是惊慌的神色。

“慌什么?”聂义峰不满地接过电报,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太官僚军阀了,又缓和了一下语气,“保持无线电畅通,又新电报马上拿来。”

“是!”报务员慌慌张张跑回艉楼上。

聂义峰粗粗读了一遍,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了,把电报交给徐工,徐工看了一眼,顿时一句“**”脱口而出。总参对明军即将对临高发动进攻进行了通报,要求海军步兵机动中队执行完任务后立即归建。

“还真要打仗了……”聂义峰看了看船上,经过长期海上航行已经非常疲惫的战士们,心里琢磨着怎么就突然要打仗了呢?虽然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但真到了用兵的时候,心里还真是五味杂陈。

“我有点明白总参的意思了……”徐工拿着电报,几乎都快吃进肚子里了。

“怎讲?”

“你知道开国大典,当时的人民空军出动了多少架飞机么?”徐工问。

“十七架啊?”作为钢铁直男加军宅,聂义峰对这种事情记得比何婧生日都清楚。

“错,是二十六架!”徐工一脸坏笑。

“你傻啊,是……”聂义峰一愣,马上明白过来。当年的开国大典,新生的人民空军各种型号共17架飞机参加检阅,数量有点少,于是最前方的9架战斗机飞过天安门后,调头折返,接在最后的运输机梯队后面,两次通过了天安门,所以当时世界上所有东西方所有媒体都报道的是“**空军26架战机”,聂义峰拿过电报看了又看,明白过来,“总参……这是要我们去当那九架P-51啊?”

“普拉维纳!达瓦里希!正确,我的同志!”徐工一脸“我猜出了天机”的得意。

“好吧……命令部队整理着装。别邋邋遢遢的,进港了都精神点!”聂义峰点点头,自己已经开始整理起挂着海军步兵领章的灰军装。

博铺港还竭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蒸汽起重机不停地呼哧呼哧地搬运着满载货物的托盘,人力起重机脚下,工人们喊着号子拖着胳膊粗的绳子。平整的码头道路上,往来的客商、小车络绎不绝。战争的消息已经传开,执委会知道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动员令一发布就什么都知道了,因此干脆以公告的形式广而告之。商人们皱着眉头,急匆匆的把手里的货卖出去。有投机商趁机在价格上造次,被工商城管警察局博铺派出所三下五除二教做了人,借难发财可还行?

海兵营的哨兵手持步枪威武地站在岗位上。军港里,没有出港的四艘8154巡洋舰威风凛凛地一字排开,巨大的丰城轮如同一座巨大的地标,伫立在军港岸边。渔场里,挂着博铺令旗的渔船仍然在作业,不时有037战列艇和快速特务艇经过。几个高大的炮台上,炮手们正在保养着重炮:两门150mm口径的48磅要塞炮,和四门130mm口径的32磅要塞炮如同六尊门神,组成的交叉火力覆盖了整片海域。

博铺城里,公告栏上张贴着《临高时报》的几篇措辞严厉的报道:《广东澳侨遭不公正待遇》、《明**无故没收、驱逐、杀害我侨民财产》、《特写:海外游子赤忱回国,报国无门,反遭迫害》、《特写:吁天无门——被驱逐之澳洲侨民的悲惨境地》、《朝廷无能,累死万民——评辽东败局》、《外战外行,内斗内行——评明**无故驱逐我澳宋百姓》,“澳宋”,一个新鲜的词汇。围观的人们意识到,澳洲首长借这次朝廷围剿,已经正式立出了自己的旗号。这些澳洲首长一直自称自己是“流落澳洲的崖山宋人之后”,看来“澳宋”国号即以此意。大陆来的移民和一批早期投髡的归化民,早已经是身心均归附澳宋,他们没有饿死而苟活到现在,甚至还有了些财产,都得益于这群从天而降的澳洲人。澳洲人在临高兴工助农行商,还让孩子们免费读书,办的都是善政!为什么朝廷还要来讨伐呢?朝廷就是见不得自己过好日子么?满腔的愤怒让他们坚定了跟着澳洲首长打到底的决心。而另一批人,刚投髡没多久,心里还有对明王朝积威深深的畏惧,急于想和澳洲人划清界限,却又舍不得在澳洲人麾下无饥无寒的日子,也怕澳洲人报复,正在两难。总之,所有人都急切地盼望澳洲人能够打败朝廷,好让现在的日子能够继续下去。他们清楚新军的战斗力,朝廷的兵根本不是对手,可他们也知道明王朝是一个巨大的、大的恐怖的存在,一旦几万人黑云压境乌央乌央而来,区区几千人的新军能否抵挡得住?首长们的澳洲故土,那里的朝廷为什么就不多派些兵来呢?

“大家到道路两边,要过大兵了!”派出所的巡警喊道,指挥着路人们让开大路。

《掷弹兵进行曲》的调子,大家已经很熟悉了,新军每次行军都要吹着这个小曲子,还要敲着小鼓,队列整齐的前进,看上去赏心悦目。大家都伸着脖子眺望着,只见港口那边行来一支队伍,他们四人一排,前后队列拉的长长的,清一色的黑军装,很是精神。走在最前面的是鼓手和笛手,合奏十分悦耳。他们后面的战士们,上了刺刀的步枪整齐划一地在肩上几乎倾斜出了同一个角度。所有人的步伐都是一致的,一起迈左脚,一起迈右脚,无一人不合拍。不知是谁起的头,两边看热闹的人群开始出现了欢呼声,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直到所有人都欢呼着。

“乐手——停!”徐工手持指挥刀,昂首挺胸地走在乐队后面。他一声令下,笛声和鼓声戛然而止。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唱着,“时刻挂在我们心上,是一个平凡的愿望——预备,唱!”

时刻挂在我们心上

是一个平凡的愿望

愿亲爱的家乡美好

愿祖国呀万年长

听风雪喧嚷

看流星在飞翔

我的心向我呼唤

去动荡的远方

……

海军步兵们高唱着他们主打歌之一的《歌唱动荡的青春》,以标准的、阅兵式一般的行军队列,穿过博铺城,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百仞城方向走去。这就是执委会需要的效果,让大家以为,新军正在获得源源不断的增援。在海军步兵通过之后,从红牌乘船赶来的陆军部队也在博铺靠港,接着同样高唱着战歌,大摇大摆穿城而过。整整一天,从红牌和百图赶来的部队,一拨接一拨在博铺登陆,从博铺一直到临高县城一路都是开进的部队。一时间,澳洲增援部队开到的消息,不胫而走。

聂义峰没有走在队伍里,而是站在人群的后面,穿过一片脑袋看着扮演“P-51”的各支部队开进。从面相上看,官兵们情绪尚可,并不慌张。部队特意从博铺征兵站门前经过,如同给征兵做宣传一般。征兵站里,几个土著军官正忙着给应征人员做登记,从数量看,**人员远低于预期。老百姓是最现实主义和实用主义的了,他们不会轻易为了某种理由去赴汤蹈火,所谓的“权利”和“义务”他们也没有什么概念。但是这种滚刀肉性格,如果明白这个理由和自己的切身厉害关系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征兵站前出现了一点小骚动,聂义峰望去,看到几个穿着芳草地国民学校校服的男孩女孩聚集在征兵站门口,嚷嚷着要参军。

“不行,孩子们,必须年满15周岁才可以报名参军。”一个土著上尉笑呵呵地伸开双臂,挡着情绪激动的孩子们。

“上尉同志,上尉同志,我马上就15周岁了,您看,这是我的身份证!”一个男生慌忙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元老们恶搞为“良民证”,上尉一看,还差一个月刚好15周岁,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那欢迎你,你的15岁生日要在部队中度过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上尉微笑着放开一个口子,这个男生立刻一脸胜利的微笑钻了过去,他的同学们还被拦在外面。

征兵站门口聚集了许多人,奇怪的看着这群芳草地的孩子竟然要参军。在很多人的意识里,读书人是要坐而论道的,他们不理解澳洲人要办“军校”,当兵还要学吗?更无法理解为什么被大家一贯奉若文曲星的芳草地学子一意要从军。参军那是匹夫们的事情,哪是白净书生的行当?虽然芳草地的学生并不白净……

“上尉同志,你就让我们也去吧,我们明年就15岁了……”剩下的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苦苦哀求着。

“这……孩子们,首长有规定,此次动员,只征召年满15周岁30岁以下的男性,你们还不符合条件。大家都是跟着澳洲首长的,应该知道,澳洲首长们最看重的就是令行禁止。”上尉被孩子们吵得有些不耐烦,语气也有些冲了起来。

“上尉同志,我全家都被官军杀死了,就因为太冷了,我们裹了件流寇的旗子当被子。娘临死之前把我和弟弟藏了起来,我全家都死在我的眼前……上尉同志,你就让我去吧,我和弟弟谢谢您了……”女孩子拉着一个个子矮一些的男生,一个劲的鞠躬,原来他们是姐弟。

“不行,说不行就是不行!”上尉坚决摇头。

聂义峰走了过去,他1米84的大高个,比肩章更能彰显身份。土著上尉看到了,急忙放开孩子们,立正敬礼:“首长好!”,几个学生看到有澳洲首长来了,急忙各自站好,女孩的脸上甚至还挂着泪痕,紧张的握着弟弟的手。

“我都看见了……孩子们,澳洲首长喜欢给别人定规矩,所以自己也得守规矩,不然如何服众?澳洲首长可曾有一次言而无信?破坏规矩?”聂义峰语气和缓地,拍了拍三个孩子的脑袋。本时空的孩子普遍发育不良,从面相上看很难相信这是已经十三四岁的孩子。

“首长,您就让我们参军吧,我们要报仇!”学生们齐声道。

“孩子们,规定就是规定。而且,咱们的新军……伏波军,不会给任何一个人报仇的,他们是用来保护大家的。有土匪欺负老百姓,伏波军就去打土匪。老百姓要住新房子,要开新农场,要走新大路,那伏波军就去盖房子,开荒地,修新路。伏波军不是为了报仇,更不是为了去杀死别人而存在的。他们就是为了保护老百姓,保护你们这些孩子,能开开心心、安安稳稳的读书、上工、走在大路上,不用担心被坏人欺负、被土匪打劫。为了保护你们,我相信有很多人愿意加入伏波军,加入这支军队。但是,伏波军怎么可能让你们这些孩子也来风餐露宿呢?伏波军是要保护你们的呀!”聂义峰微笑着俯下身,看着孩子们稚嫩却挂满沧桑的小泪脸,组织着词汇。

“首长,我们也要保卫我们的同学,老师!我们保证不捣乱,听伏波军的话!”

“不是听伏波军的话,而是我们大家都要听法律的话,伏波军也要听法律的话。法律规定要年满15周岁,所以伏波军怎么可能带头违反呢?那样的话,澳洲首长和明王朝那些贪官污吏还有什么两样?”聂义峰笑着问,学生们不说话了。这种情形,聂义峰没有想到在17世纪出现了,虽然并不涉及什么“保家卫国”的概念,但是这些孩子们已经隐约有了要去为了保卫身边一些珍贵的东西而做出一些牺牲的意识,这算不算是民族主义的萌芽呢?聂义峰想了想,把学生们聚在一起,柔声说道,“要保卫你们的学校,老师和同学,不一定就一定要加入伏波军,你们有很多选择。这样,你们听我的……”,学生们聚在一起,听聂义峰小声说着什么。

下午,博铺征兵站、百仞征兵站同时出现了大群穿着芳草地校服的男生和女生们,大家手拉手,站在征兵站外围。芳草地的学生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都见得多了,但是行人们还是驻足看着,不知道这些孩子要做什么。只见孩子们女生在前,男生在后,站成了两排,一个女孩子站到队伍前,举起了两只手臂,轻轻挥动起来。

“文澜河水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工厂的哨子……看惯了博铺的白帆……”学生们轻声唱了起来。行人们纷纷聚拢过来,他们知道这条贯穿全县的大河已经被澳洲人冠名“文澜河”,久而久之,大家已经忘了河的本名是什么了。

“这是美丽的临高,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春光!”

“姑娘好象花儿一样……小伙儿心胸多宽广……为了开辟新生活……唤醒了沉睡的矿山……让那田野改变了模样……”

行人越聚越多,大家脸上都浮现出了会心的笑容。谁家的屋子不是台风过后,临高建筑给新盖的?谁家的农田,不是在“天地会”的帮助下变成了高产良田?就算没有土地的人,也饿不着,谁又不是在那些每天喷着浓烟的工厂里做工呢?而这一切,无忧无虑、吃饱穿暖的日子,都是从澳洲人来了之后,才有的。

“这是英雄的临高,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

“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敞……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这是强大的临高,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温暖的土地上,到处都有和平的阳光!”

人群渐渐骚动起来,对征兵并无太大热情的人们,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是他们一直不愿意也不敢面对的——他们现在的一切,衣食穿住行,都是得益于澳洲人的存在。而一旦澳洲人不在了,那这些刚刚过上的好日子就会戛然而止,重新回到过去饥寒交迫、备受欺凌的日子里。想要保住还没有过够瘾的好日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参加伏波军,把来犯的大明军队给赶到海里喂鱼!

一个工人,把抽剩下的半支“百仞滩”在鞋底上一按,交给了孩子的母亲:“他娘,我去参军了。咱家到这样不容易,祖上积德能让我们遇到澳洲人。现在大明的那些贪官看不惯了,要来祸害,连孩子们都去参军了,我不能再当缩头乌龟。”

“他爹,打仗是会死人的,你要是……我和孩子怎么办?”

“新军……现在叫伏波军了,他们的铳咱们又不是没见识过,明军那些破枪烂炮哪是对手?就算老天不开眼,澳洲首长也会给我安排好身后事的。好了,莫要再提。照顾好孩子和爹娘,等着我们胜利的消息吧!”百仞城露天电影院经常上演一些旧时空的“小品“,引领着归化民中许多时尚潮流,比如这句陈佩斯的台词。

“他爹……”

工人看了看挂在母亲身上,吃着小胖手的孩子。投髡前,孩子是什么样他还记得。投髡后,吃得饱穿得暖,妻子奶水也足了,小家伙立刻像小面团一样鼓了起来。工人怜爱的拍了拍孩子的脸,毅然转身,走向征兵站。

“他爹,注意安全!我和娃等你们胜利的消息!”妻子挥手,向丈夫告别。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告别亲人,大步向征兵站走去。他们知道,只有“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才能有那些“稻花”、“工厂”、“白帆”、“大路”、“田野”。征兵站前的情形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逆转,从门可罗雀,变成了乌央乌央的一大片,警察们不得不组成人墙维持秩序。

“半边天”酒楼里,一些元老军官安静地看着,心里都是说不出的滋味。虽然元老们一个个嘴上禽兽不如,但心里都还有一份善良存在,看着一群又一群人走进征兵站,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人算什么呢?元老院为了保护自己而忽悠起来的炮灰?还是为了不同的目的,而走到同一条路上的同行者?这些不过二十多岁的元老们,无法回答这个深奥的问题,也不敢回答。自从穿越以来,他们做了太多披着冠冕堂皇外衣,实则极端利己主义的事情了。如今战云压境,他们此刻究竟是需要这些炮灰来保卫自己?还是和他们一起,去保卫什么东西?

胡德林和聂义峰的脸上都挂着泪痕,两人互相看看,坚定地握了握手。胡德林笑着说:“我在这里先说明,为了他们,明军休想从我的连阵地前过去!”

聂义峰也笑着说:“吹你的牛逼!顶在最前面的,肯定是我的海军步兵!”

当那一天来临(三) |

何婧这两天,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自从聂义峰出海前给她送手机,两个人一起吃了顿便饭后,直到现在都没有再见到人。明军即将对临高展开进攻的消息让她夜不能寐,她知道她的男人一定会走到最前线去的。她焦急、无助,也感到恐惧……原本两人约定,聂义峰出海归来后给何婧补过18岁生日。最重要的是,聂义峰答应她,回来后就向上级正式提交结婚报告——他终于要娶自己了!从一年前的那个下午,干柴烈火中的聂义峰夺走了何婧的少女身后,何婧等成为他的妻子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何婧经常憧憬嫁给聂义峰之后的日子,这是一个疼爱自己的澳洲男人,也是一个很尊重女性的澳洲男人,自己未来的日子一定会美好的令人羡慕!然而突如其来的战争,让一切浪漫而美好的想象,瞬间都化为泡影。

每天,她都要去门卫一趟,问问有没有一个高个子元老来过,答案都是否定的,或者另有其人。何婧苦苦等着她的心上人出现在她的面前,能听到他说话,无论说什么都可以让她悬着的心平静下来。可是这个家伙在哪里呢?怎么还不出现……何婧知道,伏波军这会只怕已经是枕戈待旦,她的心上人不可能来的。可是总得有些希望,有了希望也就有了勇气。操场上,已经不是芳草地孩子们蓝色的身影,而是一片灰色——芳草地学生组成的一支队伍正在训练。何婧隐隐感觉到,这次明军来犯,元老院很紧张,不然是不可能让学生们也准备战斗的。

按照总动员令,芳草地国民学校所有年满15周岁的学生全部编为“芳草地预备队”。元老院认为以伏波军现在的力量,明军就算来个几万人都是白送人头。但凡事就怕个万一,做最坏的打算总不是错。“芳草地预备队”作为伏波军最后的一支预备队,划归总训练部管辖。待到战争结束时,他们将成立一个特别班,进行补课,继续读书。而除此之外,芳草地军政学校所有在校学员,统一编成了“学员连”,配发了武器,承担起了教育园区的保卫工作。在芳草地周围,也驻扎了一支步兵连,防止有宵小趁机在这里搞事情。一旦伏波军失利,芳草地将凭借自己高大的建筑群和比周围高的地势,成为一座巨大的堡垒。所有元老教师们也都配发了武器,男教师一人一只格洛克17或者54式,外加三四个弹匣,女教师一人一支民用版9mm30式转轮手枪和50发子弹。按照动员令,一旦明军突破防御,那么老师们要组织学生们向高山岭撤离。

不过所有的元老教师们都觉得多此一举。

“明军打过来?他们飞过来啊?”艾晓茜有点笨拙地摆弄着手里这支沉甸甸的转轮手枪。这玩意的做工真是惨不忍睹,甚至还带有些毛边……但是自从自己那支生了锈的格洛克被发现后,连累所有女元老都失去了现代手枪的使用权,只能用这粗糙的本时空山寨货。

“军务总部还是按照‘未胜言败’的思路,进行全面的准备。问题是……虽然我们不这么想,可是土著会认为我们对打赢没信心的!哎呀,老何他们也太不注意了,现在毕竟不是21世纪,人们都知道个动员……”胡青白坐在藤椅上,擦着自己的格洛克。军务总部的思路,是21世纪战争动员进行的。动员不只是要把普通人武装起来,扩大军备生产这种比较“正面”的方面,也有诸如准备炸毁桥梁、炸毁铁路这类所谓“负面”的方面。当年德国人兵临莫斯科城下,苏联人进行了总动员,把莫斯科变成了大兵营、大堡垒,同时也是一个随时准备引爆的大炸弹。在21世纪,这套思路没问题。可是在17世纪,人们的思维逻辑是讳败的,虽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类俗语都知道,但心底里和思维逻辑上都是讳败的,根本不做战败的准备。而一旦做了,往往是已经战败了。所以如果土著不能理解军务总部的做法的话,只怕会引起骚乱。胡青白边擦枪边想,决定晚上要给何鸣打个电话,好好说说这事。

徐婷下课回到办公室,疲惫的坐到椅子上。她只觉得心中有一团莫名其妙的怒火,让她疲惫不堪。自从知道了明军要来进攻的消息,她就申请了要加入伏波军,当然毫无悬念的被驳回了。一股浓浓的恨意如同幽灵一般在心间徘徊,她恨大明,是大明让她变成了孤儿,是大明让她备受**。而现在,这个阴魂不散的大明,已经追到了琼州。她想喊叫,想抵抗,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有那个人,他在伏波军,他一定会上战场的!不知为何,徐婷为那个人深深地担心着,害怕听到关于伏波军的任何一个消息。十六岁的她,第一次尝到了牵肠挂肚的滋味。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可那个家伙,懂自己的心思吗?徐婷还能回忆起一年前的课堂上,自己回答问题答不上来,他给自己小声提醒,挨了老师一记粉笔头的样子。徐婷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已经喜欢上了这个人。不同的是,他们已经不再是学生,一个是芳草地老师,一个是伏波军军官。

“快看快看!又过部队了!”窗户边,一个归化民教师喊道。元老教师知道这些“源源不断”的部队里面到底是什么猫腻,自然兴趣不大。但归化民并不知道“9架P-51”的故事,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从澳洲开来了新的部队,元老院要和大明一较高下。

从教室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便是从芳草地脚下经过的公路,直通临高县城。一队军容整齐的部队,清一色灰色的军装,战士们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面色严峻,脚步声整齐地甚至像一个声音。一时间,所有的窗户上都趴满了脑袋,大家看着伏波军部队正在向临高县城方向前进。他们知道,这是去马袅的,公路在临高县城折了九十度,一路向马袅、澄迈方向延伸过去。徐婷也挤在窗户边,开心的看着伏波军在行军。每天心情最畅快的时刻,就是看到部队向前线前进,也只有在这个时刻她的心情才能平静一些、安定一些。她知道元老院没有抛弃自己,元老院正在为了保护她和许多人而战。

聂义峰一身全套的陆军军装,来到了芳草地门前。他今天“扮演”的是陆军,昨天“扮演”的是海军……这“9架P-51”的活计真不好干,每天在博铺、临高县城、红牌、博铺这样地转圈,真是把腿都快走废了。不过今天有一个好处,晚上军务总部召回所有元老军官开作战会议,自己不需要再跟着部队走一圈了。趁着这个空档,终于有了机会,他决定得赶紧找何婧,得让她安心才可以。

门卫早已经认识了聂义峰,现在连证件都懒得查了,他知道这个首长在芳草地有个“相好的”,那个姑娘也经常在这里等这个首长,都快等成望夫石了。聂义峰向门卫问了声好,径直走进了学校。

“首长,何老师刚走,应该是回教学楼了!”门卫喊道。

“谢谢!”聂义峰急忙敬礼。

何婧坐在教室里,学生们已经都回宿舍了,天色渐暗。她低着头抚摸着心上人送给自己的那颗心形的项链,这是她让所有归化民教师们羡慕的地方。可是心上人知道吗,此时此刻,自己的心已经快要跳出来了,她需要心上人的怀抱,需要心上人亲口告诉她什么都不用担心,可现在这就是奢望。

“何婧!”背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喊声。何婧一下子傻住了,接着就感觉到那个熟悉的怀抱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自己。那个宽大的,温柔而强势的怀抱,从四面八方包裹着自己,不让她做任何动作。

“何婧,我来了……”何婧木然地被转了过来。她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带着一道伤疤的脸。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何婧什么也不顾了,拼命地吻了上去,感觉这心上人有力的怀抱让自己几乎要窒息。何婧的大脑瞬间平静了好多,思维都停止了,她只想这样在心上人的怀抱中,深深地问着。什么都不用说,心上人的出现,本身就胜过所有的话语。任凭眼泪把两人的脸颊打湿,何婧都紧紧搂着心上人,不让他和自己分开。直到两人不能呼吸,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好了好了,不哭了。”聂义峰微笑着,擦了擦何婧脸上的泪痕。何婧噗嗤笑了起来,低着头,闭着眼,享受着心上人的爱抚,抽泣中带着笑意。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过了好久,何婧才抬起头,伸手摸着心上人脸上的伤疤:“出海这么长时间,你都瘦了好多。”

“晕船晕的,吐完吃的吐喝的,最后酸水都没得吐了。不过还好,都坚持过来了。”聂义峰握着何婧的手,轻轻亲了一下。

“你们,要去前线了吗?”何婧问。她当然知道“不该问的不问”,可她就是想知道。

“还没有,现在我们正在准备。放心好了,明军那点实力,我们还不放在眼里,不过是广东巡抚给我们送些劳动力而已。”聂义峰让自己的笑容充满了自信和阳光,还打了一个剪刀手的手势。

“学校一些大孩子也组织起来了,我还以为……”何婧也笑了。

“哦,这叫动员。意思就是,所有人,只要符合条件,都要准备作战。不过不一定就是要上战场,有很多其他地方需要他们,像是维持秩序啦,搬运物资啦,等等。这是澳洲的兵法,叫‘全民总动员’,不用紧张。”聂义峰把女孩搂入自己怀里,半开玩笑道,“出海回来就一直忙啊忙啊,都还没顾得上洗澡呢!”

“嗯……闻出来了。”何婧很配合的接了下茬,两个人都嘿嘿一乐。聂义峰打开胸口的口袋,掏出一个纸叠成的心,送到何婧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何婧直起身,小心的把这颗“心”一点一点打开,最后她看到了一份新军抬头纸,标题只一看就激动万分——结婚报告。

“我答应你的,等你18岁了,我娶你回家!”聂义峰郑重地说道,在报告上龙飞凤舞地签上字。接着,他把何婧扶起来,单膝跪下了。

何婧知道,这是澳洲男人向女人求婚时才会有的小仪式。在这个昏暗的教室里,好像成了两个人的小天地。自己的右手被心上人牵起,一枚亮晶晶的金戒指被套在无名指上,心上人的吻在手背上一啄,痒痒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了。”聂义峰微笑着站起来,把何婧抱进怀里,“不过现在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婚礼,等我能把明军打跑了,我给你补一个!”

“我不要……”何婧闭着眼睛,乖巧地贴在心上人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幽幽的说,“我只要能成为你的妻,只要你平安回来,我就心满意足了。每次打仗你都受伤,这次不许再受伤,听到没有?”

“放心!”聂义峰感动的都快哭了。

何婧拿过结果报告,仔细的读了一遍,生怕心上人骗自己,然后认认真真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又仔细的读了一遍,在努力让自己相信这是真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好了,不哭了。”聂义峰一把把女孩重新搂入怀中。何婧安静地倚在男人的怀抱里,不一会儿,竟然甜甜的睡着了,她太累了。

当那一天来临(四) |

虽然很想多陪何婧一会,但晚上要参加军 事会议,聂义峰还算知道轻重缓急。告别了妻子,向百仞城快步走去。公路上,扮演“九架P-51”的部队一支接一支,不知道这事到底能不能把人们唬住。带队的都是土著军官,所有元老军官已经全部被召回。今早上,军务总部将联合对外情报局等多个部门,召开“第二次反围剿首次作战会议”。对外情报局是二次大会之后新成立的部门,由一群有谍战癖的元老们组成。如果说政治保卫总局是克格勃的话,那对外情报局就是格鲁乌。

作为对外情报局正式成军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是本着COSPLAY也要有模有样的原则,对外情报局的元老们凭借自己的一点专业知识和对“情报”的理解,开展了大量工作。先是联合尚未撤离的广州站,搜集广东明军的调动、兵力状况和将领的人事资料。然后又花了几天时间,在大图书馆查阅整理旧时空的历史资料——穿越集团带来的蝴蝶效应还不足以对本时空的历史造成大量的颠覆性改变,所以旧时空的历史资料有些未卜先知开天眼般的巨大作用。折腾了好久,总算拿出了一份像样的报告。

何鸣看了看会议室里人差不多了,敲了敲桌子:“好了,废话不多说了,由对外情报局介绍敌情。”

负责汇报的是对外情报局一个叫王鼎的元老,他面对会议室里乌央乌央这么多人,显然有点紧张:“这次敌人是以两广总督王尊德为首的明朝广东地方**。关于明军的兵力,目前我们只能根据现有资料进行推测……通过1624年福建总兵俞咨皋到澎湖驱逐荷兰人的兵力大致能够推断得出明军能动员多少军力来进攻临高……当时明军出动一万多人,舰船三百余艘。荷兰人不过大小船只十四艘,在澎湖的堡垒驻守的东印度公司的陆军兵力只有八百人。从双方的兵力对就能看得出明军完全清楚自身和欧洲人之间的军 事差距,所以采用了以数量抵消质量的方式,靠着以十当一黑云压城的办法来逼退荷兰人。基于此,我们认为这一次广东明军很可能故伎重演,依然采用重兵压境的模式,以达到我们自行拆毁城堡退去的目的。”王鼎紧张得语速如同机关枪一般。

“不必紧张。”何鸣温和的微笑着,递给王鼎一杯水。

“谢谢……”王鼎喝了口水。

何鸣接过话头:“我们在临高修筑城堡,编练新军的事情,明军统帅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火器犀利,这是招牌,名声在外。明军虽然废柴,不过不是傻子,很容易得出我们比当年的荷兰人只强不弱的结论,所以如果要来攻打临高的话,调集的人马绝对不会少于俞咨皋当年的兵力。”

“这一次明军调来的人马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否则他们的军 事行动就不可能收功。这是其一。”王鼎点点头说,“其二,俞咨皋当年去澎湖是远距离海上投送,限于船只和水手的数量,他不可能投送更多的兵力。澎湖一带基本就是荒岛,除了水之外,粮草烧柴全要靠大陆供应,俞咨皋的后勤压力很大,所以他带一万多人登陆大概已经到了兵力投送的极限了。但是临高就不同了,海南岛上州县众多,可以就地解决一部分粮食,还能沿途征发丁夫、牲畜和车辆。后勤上的压力要小得多。综上所述,我们认为明军最终动员的兵力大约在水陆二到三万人之间,主力部队应该是广东总兵何如宾的镇标中营和家丁。这部分大约有二千人。还有抚标和制标中营也可能会出动一部分。”

“这个镇标有二千人的数据怎么来的?”东门吹雨问。此公原来在东门市工商城管警察局和独孤求婚搭档,啤酒馆暴动独孤同志扑街后,和慕敏合作虽然愉快,却总没有和独孤一起那样没心没肺痛快。于是,一纸调令便来到了总参任联席会议秘书长,他本来也挂职作战参谋。

“镇标有多少人在广州城里不是秘密。”王鼎说,“人人都知道。”

“没有虚报人头,吃空额?”

“虚报人头恐怕只会在普通的部队,这样作为战术核心的部队不会的。”

“有骑兵么?”如果说伏波军最大的短板在哪里,毫无疑问是马匹。由于马匹稀缺,别说骑兵,连炮兵都只能靠“代畜输卒”,后勤更谈不上骡马化。而且现在攒的几百匹马,大都是小个头的滇马,就这样歪瓜裂枣还要大爷似的供养在高山岭牧场。海南的时候并不适合马匹生存,高山岭地区相对更舒适一点。

“其实广东明军和我们情况类似,马匹不多,只有少量的马匹供应将领骑乘、驮载、探马和传令只用。作为突击力量的骑兵军团可以说是不存在的,只有几百余骑的分队。所以我们不必担心对付万人骑兵大冲锋的问题。”

“火器情况呢?”

“火器很多。”王鼎介绍说,“广东明军在火器装备比例上就已经超过了六成,而且最近在火器质量上也有很大的改善,王尊德的铸炮大生产运动使得装备的仿制红夷大炮数量激增。”

“这么说他们肯定会带很多克隆版本的红夷大炮来了。”

“王尊德仿制的红夷火炮,根据广州站的汇报和我们搜集到的佛山渠道的情报,以9磅和12磅炮为主。不过他们这12磅可不是我们的大拿破仑,死沉死沉的,射程精度射速被大拿破仑全面碾压。而且明军缺少牵引用的牲畜,不太可能用于野战,带来的应该是9磅炮。”

“明军的火器不值得一提!”炮兵头子应愈,在旧时空打的是152神教,别说明军的红夷大炮,包括伏波军的大拿破仑在他眼里都是一坨渣渣,“就算我们用大拿破仑和他们对轰,他们一样完败,恐怕步兵还没开火敌人就会溃退了。”

“我们还是不要太轻敌了。”何鸣觉得差不多了,再发散出去茶都凉了,便及时打断大家的讨论,向王鼎点点头,“继续谈下去吧。按照你们的估算,明军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军 事行动?”

“是,”王鼎点点头,“我们的推算是,明军最快应该在今年的下半年。大约是在十月份。”

“是不是推算得太宽了?”

“荷兰人二次登陆澎湖是1622年的7月。而明**以武迫退的决心大致是在1623年的10月过后才下的。俞咨皋的部队也要到1624年8月才出动,这效率……大概是明军动员一万多人所需要时间。几万大军平日里不可能集中在一块,必然是呈分散状态驻扎的。王尊德要把部队集中起来,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根据广州站的情报,广东官府连军队开拔的军费还没筹到。所以说,其实广东方面的军 事行动,严格说起来还根本没有正式开始。一切行动都得等到军费落实之后才会正式运转。但是上半年明军能用得时间却不多了――临高马上就要开始夏季雨季了,明军不是可以冒着恶劣气象条件开展军 事行动的现代军队,如果在六月之前不能开始攻势,进攻就要拖到秋后……而且夏秋季又有台风的威胁。所以我们推断,明军如果要水陆两路进攻的话,至少要到十月才会开始进攻。”

冗长的报告容易造成有效信息的丧失。为此,对外情报局专门准备了几部小册子:《广东明军番号和驻防分布》、《广东明军把总以上军官名录》、《明军武器装备图册和主要性能陆(海)军分册》、《明军简明编制》和《明军战术特点》。大图书馆再次发挥了开天眼的巨大作用,再加上广州站零星情报的汇总,形成了一套堪称“敌情百科大全”的资料。

“这样的小册子很好!你们干了一件好事!”战前发关于敌人的情报册子,是旧时空解放军的一大传统之一。打过仗的何鸣对此十分熟悉,甚至可以说是亲切,其他几个复转军人也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看到何鸣、陈海阳等人脸上露出了笑容,王鼎知道最近一段日子对外情报局的彻夜工作算是没有白费,起码军方对他们的情报工作已经有了一定的认可。

“好了,我们来推测下明军的具体军 事行动。”何鸣简单看了看明军的番号和驻防分布后,向东门吹雨点了点头。

东门吹雨满面春风的站了起来,很是激动。自从他就任总参联席会议秘书长之后,事实上也成了总参中一个统筹的作战参谋。他拉开地图帘子,站到了极为精细的海南北部地图前,拿着一根步枪通条:“诸位!明军要对临高发动军 事进攻,最大可能是采取海陆两路同时进攻的作战模式。总参认为,以明军的训练和装备水平来看,要出动数万大军就得携带大量的武器辎重。不要说在17世纪,就是到了20世纪,大量军队在敌前携带辎重登陆还是件组织难度很高,风险极大的事情。以明军的组织水平和战斗意志来说,全军突入博铺强袭登陆之类的事情是肯定不会发生的。所以,明军极有可能采取分批渡海到琼山县集结兵力,等到兵员集结休整完毕,再发动主力沿海岸推进的方式。明军水师则沿海航行,形成水陆并进,相互支援的态势。这对明军来说,是最稳妥的方式。至于明军的兵力集中地点,总参认为是琼州首府,也就是琼山县,因为此地不仅有大型港口便于军队航渡,还是明**在海南的主要驻军基地和行政中心,各方面协调起来较为方便。”

“敌人会不会从儋州方向过来?大明很喜欢玩分路进剿的。”

“有这个可能性。”东门吹雨说,“儋州有明**在海南的一处官仓,从这里出兵的话能够减少实现屯粮的数量,减轻后勤压力。”

“我补充一下,每年临高要向儋州协饷二千多石,说明儋州的卫所军户还保有相当的数量,而且有一定的战斗力。”王鼎提醒大家,“不能不考虑明军可能会对儋州的卫所进行一定的动员,来扩大儋州一路人马的规模。”

“嗯,这么说我们还得应对儋州方向的敌人。”何鸣翻看着笔记本,“儋州方向的敌人大概能出动多少人?”

东门吹雨想了一下,说:“这要看明**打算航渡多少广东军队到儋州去。如果只是在当地征发军户,至多五百人。”

“如果明将打得是就食的主意,那么航渡去儋州的部队亦不会太少。”何鸣皱着眉头,思索着,“按照情报部门的说法,大明要出动二三万人,航渡到儋州去的至少也得有三四千吧。再加上本地动员的卫所部队,以五千人计算,这一路人马一路开来足够让沿途鸡飞狗跳了。我军在西部,除了百图基地有海军百图支队,就只有高山岭基地了。”

东门吹雨严肃起来说:“是的,所以儋州方向必须重视。百图基地是我们向琼南提供补给的前进基地,必须保证万无一失。经过大半年的发展,百图基地已经形成了一个要塞化小城市,如果丧失对我们来说损失太大。所以,在西线,我我提议由海军主导,采取攻势防御,派舰队封锁琼州海峡。如果明军试图航渡儋州,就将这部分部队全部俘获。”

“这件事情由海军落实。”何鸣在本子上记录了一点,问海军参谋长陈海阳,“海军有没有困难?”

“没有,不过海军不能保证全部俘虏敌人。敌人要是不听话,少不得要击沉几艘示威才行。”

“封锁线设在哪里?”

“设在雷州半岛以西到儋州的洋面上,第一舰队全部出动,抽调两个大型特务船中队进行日夜巡逻。港口内再待命一个037战列艇中队随时准备增援。”陈海阳说仔细看了看地图,点了点雷州的位置,“要是雷州当地能够提供航渡情报就容易多了,我们直接堵港口!”

北炜打了一个他标志性的“OK”手势:“特侦队保证完成任务!”

“儋州这一路的敌人,就交给海军了,胆敢来犯,你们年轻人的话怎么说来着?给他们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何鸣笑着说,翻了一页笔记本,“下面就是讨论一个在元老院曾经被热议的议题,是主动出击决战境外还是诱敌深入打防守反击?”

大孙头看了看四周,举手发言:“我倾向于诱敌深入、防守反击。咱们当中,真正打过大兵团作战的只有老何,我们面对的这种大规模战争都缺乏经验,指挥调度上必然会有很多问题,防御相对进攻要更容易一些。”

“其实我也是很吃力,当年我不过是个连长,作为东线兵团的一员打穿插而已。”何鸣笑了笑。

大孙头接着说:“其次,士兵训练多,但是实战经验少,需要战火来考验。面对占据人数优势的敌人作战,防御一方在组织战斗上更为轻松一些,士兵们的心理压力小得多。更重要的是,使用用防御的胜利来增强士兵的信心。防御胜利后开始追击,后方秩序容易维持。”

“我同意,防御的胜利会极大鼓舞偏向穿越众的民众,威慑敌对分子,并且使观望的那部分人站到穿越众这边。”几个青年军官举手赞同。

卢峰笑着举手:“其实咱们也得考虑考虑在土著眼中的形象。如果我们表现的咄咄逼人,那土著未必同情我们。但是如果我们采取先防御再反攻的策略,土著们会怎么想呢?这一套路很符合我国自古以来的‘不打第一枪’、‘衅不由我开’、‘是不忍孰不可忍’的思维模式,咱们会获得道义上的优势。我觉得,丁 丁的小黑报可以大力宣传穿越集团在临高的所作所为并不像那些祸害一方的海盗,反而打击海盗劣绅,发展生产,收纳流民安定社会,可以说是士绅楷模。如此还遭到围剿,是毫无道理的。”众人一阵交头接耳,纷纷点头。

“以明军的规模、组织方式和海南的道路状况,敌人的推进路线只能是沿着驿路一个县一个县的推进。这样他们能比较方便的在沿途获取补给。行军也较为便利。毕竟……明军是要携带大量的辎重火器的,对道路有一定的要求。”东门吹雨继续指着大地图,侃侃而谈“所以,总参的意见,也是防守反击这样我们就有一个可以随意选择战场的优势!只要在琼山至临高的驿路中的任何一点,选择对我们的武器发挥有优势的地形展开部队,甚至可以提前进行战场建设,挖掘壕沟,修筑棱堡,可以运送较为重型的火炮到阵地上。任他来个几万人,统统轰成渣渣。”

然而,东门吹雨没想到自己的一番高论,立刻就遭到了进攻派的驳斥,还给扣了顶投降主义的帽子。

“我们知道明军要进攻的路线,还有无线电与地图的优势,应该发挥机动优势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敌人。有的甚至可以在珠江口就将其击溃,充分显示我军在技术上的优势!我们的军队的确没有会战经验,但是我们的士兵训练充分,吃的饱,还有现代军 事人才的指挥!防御战未必容易,敌人是我们的五倍以上,一味的防御只会降低己方的士气。最后所谓的‘打击海盗劣绅、发展生产、收纳流民、安定社会’,——这叫‘收买人心’,对大明**来说这更可恶。!”

“那你的意见呢?”

“伏波军处于绝对优势的一方,肯定是要以主动进攻以掌握战场主动权。对于敌我兵力悬殊严重的态势下,掌握主动权更为重要!防御作战实际上处于弱势一方被动作战,比进攻对士兵的要求更高,压力也更大。不主动进攻坐待敌人来进攻,这不是道义优势而是软弱!临高方面能照顾到治下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这就是最大的道义优势。穿越集团必须要表现出自己的强硬以及保卫治下人民的能力和决心,才能为日后的发展做一个好的铺垫。所以,我们不但要主动进攻,还要攻入广东!炮击广州城!”

一时间,会议双方就这个问题进行了一系列的唇枪舌剑。从军 事战术一直讨论到政治高度、经济建设等方面,最后出现了**坐在哪的问题。

但是海军及时泼了一盆冷水,算是把论战画了句号:“主动进攻,就必须要有海军的支持,掌握海南北部海域直到伶仃洋的制海权。但是……我对现在我们舰队的能力表示怀疑。第一,海军缺乏足够的大型作战舰船和运输船,执行远程攻击的投送能力不足。如果明军在大陆集结点在珠三角一带,而不是雷州半岛或者海南岛,海军无法保证能一次性投送足够的力量并且能及时得到后勤支援。第二,如果进入大陆,那对我们的情报后勤和军队组织要求更高!这是我们第一次大规模作战,恕我直言,我们所有人包括老何,充其量只有指挥连级部队的实际经验,贸然发起两栖登陆太过冒险。所以,我认为稍微保守点,让他们在海南登陆,然后彻底消灭来犯之敌也未尝不可。”

陈海阳看了看大家,见没有打断他的意思,干脆站了起来,来到地图前:“我认为明军从各方面考虑,都会把集结地点设在琼州府城这一带,这也是总参刚才的作战预想中推测过得。其实诱敌深入,谁说了就要把敌人放进临高了?我们完全可以乘他们在琼山集结完毕的机会,海陆军同时进攻,一鼓作气将其歼灭。至于是主动攻城,还是在琼山县城外设立阵地诱敌攻击这都好办。

一个海军军官起立补充道:“明军在琼山县集结,必然会对当地骚扰的很厉害,这等于是替我们做了宣传。我们接管后,还省了善后工作,而且还能在民意上得一分!”

最终,防守反击派赢得了胜利,何鸣确定了作战原则:

一、海军在琼州海峡设立封锁线,阻止敌人进入临高海面,防止其在临高直接登陆部队进行袭扰作战。

二、陆军则派出小股部队和特侦队对琼山方向展开遮断作战。不让敌人的侦骑和小股部队进入临高附近地区。

三、待敌人主力集结后并离开琼州后,海军首先消灭明军水师,截断琼州海峡与大陆之间的联系。使其无法从海上撤退。陆军在野外寻机与敌主力决战,必要的时候可以采用海军的战舰进行机动。消灭敌军后再乘胜拿下琼州府城。

同时,总参命令,加快各部队的整编速度,尽可能在一到两个月内,完成全部陆军步兵营的齐装满员。

当那一天来临(五) |

军务总部正式宣布,所有部队统一改编为“伏波军”,停止使用“新军”称呼。正式启用“星拳旗”作为伏波军军旗——在红旗基础上,中央是一圈金色齿轮,齿轮中央是金色五角星,一个金色铁拳从五星中伸出,寓意为“从光芒四射的虫洞中伸出的铁拳”。红旗通过一条白色长布套在旗杆上,上面有黑色宋体的部队番号。在旗杆顶端,还有一个金属花环,内有标识部队番号的罗马数字。花环之上,是一个双头鹰……这面融合了罗马军团、中国工农红军不同风格的军旗惹来了元老们众多吐槽,取名为“铁拳爆菊旗”。

所有伏波军地面力量,除了远在三亚的第2营,全部编为“野战军”,进驻还在建设中的马袅要塞——红牌卫戍区正式扩建为马袅要塞,百仞军营结束了它的使命。

总参联席会议改编为“伏波军前线野战军司 令部”,统一指挥野战军麾下的陆军第1、3、4、5、6营,海军博铺支队。而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由于还没有来得及换装,仍然使用和陆军一样的元年式步枪,干脆进行了拆分,其后勤和炮兵单位被补充进了保障支队和野战炮兵部队。步兵单位被编为一个海军步兵连,划归游老虎的陆军第3营指挥。另外成立了临高警备营,划归紧急情况部。

陆军第3营的营长是大名鼎鼎的游老虎,此公信奉是只要力量足够,没有支点也能撬动地球。老三营的老兵几乎被抽了个干净,补充来的都是3月招募的春季兵和刚刚应征得志愿兵,全是生瓜蛋子。所以一下子给他补充了一个训练有素的海军步兵加强连,把游某人乐得说都不会话了。徐工虽然对拆解海军步兵机动中队意见很大,但考虑到这次防守反击陆军地面战斗是主线剧情,不愿意的话就只能当NPC也就忍了下来。

聂义峰作为“兵种总监”,自然位列野战军司 令部参谋团之列,可是他觉得自己并无多少专业的军 事知识,只能大而空的侃侃而谈,多增加些实战经验才是正题,于是主动申请调入第3步兵营工作。何鸣批准了他的请求,不过并没有让他如愿以偿去指挥海军步兵连,连长仍然是徐工,而是让他给胡德林的掷弹兵连当副连长。这可让聂义峰的内心哔了狗了,等于是给降职了。无所谓,和胡德林也是过命的交情了,总比和一群完全不认识的人一起共事强得多。

高山岭牧场,是高山岭基地建设的极其重要的一环。这里不但是穿越集团牛羊猪的养殖基地,关系到农业部能不能敞开了供应肉类,更是一处珍贵的马场。这里是整个临高,甚至整个海南北部,唯一的能适合马匹生活的地方。自登陆起两年来,穿越集团通过缴获、购买等方式搜罗到了数百匹马,加上旧时空带来的现代重挽马,农业部在这里小心翼翼地培养着马群,专门派了一个嗜马如命,绰号“马疯子”的元老出任牧场场长。不过,现在“马疯子”怒气是很大的,因为他费心竭力伺候的膘肥体壮的马大爷们,被一下子征调了近二百匹,组建了暂编骑兵连,把“马疯子”心疼的终日以泪洗面。暂编骑兵连并不是作战部队,只有六十多人,甚至没有正式的编制,所有的官兵都是从全军抽调的,职务关系仍在老部队。他们会骑马训马,或者干脆就是骑兵出身。暂编骑兵连的任务,就是给所有野战军进行对抗骑兵的训练。虽然广东明军没有大规模的骑兵部队,但是几百骑还是有的。骑兵教导队先自己训练了一个星期,匆忙地进行人马磨合。为了不过度役使马匹,他们特意准备了一百多匹马,每人三匹,一天一换。

蓝天白云之下。山间草场的碧草青葱,一声长长的战马嘶鸣久久回荡,灰衣骑兵们唰的一下拔出了雪亮的马刀:“骑兵连——进攻!”,六十余骑拉开架势,棕色的、白色的、灰色的战马肩并肩,排对排,马蹄阵阵竟也踏出了奔腾豪迈的感觉。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一个高地上,第3营军旗下,几个元老军官看着脚下的骑兵冲锋。聂义峰看着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的骑兵冲锋的场面,激动地喊了出来。

草场上,一个步兵连正在急促的“敌人来袭”的军鼓声中展开三层横队。军官挥舞着指挥刀,士兵们慌乱的寻找各自的位置。然而越慌越乱,越乱越慢,队形还未展开,骑兵已在眨眼之间冲到了眼前。骑兵连长一声令下,催马扬鞭,骑兵们分成两股,左右闪开,绕开了步兵连——毕竟是训练,不能真的上去一通乱砍。可是战果已经很明显了,这支步兵连没能在骑兵靠近前及时展开,如果是实战,此刻他们已经都成了马刀下的亡魂。

“此处应该加一个配乐。”胡德林皱着眉头,看着步兵们败下阵来。

“什么?”聂义峰问。

“还能是啥?《铁血丹心》啊!试问还有比这首歌更合适的骑兵BGM吗?”胡德林笑道。

“这个可以有……”聂义峰一想,还真是,83版射雕,他最喜欢的画面不是郭靖降龙十八掌,而是蒙古骑兵冲锋的画面。实际上电视剧上,骑兵冲锋画面也不过就是六十余骑用剪切手法拍出万千铁骑的感觉。然而眼前,是真的六十余骑,仅仅靠冲锋的气势,就把一个一百多人的步兵连吓得完全丧失了战斗力!纵然新兵占多数,但是骑兵的强大震慑力还是远远超过了21世纪现代人的想象。

“老游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不关心……”步兵一连连长余志潜苦笑之中一丝丝不满,他们那个就知道打打杀杀的营长,此刻正在打磨他的宝贝青龙刀。第三营的训练工作,实际上是由元老军官,一连连长余志潜大尉代理的。此人虽不是复转军人出身,却是个近代军 事迷,尤其是排队枪毙,堪称专家。

“老游是个性情中人,等打仗的时候还真的没他不行,平时的时候你就多代劳吧!”步兵三连连长林深河也是个元老军官,还是兵工领域的技术骨干,也是穿越集团中数一数二的排队枪毙战术专家。

“我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啊……你看六连这下子,出了个洋相,六十个骑兵就给冲垮了,传出去笑话……”余志潜急得直跺脚。

“其实很正常,别看不起骑兵,这玩意冲锋起来很吓人的!”林深河严肃地说道。

“我没看出有啥吓人的……”余志潜摇摇头。

聂义峰接过话题:“林连长说的没错,骑兵冲锋真的很恐怖的。苏联拍《战争与和平》的时候,有个骑兵冲击方阵的镜头,当时动用了3500名骑兵,冲击两个步兵团的1900人的方阵,结果步兵根本没撑到骑兵过来就崩溃了……你得知道,群演不是普通人,那是苏联红军!六七十年代的苏联红军!坦克过顶面不改色心不跳!就这样,都没扛住骑兵的冲锋!”

“**,真的假的!?”作为军 事爱好者,六七十年代的苏联陆军是什么概念?那就是王者至尊的概念。王者至尊被一群马吓得屁滚尿流,简直三观崩溃。

林深河笑道:“所以,我们的这些士兵能比得上苏联红军?能坚持站在那里没有溃散,我觉得已经相当牛逼了!”

聂义峰看着高地下正在重新集结的骑兵,还有重新列队的步兵,正在准备新一轮的较量,一时间感慨万千,张嘴就来:“蹄震长帆望英伦,扬鞭催马蜀山深。刃闪沙光河淘血,铁骑嘶鸣破乾坤……”

“什么玩意?”胡德林听了听,像是首诗,但绝对不在高中之前的语文课本中。

“上学的时候,一次玩游戏,我用骑兵推了三张地图……当时一时兴起,自己作了首诗。现在看着咱们自己的骑兵,突然想起来了。”聂义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哎哟我去,看不出小聂还是个‘酸子’啊!”大家纷纷调侃着。

“蹄震长帆,催马蜀山……你这是说的蒙古铁骑吧?”林深河一下子就从诗句中捕捉到了关键词。

“是啊……”聂义峰这就得小心点了。当年祸害了大半个世界的蒙古铁骑,在充满皇汉的穿越集团里,绝对不是一个正面的形象。

“诗不错,就是韵律没怎么注意,典型的跟着感觉走,不过还不错,够劲!好一个‘刃闪沙光河淘血’,血流成河啊!”余志潜似乎对传统诗词颇有研究,一下子就点出了问题所在。

“其实我不太懂古诗词的章法,大学的时候在毛子那里,不是要展示各个国家的不同文化嘛!我就写了两首诗交上去了,还拿了中国留学生第一名。”聂义峰挠了挠头,有点英雄羞忆往昔。

“再念一首。”余志潜说道。

聂义峰想了想,还能回忆起来,徐徐道来:“雪伴胡杨沙如烟,马蹄腾尘望甘泉。古疆沙场尸骨血,神雕望马守天边。屹碑铭刻万里路,蹄铁呛鸣跨流年。桀骜豪情血中淌,旌旗展烈刃向天。”

“哎哟,不错不错!我觉得你可以把这两首诗给‘马疯子’看看,省的这家伙天天说我们不懂马!”林深河笑道。

高地下又是一声战马的嘶鸣,无数双马蹄叩击地面的声音传来,骑兵与步兵的第二轮对抗开始。元老军官们再次目不转睛的看着,然而结果并没有什么改变,步兵面对轰然而至的骑兵墙,紧张地几乎无法完成战术动作,又一次没有来得及展开抗骑兵队形。

“这可严重了……虽说预测明军骑兵不多,三五百应该是有吧?照这么看,如果这些骑兵突然发动攻击,我们很被动啊!”余志潜不禁皱起了眉头。在过去,伏波军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山羊过不去的地方,伏波军战士也能过去”,结果现在区区六十多骑兵就成了一个步兵连难以逾越的障碍。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苦练了。向上面打报告,得让‘马疯子’亲自来指导,没有人比他更懂马!这个家伙,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林深河扶了扶腰间沉甸甸的指挥刀,戳着地上的青草。

“暂编骑兵连人数太少,全军这么多练不过来啊……”

“先重点练轻步兵,掷弹兵和线列步兵有阵地依托,对抗骑兵还好一点。轻步兵经常前出活动,必须把他们练出来,不然就是给明军骑兵喂人头了!”林深河说道。

“其实,对抗骑兵不见得一定是方阵……博罗季诺战役的时候,法军胸甲骑兵曾经试图对俄军近卫第1步兵团发起冲锋。结果刚刚冲起来,毛子一声乌拉,挺着刺刀发起了反冲锋。步兵用冲锋对冲锋,硬是把法军胸甲骑兵打退了!”聂义峰说。

“**,毛子那么刚!正面刚骑兵!?”余志潜的眼睛瞬间变圆。

“那是个案,逼急了也不是不可能。但步兵对抗骑兵最稳妥的地方,还是组成方阵……所以,没办法,狠练吧!”林深河摇了摇头。

山脚下,战马再次嘶鸣起来。

过去,由于穿越集团缺少马匹,所以一直对骑兵没有太重视,也没法重视,有意无意中都忽略了部队对抗骑兵的训练。结果,不练不知道,一练吓一跳,暂编骑兵连区区六十多名骑兵,用冲锋接连击败了陆军第3营、陆军第4营、陆军第6营,没有一个连能在狂暴的马蹄和闪亮的马刀前保持镇静。排队枪毙爱好者们过去想当然的认为,战士们连近距离被大炮喷都能承受,一个骑兵冲锋算什么?对抗骑兵的最佳方式是发挥远距离火力优势。然而现实却完全出乎人们的预料——脚下震动的泥土,眼前沸腾的烟尘,耳边如同雷鸣般的轰鸣,每一样都唤醒了士兵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而如果步兵不能在电光火石间,用最镇定的动作,完成抗骑兵方阵的部署,在一个松散的情况下与骑兵迎头相撞,下场会是惨不忍睹的。拿破仑时期,屡次上演的万骑大冲锋,一次又一次冲的皇帝的敌人们心惊胆战。即便滑铁卢战役,被誉为最失败的“内伊冲锋”,法军骑兵仍然冲破了英军半数以上的方阵——那堵奔腾而来的骑兵墙有多么恐怖,可见一斑。

训练结果汇报了上去,伏波军野司分析后,决定采纳林深河的建议,狂练轻步兵。同时,狂练所有元老军官。只要元老军官能扛得住,才会鼓舞土著官兵。同时,军务总部通过执委会,严令牧场提供马匹,扩大骑兵规模,并且由“马疯子”尼克亲任教官。

高山岭牧场又一次马蹄阵阵,扩大后的暂编骑兵连有120人,一人三匹马,几乎出动了牧场所有的成年马匹。“马疯子”的内心是拒绝的,但是战事紧急,他也知道轻重缓急。今天,他将亲率他编成的骑兵,冲击元老们组成的阵线。大家经过商讨,一致认为,对抗骑兵最重要的就是战胜内心的恐惧。于是,何鸣带着所有元老军官,来给土著士兵打头阵。

“立正!向左转!”元老们手持元年式步枪,站成了一排。每隔几个人,就留下一大片空地,以供骑兵通过——他们将直接承受一次骑兵冲锋,并且必须要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毫无疑问,这是极其冒险的,如果有人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崩溃了,那极有可能丧命于铁蹄之下。

“少将,我必须提醒你,我们的骑兵训练时间太短,会直接踩到元老们身上的!”马疯子心情忐忑,郑重地对站在众元老最前面的何鸣说道。

“执行命令!”何鸣手持指挥刀,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语气坚定。

高地上,密密麻麻的坐满了战士们,好奇地看着首长们也要挑战骑兵的恐怖。

马疯子指挥骑兵列阵,看着远处那一条灰色的细线,叹了口气,一勒缰绳。他的坐骑是一匹来自旧时空的纯种赛马,强健的肌肉,优美的线条,已经被众小马尊为马老大。一声长长的嘶鸣裂人心肺,就像宣读最后的判决一样。

“骑兵连——进攻!”马疯子潇洒地拔出他的马刀,一把旧时空精品骠骑兵马刀,向前一挥,一百多匹马争先恐后地开始加速。

聂义峰手持步枪立正站好,看着眼前的骑兵由远而近,只觉得脚下的土地在颤抖,带着两条腿也跟着抖动起来。耳边的轰鸣声几乎完全掩盖了口令声,准确的说除了马蹄声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了。骑兵转瞬即至,战马的狰狞、骑手的冷酷、马刀的寒光,在剧烈的震动中粗暴地挖掘着他的心脏和大脑,寻找着那最丧心病狂的恐惧。他看见骑兵几乎冲着他直奔过来,就在眼前!骑兵是那么高大!仿佛整个跃了起来!马刀闪着寒光高高举起!人马一起发出怒吼,不!是咆哮!聂义峰差点就要喊了出来!

在这一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了……聂义峰全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定了定神。骑兵从他们预留好的缺口通过,在已经快要吓白了的元老们的脸上留下厚厚的尘土。他看到何鸣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见过战争场面的人确实不一样。而其他人就惨多了,脸白腿软是普遍的,万幸,还没有人当着土著的面出洋相尿裤子之类的。

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都失心疯似的喊起来。

“喔——牛逼!”

“我就**了!”

“**操操操操!”

“**爽!”

“有种再来一次!”

元老们大喊着,大笑着,发泄心中被马蹄激荡起来的激动。

“通知各部队,就这么练!一定要每个连队都至少被骑兵冲一次!”何鸣强压下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威严的一转身,怒吼道。

胡德林一脸贱兮兮的笑容,颤颤悠悠拔动灌了铅的腿,扶着聂义峰:“看见没,老何也差点崩了。”,聂义峰报以苦笑。

当那一天来临(六) |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先是广州站控制下的高广船行被查封,其麾下二十多条双桅大船被明军征用。接着是临高海洋公司的船只被扣留,包括仅有的一艘排水量超过五百吨的三桅大帆船。然后是明军琼州水师汤允文部封锁琼州海峡东口,琼山煤矿的供应被切断。至此穿越集团的原材料供应锐减80%,生铁、硝石、丝绸、茶叶等完全依靠大陆输入的物资完全被切断,东门市和博铺的商人们陷入极大的恐慌中。

何兵看着公司财务报告,满脸的愁云惨雾。目前公司的主要盈利手段,就是和客运为主高广船行展开竞争合作,经营的临高-琼山-广州大宗货运为主的客货海运业务——这项业务占用了临高海洋公司60%的运力和几乎100%的大型海船。而马袅、三亚、雷州和鸿基航线以及何家庄造船厂是作为和元老院的“合营”项目,只能保证不亏,盈利主要用于维持公司基本运转。如今,外路的船队被一下子报销了一大半,整个公司几乎都被打瘫了。特别是“甲号船”,这艘满载排水量超过500吨的铁肋木壳三桅大船的损失,令公司几乎赔掉了一年的利润,处于破产的边缘。说起来,当初这艘船的建造订单,还是凭借父亲的面子,从澳洲首长那里争取来的,是完全属于临高海洋公司的第一条船……结果就这么没了,自己如何对得起父亲的在天之灵?

“总经理,首长们来电询问公司这次的受损情况……”卞总监拿着刚接到的电报,来到了总经理办公室。临高海洋公司及其下属的何家庄造船厂,作为穿越集团在博铺一手扶持起来的“亲儿子”企业,除了享受“公私合营,稳赚包赔”外,还在一些硬件设施上享有与穿越集团同等的待遇,比如有线电报和本时空生产的第一批电话。

“如实上报吧……首长们要追究的话,我承担责任。”何兵叹了口气。自己一家人的命运,这个公司,都是澳洲首长们给的。现在给首长们干砸了活,何兵已经做好了要杀要剐的觉悟。

“总经理,电报上看,首长们并没有怪罪的意思。马督公要我们上报损失,同时制定一个前往马袅的运输计划。”卞总监把电报摆在了何兵面前,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总经理请过目……”

何兵有些沮丧地拿着电报,默默念着。文字言简意赅,就是四件事:上报损失、暂停生产、编练民兵、制定计划。何兵苦笑着,这次广州航线利润全部损失,加上损失了“甲号船”,公司现在的流动资金连向商务部购买原料资材都不够,就算是想维持生产都不行了……既然停产,工人们闲着也是闲着,编练民兵倒也省得他们无所事事。至于制定计划……

何兵拿起桌子上的“电话”,快速摇了几下摇把,这个新奇的玩意还是春节的时候刚刚装上的:“喂?您好,我是临高海洋公司。请接何家庄造船厂,郝经理。”,电话里,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何清已经通过了“普通话一级考试”,在博铺电话局工作。这还是首长们给参谋的工作,每天坐在那里接电话插线就可以了,很适合挺着大肚子怀着孩子的何清。

“喂,少东家!”郝总管永远都改不了口,坚决不叫“总经理。”

“郝叔,船厂现在还有多少船?我是说咱们公司属下的。”何兵搓了搓脸,问道。

“总经理,还有200吨双桅船五艘,单桅桨帆船四十八艘,船台上有四艘船在维修。”郝总管几乎完全不假思索地回答,所有这些数字都在他的脑子里。

“这是全部了吗?”

“是的,全部。接到动员令后,我们已按规定召回了所有船队,目前在按计划进行船只维护。”

“好,结束维护的船只,今天马上启程到博铺来,靠在公司专用码头和商2商3码头。另外清点一下船厂的原料,计算一下还能否开工新船。”何兵在便笺上快速记下几个关键数字,便和郝总管道别,结束了通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何兵在纸上刷刷地书写的声音。卞总监微笑着看着年轻的总经理一边沉思,一边快速地把思绪变成文字,文字逐渐组成了一个运输计划,然后又慢慢完善。这个时候往马袅的运输,毫无疑问是军 火武器和军粮。何兵知道博铺的兵工厂、钢铁厂和木材加工厂新生产了一批武器装备和头盔,昨天雷公角还传来武器试射的隆隆声。既然如此的话,仅剩的五艘双桅船必然要担任重头,肯定是倾巢出动运送重武器。而近五十艘的单桅船,干脆分组而行,有去的就有回的,最大限度地节约时间……何兵改了又改,把运输计划草案做好,交给了卞总监。

“速交运输部,由他们具体实施。”何兵说。

“好,总经理。”卞总监接过计划书,准备退出去。

“老卞!”

“总经理还有何吩咐?”卞总监急忙回身,毕恭毕敬地站好。

“老卞,咱们投髡多久了?”

卞总监愣了一下,笑了起来:“真是好久没有听到‘投髡’这个词啦!”,何兵也笑了。

“总经理,如果从老东家那时候算起来,已经快两年了,若按年头算,这是第三个年头了。”

“是啊,那时候咱们还是大明的子民,‘投髡’也只是谋个出路……可是现在,我们还算大明的子民么?”何兵问道。

卞总监摇摇头:“总经理,我们都已经入社,自然不再是大明的子民了。首长们如今已经算是立出了自己的旗号,那咱们应当算是‘澳宋’在故土的臣民吧。”

“老卞,澳宋和大明,你更喜欢哪一个?”

“总经理,若是一年前你这么问我,我肯定说大明。但你现在这么问我,那自然是澳宋了。大明气数已尽,这次来犯也不过是一次垂死的挣扎罢了。”卞总监笑着说。

何兵点点头,想了想,突然很坚定地抬起头,看着卞总监:“老卞,让办公室发一个通知,如今强敌压境,人心不稳。如果有想赶紧划清界限一刀两断的,我不为难他,我发他一笔钱,他可以去兑换成他需要的东西。如果愿意留下来的,我也发他一笔钱,算作加班费。明天起公司放假三天,家里有事需要处理的赶紧处理,处理完了,都回公司,我们要在这里保卫我们的公司!哦,对了,船队除外,运输计划要马上执行。”

卞总监,点点头,向何兵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何兵长叹一声气,仰身倒在藤椅上,琢磨着什么。两年之前,他还是一个穷的快没有衣服的渔家孩子,而现在也算得上是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而且娶了妻,马上也将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日子那么美好,还没有来得及去仔细品味,战争就来了……这事无论如何都是十分令人沮丧的。自己没有退路,自己的一切都是澳洲首长给的,连妹妹也是澳洲首长的正室夫人,如今只有一条路——跟着澳洲首长,和明军干到底。何兵在军政学校学习过,如果不是父亲意外被害,此刻他可能已经是伏波军的海兵军官了。所以何兵非常了解伏波军对明军的巨大优势,除了兵力……他不相信明军有取胜的可能,不但没有,是根本、一点都没有!但他的心情就是很沮丧,一种看着好日子被别人搅和却又没法做什么的沮丧。

桌子上摆着一张照片,这也是澳洲新奇的玩意,可以把人的景象留下来保存。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照片都是黑白的。澳洲首长们说,有彩色照片,但那是高精尖技术,还需要慢慢研制。何兵拿过照片,是自己与何清的合影,何清一身临高淑女,挺着圆圆的肚子坐在椅子上,脸上全是局促、不安和紧张。自己一身归化民制服站在她的身后,相比之下就要精神的多了。何兵在刚加入新军的时候就见识过照片,每一名战士的档案都贴着他的照片。如果一切平安,再过一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自己的妹夫,也是自己的恩人聂义峰,让自己一定要带何清去百仞总医院做什么产检,自己也照做了,他惊讶的发现有一种机器竟然可以听到胎儿的心跳,甚至看到胎儿的模样!只是那个模糊的小脸蛋,像谁呢?好像更像他妈妈一点。聂义峰给他预约上了病床,据说何清还将是第一个“到院生产”的归化民……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孩子叫什么呢?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自己更想要男孩,但是澳洲首长这里,似乎女孩子更好一点,还真是不好说呢!

“总经理!”卞总监大声了一点,把愣神的何兵成功捞了回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报告了两次都没唤醒何兵。

“不好意思……老卞……”何兵有些窘迫,急忙放下照片。

“总经理这是想夫人了。”老卞满脸都是过来人式的微笑。

“是啊,这些天一直在公司吃住,都没有时间去看她。”

“既然公司放假,那总经理也该去陪陪夫人,孩子也快出生了吧。”

何兵点点头,看了看卞总监:“老卞,什么事?”

“郝总管来电,船队一小时后全部出发,他亲自带队。然后……办公室已经把通知发下去了,有七人办了辞职,大部分人都留下了。”卞总监说道。

“好,辞职的人不要阻拦,也别为难他们。这种时候,这都是正常的。告诉他们,等伏波军打赢了,他们如果想回来,我还是欢迎的。”何兵微笑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瞬间像是换了一个人,“老卞,咱们去码头一趟吧?仓库里应该还有些存货,物流部这些家伙,催不催的不办事,咱们去堵他们办公室!”

博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冷清过。自从这里成了一座大港,特别是此前半年来,没有一天不是船满为患。最繁忙的几个码头,甚至需要排队入港。可是现在,这里冷冷清清,港湾里只有本地的渔船和商船,还有几艘没来得及在明军封锁海峡前离开的大船垂头丧气地靠泊在码头上。如果冒险出海,一旦被明军拦截,必然是财货两空。所以海商们选择在博铺等待,见机行事。为此博铺港免除了所有滞留商船的港杂费,而且商馆也免费开放。

何兵和卞总监沿着货运轨道走着,与这些大船擦肩而过。海商们与这个临高海洋公司和他们那个年轻的少掌柜打过无数次交道,知道他们是澳洲人的“公私合营”的字号,一时间纷纷围上来。

“何掌柜……”海商们满目愁云。

“诸位掌柜好。”何兵是晚辈,便恭恭敬敬地行礼。

“何掌柜,不知现在形势如何了?”

“诸位掌柜,我澳宋伏波军已经在加紧备战,形势很快就会明朗起来的。”何兵笑道。

“唉……太太平平做个买卖可真难……何掌柜,向首长们进言,派水师直接把汤允文那斯做了多好?咱们有铁甲快船,船坚炮利,还怕他汤允文这厮不成……”有海商是不要怂就是干的性格,何兵只是笑而不语。

“何掌柜,您与首长们相熟,您给透个底,这次朝廷发兵,澳洲人到底有几成胜算?”也有海商稳重为上。

何兵只是一作揖:“诸位掌柜,我只是一介澳宋归化民,军国大事哪是我等可知得?不过大家来临高做买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澳宋伏波军战力如何,想必大家都心里有数。”

“唉,就是因为知道伏波军厉害,我等才愁啊……官军断不是伏波军的对手,但是……伏波军人少,俗话说‘好虎架不住群狼’,官军若要数万人遮天蔽日而来……”一个老海商摇摇头,“我等现在坐困于此,寝食难安啊……”

何兵笑了笑:“既然大家对澳宋缺乏信心,自可售卖财货去雷州一避,我伏波军海军保大家平安到达徐闻还是小事一桩的。”

“如此一来,我等亦是心有不甘啊……辛辛苦苦这些年,朝廷一朝令下,全打了水漂了……再说,万一澳宋取胜,我等要再来,面子上也挂不住……”

何兵心里想着,难怪杜首长说资本家都是正手反手都要赚钱的……沉默了一会,方才说话:“既然如此,我临高海洋公司愿意按市价购下诸位的船货,我用现银与各位结算,就全当诸位存于我这里。待到时局稳定,诸位再原价购回就是了。这样即便有失,诸位也没有什么损失。”

“这可怎么行!?”一个个的口是心非。

何兵并不回答,回头招呼面露难色的卞总监:“老卞,这事交给你了。”

“是……”卞总监知道何兵决心已下,便不多说话。

滞留在博铺商港的五艘双桅大船,有三艘愿意与临高海洋公司达成交易。所有船货全部被何兵购入,几乎耗尽了公司最后的白银储备。众掌柜带着伙计和水手们在博铺商馆摆了个宴席,算是答谢,当天便搭乘临高海洋公司的客船前往雷州。临高海洋公司船队立刻接管了这三艘珍贵的大船,投入到了马袅军 火运输中。

“总经理,这样一来,公司已无白银可用了,这样……”卞总监摇摇头,看着一片赤字的账本,公司事实上已经破产。卞总监知道何兵的想法,欲言又止。

“老卞,没关系。其实,咱们的公司,是我的吗?是你的吗?都不是……我是法人不假,但我们的公司是靠澳宋生存的。澳宋在,我们可以成为全琼州最大的字号!澳宋不在了,你我就什么都不是。所以,今天我们就算破了产,没关系,伏波军击败明军之日,就是我临高海洋公司重生之时!”何兵意气风发,信心满怀。

当那一天来临(七) |

完全用现代军 事理论武装起来的伏波军,其动员是十分高效的。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野战军各部就全部实现了齐装满员,不能不说是一个是奇迹。知道马上要打仗了,老兵们积极帮助新兵,部队的训练热情高涨。但问题也同时存在,由于与大陆的海陆完全瘫痪,穿越集团即无法销售自己的轻工业品赚取白银,也无法进口大陆的原料。总动员令发布之后,元老院的经济状况实际上已处在崩溃的边缘。而大量劳动力的应征入伍和军 事管制,引起了元老中的普世派强烈不满,认为伏波军这是趁机军阀化,肆意践踏人权。蛰伏已久的啤酒馆党徒趁机发难,连续提交了三份针对伏波军的弹劾案。

“娘的……一个个都是吃的太饱。当年翁同龢好歹还是等北洋水师被包围了决死一战的时候才发起弹劾。”伏波军遭到弹劾的消息传来,聂义峰愤愤不平。

“就是,一个个人模狗样指手画脚,屁都不懂。”胡德林也附和着,十分不满。

“自古清流害死人!北洋水师被包围,最后抵抗的时候,满清朝廷欢天喜地盼望丁汝昌战败。我们呢!?元老院里一群王八蛋也在盼望我们战败!”聂义峰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着说,

元老院里一些上蹿下跳的风声传来,极大的打击了伏波军的士气,引发了元老军官强烈不满。何鸣努力平抑着这股怒火,虽然他也十分愤慨。尽管元老院也好,执委会也好,都没有什么官方的声音,伏波军野司仍然享有绝对自主权。但是何鸣知道,拖得越久,在元老院一群尸位素餐的人眼里,伏波军就越可恨。他必须在90天的任期内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否则元老院被那些人控制后,战争将会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那时候只怕穿越集团就真的万劫不复了。而嘴炮是永远不用承担责任的,替嘴炮去死的将是那些跟随自己、相信自己的年轻人。

所以,伏波军唯一的出路,就是速战速决!

但是这个大明,也他妈的真是醉了!虽然对外情报局已有推断,明军要等到秋天才可能来,但是大家仍然习惯性地按照“兵贵神速”的逻辑准备……结果进攻临高的消息都放出来一个多月了,竟然还没动!明军至今还没有一个人登上海南岛,这泥马搞笑呢?不止是何鸣,所有习惯了令行禁止高效率的伏波军官兵,都被明军的磨磨蹭蹭刷新了三观——仗还能这么打?

伏波军靠谱和不靠谱的参谋们做了许多次图上推演,每一次假想中的明军都是以小股部队增援海口千户所开始行动。参谋们认为,以明军的海上投送能力和部队动员集结的速度来看,只能采用少量多批次的方式来航渡部队。而海南岛北部所能使用的最好的港口只有海口的神应港。但是迄今为止,侦查队还没发现琼山明军有任何的加强迹象……一时间,伏波军竟有种不会玩了的感觉。

“连特么党那门都比你们利索!”胡德林如是说。

为此,伏波军野司召开作战会议。既然敌人拖沓,自己就要勤快起来!

“我们的经济目前已经瘫痪,一万多陆海军、二千多民兵全部在吃库存,所以必须速战速决。我们需要给敌人一点压力,让他们提前登岛。”

但这事力度不好掌握,打轻了不起作用,打狠了明军不敢来了那就搞笑了!

“不如,我带三营去围攻澄迈好了。”游老虎说,三营半数以上是新兵,他很想试试这群生瓜蛋子。

东门吹雨直摇头:“太早攻占澄迈县城的话动静太大,现在元老院里舆论很微妙,我们不宜太早攻陷县城,要给王尊德留个余地。另外,据情报上说,官府认为我们‘步伐僵硬,似有残疾,不擅陆战’,要是我们一下就拿下了澄迈县城,敌人就不会这么放心大胆的来和我们会战了。”

“似有残疾,步伐僵硬……大明和大清简直一路货色!”

聂义峰插嘴道:“我同意游营长的意见,只要围而不打,打而不克就好。”

“是的,我们营新兵太多,刚好实战练兵!”余志潜作为三营事实上的二把手,对此很上心。

“那我们就多管齐下好了……”何鸣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走到地图前看了又看,下定了决心,“老游,你带一个连,再调集二百名民兵一起去。多带锣鼓家伙,到澄迈城下佯攻,戏要做足一点,让澄迈县城里的县令老爷赶快去告急。”

“是!”游老虎站起来敬了个礼,“一定让他们睡不着觉。”

“再带三门12磅山地榴!重量轻你带着方便,而且用实心弹炮击城墙效果一般,不会真打下来。”何鸣补充道,“步兵和炮兵全部带新手,当练兵了。军官们多去几个,应对突发状况!你一路上大张旗鼓的过去,沿路在各村寨征粮,要是有不从的就先破了它!当然,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用强调,得看着点民兵们,别整出什么幺蛾子!地主老财宗族头子想和咱们对着干,就多杀几个,再放跑几个。”

“明白!”游老虎的黝黑的脸皮兴奋的发红。

除了三营,一营还负责拔掉临高的几处卫所——卫所是明朝最基层的军 事机构,实际上就是一个独立的小城,军官是地主,士兵就是佃户,基本没有什么战斗力。过去穿越集团觉得犯不上惹这些兵痞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现在既然撕破了脸,那大后方就绝不允许存在明军武装力量。

第二天一早,马袅要塞的操场上就热闹如唱戏。三营的特遣队已经集结起来,进行最后的准备和检查,只是这规模……远远超过原定计划。本着实战练兵的目的,余志潜专门从每个连都抽出一个排,足有二百四十多人。原计划的三门12磅山地榴弹炮也改成了四门,凑了一个连的规模。除此之外,还有三百多民兵腰里插着砍刀,手拿长矛,有的人推着手推车,有的人还背着弓箭。要不是伏波军的队伍严整,拔高了整体颜值,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群土匪。

聂义峰和胡德林也各领了一个排,除了班排长,全部都是新兵。徐工不参加此次行动,海军步兵连是三营唯一的一个全部由老兵组成的连队,理所当然地留守马袅。虽然经过了至少一个月的训练,但新兵毕竟是新兵,拿惯了锄头懒散惯了的农民变成精神干练的士兵不是很容易的。聂义峰不太习惯军官木髓盔,脸上挂着有些急躁的汗珠,一个士兵一个士兵挨个检查,各种装具不规范之类的小毛病层出不穷。对此聂义峰也懒得批评,全副武装做俯卧撑同时背条令条例,一直到爬不起来为止,据说效果极其的好。当然,检查士兵,自己也得没有瑕疵才行,聂义峰和胡德林互相检查装备,左生活右战斗,一条一条理顺。聂义峰除了配发的30式转轮手枪外,还带了一支自己掏腰包买的30式转轮卡宾枪,因此腰间子弹盒就挂了三个,足有120发。

“我说你沉不沉啊……”胡德林掂了掂做工实在难说多好的转轮卡宾枪,咂咂嘴,“这玩意抡出去都能给人抡开瓢吧……”

“主要是省事,不用额外带火帽了。”聂义峰跳了跳,调节了一下Y型带,准备停当。

游老虎舞着他的宝贝青龙刀,身前一圈背后一圈,沉重的大刀虎虎生风。周围的人纷纷避走,担心营长一个手滑,把自己手起刀落了。聂义峰看着看着,噗嗤一乐。

“笑啥?”胡德林问。

“你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么?”聂义峰笑的停不下来。

“咋?”胡德林脑子一向不好使。

“我靠,亏你那天没的初吻!”聂义峰顿时无语。

胡德林灵光一闪,也笑了起来:“还真是!”

游老虎看见他俩笑的没心没肺,一脸问号地走过来:“你俩笑啥?莫不是看不起老游的刀法?”

“没没没,营长别误会?”聂义峰忍住笑,摆摆手,“只是刚才这一幕,想起了打苟家庄。”

打苟家庄前也是这模样,几百人在操场上闹哄哄地准备着,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游老虎也是提着这口青龙刀,咋咋呼呼舞来舞去……

“然后,我记得我还被邬姆莱骂了,哈哈哈哈……”游老虎也回忆起来,豪爽地笑着。

“真快啊,马上就两年了……”聂义峰在回忆中意犹未尽。两年时间经历了太多太多,发生了太多事情,每个人都变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打苟家庄时,不过四百人马就已经是唱了空城计,现在却也有大兵团了。

“真好,真好……”游老虎深沉地摸了摸浓密的络腮胡,看了看聂义峰和胡德林,当即抱拳,“两年前,游某幸得二位火力掩护。今日,还望二位老弟鼎力相助!”

“好说好说?”聂义峰和胡德林也一起抱拳。

三营特遣队终于咋咋呼呼地出发了,他们迅速通过了谭岭前哨直入澄迈。一路上,遇到小村落,村里老百姓望风而逃,游老虎也不派人追赶,只是关照大家严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要张贴些标语。遇到有设防的较大村寨,游老虎就派人去征粮。村寨见他们带有大炮不敢不从,都给些粮食应付一下,游老虎生冷不忌,反正只要把伏波军到来的消息传出去就是。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歇,走了一天才刚刚到澄迈县城。

聂义峰来到这个时空,临高县城都没去过,只是训练路过时远远地一观——此起形状奇葩的临高县城,澄迈县城显得正常向的多,四四方方,还有藏兵楼。夏天日长,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澄迈县城的城门尚未关闭,城内炊烟袅袅,百姓进进出出,一点没有临战备战的意思。如果要抢占县城的话,这时候步兵一个刺刀冲锋就搞定了。不过特遣队的任务不是占领澄迈县城,而是要可劲的折腾。

“老余,你带老聂,到高地上宿营!其他部队,左右展开!”游老虎青龙刀一指,除了没有骑马,倒也有股三国大将的风范。

城外突然出现的队伍引起了澄迈县城剧烈的骚动。一时间警锣声不绝于耳,民壮杀声震天。游老虎急忙命令两个排展开队形,准备迎击,结果队伍还没展开,却见城门关上了……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就好像城外并没有特遣队一样。

“老余,咱们现在到澄迈了,看这架势县里也知道咱来了。按照司 令的意思是要大张旗鼓的造势,你看看怎么造势比较好?”游老虎小学生一般请教余志潜。与缺乏专业知识,靠基层工作累积经验混上大尉的聂义峰不同,余志潜是依靠他丰富的军 事知识,走的狗头军师升级路线。所以,他事实上成了游老虎的参谋长。

“我觉得,县城是跑不了的,得尽量骚扰地方。”余志潜胸有成竹,“留三个排监视县城,其他部队在附近展开武装游行,打几个大户,顺便再征粮征丁,然后在县城眼皮子底下,伐木造攻城器具、挖壕沟、修筑营寨,摆出一副大打出手的摸样,城上的人也不是瞎子,看见了一定慌了神,非得出去求告不可了。”

游老虎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真有你的!好,我们今天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就分兵出去骚扰澄迈。我们现在先安排宿营。”

如今挖壕沟、修土围、架设鹿砦之类的活已经不需要元老们言传身教了,当然元老们自己也是现学现卖。土著班排长们尽职尽责的指挥着士兵,分工合作。特遣队估计要在澄迈折腾些日子,所以营地也修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连厕所都挖好了。高地上,战士们挥舞着锤子,连钉带搭,建起了一座简易瞭望塔,能够清清楚楚的看到澄迈城头上的一举一动。炮兵也部署到了高地上,修建了四处发射阵地,弹药全部储备进了防雨棚里。聂义峰背着自己的转轮卡宾枪,举着望远镜看夕阳下的城墙。在旧时空被古装神剧洗了脑,以为城墙都跟西安古城墙似的,到了本时空才知道,大部分小县城的城墙——那都是神马玩意?又矮又破,有的地方砖石都脱落了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就这模样,别说炮兵大拿破仑了,就是12磅山地榴估计都够呛能扛得住。

炊事班已经起灶了,大锅熬煮着草地干粮,烩成一锅浓香的米线,引得劳累了一天的战士们蠢蠢欲动。民兵们没吃过草地干粮,早就被阵阵香气勾引出了馋虫,匆匆干完手里的活,抄起饭盒便眼巴巴地蹲在炊事班外围,坐等开饭。游老虎和余志潜一路巡视过来,看到这令人忍俊不禁的情形,直接气乐了:“嘿嘿嘿嘿嘿!活干完了没!一个个的你看看!一班长!你还伏波军呢!一点都不注意形象!你就这么给民兵同志们当榜样的?都给我滚回去等开饭号!”,在大家的哄笑声中,馋嘴猫们一步三回头地散开了。

聂义峰放下望远镜,敬礼道:“营长,一连长!”

“哎呀,老聂,跟我你不用客气,跟老余更不用客气,你可是总参派下来帮老游我带兵的大员!”游老虎大大咧咧地掐着他的狗熊腰。

“那你也是我营长!”聂义峰笑着,接着开始介绍情况。营地修建、哨兵安排甚至就连战士们的洗脚水,事无巨细。游老虎对这些事情不甚关心,便通通交由余志潜负责,自己爬上瞭望塔观察城头上的动静。城头上多了很多民壮,兵器五花八门,只怕他们注定“今夜无眠”了。

第二天特遣队留下三个排和炮兵继续留守高地,其余部队兵分两路,以澄迈县城为中心转了起来,所有村子无论大小全部征粮征丁。当然,考虑到日后的政治影响,征粮是针对大户地主,就差喊出“打土豪,分田地”了。穷人自然是征丁,不白干活,管饭还有报酬,当然是用的粮食流通权——可以预见,这里马上也要在元老院治下,让老百姓手里提前预备点流通券总不是错。聂义峰和胡德林带着六十多个战士,转了七八个村子,带回了几十石粮食和两百多丁壮。

“我还以为有仗打,这可好,咱这是来当日本鬼子的啊?”胡德林不止一次设想过炮兵轰击下,自己指挥步兵攻上澄迈城头的情形,然鹅……也就是想想。

营地里还是老景象,战士和民兵们忙着修建营地,征来的丁壮负责伐木并且制造攻城用的云梯——这项工作是在高地一侧,当着澄迈官绅的面进行的,为的就是让他们以为髡贼要攻城了。

第三天,四门12磅山地榴弹炮终于得到了开火的命令。这些炮兵教导队的新兵只学了一肚子的条令和理论,还没亲手燃放过大炮,得到命令之后很是兴奋,四门火炮以极快的速度推入阵地。一声令下,同时轰鸣起来。12磅山地榴弹炮发射实心弹威力并不大,但是依然打毁了半个城楼和许多城垛女墙,打死打伤了不少守城的民壮和乡勇。特别是发射的榴弹和燃烧弹——兵工部门研发的新式武器给守城的军民极大的震撼,城里几处失火,一些房屋也被打入城中炮弹击毁,哭爹喊娘声遥闻可及。

聂义峰看着陷入炮火中的县城,心中别有滋味。一颗颗炮弹,如同不可阻挡的铁犁,呼啸着摧枯拉朽。一股股浓烟中,是被彻底毁掉的一个家庭——自己这是在做什么?滥杀无辜?城里那些失去亲人的人有什么错?犯了什么罪?聂义峰看着炮兵们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相反是一种快乐与兴奋!难道,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伏波军,就是这个样子吗?他们到底是护民爱民的人民子弟兵?还是滥杀无辜的刽子手?但是聂义峰没有说话,穿越集团要想发展,只能用别人的命为自己铺路,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打完这一仗,让失去亲人的家庭休养生息。“穿越集团不是来搞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这是过去曾经听到的一句话,聂义峰忘记是谁说的了,现在只能靠这句话稍稍抚平良心的不安。

第四天,游老虎和余志潜商议:炮击县城火候差不多了,现在要破几处寨子,灭几家大户,乘着打仗的功夫消灭一批地方实力派,为今后的统治奠定基础。破寨的对象必须十分谨慎,首先是必须是在百姓中名声不好的,其次要在当地很有势力。这样才能既起到敲山震虎,又能不至于使得百姓们过于害怕,闹出同仇敌忾的情绪来。对象并不难选择,早在一年前穿越集团就开始收集邻近各州县的情报,谁家是胡汉三,谁家是黄世仁,一清二楚。最后圈定了几家土豪,全是典型的勾结官府鱼肉乡里的宗族地主。对穿越集团来说,使强宗大姓彻底失去对当地的控制权,比单单消灭一股土豪来得更要紧。相比炮击城内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聂义峰更愿意去“打土豪,分田地”,反正已经参加过苟家庄暴力拆迁了,手上不在乎再粘上另一户姓氏的血。

第二次反围剿(一) |

果然不出所料,在伏波军拔掉了临高的几处卫所,把澄迈周围折腾的鸡飞狗跳,甚至特侦队对琼山展开袭扰之后,按照自己的节奏悠哉悠哉集结的明军终于沉不住气了,各部进军速度骤然加快。广州站已经在大明官府笑话一般的大逮捕中,用一记教科书般的金蝉脱壳成功遁形将大部撤出,只留下部分人员继续监视、收集情报。时间进入六月后,留守情报人员连续三封电报,汇报了重要消息——明军开始渡海了!已经深入琼山县的特侦队在十天之后也发报报警——明军已在琼山登陆,卫所军与乡勇正在向琼山集结!最厉害的还是政治保卫总局在二次大会之后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直接把明军的作战计划给套了出来——明军将在六月底誓师出征!

既然明军动了,早已厉兵秣马的伏波军野司立即召开军 事会议,将所有连级以上军官,无论是元老还是归化民统统召回了马袅。

曾经的红牌卫戍区,现在的马袅要塞,已经大变了模样,面积扩大了几乎一倍。由于南部东部都有归化民新村,所以要塞的扩建是向北和东北方向,分成了三个互相连接、互相掩护的星状堡垒,还有与之配套的战术训练场、靶场、武器试验场。即使现在还未竣工,仅从工地规模便可感受到其宏伟。现在,军港里停泊着包括两艘8154巡洋舰、四艘风帆护卫舰、数支特务船和037战列艇中队在内的伏波军海军庞大的舰队,桅杆林立,号旗招展。基地里,集结了五个陆军步兵营、一个海军海兵营、一个野战炮兵营、八个独立炮兵连、一个工兵支队、一个保障支队、一个暂编骑兵连,还有特侦队前线司 令部、航空兵前线司 令部、后勤司 令部等等。陆海军加一起足有一万多人——大量的劳动力被征调已经引起了元老院里许多清流人士的警惕和不满。

作战室里,参谋们正围绕着一张巨大的沙盘进行着推演作业。这是整个琼北地区的沙盘,从临高到琼山河湖山川一览无余。所有元老军官正在看台上,俯瞰整个沙盘,商讨作战方案。从旧时空带来的现代地理资料就是开天眼的存在,尤其是地图,自从穿越第一天开始,无数支勘探队在开视野的同时就不曾间断地对其进行勘察修订,使任何一处战场对穿越集团来说都是单向透明——剿匪战役中,详实准确的地图被记了头功。这个沙盘就是根据修订好地图制作出来的,比例精确而且对细节的表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连猎人小道、村里的水井都无一遗漏。

“同志们,对于这次战役,我军拥有火力优势、技战术优势、机动性优势和制海权,但由于临高的经济活动已经基本停滞,在后勤供应上,我们反而比明军面临的困难要更多,毕竟明军吃饱了就行,我们既要吃饱还要吃好。”何鸣戴不惯木髓盔,这东西总让他想起当年胖揍的越南人,所以他戴了顶八角帽,拿着一根长长的指示鞭,向他手下各路大将介绍着情况,“综合各方意见之后,战役将在澄迈城下,以防守反击,阵地战与运动战相结合的方式发起。此次战役的原则,就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和‘大步进跨,集中兵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这三十二个字。”

“哎哟我去,这是要反围剿啊!”卢峰笑了起来,大家也会心一笑。

“没错,经执委会批准,此次战役正式命名为‘第二次反围剿’作战!而我们的作战原则,正是当年毛主席制定的红军作战原则!”何鸣点点头,挥动着指示鞭,在沙盘上指示不同的旗子,“作战方案如下:第一,陆军第三营、第五营、第六营组成暂编第一旅,负责实施澄迈防御。以小部队配合轻步兵,防御澄迈南门的小高地,适时放弃,将敌人吸引到西北我军主阵地。在主阵地,以第三营和第五营、野战炮兵营为主进行防御战,将来犯明军全部吸引过来,陆军第六营作为预备队,海军提供舰炮火力支援!”

“放心,俺绝不让明军过澄迈!”游老虎一听自己的部队主战,顿时来了兴致。

“不,必须要让明军过澄迈,而且必须要让明军相信,你是畏战而逃!”何鸣严肃的瞪着游老虎,“你和余志潜,在这一点上必须要注意!”

“是!保证完成任务!”余志潜立正。

“第二,陆军第一营、第四营组成暂编第二旅,加强炮兵工兵,由第四营代营长朱鸣夏指挥。你们的任务是隐蔽于南部山区,待明军在暂一旅阵地前碰壁之后,你部立即在夜间隐蔽强行军,直插明军侧后,切断敌后勤补给和退路。你们要像铁门一样,完全封死澄迈与琼山联系,坚决打退明军反攻。”

“拦头、断尾,老何你这是把打越南的那一套拿来打明军了,你可够狠的!”朱鸣夏笑道。他也是复转军人出身,而且十分卖力的学习排队枪毙,可以说是复转军人派中连大孙头都望之不及的实力派。

“第三,暂一旅和海军要利用各种方式袭扰疲惫明军,让他们白天打完仗,晚上也得不到休息。”

“放心,海军的‘给力一万响’早准备好了。”

“第四,特侦队抽调狙击手,加强暂一旅。另外所有分队全部出动,建立半径不少于十公里的战场屏蔽,必须做到让明军所有的侦查手段全部有去无回,让明军彻底变成聋子和瞎子!北炜,由你亲自带队!”

北炜酷酷的打了一个“OK ”的手势。

“第五,在明军完全丧失战斗意志后,陆军第六营立刻向明军南线穿插,把明军向北压迫,与一营和四营合力把明军向海边驱赶!老孙,你指挥摩托化步兵负责堵漏!”

“是!”大孙头立正。在政协会议的大阅兵上,当时吓唬土著用的“摩托化步兵”,其实就是几辆农用车搭载步兵。这次是穿越集团的“立国之战”,什么油料消耗、摩托小时储备都顾不上了,所有的机动车辆全部出动,连两辆东方红拖拉机都架上武器当坦克用。

“第六,海军必须要为地面进攻提供火力支援,必要时刻直接派海兵参战。海军舰队必须掌握制海权。如果明军水师出现,坚决消灭!”

“是!”陈海阳立正。

“我们这次集结了陆海军一万多人,伏波军全部精锐尽出。我强调一下,我们这次,是要用劣势的兵力,围歼兵力两倍于我的明军大兵团。简单来说,就是‘拦头、断尾、斩腰’。因此,要求各部队每一名官兵,都必须做到绝对的‘令行禁止’,要树立绝对严格的纪律!一旦接到命令,必须毫不犹豫、毫不打折地坚决执行到位!各部是否清楚!?”

“清楚!”

“此次战役的关键有两点:一、暂一旅能否顶住明军的三板斧。二、暂二旅能否隐蔽而且快速的完成穿插,断敌退路。我们已经苦练了好久营连级战术,苦练一点两面四快一慢,这次也将是对我们训练效果的一次实战考核!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众人怒吼着。

伏波军各部迅速进行弹药补充和装备更新,仍然戴着藤盔的部队全数换装二号木髓盔,所有德林杰手枪全部被30式转轮手枪取代。海军舰艇部队匀出了10挺打字机,全部配属给了暂一旅。整个要塞里,各支部队都在忙碌着,进行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工作。在澄迈,工兵部队和临高建筑公司还有数千动员起来的公社民兵,已经修建了主阵地。伏波军野司命令,各部完成整补后,即可以急行军的速度前往澄迈各自的集结地域,全军必须在三天之内全部部署到位。

聂义峰戴着一顶灰色的军官木髓盔,总感觉自己形象怪怪的,腰间再挎着一把指挥刀,一股浓浓的祖鲁战争的气场。从技术角度来说,聂义峰觉得即将爆发的战争和祖鲁战争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兵力,伏波军拥有绝对的优势。但越是这样才越危险,当年英军在原始部落的围攻下也不是没有玩脱过。总的来说,这场战斗将简单到小儿科的级别,伏波军只要不慌不乱稳步的进行火力输出,那战场局面就将是一边倒的屠杀。对此,他的第四步兵连的官兵们也深信不疑——第三营留守马袅的部队训练中出了事故,在新兵投掷手榴弹的训练中,一个发生了掉弹事故,原来的四连连长是个掷弹兵出身的土著上尉,处置这类事故可谓是轻车熟路,手疾眼快就把手榴弹踢到了防爆沟里,没有人伤亡……如果闪了腰不算受伤的话,也许是因为太过轻车熟路,上尉一不小心竟然把腰伤了,十分遗憾地退出战斗序列。第三营是主要由新兵组成的部队,余志潜思来想去,越看掷弹兵连越不顺眼——你一个连窝着两个元老军官是几个意思?于是,聂义峰代理第四步兵连的连长。

“报告连长,全连准备完毕!弹药和补给按照三个基数全部配给到位!”军士长跑来报告。

“再检查一遍,每个人的弹药数不得少于120发!火帽要多出三分之一!打起来的时候紧张,搞不好就会掉火帽!每个人的水壶是否灌满?草地干粮数量是否足够?还有个人生活用品,不要忘记携带!”聂义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随意地打了一个手势。军士长立刻跑开了,各排重新进行新一轮检查。

伏波军的步兵行头,几经小修小改,现在总算是定了型:一身灰色的元年B式军装,要比初代元年式更合体,比元年A式更美观。战士们虽然依旧瘦小单薄,但比参军前总是要好得多,全新的Y型带装具把人束出了颇为威武的形象。由芳草地体育鞋改进来的军鞋完全取代了老式的草鞋和布鞋,加上整体式绑腿的加持,部队的徒步机动能力更上一个台阶。但是仍然有几点令人担忧的地方,从旧时空带来的14mm无缝钢管早已经全部耗尽,现在的近半数的元年式步枪使用的是本时空生产的不靠谱的枪管,性能如何还有待检验。手榴弹也不再是用火绳点燃的四号弹,随着导火索研制成功,兵工部门已经做出了仿制旧时空67式手榴弹而成的五号木柄手榴弹,只不过填充的是黑火药,这爆炸威力……

“你要不愿意就给我用!李团长说了,能拔脓的就是好膏药!五号弹总比一炸两半的边区造好的多吧?”在向胡德林吐槽时,得到了这货如此的回答。

好吧,手榴弹的问题就忍了。最大的问题,就是木髓盔……军官的英式风格还好。但是士兵的越南国防帽风格,简直要把元老们的狗眼亮瞎!这宽边圆顶的木头帽子往头上一扣,身边再立一根米尼式步枪,一股浓浓的东南亚殖民军的气场扑面而来,简直无法直视……然而没办法,兵工厂倒是可以造钢盔,但是企划院是绝对不可能批下这批预算。再说现阶段也用不到钢盔,明军的弓箭能打穿木髓盔就得敬他人品MAX,更何况钢盔还死沉死沉的……

“怎么样?”大孙头一边系着袖口的扣子,一边走过来,关切的问,“紧张吗?”

“怎么可能,老孙,好歹也打过不少仗了,我紧张啥。”聂义峰嘿嘿笑着口是心非。仗是打过不少,但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上万人的大型会战,紧张也许没有,激动是必不可少的。那不是治安战的小打小闹,是几十门甚至几百门重炮的齐鸣,数千支步枪的怒吼,那场面想想就足够震撼。

“你这背的什么玩意?”大孙头看了看聂义峰身上,那支长长的“大号30式”,伸过手掂了掂,“跟你商量个事呗?”

“没得商量啊,这是我自己掏钱买的,跟展大佬磨了半天嘴皮子呢!”聂义峰当然知道大孙头打的什么鬼主意,一口回绝。

“谁稀罕,我的车上可是有机枪呢!”大孙头立刻一脸嫌弃的表情。

“机枪!?北美帮的?”聂义峰扬了扬眉毛。穿越集团所有的枪械,都是穿越时北美帮直接从美国和加拿大走私过来的,包括一些他们私人的存货,什么SKS、格洛克、54式和TT-33还有一些莫辛纳甘、雷明顿之类,但是没听说过有机枪啊。

“哦,对了,当时你不在百仞,可能不知道。之前海军去东沙采集鸟粪石的时候,发现了一艘意外卷入穿越的军 火走私船,船员不知所踪,不过船上好东西一大堆。什么自动步枪、冲锋枪、通用机枪、手雷,应有尽有。喏,这几个是给你的……”大孙头从身上摘下了两枚铁疙瘩,丢给了聂义峰。

“啥玩意?”聂义峰接过来,瞬间语无伦次了,“我……我……**操操操操……”

“难怪都说我们粗鄙,你就不能有点其他的语气词?”大孙头顿时无语。

“有啊!还可以**……不同的音调表达不同的涵义。”聂义峰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这两个黑色的铁疙瘩——是无柄手榴弹,或者说手雷!这东西在五号弹面前,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了,“这是那艘军 火船上缴的?”

“南斯拉夫货,M75手雷,和我军的82-2差不多,你会用吧?”大孙头讲解着,哪里是抽保险,怎样握持,被聂义峰不耐烦的打断了。

“哎呀,我会,真的没扔过,塑料模型我扔过好多次了,一抽、一松然后就扔!我会!四号弹我都扔的一个劲了,这玩意,么的问题。”聂义峰大大咧咧地笑着。

“那行,我俩M75换你这支30转轮卡宾枪,不过分吧?”大孙头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

“哎呀……拿人手短啊……”聂义峰把两枚黑乎乎的手雷宝贝一样挂到了Y型带上,把肩上的卡宾枪卸了下来,交给大孙头,“我说,你摩托化步兵连机枪都有,跟我抢这玩意干啥?”

“我在旧时空就是机枪手,啥枪没打过?维和的时候什么M240、PKM都玩吐了,咱们自己搞出的第一支连发步枪多有纪念意义?去买的时候都没了,别人那里我不好说话,你这里要容易得多,那就归我了,不谢!”大孙头一脸坏笑。

“泥马!我怎么闻到了阴谋的味道?”聂义峰觉得好像自己做了一个赔本的买卖,却又说不出哪里赔本了。

伏波军各部整备完毕,号兵潇洒的昂起头,吹奏出了激昂的出发号角。各部队在军官嘹亮的口令声中,整队完毕,依次出发。所有部队军容整齐,全部组成四人一排长长的纵队,穿过盐场老百姓的目光,走上前往澄迈的大路——数千民兵在交通局的带领下,已经把前往澄迈的官道整修一新,保障伏波军的后勤补给和增援可以一路顺畅。伏波军出征故意不选择夜间隐蔽出动,尽可能的制造声势,**明军尽可能快的前来进攻。临高的经济情况已经撑不了太久了,必须尽快结束战争。

盐场港外,梁德志带着总工会的工作人员,正和港口工人一起往码头上的运输舰上搬运物资——亲力亲为是他给总工会定下的基本原则。正忙活着,大路上传来骚动,人们纷纷向大陆跑去。只听笛子小曲和清脆的小鼓声由远而近,接着就看到了举着“星拳旗”的旗手,然后就是灰色的大军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梁德志看着这壮观的一幕,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活,高高地站在一堆货运标装箱上,叉着腰,已是心潮澎湃。

“白云山头云欲立,白云山下呼声急!”他大吼一声,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

“枯木朽株齐努力。枪林逼,飞将军自重霄入!”

“七百里驱十五日,赣水苍茫闽山碧,横扫千军如卷席!”

“有人泣,为营步步嗟何及!”梁德志大声地吼了出来。

第二次反围剿(二) |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天淡云稀,那沁人心扉的醉心蓝一望无际。在这个还没有被工业污染祸害的时空,大自然就是用这种本色,展示到人们眼中。树梢云端间,不时飞过几只鸟儿,叽叽喳喳的,似乎有什么开心事,打闹一番后一窜入云霄。有一只鸟儿高高地挂在天上,模样却怪怪的,僵硬的样子不像其他鸟儿那般活泼,但却伸展着修长优美的身躯,慢慢滑动着。

“信号正常!操纵正常!”

“传输正常!画面正常!”

已经被命名为“空军一号”的穿越集团唯一的一架大型无人机,不是航模是正经的无人机,隶属于一个自立门户的没有正式编制的“航空兵司 令部”。这架外形漂亮的大型无人机,在政协会议阅兵、抗洪抢险、清地丈田等几次行动中大显身手。几个航模爱好者,这次历尽千辛万苦,跟着特侦队跋山涉水潜伏到了琼山外的隐蔽阵地,展开了他们别具一格的作战行动——从空中对明军营寨进行侦查。古怪的白色大鸟悬挂在头顶,引起了一些明军将领的注意,不过他们认为这只是没见过的某种怪鸟罢了,琼州地处偏远,有些奇异生物也不足为奇,因此并未放在心上。他们根本想不到,整个大营数万人马的一举一动,都在伏波军的严密监视之下——除了空中的无人机,特侦队干脆推进到了距离明军大营只有一公里的地方,用高倍望远镜监视着。所有的视频信息都被记录下来,存储在U盘里,特侦队用专用的摩托车,每个一个小时便罢新的资料送回主阵地。

在旧时空的古装戏非常之多,既有《三国演义》、《康熙王朝》等动辄上千群演的大作,也有四人既是千军万马,三步跨过万水千山的大路水货。当真正的、数万人的营寨以画面的形式展现在眼前时,其震撼程度是不言而喻的。明军正在进行祭旗仪式,按照古代军队的套路,这预示着即将开战。连绵的营帐前,密密麻麻的人影和如林的刀枪,牌刀兵、长枪兵、弓弩手、火枪手……各有各的方阵。校场上,不知从哪抓来的几个老百姓,按照明军传统被冠以“细作”罪名,一声令下人头落地,鲜血浸染了泥土。接着,便是盛大的阅兵和校演,刹那间鼓声隆隆,杀声震天——这不是古装剧的片场,而是一支货真价实的明王朝的经制之师。虽然每一名元老军官对击败这支部队都抱有充足的信心,但仍然对“万”这个数量级有了更清晰的认识——那黑云逼城一般的压迫感,不亲眼看到是根本感受不到的。也许是为了给自己打气,对无人机和特侦队送回来的画面,元老军官们开始了踊跃吐槽,权当娱乐。

“这泥马什么队列,横不横竖不竖的,把监军拖出去斩了!”

“还是老一套,杀人祭旗!愚昧!无知!大明不亡天理不容!”

“这大型团体操比北朝鲜差得远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一字长蛇阵?”

“**,还有叠罗汉翻筋斗?合着印度是跟大明学的?”

一阵吐槽,算是把元老们被明军庞大人数吓坏了的小心脏给好好安慰了一番。

聂义峰没有参加吐槽大会,看了看明军的阵势后,他便离开了作战帐篷,向连队的防线走去。

今天是1630年6月29日,伏波军所有部队全部按时到达指定位置,一个等着明军来钻的口袋阵已经布好。澄迈县城被第三营的特遣队和特侦队装模作样的围了个水泄不通,路边一排树上挂着试图突围送信人的尸体,分外恐怖。县城西北两公里处,便是暂一旅防御的主阵地了——陆军第三营和第五营,这两个新兵占60%-80%的步兵营,加上配合他们的炮兵和辅助部队,拢共2000人不到。按照作战计划,这支暂编第一旅要在这里挡住超过两万人的明军……不能不说是个挑战。特别是主阵地距离官道只有不到200米的距离,明军要想继续向临高推进,只能把这里攻克,否则他们就要拖着沉重的辎重向南部的山区绕道。所以,这里必将是一场一方志在必得、另一方绝无退路的恶战。

主阵地和伏波军所有的要塞一样,是典型的星状棱堡。数千民兵奋战一月有余,挖掘了环绕整个主阵地的深深的壕沟,挖出来的土刚好就在壕沟后堆积夯实,建造了近两米高的土堤,为了防止雨水冲刷和明军炮击,整个土堤都用石料和木材进行了加固——主阵地周围为了清理射界,已经砍伐了足够多的树木。土堤之上分为两层,前排略低的便是步兵阵地,后排高台上便是炮兵阵地。为了防止火炮被后坐力掀下高台,所有的火炮阵地都加装了反后坐设施。土堤之上,还有高高的瞭望塔,借助高倍望远镜,整个澄迈县城周边十多公里之内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星状棱堡的其中三个角,将成为迎击澄迈方向来敌的主要战线,陆军第三营、第五营的的主要兵力便部署在这里。聂义峰的第四步兵连部署在最南端的凸角上,旁边接上了胡德林的掷弹兵连。徐工的海军步兵连被部署在的正面,他们将和余志潜的一连一起,直接硬扛明军的攻击——这两个连是第三营仅有的两个全数由服役半年以上的老兵组成的连队。每个步兵连都配属了两门由连长直接指挥的29式掷弹筒,作为步兵支援火力。而在他们背后,是野战炮营的一个连,有六门12磅加农炮,还有两个独立炮兵连的八门12磅山地榴弹炮的支援。

整个步兵阵地全部用石块铺设了平整的道路以供部队机动,土堤最外围也用装满泥土的柳筐藤筐垒起了胸墙,步兵的二列横队可以在这里发挥出全部的火力。站在胸墙后探头看看下面,是两米深的壕沟,暗藏着杀机,这里埋设了许多印着“此面向敌”的铁盒子,这是兵工厂生产的一批定向雷,要比剿匪战役打党那门时的简陋的石雷威力更大,由步兵们在土堤上拉发。两米深的壕沟,加上两米高的土堤,四米的落差使人徒手攀爬基本属于痴心妄想。聂义峰使劲拍了拍胸墙,马马虎虎,不比当年第一次反围剿时的胸墙好多少,顶顶弓弩还是不成问题的。土堤后方有藏兵洞,储藏有部分弹药还有补给物资,同时也可作为预备队的集结地。聂义峰按照自己的习惯,永远都要留一支预备队,这是大孙头名言警句他记得最熟的。于是三个排,他只把两个排又一个班部署在了阵地上——多出来的这个班并不直接上阵地,而是集结在连旗下随时准备填补窟窿。还有两个班就在藏兵洞里,准备一线出现较大伤亡时来填补缺口。虽然伏波军的火力优势十分明显,但是明军凭借庞大的兵力优势,难保冲不上土堤,而一旦陷入短兵相接的白刃战,伏波军的兵力劣势将会十分明显。而越是兵力劣势的时候,越忌讳不留预备队全员填上。旁边的胡德林看到聂义峰的部署,也有样学样,抽了两个班留作预备队。

胡德林把自己的部队部署完毕,跑到了四连阵地上,手里还拿着望远镜:“咋样,一直在研究你的海步,都快忘了怎么带步兵了吧?”

“屁话,又不是差距很大,无非多了两栖作战而已。”聂义峰笑了笑,和好朋友击了个掌。

“你紧张吗?我感觉好紧张……”胡德林小声说。堂堂一个元老竟然紧张,传出去只怕会被归化民笑话。

“紧张啥,这次我又倒了霉和你在一块,放心,哥罩着你!”聂义峰哈哈笑着拍着胡德林的肩膀。这倒不是吹牛,在过去的战斗中,聂义峰都救了胡德林两次了,两次都是电光火石间慢一秒大家就要去翠岗缅怀胡德林了。

“行,我争取再坑你一次!”胡德林坏笑着,摘下木髓盔在这个炎热的六月末,忘记理发简直就是想不开。

“你去找徐工,突击二排有个兵会剃头,让他给你剪剪。你也是,能忘了剪头发……你不嫌热是吧?”聂义峰摘下头盔,亮了亮自己剪得不比光头强多少的脑袋,“而且万一被开了瓢,咱这种小寸头可以直接包,多方便!”

“说起来……后勤支队那边听说还有一群大妈,专门负责给俘虏剃头的,马袅那边连检疫营都修好了……明军这是送来一大群免费劳动力啊!”胡德林抹了把湿的就像是刚洗完的头发,一摇头竟然还能甩出汗珠。

“真快啊……”聂义峰没头没脑来了一句,看着远处的县城,和犹如绿色原野一条疤痕般的官道,喃喃道,“记得没?检疫营的第一批移民,还是咱们和大孙头去接的。”

“是啊……那群移民,现在都得是技术骨干和干部了吧?”胡德林也深沉起来。短短一年多的时间,穿越集团从区区五百元老加几百个土著,发展成了今天一万多人的大军,这搁谁都会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成就感。而现在,自己就要和这支大军一起,迎击大明王朝的正规军。只是……这支正规军,办的事实在是不够正规啊,“你说明军到底什么时候来?我也是醉了,见过磨叽的没见过这么磨叽的……”

聂义峰也是哭笑不得:“古代军队基本没什么时间观念,或者说他们的时间观念是按照星期和月份来计算的,哪像我们这么变态,精确到秒……这就不错了,从明军动了杀机到部队在琼山集结不过三个月的时间,这就算是开挂水平了……今天他们已经祭旗了,按大图书馆的说法,明军祭旗之后不久就要出征了。”,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士兵们,自己刚刚代理连长,和大家还不是很相熟,但是自己元老的身份,几乎天然的就赢得了所有士兵的绝对信任,这是让他压力最大的地方。大孙头说过,指挥官最严重的错误就是把士兵带出去了却没有带回来……这句话不停地萦绕在耳边,时时提醒着他。与一些元老不同,聂义峰从来没把这些被穿越集团忽悠来的士兵当做炮灰。

澄迈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所有人都一个激灵,呼啦一下都扑到了胸墙上,接着军号声响了起来,命令各部加强戒备,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聂义峰看着士兵们有条不紊地进入阵地,各自站定,举着步枪瞄准远方,还好,新兵们还不慌。枪声只持续了一会就停止了,战士们仍然保持着戒备。无线电在空气中往来穿梭着,迅速交流着信息。过了一会,军号再次响了起来,警报解除——澄迈县令孤注一掷,派了一群乡勇试图冲破特遣队的包围前往琼山,被特遣队的排枪毫无悬念地击败了,连12磅山地榴都没有开火的机会。特侦队迅速出击,就在澄迈县城的城墙下抓住了四散逃命的乡勇——狙击手严密地封锁了城头,特侦队根本不需要担心有人在城头上暗放冷箭。不过,大家期盼的明军到来,显然是又落空了。

“明军再不来,那可就真搞笑了……”胡德林感慨了一句,决定还是去找剃头大妈们理个发,单纯为了凉快。

聂义峰哭笑不得,安排士兵们留下岗哨,其余人继续休整。他发现了一个个子不高的战士,一看就是个孩子,估计是总动员时招募来的,好奇心促使他走过去拍了拍战士的肩膀:“多大了?”

“报告连长,十五岁,上个月刚满十五岁。”小战士急忙立正站好,站姿很是威武标准。

“读过书么?”

小战士不好意思地笑了:“初……初小……我笨……”,十五岁在初小里可真的算是大孩子了。现在芳草地国民学校除了实验班是严格按照旧时空的教育制度进行教学外,普通班基本上就是一个深度扫盲班而已,十四五岁在初小一年级是常见情况。

“怎么来当兵了?”

“保家卫国!”小战士一本正经地喊道。

聂义峰差点笑出声,这又是谁把旧时空的口号给搬到这里来了。不过这个口号对伏波军所有官兵都具有特殊的意义,如果他们能理解“保家卫国”四个字的话,那就意味着穿越集团已经取代了朱明王朝,成为了他们心中归属感所依,这当然是件好事情。于是聂义峰接着问,“你知道‘保家卫国’是什么意思吗?”

“家就是我的‘芳草地’,我的爹,我的娘,还有家里的房子和鸡棚,还有爹娘工作的工厂!保卫它们,就是保卫我的家!国就是元老院,伏波军,百仞公社,保卫它们就是保卫我的‘国’!”小战士人不大,声音倒是洪亮,一口地地道道的粤普,直说的周围几个普通话已经比较流利的战士嗤嗤的想笑。

聂义峰愣了一下,对土著战士来讲,这些事情往往是心里有嘴上却说不出来的,这番话不会是元老教的吧?但是看小战士的模样,也不像是鹦鹉学舌啊,当即奇怪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娘说的!娘说是元老院给了我们好日子,没有了元老院,我们连命都没了,所以让我和爹一定要把明军给打回去!”小战士说的慷慨激昂。

穿越版的岳母刺字!而且还是父子兵齐上阵!我勒个去……聂义峰不禁愣了一下:“你爹呢?”

“我爹是民兵,在后勤支队呢!”小战士的脸上挂着笑,是一种超越父亲的得意。

聂义峰不再说话,越发觉得肩上压了千斤重担。毫无疑问,小战士代表了一大群伏波军官兵的想法,对他们来说,这个什么劳什子元老院和虚无缥缈的“澳宋”,已经取代了明王朝在他们争执归属中的地位,而且要更加牢固,但这也就意味着元老院有了挥霍他们生命的权力……可是一旦肆无忌惮地挥霍别人的生命,那这个元老院和明王朝又有什么区别呢?当然,聂义峰只是在心里想想,他示意小战士继续站岗,自己望着即将成为战场的旷野,心里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第二次反围剿(三) |

明军牛逼轰轰的效率再次刷新了习惯了按分钟和秒计算时间的伏波军的三观——祭旗之后全军整整严阵以待了三天!然鹅……明军似乎忘记了他们来到海南岛是要干什么,又没动静了。伏波军各部队,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都士气高昂,急迫的等待着明军的进攻。而与此同时,所有特侦队除了远在三亚的小队,全部出动,在整个澄迈和琼山境内活动,捕捉探子同时刺探情报开战争迷雾。来自临高的新一批增援也在昨天赶到了——由一批枪法好的元老组成的狙击队,装备的全是旧时空的枪械,什么莫辛纳甘、雷明顿700、SKS之类。两辆212吉普加装了机枪,加入了摩托化步兵,隐蔽在集结区里。海军舰队同时送来了最后一批弹药和物资,随后就在海边展开了巡逻。一个037战列艇中队和一个快速特务艇中队加入到了澄迈海军特混舰队序列,因为特侦队报告,发现明军中有大量的疍民,这群水性极好的亡命之徒唯一的作用,就是对海军舰队发动奇袭。所以,海军决定,用打字机来对付他们。总之,伏波军已经完全准备完毕,坐等明军前来送人头。

1630年7月3日,在这个时空已经偏离既定路线的历史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这一天早上,起床号声变了味,不再是那悠扬回荡的舒畅号音,而是急促的、尖锐的的号音,这是战斗的号角。

终于来了!聂义峰一边戴着头盔,把做工还有点坑爹的颌托戴正,收紧带子,使劲晃了晃脑袋,头盔很牢固。印着罗马字母“III”的盔徽,像一面盾牌一样戳在头盔的正面,在朝阳下闪着光。各排迅速集合完毕,接着食堂开始供应早餐和热水,战士们乱中有序地分批进餐和洗漱,然后一批批地进入各自阵地,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军士长们再次一个战士一个战士的检查装具,头盔或者Y型带佩戴不合规范的战士马上调整,同时清点每一个人的弹药和武器。一切都是按照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进行,好像这不是打仗,只是一次日常的演习。一身迷彩服的元老狙击队已经携带无线电登上了几处瞭望塔,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指向了远方。

明军终于在今天早上出动了,可真是不容易啊……两万大军浩浩荡荡从琼山各处营寨杀出,气势汹汹地向澄迈扑来。当然,明军不知道的是,他们周围有三四支高倍望远镜监视着他们,天空中,最近老是在此盘旋的那只怪鸟又出现了,跟着大军缓缓飞着。各处报警电报飞似的发往澄迈大营,几处阵地全部枕戈待旦。准备战斗的命令发出了一条又一条,然后……然后,大家又再次被明军的磨蹭刷新了三观……眼见都过了中午了,无论是澄迈南的前哨阵地,还是海边的主阵地,连一个明军的士兵都没看见……于是,何鸣干脆在中午解除了警报,让全军休息。现在可是七月,大中午头的趴在阵地上,别明军没看见自己先中暑了,那可就成笑话了。

“哎呀,明军几乎可以当做‘四快一慢’的反面教材了……”聂义峰安排好阵地上的值班哨兵后,让战士们到土堤下藏兵洞乘凉避暑。他摘下头盔,头上全是汗水,心里已经把明军大将问候了千百遍,“一个个都知道‘兵贵神速’,合着你们特么就是这么神速法!?”

直到下午四点左右,才有新的消息传来——明军进抵石山,并在此设置了兵营和粮台,这个地点立刻标注在了暂二旅军官们的地图上。石山已经进入了澄迈县境内,差不多在澄迈县城和琼山县城的中间点附近,各相距十几公里……合着走了快一整天了,才到这里!元老军官们都怀疑这些明军到底是不是来打仗的……不过很快,他们就确定明军是来打仗的了。无线电传回了最新的消息,特侦队和明军交火了。

也许是老天故意和穿越集团开了个玩笑,事情在此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特侦队对一支疑似为明军侦察队的骑兵发动了攻击,然而实际上这是明军先头部队的探路斥候,枪声一下子就捅了马蜂窝,引来了漫山遍野的明军部队。特侦队一看不妙,稍一阻击便赶紧开溜。这场有点黑色幽默的战斗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导致原本都要在石山扎营的明军骤然加速,浩浩荡荡的向澄迈县城冲来。一路上,按照“敌进我退,诱敌深入”的原则,特侦队和轻步兵对明军的先锋进行了持续的骚扰并做出了一触即溃的模样,一路挑逗着明军向前哨阵地撤退。然后,作为“示弱骄敌”的一部分,在特侦队的掩护下,第三营特遣队佯装溃败,撤出了前哨阵地,同时解除了对澄迈县城的包围。民兵和炮兵先行撤离,最后是第一营的轻步兵连、第三营的轻步兵连和前来接应的第五营的轻步兵连。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再次发生了一个戏剧性的变化。由于连级部队并未配备无线电,各连队之间依靠军号传达命令,受距离和环境干扰等影响,号令的传达上出现了偏差——接应特遣队撤出的第五营轻步兵连误将命令理解为“占领前哨阵地”,结果第三轻步兵连一个劲地往后退,第五轻步兵连却还在往里进,已经撤出的第一轻步兵连急忙调头返回接应,场面十分混乱。

“**!怎么搞的!?”何鸣只觉得头发都快把军帽掀起来了,放下望远镜大骂着。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这种低级失误会酿成大祸的,他四下看了看,“号兵!重新传达命令,轻步兵不要管建制迅速撤离前哨阵地!”,号兵不敢怠慢,专门又看了一眼号谱,然后昂着头嘀嘀哒嘀嘀嘀地吹了起来。

“司 令,我带人去接他们吧!”如今已经是轻步兵总监的卢峰,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已经坐不住了。

“不!人越多越乱!全体戒备!”何鸣大喊着,转身向无线电台喊道,“命令特侦队掩护!命令暂二旅严密监视隐蔽地域周围,做好遭遇战准备!”

终于,混乱的一幕结束了,差点闯祸的第五轻步兵连在前,第三轻步兵连居中,第一轻步兵连断后,三个连终于恢复了队形向主阵地疯跑,土堤上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瞭望塔上突然传来喊声:“明军骑兵!明军骑兵!”

聂义峰举起望远镜,只见澄迈东头的路上,出现了飞奔的骑兵群,密密麻麻数不过来。紧跟其后的是密集的旗幡,漫山遍野都是跑动的人影,远远地看上去就像一大群黑压压的蚂蚁潮水一样涌来,这个壮观的场面只看得他心跳骤然加速。不止聂义峰,整个四连的战士们都紧张起来,手紧紧攥着步枪,似乎是不舒服,又换了一个握持的部位。明军终于露面了!聂义峰发现对方的骑兵指挥官还是很有头脑,他没有理会已经空无一人的前哨阵地,也没有去澄迈县城,而是直奔撤退中的轻步兵而来!主阵地上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轻步兵渐渐被骑兵追上。这个距离,主阵地爱莫能助,即使开炮也有很大概率打中自己人。

“快啊!快啊!”所有人都低声喊着,多么希望轻步兵此刻可以飞起来,但显然不可能。

“快看!他们展开方阵了!”

轻步兵们知道自己已经逃脱不了骑兵的追击,干脆也不跑了,立刻上了刺刀原地展开。第一轻步兵连迎着狂奔而来的明军骑兵站好,第五轻步兵连一分为二构成了左右两翼,而第三轻步兵连则面向主阵地站好,一个稍稍变形的抗骑兵方阵在短短几分钟内就组合好了,每一面都是三排战士,第一排战士单膝跪地,扶着步枪,刺刀斜指着前方,构成了骑兵最畏惧的刺刀林,而后两排战士平端着步枪,准备射击。也许是觉得第五连独自撑两翼太过单薄,一连和三连又各抽出一个排加强,但是人员还没到位,明军骑兵已经呼啸而至。

“打了!打了打了!”有人喊道。土堤上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见第一轻步兵连的阵线突然冒出了一排青烟,人们的叫喊伴着远处的枪声一起响了起来。

就像浪涛拍打在礁石上一样,向前猛冲的明军骑兵在弹雨下人仰马翻。后面的骑兵立刻左右散开,试图包抄两翼,但同样遭到了迎头痛击。林立的刺刀、步枪巨大的轰鸣声和烟雾,把战马吓得不轻,明军骑兵顿时陷入了混乱。而轻步兵们抓住机会连续射击,方阵外已经摔了几十具骑兵和马匹的尸体。明军骑兵显然被打懵了,一股脑的地退了回去,重新集结起来。也许是对到嘴的肥肉心有不甘,也许是因为惨重的伤亡而恼羞成怒,明军骑兵再次发动了冲锋,每个骑兵都全力纵马狂奔,直奔轻步兵的方阵而来。然而方阵边缘再次腾起一片烟雾,传来密集的枪声,大群的骑兵就好像突然被勒住了马腿一般,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人马的哭喊和嘶鸣不绝于耳。这次失败的冲锋,彻底浇灭了明军骑兵的战斗意志,慌不择路地向东逃去。直到现在,憋了半天的炮兵终于开火了,突然的炮击把正全神贯注看着轻步兵PK骑兵的聂义峰吓了个哆嗦,一颗闪着红光的炮弹呼啸着越过轻步兵方阵的头顶,眨眼间就追上了溃逃中的明军骑兵,紧接着一声巨响,火光中弹片与钢珠四溅,地面上登时又是一片血肉横飞。

“三营掷弹兵连!出去接应!”何鸣命令道。

“是!”胡德林一边喊着,一边掏出手枪,举了起来,“掷弹兵连,集合!”

堡垒的大门打开了,胡德林指挥连队迅速组成了三个双列横队,喊着号子端着步枪向前推进,直到把轻步兵们挡在身后。不过明军骑兵显然已经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彻底打没了战斗意志,并没有再发动进攻。胡德林指挥部队一点一点的后退,时刻警惕远处徘徊的骑兵的影子。

“打的漂亮!”

“轻步兵好样的!”

不知是谁起的头,土堤上的官兵们纷纷开始鼓掌、欢呼。事实证明,之前在高山岭被那个脾气火爆的“马疯子”恶训臭骂苦练骑兵对抗是卓有成效的。区区三百人的步兵,在数百骑兵的全力冲锋中,不但没有溃散,只凭借简单的方阵就几乎打的骑兵死伤过半,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轻步兵那精准的射击,让只打过靶子的新兵们,对自己手中的元年式步枪有了新的、颠覆性的认识——他们中的很多人直到刚才的战斗前,还觉得手中的家伙不过就是没有火绳的鸟铳而已。

“嘿!嘿!嘿!干嘛呢干嘛呢!?”聂义峰哭笑不得地看到几个战士把枪摆在胸墙上,然后跪成一排向自己的步枪磕头。

“报告连长,我们在拜枪神!保佑我们战斗中也能和轻步兵一样,打的又快又准!”战士们很是虔诚。

“从来就没有神仙!能保佑你的不是神仙,而是你身上的技能!你们已经苦练了这么久,只要发挥出平时训练的水平,就能打出刚才那样的战斗!”聂义峰觉得,普及无神论价值观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一场由失误和混乱引发的步兵与骑兵的遭遇战,以伏波军轻步兵的大获全胜而告终。暂一旅主阵地已经全面戒备,等待着东方原野上出现的越来越密集的人群。

聂义峰举起望远镜,欣赏着正式露面的明军主力,心里感慨着:你们就是传说中的通话五分钟,充电两小时是吧?折腾了几个月,可算是来了……他的脑洞里突然钻出了《星河战队》里的前哨防御战的经典画面,接着又飘到了《祖鲁战争》哨所防御战的经典画面。浩浩荡荡的明军正如那密密麻麻的虫群和土著战士,填满了整个视野,只要没有树木、沟壑的地方都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数不尽的旗帜在风中呼呼的猎猎飘扬,铠甲碰撞的铿锵,士兵们的脚步声,犹如一股大潮正在汹涌的向这里涌来。夕阳下,铠甲和矛尖光芒闪闪,军鼓、号角声四起,伴随苍茫的暮色,带来一种难以言语的沉重感。穿越进入第三个年头了,从军 事组时期开始,元老们打过的最靠谱的仗就是剿匪战役,除此之外都是小规模的治安战,更有甚者就从来没有打过仗。而这次,将是穿越集团和这支崭新的伏波军第一次大规模的会战,每个人都从最理性的角度上分析出了不变的结论——明军这样的中古时代的军队是不可能胜过一支近代化军队的。但是,眼看着这支大军源源不断地涌来,直压迫地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甚至感觉到了眩晕。之前看的特侦队和航空兵传回的明军校阅的画面,和现在亲眼看到数万人的大军浩然而来,是完全不同的感受。这是一种令人窒息,令人大脑一片空白的震撼。

在伏波军厉兵秣马几个月后,会战的另一方明军,终于姗姗来迟,加入到了战场之中。随后,黑夜笼罩了即将成为战场的土地,也笼罩了即将展开厮杀的双方官兵。这一夜,海风阵阵一抚白天的燥热,好像是故意要让双方的官兵们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一般。

不过伏波军野司前指里,灯火通明。帐篷外,两个士兵骑着两台自行车式发电机,正卖力地蹬着。帐篷内,被所有连以上军官塞得满满当当。

“明军的阵势大家已经看到了,好家伙,还真不少。”何鸣站在参谋们新制作的态势图前,向众元老和归化民军官讲着,“目前明军已经利用原来的前哨阵地,依托澄迈县城建立营寨。明军折腾了一整天,人困马乏,经过今晚的养精蓄锐,明天一定会发动猛攻的!我再次强调我们的计划,暂一旅要用坚决地抵抗,把明军牢牢钉在澄迈城下。暂二旅要以迅猛的穿插,直扑明军背后,断敌退路。第六步兵营为预备队,将在总攻中投入战斗。所以,朱鸣夏,你的担子很重。暂一旅用两个营不到2000人的部队在这里挡住明军两万人,为你们争取时间,所以你们的穿插动作必须迅猛而且隐蔽,目标就是明军的粮台所在地——石山!拿下石山后,要坚决守住!把明军堵死在澄迈县城!”

“放心吧,司 令!我们旅就是113师附体了!”朱鸣夏信心十足,“我给你打一个伏波军版本的‘穿插三所里’,瞧好吧!”

“游老虎!付三思!暂一旅的压力最大,各个责任区一定要落实到人!同时提醒你们,留足预备队!明天预计会展开白刃战,一旦进入白刃战敌人的兵力优势就很明显了,估计会伤亡很大,所以必须留足预备队!”何鸣严肃地看着满不在乎的游老虎和一脸严肃的付三思,一字一句地说道。

“司 令请放心!我和老游已经商议了,我们两个营老兵较多的连顶在最前面,以确保阵地不被突破!”付三思回答道。何鸣点了点头,看了看游老虎,游老虎也急忙一番保证。

“除了正面,侧翼也必须要重视,尤其是南侧凸角!明军兵力虽多,也不可能一股脑的全送上来冲锋,这样部队无法展。他只能以少数部队正面进攻同时尝试两翼包抄。在北侧敌人很难包抄,那里地形狭窄而且还有我们的海军炮火支援,迂回到大营的北面进攻就要落入海军和我们的双重炮火之下,腹背受敌。所以,最危险的地方,是南侧……这里对着官道,无遮无挡,明军可以直接对凸角发动进攻!所以,这里也必须重视!”何鸣在地图上圈出了棱堡最南侧的凸角,问道,“防守这里的是谁?”

“报告司 令,是聂义峰大尉指挥的三营第四步兵连!”游老虎说道。聂义峰知道下一步就是要给自己委以重任了,昂首挺胸。

何鸣打量了一下这个脸上带着伤疤的年轻的军官,笑了起来:“我要没记错,小聂脸上的疤,还是第一次反围剿的时候被虎蹲炮喷的,对吧?”

“是的,司 令,当时战斗激烈,没有注意到虎蹲炮就在眼前。”聂义峰也笑了起来。自己脸上的这道疤,就如同军功章一般,自己在新军初创时,并不是什么复转军人却被直接受命指挥掷弹兵排,很大原因就是因为在第一次反围剿中的表现。虽然不怎么善战,却在一群临阵脱逃的家伙映衬下无比英勇。

“我要没记错,当时你聂义峰还拿了个‘战斗英雄’称号,你们‘机尖组’还拿了个集体一等功,对吧?”何鸣的笑容慢慢变化着,大孙头和胡德林都会心一笑。

“是的,司 令!受之有愧!”聂义峰还是得表现的谦虚一点。

何鸣突然严肃起来:“所以,这次,这个最危险的、最重要的南部凸角交给你的连!必须像当年的行政区南防线一样!坚决不能让明军越雷池一步!”

“是!保证完成任务!”聂义峰喊道。

何鸣摇了摇头,加重了语气:“聂义峰同志,这里是侧翼!懂吗?全体伏波军的侧翼!如果明军突破了你的防线,那就会直接冲到炮兵和保障支队的眼前!就会把我们兜起来全部消灭!懂吗!?”

聂义峰脸色也凝重起来,就算是傻子也能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所以,一步都不能后退!坚决地顶住!”何鸣猛地一拍桌子,目光锐利地盯着聂义峰。

“放心吧,司 令!他们过不来!”聂义峰立正喊道。

第二次反围剿(四) |

当天蒙蒙亮的时候,悠扬的军号声伴着清脆的小军鼓声,回荡在刚刚苏醒的堡垒内。在紧张、兴奋与一点点的不安中几乎一夜无眠的伏波军官兵们,迎来了火红的朝阳。军官们的口令声渐渐密集起来,清脆的哨子声也加入了这曲交响。原本空无一人的营地里,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灰色人流,动作快的连队,已经喊着“一!二!三!四!”开始集合。一双双军鞋有节奏的叩击着地面,像是擂响了战鼓一般。食堂已经是炊烟袅袅,白雾阵阵,今天的早餐格外丰盛,是炊事兵们连夜包出来的肉包子,每人两个,还有一碗白米粥。阵阵香气,让刚刚起床的战士们瞬间醒盹,一个个眼睛都冒着绿光。

“连长,您的指挥刀。”

“谢谢,集合部队,去吃饭!”

聂义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弹了弹灰尘——他没有穿那身已经泛出汗渍的陆军军装,而是换上了他的那身元年A式海军步兵军装,那件左袖袖口上,整整齐齐缝着五条袖标的军装——“第一次反围剿战伤袖标”、“博铺保卫战战伤袖标”、“净海1629作战袖标”、“剿匪战役作战袖标”、“百图基地纪念袖标”,这是临出发前何婧一定要让他带上的。本来还有第六条“抗击台风纪念袖标”,但是因为何婧的手臂受伤,自己又不懂针线,至今还在何婧那里存着。总之,这件军装的左臂肘部以下的位置,几乎全部被战伤和战役袖标填满了。穿好衣服,聂义峰拿出一个勋章架,把一枚枚军功章都挂到上面,然后把沉甸甸的勋章架挂到了左胸口口袋上方的位置,一排铁片冲压而成的勋章层叠在一起——“战斗英雄纪念章”、“第一次反围剿战伤勋章”、“博铺保卫战战伤勋章”、“二等功勋章”、“三等功勋章”……聂义峰抚摸着这些安静的、冰凉的荣誉标志,以21世纪的眼光来看简直简陋粗糙的令人发指,然而每一个标志的背后都是自己曾经流的血、流的汗和那些替自己去死的生命,还有……那个牵挂着自己的女孩……聂义峰虔诚地把这身挂满荣誉的军装整理好,来到桌子边。桌子上放着已经擦得发亮的Y型武装带,聂义峰一丝不苟地把手枪枪套、水壶包、弹药盒串到武装带上,然后把个人用品包、急救包、望远镜袋和手榴弹袋,按照左生活右战斗的顺序挂在身上,调整了一下在胸前交叉成X型的背带,然后把Y型带郑重地套在身上,腰间搭扣一锁,调整了一下大包小包的位置以不妨碍做动作,原定蹦了两下,心里很满意,然后把指挥刀的挂绳系在了腰间,又郑重地把那顶大大的木髓头盔戴上,大孙头给的两颗旧时空南斯拉夫造的M75手雷挂在Y型带胸前的两个连接扣上,如此这般算是披挂完毕了。今天是决战的日子,一万多官兵已经为此苦练了三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所以在这个庄严的时刻,自己必须要拿出最饱满的精神面貌,毕竟那些无条件信赖自己的士兵,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掀开门帘,英武逼人的聂义峰大步走了出来,一手扶着指挥刀的刀柄,一手扶着露出枪套的转轮手枪的枪柄,袖口上金色的袖标和胸口上的一排勋章十分的亮眼。他的面前,是已经集合完毕的连队,所有战士都昂首挺胸地站在飘扬的红旗下,上面写着“陆军第三营第四步兵连”。新式的军旗目前只配发了营级军旗,各连队自己的旗帜还没来得及制作,仍然沿用“新军时代”的简单的红旗。

“报告连长同志,部队集合完毕,请指示!”军士长跑过来,持枪敬礼。

“按计划,进餐!”聂义峰抬手还礼。他知道自己今天一定帅的掉渣,从战士们的眼神中就可以得到肯定的回答。

口令声想起,连队一百多名战士动作整齐划一地枪上肩,向左转,向食堂齐步走去。

“**,你这身衣服……”徐工带着海军步兵连走了过来,一下子就被聂义峰的衣服吸引了,“我滴妈呀……你就不怕成明军的靶子?”

“没事,穿出来激励士兵!明军又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东西,但是我们的士兵知道!”聂义峰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平时就因为这件军装太扎眼,他是一直放在衣柜里从来**的。

“废话不多说,兄弟我就一句话:注意安全!”徐工明白了聂义峰的用意,大战在即难免都有一种神圣感,便和好朋友用力握了握手,郑重地说,“加油!”

“你也是,注意安全,加油!”聂义峰用力握了握,和好朋友互相锤了一下,笑了起来。

早餐过后,老兵们催着新兵去上厕所,不管大的小的赶紧解决,以免打仗的时候内急误事。所有的军官集中到了司 令部帐篷,进行了简短的晨会。也没什么要说的了,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无非就是通报一下早上瞭望哨观察到的新情况。明军依城结寨,并且抢占了海边一处叫小英场的半岛——明军确实有迂回包围堡垒的企图,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新的情况。聂义峰发现,所有的元老军官,几乎把所有能象征荣誉的标志都挂在了身上,甚至还有人挂上了旧时空带来的勋章。土著军官们还没有这种意识,但是一看就明白了,纷纷后悔自己没有把勋章带来。

何鸣的身上挂着他在对越自卫反击战时期获得的勋章,这枚勋章的下面则是穿越集团颁发的各种假冒伪劣。他看了看手下的众将们,一个个都眼圈发黑,显然都没睡踏实,也难怪,毕竟这是大家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大决战,兴奋紧张在所难免。他微微一笑,声音嘹亮:“同志们!”

众将啪的一下立正。

“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为了这一天,大家在操场上带着新兵苦苦的训练了两年!现在正是体现你们训练成果的时候了!作为一个老兵,就送给大家八个字——沉着冷静!注意安全……按预订计划执行!解散!”

全体军官一起敬礼。

防御部队已经整备完毕,全部上了土堤,预备队也在待命区集结完毕,席地而坐。“伏波军陆军第三步兵营”和“伏波军陆军第五步兵营”两面火红的星拳旗,插在最突前的两个凸角上,这里是游老虎和付三思的位置。然后“陆军第三营第一步兵连”、“陆军第五营第二步兵连”等等不同的连队旗帜,插在各自的防线上,作为和友邻连队防区的分界。战士们在口令声中进行着枪支的装填,果然有人紧张起来,火帽怎么也放不好,甚至掉在了地上。士官们见状,给每一个战士打气鼓劲,帮助他们完成装填。军官们把一发又一发纸包子弹装进转轮手枪的弹巢,然后**枪套里随时准备拿出来。除了游老虎,大部分元老并不熟悉刀法路数,虽然按照条令全部佩戴的指挥刀,但是大家更信任手中枪支。高高的瞭望台上,元老狙击队和特侦队已经带着五花八门的狙击步枪和DV机爬了上去——这是《临高时报》的提议,将战役过程录制下来,将来做成宣传片。轻步兵们在堡垒外紧张的安放鹿砦,在壕沟外竖起了大大小小的木矛。而在步兵阵地背后,大大小小几十门火炮已经全部进入各自的发射炮垒,炮手们动作麻利地完成了装填,测量兵大声喊着距离和方位,计算兵大声报出仰角,整个炮班都在忙碌着。在所有部队的背后,是一座木制高台,何鸣和整个指挥部就在这上面,有线电话、无线电台和对讲机联系着不同位置的各支部队。高台两侧,作为预备队的陆军第六营已经在口令声中席地而坐。他们的头顶,一面巨大的星拳旗高高地飘扬着。

“抽烟吗?”胡德林走过来,和聂义峰碰头,随手递过来一支“圣船”。

“来一根!”聂义峰对天发誓这是他二十多年来抽的第一支烟,自己的处女抽竟然给了穿越集团的假冒伪劣卷烟厂……

“我记得你不抽烟……”胡德林划着火柴,给好朋友点上。聂义峰果然是不会抽烟,冒冒失失深吸了一口,当即给呛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咳个不停。胡德林一脸嫌弃地给自己也点上,叼着烟卷,拍着好朋友的后背,“哎呀,你可真现……”

“人总得有第一次尝试……味道不错……”聂义峰忍过了难受劲,又吸了一口,感觉好多了。

胡德林看了看聂义峰那壮观的袖子:“回头我也把我的那些袖标都弄到一件衣服上。衣服太多,我东一条西一条的都乱了……”

“你家艾晓茜给你缝不?”聂义峰坏笑着,故意问道,果然换来了胡德林痛苦的叹息。

“我还是找军人服务社吧……”胡德林并不指望21世纪的艾晓茜能像17世纪的何婧那般……

“等打完了这仗,我们又多了一条袖标了!”聂义峰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明军营寨,喃喃自语着。

大战前永远都是安静地。准备完毕的伏波军官兵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候着上级的命令。没有人喧哗,鼓号声也停了下来,静的令人不安。偶尔一阵脚步匆匆,立刻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头顶军旗的猎猎飘扬声。

而与伏波军堡垒相对,两公里外便是明军大营,分为三组从澄迈县城城下一直延伸到官道驿路,然后连接上了被放弃的特遣队前哨阵地。明军的营寨相比伏波军的安静,热闹的如同过年一般,各处都是人声鼎沸,鼓声锣声还有战马的嘶鸣声不绝于耳。明军士兵显然没有什么时间观念,对他们来说磨磨蹭蹭两个月才来到这里,也不在乎多耽搁一点时间了。各路兵马都各自开饭点卯,密密麻麻的人影乌央乌央的一会涌到这里,一会涌到那里,好不热闹。伏波军官兵安静地在自己的阵地上,看着明军在那表演,傻子也能看出明军是故意这样的,事出常规必有妖!明军会作什么妖呢?

一直折腾到了太阳从森林后面升了起来,完全释放出了它的亮光,明亮的阳光耀的向东戒备的伏波军睁不开眼,大家都下意识的一低头。聂义峰突然明白了,明军是故意在那吊儿郎当,他们很聪明,在等待太阳开始散发威力,让伏波军难以瞄准的时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明军阵营里一声炮响,喊杀声响了起来。

第二次反围剿(五) |

马蹄动地,喊杀震天。明军各营寨人马齐声呐喊擂鼓助威,声势惊人,土堤上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全体注意!等候命令!等候命令!没有命令不许开枪!”军官们的喊声立刻传遍了土堤胸墙,所有战士都紧握着步枪,看着发起第一轮攻势的明军,紧张的等待着军官的命令。

明军的第一轮进攻,竟然是由骑兵发起的!用骑兵攻击堡垒?明军将领脑子秀逗啦?聂义峰在心里暗暗奇怪。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明军投入进攻的兵力并不多,只有一百多骑兵,显然是来进行肉侦的。毕竟髡贼“火器犀利”名声在外,明军不敢贸然上来送人头。于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进行一拨肉侦,用骑兵的生命来试探髡贼的火器究竟“犀利”到何种程度,同时也点亮土堤上的战争迷雾,试探布防强弱。

“炮兵不要开火!各步兵连,只需一个班射击,其他人严禁射击!等候命令!”魏爱文接到指令后,拿着一个大喇叭边喊边跑着。

“这是你演戏我也演啊……”聂义峰坏笑着四下看了看,“一班,举枪!”

一班战士在班长的口令声中一起举枪瞄准,黑洞洞的枪口和硕长的刺刀指向狂奔而来的明军骑兵,几乎是顷刻之间,明军骑兵已经冲到了壕沟前,被鹿砦阻挡开始转向。

“射击!”魏爱文举着大喇叭喊破了音。

土堤上整齐地喷出几段烟雾,震耳欲聋的枪响中,子弹瞬间穿破烟雾扑向骑兵的血肉之躯。简陋的衣甲根本阻挡不住14mm米尼弹的力量,刹那间便有几十人马鲜血四溅栽倒在地。明军骑兵不敢恋战,匆匆放了几箭之后,调头便跑。

“停止射击!”聂义峰把手放在了手枪枪柄上,打开了击锤,“装填!”

战场重新归于沉寂,明军的呐喊声也停了下来。在双方安静的目光中,完成肉侦使命的骑兵狼狈地退回中军大营。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明军大营突然骚动起来,步兵开始集结,声势也壮了起来。显然,明军认为肉侦是有效果的,准备发起总攻。

聂义峰掏出望远镜,调节着,只见几员大将已经翻身上马,在大军前做出横刀立马的豪迈状,似乎是在训话以激励士兵。他回头看了看炮兵阵地,几十门大小火炮已经等得快不耐烦了,等着明军闯进火力网。整个这片区域,炮兵早已经完成了预先测量,只要明军进入就会受到精准的炮击。聂义峰收起望远镜,嘱咐士兵们:“一会听到炮兵开火都别慌,打不着自己人的!”,新兵怕炮是个永恒的真理,不但怕敌炮,也怕自己人的炮。

“明军进攻了!”有人喊道,大家都一起紧盯着明军大营。 数千明军步兵,牌刀兵、长矛手还有弓弩手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过来,明军大营鼓声动地、杀声震天以壮声威,漫山遍野的都是密集的人影和大大小小的旗帜。

“炮兵营!炮兵营!急速射!”炮兵阵地上传来张柏林像极了电影《莫斯科保卫战》里的嘹亮喊声,“放!”

聂义峰只觉得两耳嗡的一下,一股气浪从身后越过头顶喷了出去,炮垒上的两个12磅加农炮连整整十二门“大拿破仑”打出了一个漂亮的齐射,一颗颗乌黑乌黑的炮弹呼啸着,直奔一千米外的明军而去,狠狠地砸在密集人群之中,顿时扬起了团团血雾,残肢断臂四溅一地。球形炮弹落在地上并不会马上静止下来,而是会被泥土重新弹起,跳跃着继续前进,所到之处无不血肉横飞,明军阵形被犁开了一条条血肉模糊的沟渠。老兵们不是第一次见到炮兵的球形弹收割人头了,但是新兵们几乎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坏了,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还好士官和军官们压阵,才没有闹出被自己家炮兵吓坏的笑话。

明军没有被炮火阻挡住,士兵们踩着同伴还在抽搐的、缺胳膊少腿甚至半截身子没了的又湿又软的尸体,潮水一般一个劲地向前涌去。明军将领们策马喊叫着,在队伍中来回奔驰着督促士兵向前猛攻,但是他们的密集队形简直就是火炮教科书般的靶子。各个炮垒上都安装了反后坐的绳索系统,而且有大量充当劳力的民兵帮忙,被强大的后坐力几乎要掀下炮垒的十几门重炮很快复位了。炮手们在口令声中,几乎像机器一样做着各种早已练得肌肉记忆的装填动作,没有一丝慌乱。由于采用了新型整体式炮弹,12磅加农炮的爆发射速翻了一番,仅一分钟不到的功夫,第二轮炮弹又在裂人心肺的巨大轰鸣中飞了出去。明军的队伍中再次被砸起一片片血雾,成排成排的士兵被跳动的炮弹打掉了头颅、撕开了身体、扯断了手臂和腿脚,到处是支离破碎的尸体和惨叫的伤员。

“好强的火炮!”新兵们都被这惨烈的场面惊呆了。在昨天深刻感受到了米尼步枪的威力之后,今天他们又感受到了大拿破仑的**。而在过去,新兵们的意识里,这玩意也不过是大号的虎蹲炮罢了。许多人之前还在担忧官军的红夷大炮,一些人听说过它的威力,暗暗担心这简单的堡垒能不能扛得住。可是现在,什么红夷大炮?什么官军?都去他妈的!所有新兵都不再害怕了,为炮兵营凌厉地炮击欢呼雀跃。

“开花弹!放!”

又是一片嗤嗤尖叫着的铁球翻滚着飞了出去,有的在空中炸出一团焰火,有的落入人群后爆炸,掀起了泥土和破碎的尸体。壮观的场面完全镇住了第一次经历战阵的新兵们,没有人起头,大家不由自主地欢呼起来。军官们并没有制止这一违反战场纪律的行为,新兵们太紧张了,需要缓解压力。

突然,炮兵阵地上一阵骚乱,六门大炮停止轰击明军步兵,急匆匆地调整射向。聂义峰看到张柏林一身崭新的挂满勋章的军装,挥舞着指挥刀如立潮头一般,站在一堆弹药箱上,大声呼喊着指挥炮兵调整炮口,这是有什么更有攻击价值的目标吗?聂义峰趴在胸墙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气势汹汹的明军。原来是明军步兵后面,几门红旗大炮正在老牛的牵引下慢吞吞地前进着,不禁一身冷汗。还好炮兵反应快,不然让这玩意悄么声地摸上来来一发,那可比当年自己挨虎蹲炮喷酸爽的多了。

炮兵完成了瞄准,紧接着就重新怒吼起来。炮弹拖着烟雾,越过明军步兵的头顶,向红夷大炮砸了过去。明军炮队显然没料到会突然遭到炮击,顿时一片混乱。一颗炮弹跳跃着贯穿了整个炮队,直接将一头牛打成两段,随后血糊糊的炮弹又跳起来把几个民夫带倒在地,留下一地的残肢碎肉。有一门炮车直接被炮弹击中,瞬间散架。还有几颗炮弹将红夷大炮掀翻,炮身被打得仰面树起再重重的栽倒,把几个倒霉蛋砸得脑浆迸裂。整个炮队人喊马嘶牛叫的乱成一团,脱缰的马,受惊的牛在队伍里乱窜,无情的踩踏着到地受伤的士兵们。仅仅两轮炮击,明军炮队就算交代了。

“打得好!打得好!”土堤上,不停地传出战士们的欢呼声。军官们也举着指挥刀,加入到了欢呼的行列中。

明军步兵已经冲的很近了,独立炮兵连的12磅山地榴弹炮和野战炮兵营的24磅榴弹炮也加入了战斗。他们都部署在了堡垒内部,用大仰角高抛物线的方式,越过加农炮兵和步兵阵地进行轰击。理论上,滑膛炮在看不到目标的情况下是无法射击的,但明军磨磨蹭蹭地进军给了炮兵充足的解算各项诸元参数的时间。一声令下,十几颗炮弹拖着尾烟从土堤上方呼啸而过。榴弹炮毕竟不是臼炮,弹道还是不够高,一轮齐射后马上被命令停止射击了,以防误伤。飞出堡垒的炮弹一半是开花弹,在明军头顶和队伍中炸出了一团团四溅的明亮火光,恰如一场死亡的焰火。

突然,明军大营腾起两团烟雾,两颗黑乎乎的铁球急速飞来。

“明军炮击!明军炮击!”所有人都本能的往下一蹲。

明军两门大型红夷大炮开火了,这种由欧洲24磅舰炮仿制而来的红夷大炮的极限射程和12磅“大拿破仑”加农炮基本持平。呼啸而来的两颗炮弹一前一后落在了土堤前的开阔地上,一颗直接陷进泥里,另一个跳跃着前进了一段,打断了几根鹿砦掉进了壕沟。明军试图用这种重炮攻击伏波军堡垒,但显然射程捉急,轰了几次之后,只有一颗采用强装药的炮弹勉强算是击中了土堤,只崩掉了几块石头和泥土而已。看来即便是大型红夷大炮,射程上也要比大拿破仑差一些。毕竟即便按照大拿破仑19世纪60年代的水平,也比这个时空领先两百多年。

不过步兵们已经顾不上看双方炮兵神仙打架了,明军已经越来越近,逐渐进入了米尼步枪的有效射程。

“各连射击!”

聂义峰终于等来了命令,潇洒的拔出指挥刀,高高举起来:“标尺三百米!全连齐射!举枪!瞄准——开火!”,全连一百支元年式步枪整齐地喷出了一排青烟,子弹如同镰刀一般横扫了过去。

整个土堤在噼里啪啦的枪声中,完全被浓烟笼罩,密集的弹雨从四面八方扑向明军,几百人当即被中弹倒地。对明军来说,冲锋的道路似乎从来没有这样遥远和危险,已经被炮击打得快要崩溃的官兵,受到了突如其来的步枪火力打击,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是一瞬间就崩溃了。压阵的将领连斩了几名溃军,还是阻挡不住潮水般退回的士兵。

“把枪给我!”聂义峰向一个战士伸出手,战士立刻把刚刚装填好的步枪递了过来。聂义峰估算了一下距离,调好了标尺,努力瞄准那个试图维持队伍的骑马的将领。距离太远,不过人马加在一起目标还是很大的,聂义峰虎口轻轻地、持续地加力,只听砰的一声,肩膀被枪托一撞,眼前立刻一片白烟。米尼步枪到底只是早期的线膛枪,精度还无法和后来的后膛线躺枪媲美,这颗子弹没有击中那个将军,却把给他掌旗的骑兵给打落马下,勉强算是没有脱靶,还不至于在新兵面前丢人。而那个逃过一劫的明军将领,显然是知道了自己成了目标,也不再管遍野的溃兵,自己已经一骑绝尘般的逃走了。这下明军队伍发生了更大的崩溃,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在伏波军两轮排枪齐射后,连哭带骂地向大营溃退。

“停止射击!”聂义峰把步枪还给战士,自己也把指挥刀收回刀鞘,快步沿着防线走着,“装填!装填!士官注意检查新兵,看有没有多装了两颗弹的!”,在旧时空的历史中,无论是拿破仑时期还是美国南北战争时期,都出现过无数新兵不停地装弹但是却没有击发最后一枪炸膛的事故。在高度紧张下,新兵往往忘记了往火药池里倒火药或者往击砧上安装火帽,导致无效击发。在南北战争中,最夸张的一个人在枪膛里装填了九发子弹而没有开火,幸得被及时发现了。果不其然,还真有新兵的枪膛里有两颗子弹,但是击砧上却空无一物。

“各班班长,检查每一个战士,强调一下元年式步枪操作规范!”聂义峰大喊着,从一个战士手里拿过步枪,不等战士说话便一挥手,“来,你们几个,我再强调一下咱们的元年式步枪的装填……”

明军的第一轮进攻完全成了灾难和笑话,在伏波军猛烈的炮火打击中,止步于300米外,而他们冲过的这一公里多的路上,到处都是破碎的尸体、血肉模糊的断肢、流出的的肠子和脑髓。伏波军尽管只是一支“19世纪60年代”水平的军队,对一支17世纪的军队依然表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巨大优势。但是明军显然并没有动摇,澄迈城下旌旗招展,显然在酝酿新一轮攻势。

南凸角(一) |

整个上午,明军都没有再发动新的攻势。伏波军暂一旅也继续坚守着阵地,纹丝不动。与明军的第一轮较量,伏波军战绩喜人,但并不是全无问题。在表面的胜利下,一个很严峻的问题被掩盖了——伏波军的炮火实际上并不能有效地阻止明军的推进,让明军一直冲到了步枪射程内。而最后,看似是步兵的齐射打退了明军,而实际上还不如说是明军本身战斗意志就不强来的准确。这样的情况下,一旦明军发动不顾伤亡的猪突猛进,很快就会推进到壕沟边,进而迫使伏波军陷入他们极力避免的近战之中。可是无论是何鸣还是其他元老军官,都被第一回合的胜利蒙蔽了双眼。

聂义峰在望远镜里看着明军五花八门的旗帜运动,这几乎就把他们的部署明明白白表现出来。显然明军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发现伏波军棱堡正面火力强劲,于是决定迂回攻击侧翼。北部地形狭窄又有海军掩护,所以明军正在加强南线的兵力。毫无疑问,下一场战斗,自己所在的南凸角将成为明军重点攻击的目标。想到这里,聂义峰收起望远镜,回头喊道:“所有军官!士官!所有服役半年以上的人!全部过来!”

和暂一旅大多数连队一样,四连也是超过三分之二的兵员是新兵。三分之一的上等兵都是3月春季兵熬到第二个月自动晋升上来的,而超过三分之二列兵都是总动员后入伍的。全连只有几个班排长,是实打实参加过剿匪战役的有实战经验的老兵。显然,如果明军瞄准南凸角扑过来,将对四连是一场极其严峻的考验。

人高马大,穿着海军步兵制服的代理连长,身上的袖标和勋章就是绝对的权威。新兵们还不太理解这些花里胡哨的含义,但是老兵们都清楚得很,每个人心里都是肃然起敬。

“好了,同志们,大家过来。”聂义峰招呼大家围拢过来,指着远处如乌云般蠕动的明军,神情严肃,“我们已经打退了明军的第一轮进攻,他们会不甘心失败,很快就会展开第二轮攻势。在之前的战斗中,明军已经领教了我们正面的强大火力,因此他们第二轮进攻就不可能攻我正面,他们会投入更多的兵力,采用多路同时攻击的方式,以分散我军的火力,同时对我们展开包围。就像我们训练过得‘一点两面’,我能对明军来讲是一个攻击点,还处于兵力劣势,所以明军多路攻击合围就是发挥他们优势的最佳方式!”

“连长,你是说明军会朝我们来?”一排长立刻明白了聂义峰要说什么。

“一排长孺子可教!”聂义峰笑了笑,接着说,“我们在之前的战斗中处于配合的位置,但下午的战斗我们就将成为明军的主攻目标!所以,我要求所有的老兵,必须带好新兵!别不管不顾的!”

“连长,明军也有可能去北边啊?”

聂义峰摇了摇头:“北边明军展不开部队,而且还会面临海军的炮火,他们不会去的,他们……”,聂义峰指着官道南边的树林,示意大家注意看,“他们会沿着官道和树林,从南边包抄我们,同时在正面也展开进攻。这样以来,我军将被迫分散火力,以抵挡不同方向的敌人。也就是说,下午的战斗,我们将得不到友邻连队的火力支援!”

官兵们都不说话,都静静地看着聂义峰,好像他一身的荣誉标志能赐予他们力量和智慧似的。

“同志们,我们在最侧翼的位置。我们的连旗左边,是掷弹兵连的防线,而我们就是整条防线的最末端,大家能明白吗?”聂义峰严肃地看着每一张充满信任和期待的脸庞,他必须把最坏的情况告诉大家,“伏波军的防线从北凸角开始,一直延续到我们这里,我们承担着整个伏波军的侧翼安全。所以一旦开战,我们不能后退,必须坚决地顶住。一旦我们后退,让明军攻上凸角堡,那明军就会沿着土堤把友邻部队全部包围起来!所以,所有的班排长一定要告诉每一个名战士——决不后退!”

大家在沉默中互相看了看,“决不后退”四个字的意思很明白,就是不计伤亡代价也要把明军挡在堡垒之外。

“一排二排,不必坚持双排横队,所有人全部贴胸墙站好,依托胸墙射击!身体不要暴露在外!尽量拉开距离,不要太密,小心明军的弓弩抛射!命令所有士兵,头盔必须佩戴好,一旦明军释放弓箭,能否活命就看这顶木髓盔了!”聂义峰敲了敲自己的头盔,相比之下,士官和士兵的头盔防御面积更大一点。

“连长,预备队的位置不变吗?”三排长问道,他的排担任预备队,两个班在土堤后待命,一个班在土堤上,随时准备填补战线。

“位置不变,七班就集结在连旗下面,如果防线出现松动立刻补位。八班和九班等我的命令,一定严守战场纪律!”聂义峰加重了语气,新兵太多,最怕的就是自行其是。他看了看军士长,“一会再检查一遍战士们的武器弹药,特别是子弹,不要只看纸包弹,一定要注意火帽的数量!新兵容易紧张,火帽装不好容易掉落丢失,一定要留住了预备!”

“是!”军士长立正喊道。

“好,各就各位,解散!”聂义峰点点头,一挥手,众人各自奔战位而去。大家都绝对的相信着自己,这让聂义峰深感责任的沉重。漂亮话说出去了,还算是有模有样,可是自己鹦鹉学舌的部署到底能有多大效果?聂义峰自己也不知道。看着忙碌的战士们,聂义峰暗暗祈祷着。

正午刚过,明军大营再次骚动起来,人啸马鸣,鼓声震天,一支比上午更为庞大的人马兵分三路集结起来。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明军这样的布阵,毫无因为打谱的是多点进攻。而且从队形上看,这一拨明军显然汲取了上一拨密集队形惨遭炮火犁地的教训,采用的是分散队形,前后左右都拉开了距离,以尽可能的减弱炮火的杀伤。望远镜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明军最前面是几排鸡公车,满载着填的鼓鼓的草袋和麻包,明军士兵正一个劲地往上面倒着一桶桶的水,牌刀手和弓弩手、火铳手紧随其后。这样以来,步枪的远距离射击就很难发挥作用了,必须等到明军抵近到200米内,14mm米尼弹才有可能对草袋门板后面的人形成比较有效的杀伤。至于对攻坚堡垒没什么作用的骑兵,他们组成了一支长长的纵队方阵,集结在了最南翼的位置,似乎是做疑兵之用。

“你们看,明军学聪明了。”聂义峰咬着自己的牙齿,有节奏地敲着,好像是用牙齿在打鼓一般。

“连长,当年第一次反围剿,不就是这样么。当时我们也是把草袋装满泥,浇湿了放在推车上。”一个排长说。

“哟呵?你还是当年的乡勇啊?”聂义峰笑道,排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连长,要是有当年的连珠快抢就好了,这些湿泥袋子根本挡不住连珠快抢的。”土著一直对SKS半自动步枪奉若神明,敬畏的称之为“连珠快抢”。

“有啊,在我们头顶呢!”聂义峰指了指瞭望塔。分布在堡垒内的几个瞭望塔上,元老狙击队各种栓动、半自动的步枪已经做好了准备。

远处突然地一声炮响吓得两人一哆嗦,这是明军进攻的信号,聂义峰立刻把望远镜装好,拔出指挥刀高举起来:“准备战斗!”

原野上顿时车轮滚滚,明军大营一万多人的齐声怒吼声中,几百辆被“复合装甲”武装起来的鸡公车拉开距离一字排开,后面是以松散的长列纵队跟随着的官军步兵,打眼一看竟然有一种后世步坦协同的既视感。一波又一波的人马在军鼓声中,涌动前进,踩踏起滚滚尘烟。明军将领们骑着马在队伍中大声的吆喝着,驱赶着部队前进,他们身后亲兵卫队簇拥着大旗飘扬。聂义峰的判断完全正确,明军的确打算包抄南凸角——两路近四千人的明军照上午的老路,直奔棱堡正面而来,很快就进入了炮兵的火力打击范围。而还有一路两千多人的明军,则沿着官道,贴着森林的边缘绕了一个弯,向着南凸角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明军骑兵也出动了,沿着官道向棱堡侧后狂奔着,借以吸引伏波军注意力。这轮进攻明军几乎是投入了其全部战兵,显然是想利用强大的兵力优势硬把堡垒啃下来。

这下事可就大了,聂义峰心里暗暗叫苦。他明白何鸣现在部署的用意,这是旧时空战争年代被无数名将屡试不爽的战术——将敌人吸引到即设阵地,用顽强的抵抗将敌人的力量耗尽,然后用凌厉的反攻将困于阵地前动弹不得的敌军一举歼灭,莫斯科战役、斯大林格勒战役、库尔斯克战役都是采用了这个战术。但这个战术有一个核心的要求,就是指挥员必须足够的冷静甚至冷血,坚决地hold住预备队,不管一线部队怎么哭爹喊娘,一定要把预备队用在最关键的时刻……换句话说,一线部队必须要有为大局牺牲的觉悟。

“同志们,该做好觉悟啦……”聂义峰喃喃自语,沉思了一会,大喊一声,“所有人,都把手榴弹准备好!一排二排,没人两颗手榴弹,都拧开盖子拉出绳,就放在胸墙上!”,战士们顿时一片忙活。

伴着头顶的巨响和空气的剧烈颤抖,12磅“大拿破仑”再次开火了。一颗颗黑影穿透浓密的烟雾,尖叫着,接二连三的砸进明军的队伍里,弹跳着向前滚动,势不可挡,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胡同。虽然明军采用了稀疏的队形,但他们都教条的试图隐蔽在鸡公车后面,长长的纵队同样是火炮最喜欢的目标。每落下一颗炮弹,就会响起一串惨叫和哀号,地上留下一摊一摊的尸体和断肢碎肉。炮弹即将要坠地的时候已经慢得仿佛伸手就可以接到,一个鲁莽明军把总用自己的铁枪向上一举,象拨打箭矢一般猛得挥舞着,不知死活的想把炮弹打落在地。炮弹打断了矛尖,一股巨大的力通过枪杆传导到的他胳膊上生生的撕裂了半个身子,鲜血糊了周围的人一身,有人转身就想逃走,当场给后面督阵的军官们砍杀。

“全体检查刺刀是否牢固!预备队,每人准备好一颗手榴弹!”聂义峰看着在炮火中执拗地前进的明军。虽然伤亡同样惨重,但比起上午被炮火集中攻击,这轮明军多路进攻起了效果。本就数量不多的伏波军炮兵被迫分散火力,尽管每一炮都能给明军造成不小的伤亡,但总的来说比起上午DPS要打个折。三路明军已经对堡垒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距离土堤越来越近,12磅山地榴和24磅榴弹炮再次采用高抛弹道加入轰击,土堤上所有人都蹲在地上,生怕几乎是贴着头皮飞出去的炮弹打中自己。榴弹炮的开花弹再次展露出其恐怖血腥的**,一团团如同焰火般的火光中,碎片和铁珠四散飞溅,如同一股风暴将成排成群地收割着士兵。明军将领不停地抽打踟蹰不前的士兵,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士兵发出哀嚎声,犹如垂死一搏的亡命徒一般骤然加速,渐渐进入了步枪的射击范围。头顶上,瞭望塔里传来了熟悉的SKS半自动步枪清脆的射击声,五花八门各种型号的现代枪械争相射击。甚至还有一挺机枪响了起来,射手显然是扣住扳机就没有再松开,不时有几发曳光弹在空中划出一道亮光。然而一挺机枪和几十支步枪的火力,根本不足以阻挡几千人的大军。

“各连,自由射击!”命令终于来了。

“全连齐射!注意,不要瞄准鸡公车!打周围和后面的步兵!”聂义峰高高举起指挥刀,“举枪!瞄准——开火!”

南凸角瞬间就被步枪喷出的青烟笼罩了,由于有了鸡公车和“复合装甲”的掩护,这轮射击队明军造成的杀伤有限,两个排的齐射不过造成明军十余人的伤亡罢了。

南路明军冒着炮火完成了迂回动作,骑兵立刻脱离森林的掩护,试图向棱堡西侧前进,被隐蔽在森林里的特侦队一通乱枪的问候打了回去。而明军步兵则继续保持“步坦协同”,逐渐展开队形,黑压压地向着土堤前猛冲。第四连战士们没有自由射击,而是继续在军官的口令声中,统一地做着装填和击发的动作——新兵容易紧张,军官的口令能让新兵更机械但也更容易地进行战斗。瞭望塔发现了明军的包围动作,榴弹炮群立刻调整射向,尽一切力量快对包抄的明军展开拦阻射击。枪炮声此起彼伏,偏偏这个时候风小了,大量的火药燃烧后释放的青烟难以飘散,一时间棱堡里和整条土堤都在一片烟雾缭绕中,只有高大的瞭望塔犹如稳坐云端上的阁楼一般,浮动在烟雾之上。云层之下,明军大军如惊涛骇浪,一波紧跟一波冲向壕沟。哨塔上的狙击手们已经顾不上瞄准和记录目标了,每个人都打出了爆发射速。

“继续射击!标尺200!注意不要忘记放火帽!”聂义峰挥舞着指挥刀,沿着防线快步走着。战士们都在紧张地做着战斗动作,老兵还行,新兵已经明显手抖起来,几次齐射都有人因为没有跟上动作而未能射击。

炮兵已经换成了霰弹,一轮又一轮的钢铁风暴席卷了南凸角外的旷野,明军在大片大片的血雾中被成片的打倒。在近距离上,鸡公车上的“复合装甲”终于失去了作用,被米尼弹和霰弹连续击穿,有几辆车已经歪倒在地,有的干脆成了碎片。但是明军已经杀红了眼,突然怒吼着,向南凸角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标尺归零,自由射击!”聂义峰把指挥刀换到左手,右手已经转轮手枪在握。

就在这时,胡德林亲自带着一个掷弹兵排跑了过来,接在四连右翼展开。

“你怎么来了?”聂义峰大喊着问。

“老游让我带预备队来支援你!南路明军少说也有一千五,你一个连能顶得住?”胡德林一边招呼自己的士兵射击,一边喊着。

“说的跟他娘的加上你一个排就能顶得住似的!”聂义峰笑骂着。

明军已经接近了鹿砦,布置在土堤上的掷弹筒纷纷开火,一颗接一颗四号改榴弹在明军队伍中炸响。威力比不上摧枯拉朽的实心弹和一扫一大片的开花弹、榴霰弹,但是每炸一下也都能摁倒三四个人。终于,明军冲进了鹿砦群,进入了定向雷的雷区。

“拉!”聂义峰向早已摁耐不住的几个战士猛地一挥手,战士们利索的把拉绳一拽,顿时几声巨响,十几颗“此面向敌”向着不同方向喷射着碎石子、碎瓷片、铁钉和铁珠,如同一股炽烈的风暴把最前面的明军兜头包住了,弥漫的硝烟中四布惨叫声。

“继续射击!”聂义峰举起手枪,对着烟雾连开六枪,11mm手枪弹药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虎口发麻。他一边装填子弹,一边大喊着。

有了掷弹兵排的协助,南凸角的火力更强了,一轮又一轮子弹扫进烟雾里。然而与此同时,烟雾中也腾起一片箭矢,还来不及反应就如同下雨似的落了下来,所有人几乎本能的蹲了下去。新型的木髓盔表现出了对箭矢卓越的防护能力,这批百米之外抛射的箭矢没有一支打穿木髓盔,最多就是深深地嵌入头盔中。不过第一批伤亡也出现了,有两个战士躲闪不及,一个被箭矢打进了胸膛,一个肩膀中箭,两个人都倒在地上。瞭望塔上,正对着正面打得正欢的那挺机枪也转了过来,整整一条弹链毫不吝啬的倾泻在了烟雾之中。

终于,海风右起,烟雾很快散去,一个血腥恐怖的场景展现出来——被近距离爆炸的“此面向敌”炸烂了鼻子、炸出了眼球、炸的全身上下血肉模糊的伤病们正哭喊着、挣扎着。明军的鸡公车都停在了鹿寨前,弓弩手和火铳手隐藏其后不停的发射,而簰刀兵和长矛兵等肉搏步兵在远程输出的掩护下清理鹿砦。

南凸角(二) |

土堤之上箭如雨下,战士们被弓弩手压得抬不起头来,只能蹲在胸墙后面躲避,一时间火力陷入停顿,明军步兵们得以获得一时喘息,趁机为进攻清理路障。聂义峰急得满头大汗,如果明军突破鹿砦一股脑涌上来,土堤之上势必陷入肉搏,伏波军的火力优势就将无从发挥。这也正是明军的如意算盘,他们显然携带了双份甚至更多的箭矢,打的就是靠鸡公车的“复合装甲”掩护,用密集的箭雨压制伏波军来争取时间。但是明军显然犯了一个简单的数学错误,他们过高的估计了自己步兵清理路障的效率。同时他们也犯了一个低级的智商错误,他们认为伏波军的火炮调整射向是缓慢的。两门12磅大拿破仑对准了南凸角外的鹿砦,它们都被炮兵装填了双份的霰弹,先后两声巨响,密集的铁球随着炽烈的暴风席卷了鹿砦,把木头连同人体一起轰成碎片。接着,又有两门大炮装填完毕,转向南凸角,又是一轮双份霰弹无情地洗地,整条鹿砦区域都是一片血红狼藉。

“全体起立!”聂义峰最先站了起来,话音未落就觉得右肩膀一疼,他知道自己中箭了。一百米外打来的箭矢已经没什么威力,但是还足以穿透衣服打入人体。剧烈的疼痛极大地**了聂义峰的杀戮欲望,他红着眼咆哮着,“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全连齐射!开火!”,战士们看着连长在箭雨中纹丝不动,终于鼓起勇气站了起来,顾不上瞄准抬手就是一枪。其实也不需要瞄准,土堤外都是密集的人影,只要一枪出去就肯定能打中人。放完枪之后,所有人立刻原地蹲下,匆匆装填着弹药。

耳边是噼里啪啦的枪声,一阵又一阵硝烟遮蔽了视线。海风偏偏这个时候又停了,空气几乎都已经进入了饱和状态,迷雾迟迟无法散去。聂义峰捂着肩膀,箭矢没有打中骨头,只是血流不止,不一会功夫就觉得半边胸膛都湿漉漉的了。聂义峰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刮骨疗毒的性格,但是战士们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着牙用力把箭拔了出来,箭头的倒刺从他的肩膀上生生撤下一块皮肉,疼得他咬着牙,哆嗦着贴在胸墙上一动也不敢动。

“连长,你在流血!”军士长两三步跑过来,扯开聂义峰的急救包,把棉垫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

“我没事!继续射击!”聂义峰两眼通红,用力按着棉垫,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血液已经浸湿了半边胸膛。透过硝烟的缝隙,他看到明军步兵已经涌到壕沟边了,正在把鸡公车上的大包小包和木板一股脑地往里扔。他推开军士长,大声喊着,“定向雷!拉!”,埋设在土堤下和壕沟边的最后一组定向雷被拉响了,轰鸣声中夹杂着哭爹喊娘。硝烟弥漫,看不清下面是什么情况,但一定是血流成河。

“全连,手榴弹!一枚准备!”聂义峰从胸墙上抓起早已准备好的一枚手榴弹,张嘴咬住拉环,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口令,“一!二!扔!”

土堤上响起一连串导火索被拉燃的嗤嗤声,接着密密麻麻的手榴弹翻滚着、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壕沟两边顿时又被爆炸覆盖了。伏波军的五号弹虽然填充的是黑火药,但是得益于弹体上的预制破片和加大的装药量,杀伤威力仍然不容小觑,连续的爆炸只把土堤下困于壕沟两边的明军炸的血肉模糊。海风再次吹来,烟雾散尽,只见高高地土堤下,是密密麻麻的明军步兵,全身是血,吼叫着踩着尸体涌进了壕沟。战士们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开枪,哆嗦着看着这壮观而又恐怖的一幕。

“别傻愣着!手榴弹第二枚,准备!”聂义峰又抓起一枚手榴弹,张嘴咬住拉环,往后一拽,手榴弹已经嗤嗤嗤地冒出了烟,“扔!”

又是一顿嗖嗖的手榴弹雨,在明军队伍中炸开,凌厉的破片炸烂了小腿肚子和脚,撕开了棉甲,炸掉了耳朵、鼻子和眼睛。海风似乎是来帮忙,一个劲地吹着,把硝烟往明军方向吹去。

“自由射击!”聂义峰打空了转轮手枪,夹着受伤的右肩费劲的装填着,已经被鲜血浸透了的棉垫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快看,明军登上土堤了!”有人喊道,众人急忙回头张望。

正面进攻的明军,已经踩着填满壕沟的麻包和尸体,爬上了土堤。在几处地点,伏波军步兵已经与明军展开了刺刀见红的搏斗。急促的军号声此起彼伏,是号兵在召唤预备队投入战斗。

“不要分神,装填,射击!”聂义峰把转轮手枪装好,嗓子都已经喊哑了。右胳膊怎么也不敢动,他只好用左手射击,反正现在也不需要瞄准了,打出去再说,眨眼之间,六发子弹又打空了。

在一轮又一轮的步枪射击中,土地下的壕沟慢慢被装满泥土的草袋、断木和尸体填满了,明军步兵密密麻麻地涌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爬着。而战士们为了向下射击,就不得不几乎把半个身子暴露在胸墙外。明军弓箭手和火铳手突然射击,土堤上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轮箭雨和弹雨的洗礼,一下子倒下了十几个人,火力骤然稀疏了下来。终于,第一个明军步兵爬上了土堤,只是刚一露头便被一个战士一刺刀送下壕沟,还连带撞到了好几个人。但是越来越多的明军涌了上来,战士们已经来不及装填,纷纷展开了白刃格斗。

“七班!七班!”聂义峰一枪放倒了一个正在和自己的战士争夺步枪的明军士兵,大声吼着。

一直集结在连旗下的七班早就等不及了,所有人的步枪都已经装填完毕,而且每人的两颗手榴弹都已经拧开底盖,拉出了拉环。听到命令后,大家以极快的速度把十几枚手榴弹扔下了土堤,接着端起枪就冲到了土堤旁,劈头就往下打了一轮排枪。突然砸下来的手榴弹将明军的队伍炸成了两截,后续一时上不来,而前面的在伏波军的刺刀下从土堤上败退下来,甚至直接滚了下来。土堤上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但也真的是一丝丝的喘息,明军马上就踩着前面的同伴继续往上爬,战士们已经没有手榴弹,步枪也来不及装填了,只有军官的转轮手枪还在射击,却也没什么作用。很快,整个南凸角就进入了白刃战的状态。要论白刃格斗,聂义峰不是针对本时空的哪种功夫,而是针对本时空的全部格斗术,在他眼里全部都是渣渣!师从旧时空二十多年死了无数人磨砺出来的解放军白刃战技术,聂义峰不把任何明军放在眼里。事实也确实如此,即使是新兵,在逐渐结束了慌乱之后,渐渐与明军顶了起来。而老兵们更是厉害,1V3都不成问题。一时间,南凸角上全是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但是明军凭借巨大的数量优势硬往上挤,把战士们逼得渐渐后退,全连渐渐被分割成了左右两部分。

“号兵!吹号,预备队投入战斗!”聂义峰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了,挥动着手枪大喊着。

急促的号声传来,土堤下待命的三排立刻杀出,先是一排枪放倒了即将形成突破的明军,接着一顿手榴弹高高地扔下土堤,下面又是一片爆炸声和惨叫声。然后全排立刻发起白刃冲锋,干净利索地封闭了突破口。聂义峰松了口气,但是他更紧张了,现在全连已经全部投入战斗,只能指望营里和总预备队的支援了。趁明军暂时后退的功夫,聂义峰的手哆嗦着把转轮枪重新装填完成,一手拿刀一手拿枪,沿着防线跑着。伤亡渐渐变大,所有的军官和士官全部顶在最前面以激励新兵,但也因此蒙受了较大损失。军士长在和两个明军搏斗时,无暇顾及斜刺里杀来的一柄长刀,一下子被豁开了半截肚子,倒在了血泊中。两个战士怒火中烧,咆哮着冲上来要为军士长报仇,但这个长刀手显然不是一般的NPC,而是一个关主级别的,刀法娴熟,一名战士搏斗中躲闪不及被砍去了头颅,另一个战士腿上中了一刀,踉踉跄跄地后退。明军见状士气大振,咆哮着涌了上来。

聂义峰径直向长刀手走去,长刀手也发现了他,被这一米八四的身高给吓得愣了一下,竟然还有这么高的人?但是他立刻回过神来,施展着刀法超聂义峰杀过来直取要害而去。聂义峰不跟他废话,抬手就是一枪,11mm米尼弹轻松地打穿了长刀手的棉甲,钻进了肌肉里,受到人体组织的挤压一下子炸开了。长刀手像被打断了筋骨一样,抽搐了一下便歪倒在地,聂义峰上来拿指挥刀照着后心又补了一下,算是让他交代了个明白。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突然左臂一疼,指挥刀已经掉在地上,血液立刻把整个袖子全部湿透了。聂义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反手就是一枪,偷袭的明军士兵身体一震,倒在地上。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击垮聂义峰最后的心理防线,他全身都在抖动着。自以为经历过第一次反围剿,几次剿匪战斗,剿匪战役等大大小小的战斗,算是久经战阵了,可是和今天的大会战比起来,过去的战斗简直如同过家家。眼看着明军越来越多的冲了上来,战士们逐渐招架不住,虽然防线勉强还维持着,但再次面临被切断的风险。聂义峰感觉脚下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全然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甚至想喊两句鼓舞士气的话语都喊不出。他能做的,不过是鹦鹉学舌安排了两支预备队,除此之外他全然无措。一股恐惧不停地萦绕在心里,和仅剩的一丝勇气与理智进行着抗争。

“伏波军中校游老虎在此!尔等渣渣速来受死!”正带着部队和明军杀得痛快的游老虎,终于看见了南凸角孤军作战情况不妙,马上带着预备队杀了过来。他好像很开心,大喊大叫带着预备队——两个民兵连,挥舞着他那已经断了柄的青龙刀,颇有气势的杀了过来,“老聂莫慌!看俺老游杀他个片甲不留!”

“**!”聂义峰看到游老虎的样子,竟然笑出声来。这货光着膀子抡着他的青龙刀,也是多处挂彩全身是血,像一堵长满黑毛的大山一样朝明军小绵羊压迫过去,仅仅这个气势就把两个明军士兵吓得跳下了土堤。沉重的青龙刀在游老虎的蛮力之下舞的虎虎生风,任何试图阻挡刀刃的东西,无论是兵器还是胳膊还是盔甲,统统干净利索地一刀两半。他的身后,手持长矛的民兵们,组成了马其顿风格的长矛方阵,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向前推进,在正面形成了一道无坚不摧的矛墙,生生把要形成突破的明军给压了回去。

“同志们!营长来啦!杀呀!”聂义峰用力举起手枪,尖叫着。

胡德林带着一个掷弹兵排也加入到了肉搏战中,把试图包抄四连的明军从胸墙上给挡了回去。游老虎像一团黑色的旋风,在胸墙上跳上跳下,狮子冲进羚羊群似的,所过之处鸡飞狗跳鬼哭狼嚎。明军士兵对他所有的攻击好像都打在岩石上一样全无作用,反而一个接一个的,像屠宰场里待宰的牲口一般,被他手起刀落斩倒在地。聂义峰重新找回了勇气,捡起一个阵亡战士的步枪,挺着刺刀吼叫着扑了上去,一个干净利索的突刺,硕长的三棱刺刀一下子没入一个明军士兵的大腿,对方顿时面目狰狞地惨叫起来,不等他叫过瘾,聂义峰紧跟着一脚直接踢到了他的脸上,刺刀顺势拔了出来。四连战士们看到营长连长全部身先士卒,鼓起勇气顶着明军一步步地向前推进,刺刀折了就直接轮枪托,甚至和明军厮打在一起,掏裤裆、掐脖子、戳眼睛,什么招都使。土堤之上的战斗再次发生了转变,明军被发了疯一样的伏波军步兵给死死地摁在了胸墙之下。

聂义峰连续刺倒了五个人,突然脚底一软,急忙用步枪撑住自己,晃了两晃。血液从两处伤口一个劲的流着,沿着他的手流到早就已经血淋淋的步枪上,也分不清到底哪些是自己的血了。然而就这一愣神的时间,一柄明军大刀向他猛砍过来。

“老聂小心!”胡德林惊叫着,把打空了的转轮手枪直接砸了过去,结结实实打在了来袭明军的鼻梁上。聂义峰心中一惊,猛地一转身,一下子失去平衡倒了下去,也得益于此刚巧躲过了这轮威力无比的大刀。胡德林快步跳过来,顺手抄起步枪,两三个动作就给大刀手来了个前后贯通。

“老聂你没事吧?**!”胡德林被聂义峰的伤吓了一跳。

“没事,都没伤到骨头!”聂义峰咬着牙,挣扎着爬起来,胸前两颗晃晃悠悠的黑疙瘩引起了胡德林的注意。

“泥马!有这俩好东西你不扔干嘛!?”胡德林一句话,聂义峰才想起自己胸前的两颗手雷,急忙摘了下来,和胡德林一人一颗,一起拔掉了保险栓。

“一二三——”两个人一起松开了手,一声脆响保险弹开了,“扔!”

两颗旧时空的南斯拉夫造M75型手雷越过胸墙,落在了土堤下壕沟里密集的人群中,接着两声猛烈地爆炸,正经的TNT炸药发挥出了远远超过黑火药的爆炸威力,强劲的力量让超过3000颗钢珠四散飞溅,顿时把周围的人炸的血肉模糊。明军不是没见过投掷的爆炸物,但那些巨大的陶瓷罐子不过听个响,全然不是木柄手榴弹和卵形手榴弹这样真正的爆炸物。已经达到伤亡临界点的明军被这两阵剧烈的爆炸彻底炸没了士气,壕沟边幸存的人哭喊着往后退,已经丧失了理智,任凭军官斩杀,和后面还在前进的人拥挤在了一起。已经爬上土堤的明军一看后续人马已经崩了,瞬间斗志全无,南凸角上一时间兵败如山倒。前面的人往后退,后面的人往前挤,一时间好不热闹。

两辆独轮车被一群水兵推了过来,上面的大家伙不是别的,正是打字机。军官一声令下,炮手飞快地转动射击摇柄,两挺打字机立刻抖动着咆哮起来,一颗接一颗子弹呼啸而出蹿入拥挤的明军队伍。

“别看热闹,装填!”聂义峰的手已经不抖了,他身上摸了摸,自己的转轮手枪已经不知道掉到了哪里,指挥刀也不见踪影,他摇摇晃晃靠在胸墙上喊道。已经在肉搏战中杀得都快麻木的战士们这才回过神来,手哆嗦着去拿子弹,咬开包装开始装填,小小的火帽掉了好几个才算装好。

游老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四下看看:“老聂,这里交给你了!我再去那边看看!”,不等聂义峰说话,他已经带着民兵,吼叫着向还在肉搏的东凸角杀了过去。

打字机打完了弹盘,聂义峰马上喊着:“全连齐射!举枪!瞄准!开火!”,南凸角上再次喷出一排烈焰和青烟,子弹以整齐的队形钻入明军密密麻麻的人群中。

步兵总共打了两轮齐射,两挺打字机也换好了新的弹盘,又砰砰砰地叫了起来。炽烈的火力彻底打没了明军的斗志,随着在后镇压的一个高级军官被几颗14mm米尼弹同时击中摔落马下,明军的攻势彻底崩溃了。南凸角的溃败引起了连锁反应,从南向北,整个明军的攻势都在转瞬之间瓦解了,遍野都是丢盔弃甲的溃兵,一路哭喊着向后逃去,只求离地狱般的土堤远一点。伏波军的火力没有放过他们,先是步枪射击,然后是炮兵的两轮霰弹送行才算停了下来。

聂义峰看着漫山遍野的溃兵,突然两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摔在地上。两个战士急扶他起来,却摸到了满手的血,顿时傻眼了。

“没事,没事……给我包一下。”聂义峰摇摇头,示意战士拿他的急救包,取出绷带,左臂的伤口隐藏在军装下还留着血。一个下士过来,有些生硬地撕开军装,一道还汩汩冒着血的深深的伤口显现出来,周围的批复都挂上了血的颜色。

“连长,你的伤得去医院处理一下!”下士一边不太熟练的包扎一边说着。每一名战士都接受过战场救护包扎的训练,但训练是一回事,摸着血淋淋的胳膊真来是另一回事了。

聂义峰点点头,说自己没事,然后看着袖口那几条已经被染成红色的袖标,心里暗暗后悔,那都是何婧一针一针给自己缝上去的,就这么毁了?

“老聂,你没事吧?”胡德林跑了过来,把指挥刀一扔,就跪在旁边,一把扯开聂义峰右肩的军装,被箭矢和倒刺豁开的一个深深的创口血流不止。胡德林麻利地掏出棉垫敷料,按在了上面,用绷带开始裹缠包扎,“不行,你得马上去医院!这么个流血法,**的会失血过多嗝屁的!你还想不想回去见何婧了!?”

聂义峰的嘴唇都已经白了,他嘿嘿笑着:“老胡,这次是你救了我啊!我就亏一点,我两次换你一次,就算咱扯平了!”

“屁话!”胡德林给聂义峰包好,向周围的战士说,“快,拿担架,把你们连长抬下去!”

鹤群 |

明军终于鸣金收兵,咣咣的锣声响彻在整个战场上空。其实就算不打锣,明军的攻势也已经废了。伏波军停止了射击,目送明军一路狂逃,那些受了伤但还能走的伤兵,哭爹喊娘地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走着。当硝烟渐渐散去,这个时候人们才能冷静下来,仔细打量着这厮杀了近3个小时的战场。从东倒西歪破碎的鹿砦一直到土堤上下,密密麻麻的全是尸体,壕沟几乎被填满了,土堤下面甚至有的地方已经被堆叠起半人多高。血水沿着土堤上的石块汩汩的往下流淌,犹如一条条黑色的小溪。一股股浓烈的血腥气和硝烟的混杂后的气味笼罩在战场上空,很多人忍到了极限,再也坚持不住,把早上的肉包子和中午的草地干粮,不管消化了还是没消化,统统喷了出去。战士们的军装有的被撕破了,有的挂满了污渍和硝烟,全部被汗水湿的透透的。受伤的战士努力用步枪支撑住自己,望着正在溃逃的官兵,表情呆滞的犹如刚做了一场梦一般。

“官军败了……官军败了……”一个新兵失心疯一般喃喃自语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着周围的人,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两万多人的官军来剿,这让刚刚投髡不久的新兵们承担了巨大的心理压力。现在,看着官军在自己的枪下丢盔弃甲,一时间百感交集,竟然还有新兵昏倒了。

真的打赢了吗?很多战士互相看看,还不敢相信。远处,明军已经狼狈地退回到各处营寨中,显然,胜利的是伏波军。

游老虎看了看周围的官兵,把站满了鲜血脑浆的青龙刀一举,粗着嗓子喊着:“赢啦!我们赢啦!”

真的赢了!真的赢了!回过神来的伏波军战士们爆发出一阵阵胜利的欢呼声,真的赢了!他们击溃了官兵精锐的猛攻!阵地巍峨如泰山般屹立不倒!乱糟糟的欢呼很快变成了一阵接一阵声浪,战士们有节奏的高举着自己的武器,呐喊着,欢呼着,哭泣着,响彻在整个战场上空。

“赢啦!赢啦!王尊德!何如宾!有种再来啊!哈哈哈哈……”胡德林哈哈笑着,站到了胸墙上,挥舞着指挥刀。结果脚底一滑,咕噜噜地滚下土堤。

“哎哟我去,你可真现……丢人不……”徐工赶紧带着两个海军步兵踉踉跄跄爬下被血液浸泡的湿滑的土堤,把摔在一堆死尸中的胡德林扶起来。

“失误失误!”胡德林嘿嘿笑着,一抬头,发现有人拿着DV对着他,一下子就急了,“嘿!干嘛呢!这股掐了别播出去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特侦队员做了一个鬼脸变去录其他人了。

“这仗太他妈过瘾了!牛逼!牛逼!”徐工重重地拍着胡德林的肩膀,余光看到了一个明军军官的尸体,上面挂着一柄漂亮的长刀,便大步走了过去,解了下来拿在手里。阳光下,刀身泛出了双龙相缠的花纹,这是宝刀才会有的纹路,看来这是这个倒霉蛋祖传的宝刀。徐工挥舞了两下,连刀鞘都收了起来,扛在肩上便走。

“我说,一切缴获要归功,忘了!?”胡德林看着这柄宝刀,心里痒痒的。

“对啊,我这就是拿回去上交啊!”徐工尴尬了一下,一脸的强词夺理。

“节操啊!节操啊!”胡德林痛心疾首。

堡垒中央的指挥部,一众元老军官们几乎喜极而泣,互相握手庆祝着。这支他们亲手建立起来,被各种五花八门的思想武装,苦苦训练了二年的军队,终于证明了是一支真的能打仗的军队,而不再是一群恶趣味分子口味不同的COSPLAY了。何鸣被大家簇拥在中间,随着欢呼声,高高地被无法无天的参谋们抛起来。坐在指挥部周围始终一枪没放的第六营官兵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好像打了败仗一般。何鸣终于被大家放过,这才来到第六营官兵们中间,笑骂着:“一个个的都钱包丢啦!?哭丧个什么脸?这仗没捞着,是因为后面有更艰巨的仗让你们去打!到时候,别在三营和五营的同志们面前丢人!”

“绝不丢人!”第六营的官兵们怒吼着。

何鸣注意到好几个元老军官都在擦着眼睛,不由得笑道:“怎么?一个个都要哭了?象娘们似得!”

“我这是……高兴……”魏爱文作为少壮派的领袖人物,一向以德意志式的铁血硬汉面貌示人,这会却根本忍不住地擦着眼睛,“我们的军队……终于成功啦!我们不会败了!我们赢啦!”

“老魏啊,你还一天到晚吹什么意志的胜利呢,这会还流猫尿。”游老虎扛着他那壮观的青龙刀,得意洋洋的说道,他浑身上下到处是鲜血,连脸上都有,他却一点不擦拭,似乎是在炫耀自己不顾后果的贴身肉搏,“你看我,一口气砍了十几个脑袋下来……”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突然跌倒在地。在场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军医赶紧过来看情况。

“没大碍,伤口失血加上脱力。”军医说着,便打开随身的医药箱,给游老虎打了一针,“把他抬到战地医院去!”

“老游还真是猛……”卢峰和另一个元老军官抬着死沉死沉的游老虎上了担架,抹了抹手上的血。由于身处参谋团,未能直接一线参战,看着战斗结束后,卢峰心里懊悔的不行。

“这样猛迟早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军医愤愤道,“你们也太不当回事了!这样的伤口是不深,不过血流多了一样要送命!这还是好的,医院里还躺了一个!自己把箭头**,导致二次伤害!你们啊!能不能有点心!以为自己是什么!?三头六臂啊!?真要是感染了,你们也得死!”,军医显然对元老们的“不畏生死”十分愤怒。

“你说的谁啊?”卢峰问。

“南凸角那个军官,叫聂什么来着?”

卢峰一惊:“**!老聂!我去看看!”

战地医院就设在堡垒的最西端,紧挨着土堤而建,有大大小小的帐篷和一些木材预制件搭建的房屋。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病房、门诊、手术室、消毒室甚至还有储备药品的煤气冷库!这里储备了大量的本时空生产的土法上马的抗生素和各种疫苗,医院也是怀着很忐忑的心情使用这些不知道靠不靠谱的东西的。当然,元老还是使用旧时空带来的药品。

聂义峰在被担架抬到医院时,只觉得身体好像要飞起来似的,差一点就要晕过去。战斗中,他的两处伤口都没有来得及包扎,大量的失血差点就耗尽了他的力量,战斗结束后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整个身体便如大火焚烧后的塔楼一般塌了。战地医院动用了一批旧时空的急救药物,这才算是把这家伙的情况稳定下来。虽然模样吓人,但是聂义峰知道自己并无大碍,无非就是血流的多了一点。左臂的伤口虽然长不过并不深,已经缝合,被绷带仔细的包好。比较严重的是右肩膀的伤,虽然也没有伤筋动骨,但却因为他鲁莽地拔出箭头导致了较严重的二次伤害,着实让外科大夫们废了一点功夫。

元老的病房是几个独立的帐篷,战斗中一共有五个元老军官负伤,伤最重的是游老虎,此刻他已经缝合完了伤口,躺在简易病床上鼾声震天。其他几个元老战斗的**还没过去,正高声谈论着战斗的细节,互相吹着谁更勇猛一点。聂义峰也跟着胡侃了一番,这场战斗第四连几乎是以一己之力防守南凸角,把两千明军生生挡在了土堤之下,当然,聂义峰还不至于把胡德林和游老虎带来的增援给贪污掉。聂义峰侃了一会,觉得头晕的厉害,便借口透气,出去了。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乌云密布,并且翻滚蠕动着压了下来,发出阵阵闷吼声。为什么大战之后总有大雨呢?鬼神论者认为,这是苍天为阵亡官兵而哭泣。无神论者认为,这是因为大量的硝烟提供了大量的凝结核,而亚热带地区的夏天空气本来就湿度大,因此二者结合必然有大雨。但不管怎么说,必须尽快打扫战场,不然死尸被雨水一泡,明天这地方就不能待了。军官们吆喝着,指挥战士们打扫战场,土堤上下、壕沟前后所有的尸体都被清理出来。在战斗激烈的时候,根本注意不到浓烈的血腥味,现在冷静下来竟也一阵阵的反胃。聂义峰上身光着,被绷带包的像个粽子,他扶着胸墙,缓步来到激战后的南凸角。

四连排长中唯一一幸存的三排长暂时代理连长职务,指挥着战士们用钩镰枪把明军的和伏波军的尸体拖出壕沟,战士们面无表情地把阵亡者在壕沟外仔细摆成一排。每当遇到伏波军的尸体时,战士们都要驻足凝视好一会,好像等着他们的战友再站起来。在胜利之后短暂的喜悦之后,一股沉闷的、压抑而伤感的情绪弥漫在南凸角上——南凸角的战斗是整场战斗中力量对比最为悬殊的,因此也是伤亡最大的阵地。四连的三个排长阵亡两人,军士长阵亡,九个班长仅两人生还还挂了彩——全连的军官士官几乎全部损失!即使是普通士兵,也有11人阵亡,全连上下没有不带伤的。阵亡数字令人瞠目,四连就占了整个伏波军全部阵亡人数的五分之一!直接参战的十六个连中伤亡最大的一个。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自己孤军守卫一个凸角?因为连队里新兵太多?因为明军将主攻放在了南凸角而不是正面?还是因为自己的水平不够,只是一个鹦鹉学舌的COSPLAY玩家!?聂义峰被心里的一个个问题问的头痛欲裂。他在心里拼命地给自己开脱,看着一具具尸体,几个小时前还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不敢去回答良心的质问。

“班长……班长……”一个战士跪在地上,抱着一具已经失去头颅的尸体,咬着牙抽泣着。伏波军长期的“军官士官要身先士卒”的洗脑,已经让这一观念深入人心,加上全连新兵太多,战斗中四连的班排长们将这一原则坚决地贯彻了下去,也因此付出了几乎全灭的惨重代价。

聂义峰站在土堤上,看着这一幕,紧紧地攥着拳头。

“指挥官最不可饶恕的错误,就是把士兵带出去了,却没有带回来!”这句话一遍一遍地怒吼在耳边。

三排长看到聂义峰站在土堤上,愣了一下,擦了一把眼泪,手脚并用爬上来,啪的一个立正:“连长!”

聂义峰的手根本抬不起来,无法敬礼只能点点头。他看着一声不吭,低头干活的战士们,只觉得心里像堵了一扇大门一样,鼻子一阵一阵地泛酸。他转过头,不让三排长看见自己也流泪了,忍了一会,才问道:“部队情况怎么样?”

“报告连长……伤亡……很大……野司任命我暂时代理连长,缺额的班长也提拔了一批,部队还有指挥……”三排长小声说着。

“士气怎么样?”

“打了胜仗,当然都很开心……只是……只是……”三排长说不下去了。

聂义峰想拍拍这个排长的肩膀,可是做不到。战斗中,三排作为预备队最后投入战斗,干净利索地封闭了突破口,打的很漂亮。不过也许因为投入战斗较晚,三排长和两个班长只是挂了彩。可此时此刻,活下来的人往往要背负更大的负罪感,因为他周围的人已经都不在了。

一曲口琴飘来,打没了头盔的徐工坐在胸墙上,吹着他的那个小口琴。低沉、抒情甚至一点悲伤的旋律,轻轻地像芭蕾舞演员的脚步,穿梭在阵地中,这是一曲阵亡官兵的安魂曲:

有时候我总觉得那些军人

没有归来,从流血的战场

他们并不是埋在我们的大地

他们已变成白鹤飞翔

他们从遥远战争年代飞来

把声声叫唤送来耳旁

因为这样,我们才常常仰望

默默地思念,望着远方

疲倦的鹤群飞呀飞在天上

飞翔在黄昏,暮霭苍茫

在那队列中有个小小空档

也许是为我留的地方

总会有一天我将随着鹤群

也飞翔在这黄昏时光

我在云端像鹤群一样长鸣

呼唤你们,那往事不能忘

有时候我总觉得那些军人

没有归来,从流血的战场

他们并不是埋在我们的大地

他们已变成白鹤飞翔

……

几个手术帐篷都忙成了一团,从百仞总医院抽调来的一批元老医生正恨不得一人同时做两台手术。一场恶战下来,遍地的尸体和痛苦呻 吟的伤兵。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或者是出于搜罗免费劳动力的目的,被明军抛弃在土堤前的几百名伤兵也被抬进了医院。六七百名双方伤员集中到了医院外的空地上,伤重的躺在病床上呻 吟,轻伤员则蹲在一边无所事事,也有人一动不动的坐着似乎已经死了,但是有人一碰他们就会疼得哼哼起来。几个蓝衣护士穿梭在伤病们中间,进行初步的判别,不同的伤情去不同的诊区。紧身收腰的蓝色连衣裙下是纤细的小腿,头上还戴着顶蓝色的小帽,伏波军对护士们的打扮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倒是明军伤员,全然没想到伏波军中还有女兵。

相比较女护士,最吸引明军伤兵的眼球的,莫过于手术室了。麻药库存有限,穿越集团的假冒伪劣制药厂还没有能力做出来,虽然从澳门弄来的一些**提取出了**,但数量也不多,这些东西优先供给伏波军和民兵的伤员。所以,明军的伤员是完全无麻手术的……充当手术室的大帐篷不停地有人进进出出,身上的白围裙沾满了血迹,里面不时还传出惨叫,把明军伤兵们吓得三魂七魄统统出窍了。相比伏波军大多为锐器伤或者中了铁子羽箭,明军伤兵的伤势要严重得多——全铅制成的14mm米尼式子弹,打中人体后会受到人体组织的挤压,就像高速飞行中迎头撞到一堵墙一样,弹头会瞬间向四周撑开形成爆炸,从而形成恐怖的创口和大量需要清理的弹头碎片。在旧时空的18-19世纪,因为大口径铅制子弹恐怖的杀伤力和当时落后的医疗条件,排队枪毙式战争有着极高的死亡率——人类战争史上最高的单日阵亡数字,并不是人们想当然以为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而是1812年的博罗季诺会战。但是伏波军的战地医院的医疗水平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药品物资总是有限的……为此,战地医院的原则就是,明军伤兵只救容易救的,凡是需要多耗一分钟的即刻放弃治疗,由他们死去——这一残忍的原则引起了很多元老们的不适,大家还保持着21世纪基本的人权观。不过在这个时空的17世纪,伤兵本来就不需要救治的,连他们的军队都把他们抛弃了,他们的敌人能把他们收容回来本身就已经是仁义了。

至于,伏波军伤员,无论是军官、士官还是士兵都是极其宝贵的,因此除了没有21世纪的特供药品外,一切待遇向元老看齐,无论轻重伤员都不计血本的救治。

张琪的白大褂已经被汗水完全湿透了,从战斗还在激烈进行的时候,战地医院的手术就开始了,不停地有伤员抬下来,连续几台手术结束后,她感觉自己都快站不住了。伤员越来越多,各种锐器伤、穿刺伤还有枪伤。偶尔抬下来的是穿着黑军装的海军步兵,她紧张地连握手术刀的手都抖了起来,生怕是她那正在几百米外的土堤上战斗的丈夫。本来百仞总医院并没有动员女元老来参战,可是张琪对他那个傻乎乎的丈夫实在是放心不下,执意也来到了澄迈。然后,她亲眼目睹了那壮观、惨烈的一幕——长长的土堤上,到处都是厮打、搏斗的人影,一柄柄刺刀刺破浑浊的空气,带着鲜血从人体的另一端钻出头来。密集的枪炮声震耳欲聋,人们嘶哑的吼声、惨叫声和哭声像鬼魅的阴笑一般回荡。虽然参加过剿匪战役,但那些小打小闹的战斗如何和眼前数万人的决战相提并论?

当又做完一台手术后,张琪蹲在地上,无力地痛哭着。严格来说,这台手术并没有完成。伤员送来时血压已经量不到了,什么办法都用了,能用的抢救手段全上了,可是还是没能留住这个看上去还只是孩子的小战士。她看了看战士脖子上的身份牌,上面写着他的姓名、部队番号、年龄和血型,刚刚满十五周岁还不久,他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张琪无能为力,她恨自己无能为力……如果现在能有哪怕相当于旧时空乡镇卫生院的医疗水平,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死去的……

“大夫!大夫!救人啊!大夫!!”帐篷被猛地掀开了。

张琪抹了一把眼泪,踉踉跄跄站起来,检查伤员:“是火铳伤!不拍片根本取不完弹头!”

“先救命,拍片等回马袅再说!”河马的手术袍全是血,正在护士的帮助下更换。旧的手术袍直接抱走,扔到炉子里烧掉。

“血压,心跳正在下降!”护士喊道。

“快,颠茄注射!输液!”张琪叫了一声,随手翻开伤员脖子上的身份牌,“A型血!”

目前穿越集团的医疗条件还做不到血浆的储存,因此动员了七百多人的献血队,按照不同的血型编好队,一有需要轮番上前献血。

“左腿右腹枪伤!看不到弹头”张琪动作麻利地撕开伤员的军装,看到了汩汩冒血的伤口,“准备取子弹!注射**!”

一剂**注射后,手术刀割开伤员的皮肤肌肉,张琪仔细地移动着手术钳和手术刀,额头上很快便密布汗珠,一旁的护士将用纱布给她蘸去汗水。终于,钳子小心翼翼地从伤员体内取出沾满浓血的铁枪子。张琪看着这个血糊糊的铁疙瘩,突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再也忍不住了,摇摇晃晃瘫了下去,被护士急忙架住了。

“扶下去休息!”河马面无表情地说着,继续手术。

17世纪的“穿插三所里”(一) |

大雨倾盆,如果没有雨具只消片刻变回从里到外凉透,整个天空都像坍塌下来一般,低低的压在人的头顶。在澄迈南部的山林中,伏波军暂编第二旅如鬼魅、似幽灵一般,缠绕在树丛灌木间。按照伏波军野司“诱敌深入、侧翼包抄、断敌退路”的作战方针,在暂一旅与明军进行棱堡激战的时候,暂二旅潜伏在山区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炮火声,静静地等待着出击的命令。下午,野司又派了卢峰带着轻步兵教导队、一个独立炮兵连和几个民兵连赶来增援。暂二旅知道,这意味着何鸣的大手笔即将开始了,立刻命令各营连迅速开饭,需要处理个人问题的赶紧处理,全军准备出击。然而天空很快便暗淡下来,接着便是瓢泼大雨。虽然有防雨的准备,但是毫无疑问,这场大雨会影响接下来的穿插行动。

暂二旅指挥部帐篷里,电台不停地滴滴的响着,和野司进行着联络。朱鸣夏、熊茂章两个营长,再加上卢峰这个前来当苦力的大尉,都焦急地看着报务员正在抄写着电报。

“野司怎么说?”朱鸣夏作为暂二旅的旅长,已经是心如火燎。

“野司命令我们,等到明天天亮再行动!”报务员一边回答,一边双手奉上电报。

“野司是怕这场雨啊……”熊茂章看着帐篷外,一身蓑衣在雨中凌乱的哨兵,喃喃自语。

在旧时空当过武警的朱鸣夏,所在部队前身也曾经是一支解放军部队,在革 命战争年代打过无数次的纵深穿插,因此他满脑子都是三个字——快、准、狠。在他看来,这场大雨固然导致行军困难,但是伏波军在过去不是没有进行过雨夜行军训练,而且本身还有特侦队的夜视仪加持,只要组织得当完全可以完成任务。这么大的雨,明军必然疏于防范,如果部队可以借助大雨的掩护穿插到明军后方,在明天早上突然对石山发起进攻,那这场战役的最终结果基本就没悬念了……想到这里,朱鸣夏似乎是征求意见,看了看熊茂章和卢峰。

“别看我,你是旅长,我听你的!”熊茂章当即表态。

“野司给我的任务,是配合二位作战,我服从朱旅长任何命令!”卢峰也表态道。

朱鸣夏点点头,看了看报务员。报务员是个年轻的土著少尉,刚刚从政保总局的无线电学校毕业。他知道旅长要下决心了,立刻坐下执笔准备记录。

“致野司,何、东、魏……”朱鸣夏酝酿了一会,结果一张嘴,卢峰噗嗤一下就乐了。

“你**笑啥!?”被打断了情绪,朱鸣夏一脸嫌弃地埋怨着。

“不是,我想起老电影了……别说,有点101的意思!”卢峰急忙严肃起来,还竖了竖大拇指。

朱鸣夏一笑,接着说:“我部已经做好出击准备。我部认为,以按照原计划连夜穿插为佳。理由如下:一、大雨固然会造成我军行军不便、组织困难,但是我军在过去进行过无数次山地夜行军和雨夜行军训练,并不是完全没有经验。二、大雨会造成明军的麻痹,疏于防范。同时,大雨会成为我军极佳的掩护,我军可遁藏于无形。三、大雨过后路面湿滑,迟滞我军进军速度,天亮之后更容易被发现了。综上,我部建议,按原计划发起穿插作战——伏波军暂二旅,朱、熊、卢!”

无线电台滴滴滴地叫着,立刻电报发了出去。

“不过这么大的雨,走山区确实是有点难度……不对,有相当的难度!”卢峰看着大雨,似乎是在提醒朱鸣夏。他曾经无数次带着轻步兵教导队,专挑雨夜到南宝和抱庞山进行山地强行军训练,知道这种事情不是闹着玩的,不是一两句“坚决执行命令”就能做到的。

“我说你们脑子也真够死的,谁告诉你们我们要走山区了?”朱鸣夏一脸坏笑,“放着大道不走,钻山沟,我有病啊?”

“可是,大道附近有村庄,有明军探马,我们两千多人的部队……”熊茂章担忧道。

“所以我才说,这场大雨会让我们‘遁藏于无形’,来,你给我看看雨里有没有人?特侦队有夜视仪,我们只要组织好部队,安静地从大道上走,你让明军发现一个看看!”朱鸣夏来到地图前,指着从澄迈城下经过石山,一直延伸到琼山的这条官道,“我们沿着它,一路不停顿直奔石山!”

“八个小时,20公里,问题不大,和抱庞山差不多。”卢峰故作轻松。在剿匪战役的开场之战抱庞山之役,当时的新军也试图连夜出发,早上发起进攻。然而新军没能完成强行军任务,耗时几乎两天才赶到指定地点。当时参战的新军不过是一支小部队尚且如此,两千多人的暂二旅面临的困难之多可窥一斑。

“所以,我才认为利用雨夜的掩护,从大路直奔石山是很有必要的。”朱鸣夏的脸上挂着自信,还有对战功的渴望,“再说了,我们现在是伏波军!新军2.0版本!要再闹出抱庞山的笑话,咱们回家抱孩子算了!”

“我靠,我连生活秘书都没有,去哪抱孩子?”卢峰苦笑着。

“会有的!”朱鸣夏一笑,眼睛已经紧盯着滴滴叫起来的电台,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着转移了过去。

报务员飞快地抄写着电文,核对一遍后交给了朱鸣夏。

“野司怎么说?”

朱鸣夏一笑:“17世纪的‘穿插三所里’,要开始了!命令各部队,按照既定计划——出发!”

雨很大,大的几乎要脸贴脸地喊才能听清楚对方说什么。一队队战士四人一排,在沉默中快步走着。一支特侦队携带夜视仪和报话机,率领轻步兵教导队在最前面开路。陆军第一营和第五营对队伍跟着轻步兵教导队,拉的长长的,中间保护着独立炮兵连和运送辎重的民兵。最后是第二支特侦队,携带夜视仪和报话机在最后压阵。所有的步枪,都枪口向下躲在蓑衣里,击锤和弹药盒也都做好了防水的准备。所有的大炮全部调到了最低的仰角,炮口用木塞填堵,传火孔也被塞住了,弹药车则干脆整个蒙上了一大块皮子。两千多人马就像是黑夜中一条臃肿的、缓慢蠕动的长蛇。为了隐蔽行军,在这大雨滂沱、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全旅官兵完全依靠装备夜视仪的特侦队开路,没有燃起一根火把。当然,这么大的雨,就算点火把也无济于事。部队用最原始的办法确保队伍能够跟紧,战士们把毛巾前后系起来,所有人都抓着毛巾,几乎是前后紧贴着走着。

卢峰的轻步兵教导队雨夜行军经验比较丰富,他们拉开了散兵线,确保左右的人都能目视可见,紧紧跟着最前面的黑影。自从发现了一艘意外卷入穿越,来到这个时空的倒霉的军 火走私船后,特侦队可谓是鸟枪换炮了,SKS半自动步枪已经看不上眼了,都装备齐了各类前南斯拉夫制造的冲锋枪、步枪和机枪,几个人的火力就能压住伏波军一整支步兵连,而现在暂二旅麾下有两支这样的特侦队,所以基本上不需要把沿途的明军哨所放在眼里,更何况这么个鬼天气,就算是从眼前经过,恐怕也看不到人影。卢峰回头望去,模糊中只能看到晃动的黑影,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紧跟着,没有任何人喧哗,连咳嗽声都没有。卢峰不禁得意地坏笑起来,试想一下明天一早,部队突然出现在石山脚下时,山上的明军会惊恐成什么样。根据特侦队的侦查和航空兵司 令部组织的几次空中侦察提供的情报,石山明军修建的粮台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和军备物资,但是却疏于防范,明军似乎并不认为这里会遭到袭击,因此只有五百多人防守,并且没有火器。

“真他娘的看不起人,这次就告诉你们什么叫‘穿插三所里’,学着点!”卢峰在心里暗笑。

在旧时空的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第38军113师14个小时强行军70余公里,猛地穿插至联合国军的背后,连续封闭了三所里和龙源里两处逃生通道,一举把美军整整一个军装进口袋阵。如果不是志愿军装备太差,根本无法和美军一较高下,否则美军将有一串部队的番号列入取消的名单中了。而在这个时空,伏波军不但对明军拥有绝对的、压倒性的装备优势,而且也苦练了小半年的运动战,这次就让明军好好尝一尝排队墙面加毛润公运动战三十二字真言的厉害!

朱鸣夏把指挥权暂交给熊茂章,自己亲率着四营掷弹兵连在步兵队伍最后压阵,和后方收尾的特侦队保持着目视接触。以旧时空的标准来说,这场行军慢的简直要命,但是没办法,穿越集团的工业能力能让伏波军维持“19世纪60年代”水准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在这样的条件下让2000多人几乎出于盲人状态行军,其本身的难度就可想而知。如果不是有几乎零误差的地图、无线电和夜视仪这三样无节操作弊器,他根本不敢下连夜出击的决心。这是一场赌博,如果八个小时内没有赶到石山脚下,那么天一亮,暂二旅就将暴露在狭长的琼北平原上,而且部队是出于行军状态,根本无法抵御明军的进攻——当然,这是出于伏波军军官培训的成功洗脑:凡事都要未胜先言败,把最坏的情况考虑到。不过朱鸣夏认为,具体到本次战斗中,别说八个小时,严格大路前进,如果四个小时内都赶不到,那他基本可以找口水井自我了断了。

“卢峰卢峰,前队情况怎么样?”朱鸣夏看了看手表,之前商定每隔半小时所有的无线电都要联系一次。

“前队正常,没有遇到抵抗。”一阵呲呲啦啦的杂音后,传来卢峰的声音。

“茂章,中队什么情况?”

“无人掉队,一切正常!”熊茂章回答。

“各部注意,尽量加快速度!”朱鸣夏说道。

卢峰带着轻步兵开始加速,特侦队发现他们提速后也跟着快了起来。后面的步兵一看和前队拉开距离了,急忙也加快了脚步,整个队伍就这样依次往后传递着,从一步一步挪变成了快步走,接着变成了小跑。但是雨夜行军的难度仍然超乎了元老军官们的想象,地面又湿又滑不说,还有一些泥坑,稍不留神就要崴脚。民兵已经先后收容了七八个崴脚的战士,这样的战士基本可以说已经没有战斗力了,同时还拖累行军速度,但问题是不可能把他们丢下。炮兵也不轻松,虽然12磅山地榴弹炮是最轻便的火炮,几个人就能拖着跑,但是加上前车进行雨夜行军也是非常消耗体力的事情,民兵们分成好几队轮番上,即便这样体力消耗也很大,炮兵渐渐开始落后了。

朱鸣夏让勤务兵撑起雨衣,他躲在雨衣下打开手电看了看地图,按照行军时间找出了现在的位置,估算了一下剩余的位置,暗暗盘算了一会,才让勤务兵把地图收好,自己打开报话机:“全队注意,恢复正常步速!炮兵跟不上了!重复一边,恢复正常步速!”

队伍重新慢了下来,战士们继续一步一步慢慢走着,这样他们也不怕有泥坑了。炮兵们也松了一口气,特别是充当劳力的民兵,总算是轻松了一些,再轻型的火炮各种家伙什算上也有一吨多沉啊!

雨势风势渐渐小了,能见度虽然没有任何改观,但是雨水再也不会一个劲地给人洗脸了。部队已经一刻不停地前进了四个小时,从时间上判断,他们现在已经到了澄迈县城东边大约十公里的位置上,几乎是从明军眼皮子底下钻过来的。强劲的大雨让明军别说发现他们,连脚步声、炮车轮子的吱哟声都被风雨声掩盖了。现在最危险的一段已经过去,现在只要一鼓作气直接冲到石山脚下,本场“穿插三所里”行动就算取得了阶段性但也是决定性的胜利。

“报告!前队发现明军!前队发现明军!”报话机突然传来特侦队的呼叫,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敌人人数?”

“难以确认,夜视仪中看不太清楚!”

这玩笑可就开大了,眼瞅着再走几公里就胜利完成任务了,偏偏这个时候遇到了明军哨卡。绕过去不太可能,雨势已经转小,两千多人这么大动静不可能不被明军发觉。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前队,干掉他们!不要开枪!不留活口!”朱鸣夏用报话机传达命令,“停止前进,等待清理道路!”

步兵和炮兵渐渐停下了,后队特侦队面向后方建立了警戒,而前队特侦队已经脱去了雨衣,端着20世纪的武器隐入黑暗中,卢峰带领轻步兵教导队,全员上了刺刀,也悄悄地成散兵线向前摸去。步兵们好奇地张望着,但是什么也看不见,似乎听到了一些响动,似乎又没有,特侦队和轻步兵都像鬼魂一样,在一片漆黑中飘来飘去。

过了二十分钟后,特侦队才汇报:“道路清除!歼灭明军五十人,没有俘虏,我方无伤亡!”

“好,继续前进!”朱鸣夏命令道。

部队重新蠕动起来,先是慢慢的,然后速度渐渐加快,最后变成了匀速前进。步兵们很快就看到了那支拦在路边的明军哨卡,只见不大的营地安静极了,显然明军是在睡梦中就**掉了,根本没有发生什么战斗。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是被杀死的哨兵,仔细一看,不是被摸了脖子,就是被直接拧断了脖子,要不就是心口一记刺刀结果的,下手可谓是稳准狠。部队就这样,从明军设在大道上的唯一一处据点旁安静地通过,直奔石山脚下。

17世纪的“穿插三所里”(二) |

大雨在后半夜停了下来,倒是把夏日的热气给平息了不少,很是舒服。伏波军堡垒里,经历了一天奋战的战士们已经睡熟了。虽然伤亡近五百人,但是完善的预备力量和动员体制发挥了作用,民兵和预备队立刻抽调人员填补进了遭到损失的连队,同时火线提拔任命了一批军官和士官,损坏的枪支和火炮也立刻被预备队的储备替换,暂一旅已经重新恢复了齐装满员状态。野司的命令就是八个字——好好休息,明日再战。

虽然让大家好好休息,野司里却是灯火通明。何鸣和参谋团的军官们,急切地等待着暂二旅的消息。在朱鸣夏的一遍遍要求下,何鸣最终同意了他仍然按照原计划连夜进行穿插作战,直扑明军后背断敌退路。这招旧时空解放军屡试不爽的战术,深深地印刻在复转军人派的脑子里。而现在,这是他们靠自己的力量,组织起的一场运动战。毫无疑问,成功了,澄迈城下的明军覆灭的命运就将注定。如果失败了——那可就不仅仅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了。元老院里那群尸位素餐的清流元老的弹劾另说,伏波军也将被分割成两个互相无法支援的集团,到时候就会上演一幕“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的悲剧了。

何鸣坐在会议桌前,响亮地搅拌着面前的一杯浓茶。穿越以来,在一群小资元老狂轰滥炸的洗脑之下,他也养成了喝茶放糖和柠檬片的习惯。虽然这一行为很奇葩,味道却还不错。不过他并没有注意茶已经凉了,还在紧锁眉头搅拌着,甚至大孙头给他拿走了茶杯他都没留意到。大孙头给何鸣换了一杯热茶,回头一看,何鸣竟然在那悬空着搅拌着,又把茶杯给他轻轻放了回去。

魏爱文跑了进来,一身泥水。何鸣呼地一下站起来:“有情况?”

“没有,堡垒内没有积水。”魏爱文摘下头盔,“明军没有再偷袭,估计是怕了。”

几个小时前,几乎是和暂二旅出发同时,明军对暂一旅发动了偷袭。然而他们的行动被何鸣预料到了,土堤上架设了舞台用的射灯,一下子就把趁着雨夜摸上来的明军照了一个两眼一懵。一顿排枪之后,还没被打死的明军便乖乖投降做了俘虏。这段小插曲并未引起多少重视,堡垒很快又安静下来,野司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暂二旅身上。

“暂二旅到什么位置了?”何鸣问。

大孙头摇了摇头:“行进中无法使用无线电,时间上算,应该快到了。”

何鸣看了看手表,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该亮了。如果暂二旅顺利地于天明时分拿下石山,就切断了澄迈两万明军撤向琼山的退路,而且切断了他们的补给线,那后面的仗就好打多了。伏波军现在还没有与明军拼消耗的资本,整个临高的经济在战争轨道上运行的时间越久,元老院里的一些碎嘴炮制的舆论就对军方越不利。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后方一群搂着生活秘书喝着加冰朗姆酒的嘴炮在那高呼正义,这让习惯了“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何鸣很不适应。嘴炮在正义的旗帜下,无需为自己的任何言行负任何责任,却实实在在地影响着真的在开炮的人。最悲哀的是,赢了那是嘴炮放炮有功,败了那一定是前线的问题……

“老朱他们应该没问题,20公里不到,一夜时间走也走到了。”大孙头觉得空气凝固的太难受,算是安慰何鸣。

“应该没问题,明军应该没那个能力在大雨中机动……”何鸣喃喃自语。

“报告!”报务员走进来立正站好。

“念!”

“伏波军野司,何、东、魏:我部已经提前到达石山脚下,并完成了兵力展开,明军暂无发现我部的迹象。我部请求,立即对石山发起攻击!伏波军暂编第二旅,朱、熊、卢。”报务员大声念道,指挥部里的气氛立刻为之一振。

何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悠然地坐在藤椅上,一扫紧张的情绪:“告诉暂二旅,让战士们先休息,吃饱肚子,按原计划天亮以后发起进攻!”

石山脚下的林子里,暂二旅提前一个多小时到达。按照一点两面的原则,第一营加强炮兵和轻步兵后,预备在官道上对石山发起正面强攻,第五营则包抄石山侧后实施迂回。虽然明军的守备力量根本用不着这么大的阵仗,但是朱鸣夏认为这是难得的实战练兵的机会,不练白不练。整个暂二旅各部在明军眼皮子底下安静地进行展开动作,明军仍然在呼呼大睡。

卢峰带着轻步兵教导队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拼命忍着困意。连夜的行军,人紧张到了极点,现在已经疲惫不堪,只要稍一松懈,头一歪就能睡着。老兵们大都有过雨夜行军,清晨潜伏的经验,还算能强打着一点精神,可是新兵就惨了,潜伏阵地里时不时地传出呼噜声和老兵的斥责声。卢峰严重担心这样会被明军发现,而且身上湿漉漉地睡一觉,非病倒不可。卢峰看了看身后,炮兵已经就位了,只等一声令下。石山并不大,是在官道边的一个突兀而起的小山锥。明军为了修筑粮台营寨几乎砍光了山上的树木,等于是给伏波军立了一个靶子,连清理射界的事情都省了。

光线已经很好了,石山上的明军营寨已经看的一清二楚。突然,一颗火箭蹿上天空,啪的一下炸开了——这是第四营完成了包抄的信号。

“炮兵连!实心弹齐射!放!”

四门12磅山地榴弹炮差不多同时开火了,炮弹顷刻间就打碎了寨门,打塌了一个瞭望塔,在前面打盹的明军哨兵重重的摔在木桩围成的寨墙上。号手吹起激昂的军乐,小军鼓也有节奏地敲击起来,这是攻击的信号。

“成散兵线,跟我前进!”卢峰端着**版30式转轮卡宾枪站了起来,苏维埃政委附体似的振臂高呼。

山脚下的灌木丛突然钻出了无数的人影,反正是从地底下爬出来似的。最前面的是端着枪的轻步兵,他们拉开了距离,以标准的三三制散兵线阔步前进。他们的背后,第一营的八个连各自组成了双排横队,分为左右两个集群,战士们扛着枪踩着鼓点向山上推进。一时间,石山周围全是军号声、鼓声,还夹杂着12磅山地榴弹炮的怒吼声。仅五百多人的明军守备部队完全处于懵圈的状态,根本没想到髡贼突然出现,连抵抗都没有直接从山后溃逃,然而第四营已经围了上来,一顿排枪打死一百多人,明军急忙又往寨子里撤,但是正面的第一营和轻步兵已经冲入寨子,仅仅只有五分钟的白刃战,又干掉了百十号人,明军见已陷绝境,残部三百余人便投降了。作为一种转运粮草物资的的营寨,粮台的规模并不大,一共缴获了七八万斤的粮食还有大量其他的辎重。暂二旅把这一收获电告野司之后,企划院代表顿时眉开眼笑,兴奋地直搓手,一再要求暂二旅务必保护好物资。

“打扫战场先不着急,那些物资在营寨里自己跑不了。现在我们得先组织防线,明军得知粮台失守后一定会派大批部队来救援,所以下一步,我们的任务就是坚守石山,把明军坚决堵在澄迈!”朱鸣夏用树枝在地上草草画着示意图,向熊茂章和卢峰讲着他的部署,“老熊,你带一部报话机,在山脚下展开部队,面向官道建立防线,准备迎击明军,加强给你们两门山地榴。我让第四营隐藏在山后,明军对你发起攻击时四营杀出,直接把他们懒腰斩断。”

“明白!”熊茂章点头。

“卢峰,你带一部报话机,指挥轻步兵教导队和我们两个营的轻步兵连,还有两门山地榴和民兵作为预备队,坚守营寨同时防御明军直接向山寨进攻!另外无线电台布置在寨子里,野司指令直接用报话机传达!”

“明白!”

“特侦队,面向澄迈和琼山方向做好侦查和战场遮蔽,有情况随时报告!”

“明白!”

“注意留好预备队,节省弹药,我们现在没有后方补给,别可劲的造,尽量做到枪响人倒!”朱鸣夏看了看地上的示意图,差不多了,看了看众人,“好,行动吧,布置完了之后安排好哨兵,让战士们先休息一会,我估计有两个小时时间,能打个盹。”

“哎呀,旅座果然体恤民情啊!”一种黑眼圈赶紧摇尾巴表示感激。

部队刚刚完成部署,活动在澄迈县城附近的特侦队直接向暂二旅发来了电报:一支约两千人的明军向石山方向前进!明军在第一天的硬碰硬中吃了瘪,已经知道了髡贼“火器犀利”到底是什么概念,完全没有了再进攻的想法,转而想进行静坐战与伏波军拼消耗。因此明军很明智的做出了加强粮台守卫的决策,增援部队一大早就出发了,反应可谓是迅速,只是还是慢了半拍。朱鸣夏看到电报后顿时成就感满满,万幸昨晚他坚持连夜就穿插至石山,一大早就把这里拿了下来,现在只需要以逸待劳即可。如果坐等雨停的话,就要和这两千明军不期而遇了。

“果然,打仗有时候就是赌博和冒险……”卢峰看了看电报,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旅座,你昨晚的命令,我估计会列入大穿越国战史的经典了!”

“穿越屁个国,忘了?咱现在是叫澳宋……”朱鸣夏一脸得意的笑容,毕竟押种这么大一个宝,再谦虚的人也会飘一会。

“对对对,澳宋……澳洲的大宋……”卢峰嘿嘿笑着。

按照既定安排,第一营已经在石山脚下面向官道展开了部队,六个战列步兵连一字排开,犹如一道灰色的细线严阵以待。上午九点左右,两千多人的明军出现了,石山上飘扬的星拳旗立刻吓得他们不敢前进,在踟蹰着。显然,明军将领根本没想到髡贼竟然攻占了石山!也许此刻正在诧异髡贼是从哪冒出来的。前有伏波军穿插部队,后有明军大营增援石山的命令,这两千人马磨蹭了近两个小时不敢进兵,最后占据了一个小高地,显然是打算在此据守以便再派援兵。

“旅座,明军显然打算等后续部队,咱们的直接给他们一下,不然明军一多可就不好玩了!”卢峰对着报话机喊着。

“好!”朱鸣夏正有此意。

中午11点,独立炮兵连的12磅山地榴弹炮突然开炮,猛烈轰击明军盘踞的小高地。炮火准备10分钟后,第四营以连纵队从石山侧翼突然杀出,在接近小高地的途中完成了漂亮的队形展开,按照标准的一点两面从南面兜住了明军。明军立刻看出了这一招的险恶,这是要把他们挤压到石山脚下去,届时就会陷入两面包围!这是要全歼他们,好狠的招数!顿时一声锣响,欲溜之大吉,然而已经晚了。第四营的两个连已经插至明军侧后,从南面和西南面封锁了明军退路,这是正面的第一营吹起了冲锋号,直接开始了刺刀冲锋。明军根本吃不住这连环套路,瞬间兵败如山倒,第一营和第四营的攻击变成了抓俘虏大赛,两千多明军作鸟兽散,近八百人被生俘。

“精彩!漂亮!”卢峰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如同行云流水般的一幕,兴奋地对着报话机大喊着。转身对战士们说,“走,下山接俘虏去!”

石山脚下一片狼藉,到处都散落着明军丢弃的刀枪武器、盔甲和旗帜,第一营的战士们正兴高采烈地跟捡宝贝似的,把它们都整齐地堆在一起,然后第四营把它们运走——用来加固阵地。俘虏被捆绑成一串一串的,民兵们端着标准矛押解着他们去山上的营寨,去战俘营里和粮台守军做个伴。熊茂章指挥着两个连和民兵正在把阵地前的壕沟加宽加深,做好对付骑兵的准备。而洋洋得意的朱鸣夏,骑着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来回的奔驰,没一会就把马收拾的服服帖帖的,马儿认了新的主人。

“你还会骑马?你不是武警么?”卢峰不解道。

“以前跟人学的……这马可真不错,这个时空的蒙古马极少有这么高大的……”朱鸣夏潇洒地一拽缰绳,然后翻身下马,交朋友似的爱抚着打着响鼻的马儿,“这老式的马鞍也忒难受了……”

“彪呼呼的,我们是步兵军官!你要当龙骑兵啊?”熊茂璋看见朱鸣夏的宝马,也好奇地过来,仔细打量着。

“龙个毛线,都得成‘马疯子’的宝贝……咱们自己的骑兵,还是等等吧……”朱鸣夏遗憾的拍了拍马,让一个俘降的官兵马夫把马牵走送到山上的寨子里去,看着离去的马儿,还恋恋不舍地嘟囔着,“真是好马啊……”

大家正说笑着,一个下士急匆匆地跑过来,持枪敬礼:“两位营长!发现明军大将的尸体了!”

“这可是个大新闻啊!走,去看看!”众人顿时来了精神,一起向跟着下士疾步走去。

一具穿着铠甲的尸体躺在担架上,看相貌大约三四十岁的摸样。身上的铠甲很精致,不是普通士兵那粗糙的、仅仅用铁片连缀起来的鳞片铁甲。几个元老军官对古代铠甲的讲究一无所知,但从铠甲的纹样、装饰和镶边用的锦缎就能知道,这副铠甲绝非普通军官所能使用,肯定是一名大将。当下从降兵降将中找来几个人辨认,很快就认出这是惠州参将严遵诰。

“参将是个啥?”卢峰问。

“你可以理解为击毙了一个少将师长!”朱鸣夏这下子算是彻底抖了起来,就问问这战绩,还有谁?

“**!不至于吧?”卢峰的眼睛瞬间变圆。

熊茂璋蹲在尸体千端详了半天说:“听大图书馆的人说,这会什么总兵、副将、参将都值钱的很,不像后来满街都是总兵副总兵。《敌情通报》里提到过,来围剿的明军有五个参将和一个游击。这六个可是朝廷经制武将,正经编制内的!说是少将师长都说少了!”

朱鸣夏满脸都是笑容,情不自禁地嘿嘿笑着说:“哎呀,这么大果子,我怎么好意思呢?”自己第一次指挥战斗,就取得了这么一个大胜,这是典型的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靠,你这幅贱兮兮的表情,很他娘的欠揍你知道不!”熊茂章笑骂着。

几个士兵看到首长们如此高兴,知道必然是斩获官军一员大将,按照当时的惯例是要斩首献功的——老兵们已经被纠正了动不动就砍头的恶习,可新兵还保留着斩首表功的习惯。一个士兵旁边捡起一柄大刀,就要将首级砍下来。

“不要砍。”朱鸣夏拦住了他,“他是为国捐躯,好好的装殓起来,以军礼安葬!”

17世纪的“穿插三所里”(三) |

正当暂二旅开开心心打扫战场加固阵地的时候,电台突然收到了特侦队发来的急电,报务员不敢怠慢,直接跑下山交给朱鸣夏。

“哎哟我去!得意忘形了!得意忘形了……”朱鸣夏顿时一身冷汗。

“什么情况?”卢峰的脸红了,之前安排的是他负责无线电……

“特侦队发现明军又有五千人过来了,三千人在前,二千人在后接应。看样子何如宾已经知道石山失守,这是要来争夺啊!”朱鸣夏说道。

“命令部队停止打扫战场,把活交给民兵,其他人全部去加固阵地!”熊茂章急忙下令道。

“不算民兵和炮兵,我们一共一千八,问题不大。”朱鸣夏从地图包里抽出地图打开,“何如宾这是急了眼了,添油战术可是兵家大忌!咱们战术不变,继续打他个以逸待劳!老熊,你继续依托工事坚守,吸引官兵猛攻正面。明军三鼓而衰后,第四营直接从侧后杀出,直接抄他的后路。卢峰,你还是坚守营寨,作为预备队。而且要注意,这次明军人多,极有可能分兵同时进攻营寨,一定要做好防御!小心俘虏捣乱,必要的时候……你懂得!”

“放心好了!”卢峰拍胸脯保证。

“只要有特侦队对官军进行的强大的屏蔽,官兵就是聋子和瞎子,这样简单的战术配合就能打得他们大小便失禁!”朱鸣夏信心满满。

熊茂章考虑了一会,说道:“其实我们只要不让他们往琼山去就好,犯不着浪费弹药打歼灭战,俘虏多了我们还很麻烦。现在明军还窝在澄迈眼巴巴地等石山的消息,我们直接把明军击溃,放他们回澄迈……那多有意思!打残了部队是惊弓之鸟根本派不上用处,还会拖累他全军的士气!”

“哎呀,果然阴险!”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下午4点,明军再次出现了。超过三千人的庞大队伍出现在了官道上,距离石山不到三公里。这路明军非常小心,几乎是一步三停,特侦队围着这路明军正打得热闹,他们派出的所有的探子全部被一枪撂倒,没一个返回去的。明军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就这样懵懂中乱糟糟地前进着。显然先前的溃兵已经把伏波军如同行云流水般的打法告知了后续部队,这路明军前进极其小心,远远地就展开了队形,提防着第四营的包抄。估计明军将领的内心也是非常苦闷的,昨天的战斗已经证明和髡贼正面硬刚是一件非常作死的行为,昨天先后近万人推髡贼尚且推不动,今天自己区区三千人马八成就是肉包子打狗。

相比较明军一塌糊涂的作战准备,暂二旅已经坐等明军来送人头了。第一营在石山脚下的阵地在明军眼皮子底下不慌不忙地构筑完成,由石块、木头、缴获的军鞋、运粮的鸡公车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筑起了一道半人高的胸墙,胸墙前是一道深深的壕沟,壕沟前面又是许多临时采集堆积起来的鹿砦——缴获的明军枪矛之类倒是很适合做鹿砦用。熊茂章把六个战列步兵连一字排开,从石山脚下开始横贯官道,无论是想要攻上营寨还是打通琼山,都必须突破第一营的防线。掷弹兵连则在半山腰列队,配属给第一营的两门山地榴弹炮也在这里构筑阵地,对准了西面的明军。粮台营寨里,卢峰也紧张的排兵布阵。加强给他的第一营和第四营的轻步兵连,加上他的轻步兵教导队,面向西方成三面展开,两处寨门刚刚好可以作为山地榴弹炮的阵地使用,就好像没明军是专门为此修建的似的。民兵和和后勤部队在山寨内警戒,同时警戒侧后,一旦发现琼山方向来袭或者明军包抄,正面可以马上抽出两个连补位。第四营呢?朱鸣夏亲自带着他们,很没节操地又藏了起来。

卢峰拿着望远镜,站在寨墙上观察着几里地之外的官兵人马。按照特侦队的报告,这批敌人一共有三千人,后面隔着大概十几里地还跟着二千人。不过后面的二千人明显是来打酱油,走走停停,战意并不强烈。暂二旅必须尽快把当面的三千明军击溃,不然两股明军合兵一处,虽然击败他们也不是难事,但总归是要多费点劲。

明军列阵,与暂二旅对峙起来,开始调兵遣将,展开了三个集群。

“这是要干啥……”卢峰看不出着前后三坨人马有什么作用。正琢磨着,明军号炮声一响,前队一千人马就嗷嗷叫着直扑第一营的阵地。他们刚冲出去一里多地,又是一声号炮,第二队明军也跟着向第一营的阵地杀来。

“搞个毛线?车轮战也不是这么个玩法啊……”卢峰像居高临下如同看戏一般,整个战场就好像是一片RTS游戏似的,从这个上帝视角一览无余。只见明军前队人马势头非常猛,很快就冲到了第一营阵地前一百多米的地方。弓弩手们边跑边射箭,但因为距离太远根本形不成威胁,卢峰突然开了个脑洞,自己干嘛不带复合弓来,给明军来个三观的颠覆……当然,也就是想想,那把昂贵的复合弓,他可舍不得逮出来。山下传来了元年式步枪齐射的声音,像放鞭炮一般,六个战列步兵连同时开火的火力是十分恐怖的,密集的弹雨给了明军兜头一闷棍,瞬间鬼哭狼嚎人仰马翻,还没等明军哀嚎完,第二轮齐射已经扫了过来,于是明军扔下数百具尸体崩溃了。

“**,这是来搞笑的么?”卢峰顿时对明军的做法深感不解,但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山下又打了起来,两路明军轮番扑上来,如飞蛾扑火一般撞进第一营的火力网,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卢峰,注意营寨周围,小心明军偷袭!”报话机里传来朱鸣夏的声音。

卢峰立刻安排了两支巡逻队,沿着营寨巡视着,提防明军从什么地方突然杀出来。明军在正面的进攻就像是在演戏,事出反常必有妖,既然正面不是主攻,那主攻就一定在侧面!

“传令下去,轻步兵教导队撤出阵地,作为预备队!各部都瞪大了眼睛,随时准备战斗!”卢峰命令道。

果然,明军在挨了几次打之后学聪明了,两路人马正面猛攻的同时,一路超过一千五百人的人马在林子里完成了一路迂回,绕过了第一营的防线,突然出现在了石山北麓。接着一声炮响,立刻吼叫着冲出林子,眨眼间就冲到了石山脚下,紧接着向营寨涌来。弓弩手便射出一排羽箭,不过由于明军的弓箭质量实在是不堪入目,几乎没有一枝箭矢命中营寨,只是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跟小爷玩妖,老子把你们打成人妖!轻步兵教导队补位!炮兵过去,教教他们做人这么不实诚可还行!?”卢峰拔出了指挥刀,挥舞着指挥部队迅速占领北侧寨墙。寨门打开了,一门12磅山地榴弹炮门神一般阵在外面,炮兵麻利地调整着俯仰角,准备给来袭明军一轮双份霰弹的问候。

“稳住!标尺120米!”卢峰的指挥刀批下,“放!”

北侧寨墙立刻被弥漫的硝烟笼罩,向上仰攻的明军立刻稀里哗啦倒了一片,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但是一分钟都不到,一声号响,明军再次攻了上来,喊杀声笼罩了整个山头。

“稳住,不到100米不开枪!”卢峰拍了拍一个军装已经被汗水湿透的战士,这明显是太紧张了。他看着明军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山坡上密布死尸的地方,再次批下指挥刀,“开火!”

噼里啪啦的步枪射击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明军不顾伤亡地坚决的往上涌,然而被12磅山地榴弹炮的双份霰弹彻底剥夺了抵抗意志,一阵狂风暴雨之后,山坡上已经满是哀嚎哭喊的伤兵,断胳膊断腿、被豁开了肚子、被打出了眼睛,总之,他们将痛苦而缓慢的死去。明军再次亏退了下去,而12磅山地榴弹炮则换了实心弹继续射击,一直把明军驱赶到了林子里才算停。

“好了好了,节省弹药……”卢峰示意打的正欢的炮兵停下,毕竟炮弹不多,只有随部队携带的这一点。穿插作战切断敌人退路的同时,自己也是孤悬敌后没有后勤补给,所以弹药必须要节省。

围绕石山的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了,不管明军如何冲锋,全部都止步在了步枪和火炮的火力打击之下。为了躲避12磅山地榴弹炮的轰击,明军的集结地不得不设在一千米外,这一来一回的奔跑让明军官兵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一早就赶来增援,原本打算在石山上吃饭的明军已经饥渴难耐、筋疲力尽,有些士兵干脆倒在路边不肯动弹。

“注意!注意!明军有新动作!”站在石山上开着上帝视角的卢峰,发现林子中隐蔽的明军放弃了攻击营寨,正在向西退去,包向了第一营的侧后,“老熊!明军要透你菊 花去了!”

“滚!泥马……”报话机里传来熊茂章的笑骂声。

卢峰坏笑着趴在寨墙上,看着第一营一直hold住没有出动的预备队,即掷弹兵连在山坡上快速地调转方向,向扑来的明军迎了过去,接着一顿排枪齐射,这路试图偷一把就走的明军彻底溃散了,哭嚎着往林子里钻。配属给第一营的炮兵开火了,就像是打小孩**一般,一发一发抽过去,把明军往林子里轰。

“用榴霰弹打!”报话机里传来朱鸣夏的喊声,“稻田里实心弹不能跳动,杀伤力又有限!”

炮兵完成了弹药切换,又一起怒吼起来,一轮轮狂风暴雨扑向明军队伍。

卢峰脸上挂着笑意,这近距离观看战争场面的机会可不多,就算是旧时空最经典的大场面电影也比不上眼前的这一幕。欣赏完了北边的戏,再一看西边,他一把抓起报话机:“注意!注意!正面又来了!”

趁着迂回的明军吸引了暂二旅大部分注意力的时候,正面的明军集结起来,一鼓作气朝着第一营的阵地直扑过去。刚才都在回头看戏的步兵们这才回过身来,在军官的口令声中举枪瞄准。

“榴霰弹!放!”卢峰一声令下,布置在营寨西门的12磅山地榴弹炮开火了,炮弹呼啸着在空中炸开,暴风雨在扑过来的明军队伍中卷出了一片片血雨腥风。这一炮打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队伍大乱,第一营趁机进行了一轮远距离齐射,明军这轮进攻就算是交代了。杀红了眼的明军没有撤退,原地整队又两次猛攻了两次,第一营的步兵装填不及,眼瞅着就要冲到阵地上了,卢峰果断命令一直在看热闹的轻步兵出击,两个连一顿噼里啪啦地暴揍,明军队伍瞬间崩溃了,很多人甚至连兵器都丢了,抱着头哭喊着漫无目的地跑着。显然,明军已经到了承受力的极限了,而这就是暂二旅一直等待的机会!

“第四营,出击!”

《掷弹兵进行曲》的笛声在一片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第四营的六个步兵连再次以纵队队形从石山后杀出。朱鸣夏没有马上带着部队向明军进攻,而是没看见明军一般,直直地向西前进。就在全营几乎全部暴露在明军面前之后,军号急促的吹起来,六个步兵连变戏法一般原地转向,向西的纵队瞬间变成了向北的横队,战士们挺着刺刀,踩着小军鼓的鼓点,向已经崩溃的明军杀气腾腾的杀了过来。

已经不需要继续战斗了,明军军心早已动摇,第四营这招抄后路彻底砸断了明军最后一丝战斗意志,无论将领和军官们如何弹压,哭嚎着的士兵们已经做鸟兽散。场面顿时一片混乱,明军士兵争着逃命,互相践踏,旗帜、武器,连头盔都丢得一干二净。明军溃逃的速度之快,让朱鸣夏和熊茂章都一个懵,他们原以为要在石山脚下大战一场的,没想到明军直接崩了,以至于匆忙展开追击的时候为时已晚,只拦截住了一部分溃兵。

卢峰在寨墙上,看的是热血沸腾,虽然此战自己基本属于打酱油的角色,但是能亲眼看到如此酣畅淋漓的战斗,也算是不枉此生了。他打开报话机,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着:“祝贺你们!老熊!老朱!太精彩了!跟看苏联战争片似的!真过瘾!过瘾啊!”

“别看戏啦!赶紧给老子下来接管阵地接俘虏!”熊茂章在报话机里笑骂着,“看老子追他个屁滚尿流!”

“四快一慢”战术原则中,有一条曰:“追击退敌要快!”,第一营和第四营不等山上的轻步兵和民兵下来,立刻组成了左右两支箭头,夹着明军、兜着**,一路向西猛冲。按照之前的商定,这一次暂二旅不求全歼,只是把明军尽可能地向西赶,让明军自己的溃兵把自己冲的一塌糊涂。

旅不找营,营不找连,大家都去找何如宾(一) |

暂二旅切断明军退路的消息一大早就通过无线电传回澄迈主阵地,指挥部里顿时欢欣鼓舞。仗打到这个份上,双方都已经竭尽了全力都在喘着粗气。伏波军的“拦头、去尾、斩腰”的部署已经完成了一半,在战略大地图上呈现出了对明军三面包围的态势——西面,明军始终无法攻破卡在大道上的暂一旅要塞。北面,伏波军海军牢牢控制着制海权,打退了明军水师不知死活的两次进犯。东面,暂二旅如同一把铁锁牢牢锁死了明军逃出生天的退路。只有南面,面向山地和森林,这里仅仅只有特侦队在活动。按照既定方针,暂一旅的第六营,将在暂二旅切断明军退路后,向南穿插,从而完成对明军南翼的包围,然后全军齐力压上,将明军向海边压迫,从而打一场五千人围歼两万人的精彩绝伦的歼灭战。

何鸣立即召开作战会议,以确定下一步的方针。所有连级以上军官,无论是归化民还是元老全部参加,没有跟随伤员后送的几个负伤元老也被提溜出来,列席会议。大家对态势的认识还是比较统一,主动权已经到了伏波军手中,明军的结局已经注定。但仍然产生了激烈的争论,焦点就在于第六营是否现在放出去。少壮派主张立刻放出第六营,马上对明军实施围歼,取得一场伟大的胜利。复转军人派则主张再和明军耗两天,彻底耗没明军的锐气,以稳妥为上策。双方争执不下,谁也不让谁,这边据理力争,那边慷慨陈词,各有各的道理。归化民军官们知道战前会议就是要充分发表意见,但是看到众首长们一个个争得面红脖子粗,纷纷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话的好。最后大家把目光都投向了一直不说话的何鸣,在争执不下时,拍板这种只挨骂不讨好的事情往往要留给领导——无论怎么决策,最后被元老院痛骂一顿恐怕是免不了的。但现在的形势,已经到了就算挨骂也得上的地步了。

何鸣站了起来,来到地图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何鸣仔细看着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出的各种符号沉思了好一会,才喃喃道来:“我们首先要确定三件事!第一,主动权在谁手里。第二,明军是否还有战力。第三,我们是否还有战力。”

“主动权毫无疑问在我们手里!”魏爱文呼地一下站起来,“暂二旅攻占石山就是战场主动权易手的标志!至于明军的战力,不足为虑。我们的战力,那是明军无法比的。”

“可是,明军有两万之众,我们的陆军仅有五千人,加上海军和民兵也不过一万多人……”一个元老军官担忧道,“如果我们贸然进攻,明军突然举全力攻击要塞,我们兵力劣势,又在野外没有工事作为依托,怎么办?”

“听你这么软弱的口气,你一定是海军吧!?”魏爱文拍着桌子,“我们陆军,是绝不可能让明军突破防线的!”

“这不是想当然!明军现在还没有到最疲惫的时候!一旦孤注一掷,我们的陆军分散在三个地方,极易被明军集中兵力攻破一点!”陈海阳严肃道。

“你们海军就是这么软弱!你们要知耻!知耻啊!”陆军少壮派嗷嗷叫着。

何鸣十分不满地看着几个少壮派当着归化民军官的面又开始扯什么“陆军马鹿,海军知耻”,清了清嗓子,眼瞅着就要就基尔港水兵是不是背后捅了德二帝国的刀子和阿芙乐尔号的炮响到底是开创了新纪元还是埋葬了俄罗斯帝国展开辩论的两派人马迅速停火了。

“以后再听到陆军怎么着海军怎么着,一律开除军籍!无论他是谁!本事不大,屁事不小!”何鸣这是真的动怒了。他又看了会地图,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用笔尖在明军大营上点了点,才说道:“首先,第一个问题,主动权已经到了我们手里。只要暂二旅石山阵地不失,我们就可以主宰这两万明军的命运。第二个问题,明军战力显然还未遭到重大损失,其兵力规模依然庞大,而且并未断绝粮草,仍有一战的能力!至于第三个问题……我们的战力,恐怕并不如诸位想象的那般高。”

几个陆军少壮派军官都面露不服气的神情,何鸣解释道:“这里指的不是伏波军的战力,而是我们的后勤。由于和明国的战争,我们的外贸途径已经基本断绝,伏波军现在所有的消耗都是之前的库存,而明军却有整个广东作为后盾。虽然明军效率低下,但总量上也是我们无法企及的。所以,我们没有时间按部就班地等明军饿的两眼发昏再发动进攻,我们必须主动进攻,彻底打破明军的斗志!”

“可是还是那个问题,陆军这几个营,总共不到五千人,围歼明军两万人,压力可想而知。”

“这就是你们天天满嘴陆军如何如何,海军如何如何的毛病!眼里没有全局,你他娘的还当什么上尉大尉!?”何鸣瞪了某些人一眼,向陈海阳点点头,陈海阳站起来,来到地图前。

“下一阶段作战,海军的看法是:直接对明军大营展开攻击!但不是用步兵去硬啃,而是使用我们的新式武器。”

“新式武器!?”众人一惊,最近兵工厂出的新家伙,除了山寨67式手榴弹就是30系列转轮枪,再就是炮兵使用的榴霰弹,没听说开有什么新家伙啊?

“其实也不新了,早在1629年元旦就和大家见过面,政协会议阅兵还正式亮过相。”

吊着胳膊,身上被缠的如同木乃伊的聂义峰坐在会议室最后面,脑子里一下子就想起和何婧一起看焰火的那个夜晚,脱口而出:“火箭弹!”

“是的!”陈海阳点点头。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的会心一笑,想起了当年政协会议大阅兵时候,带着旧时空喀秋莎附体般的气场,山寨版的火箭炮接受检阅的盛况。陈海阳指着地图上说道,“目前海军舰队驻泊点距离明军大营月五公里,在我们的改良型‘林深河火箭’的最大射程之内,现在请第三营林深河大尉,介绍一下他的作品。”

林深河是穿越集团最重要的军工达人,没有之一,现在伏波军的武器半数以上出自他的设计,或者说是剽窃旧时空的经典设计并成功量产。以黑尔火箭为基础,改进而来的“林深河火箭”不再是单管发射,而是像日后的喀秋莎火箭炮一般,24根管子为一组,组成一门多管火箭炮的模样,射击的时候各管以一定时间间隔错开依次发射,瞬间就形成恐怖的弹雨。而火箭弹本身,也在黑尔火箭的原始设计上改善了气动外形和弹翼设计,增加了小翼进一步提高稳定性。这批武器是随着新军改而投产的,恰好赶上了第二次反围剿,因此兵工厂干脆集中资源优先生产了一千多枚,反正其他武器都有库存也不着急补。

“这套武器的正式名称是‘1630式24管火箭炮’,弹药直径110毫米,最大射程8500米,有爆破弹和燃烧弹两种弹头。爆破弹以黑火药起爆和预制破片对目标进行杀伤,燃烧弹由陆军的一次性照明弹改进而来,可以毫不费力的点燃粮草和木制建筑。整个火箭炮,爆破弹和燃烧弹按照3:1的比例装填。射击间隔大约一秒钟,30秒内整门炮完成一轮射击。”林深河满面红光,介绍起自己的宝贝疙瘩自然是气场十足。

陈海阳笑道:“不管是叫30式火箭炮还是叫‘林氏火箭炮’,您都是居功至伟。好了,言归正传……目前在马袅储备有已经组装完毕的火箭炮35门,还有配套的弹药,足够我们进行一轮射击,那就是850枚火箭弹……足够何如宾这老小子喝一壶的啦!海军的方案是,集中火箭炮在今天晚上猛烈轰击明军大营,彻底打掉明军的粮草储备,同时从精神上予以彻底地震撼。被这八百多枚火箭弹炸一圈,明军的士气恐怕就要彻底见底,届时陆军就可以全面出击了!”

“这个好!这个法子好!”很多人都跟着叫好,甚至鼓起掌来。

“只是火箭炮还在马袅,今晚就轰击,赶得上吗?”

“海军昨天运伤员的船只返回时运输即可,今天中午即可全部运到。”

“老何,这个法子好!”大孙头笑着,向何鸣点点头。

“但还有一个问题,一旦陆军全部进入野战机动状态,谁来守堡垒?要是我们都出去浪了,结果明军反手把大营投了,那可就秀逗了……”

陈海阳接着说:“不要紧,我已经命令海兵博铺支队今天早上全部搭乘临高海洋公司的船只赶来增援了。届时,要塞防御由海兵接手,保证陆军后路不失。”

“你们行吗?”魏爱文嘟囔着,“海兵毕竟不是陆军步兵。”

“放心好了。”陈海阳自信满满。

于是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海军进行火箭炮洗地的方案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兵力。”何鸣的脸上终于露出的笑容,“首先就是组成打击力量,每个营携带无线电,加强一个12磅山地榴弹炮连、一个民兵连和两个海军打字机机枪组,组成各打击群。除了作为主要力量的暂一旅和暂二旅,老陈,海军的海兵和水兵也要组织起来,我们兵力不足,要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都调动起来。”

“放心好了,除了海兵博铺支队,全舰队能抽调的水兵我已经编成了五个连,今天就登陆!”陈海阳说道。

“除了配属给步兵营的民兵,其余民兵也全部以连为单位组织好,随时准备填补战线。老孙,你的摩托化步兵情况怎么样?”

“严阵以待!就等你下命令了。”大孙头笑道。以从教导总队和特侦队组成了摩托化步兵,搭乘两辆去掉了顶棚加装了现代机枪的212吉普和四辆农用车,是何鸣手中的一支机动打击力量。

“军校学员也要组织起来,分散到各民兵连当连排长,算是实战实习了,今天晚上之前必须全部赶到!”何鸣接着说,“还有,‘马疯子’,你的暂编骑兵连也该亮个相了!”

“好……”语气极不情愿的,“但是我们的骑兵数量太少,训练时间太短,用他们突击是不明智的。”

“骑兵和摩托化步兵配合,作为机动力量使用。”何鸣一句话让“马疯子尼克”放下心来。

何鸣又和几个高级军官商讨了一会,目光炯炯有神:“现在,命令!”

唰得一下,所有人全部起立。

“暂编第一旅,除第六营外,继续坚守堡垒,并做好安装火箭炮的准备。总攻发起后,你们将承担助攻任务,配合暂二旅将明军向海边驱赶!”

“是!”余志潜和付三思齐声高喊。

“第六营,今晚连夜向澄迈以南隐蔽行军,防止明军向南部山区逃窜。总攻发起后,你们与第三营和第五营配合,将明军向北压迫。”

“是!”朱全兴立正。

“暂二旅今天没来,会后用无线电通知他们。主攻任务将由暂二旅承担,由东向西猛攻,把明军往海边驱赶。”

“是,马上给他们发报。”

“今天晚上火箭炮轰击之后,堡垒防御由海军接管。”

“是!”陈海阳立正。

“所有机动力量和预备兵力,直接听从野司指挥!”

“是!”

何鸣排兵布阵完,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决战的时刻就要到来了,他激动地说着:“同志们,我们的原则就是‘三猛’,猛打、猛冲、猛追,要用绝对的气势和火力,从战斗伊始就把明军打懵,打得他们慌不择路。我们的兵力太少,很难形成有效的包围,所以各营连级主官必须要向下充分的放权,充分调动连级甚至排级官兵的主观能动性。总之,就是要敌人那多往哪冲,枪声哪密往哪冲!旅不找营,营不找连,大家都去找何如宾!”

旅不找营,营不找连,大家都去找何如宾(二) |

伏波军堡垒北侧的小海湾里一片忙碌,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舰船把这里塞得满满当当,民兵们正在忙忙碌碌地卸货。海兵和从堡垒里开出的一个步兵连在此面向澄迈县城方向组织了防线。而在海湾的外围,海军特遣舰队在此布设了封锁线,快速特务艇和037战列艇正气势汹汹地来回巡逻。海湾对面,那个叫“小英场”的半岛上,明军似乎对伏波军的登陆行动感到十分好奇,正午刚过便占领了上面的村子立了营寨。慑于伏波军强悍的火力,无论是对暂一旅还是小小的登陆场,明军都是冷眼相观,没有半点再进攻的意思。

紧贴着海岸线,是用木头临时搭建的简易码头,工兵仅用了三个多小时便修建完成了。临高海洋公司派出了最后的、以公司几乎破产为代价凑齐的大吨位运输船,将海军博铺支队一次就全部运来了,当然每条船上都塞得满满当当,即使是习惯了大海颠簸的海兵们因为拥挤也晕船晕的够呛。一个海兵营,一个12磅山地榴弹炮连和两挺打字机,这就是博铺支队的全部家当。没有时间让战士们休息,军官们立刻带着部队心急火燎地开进堡垒,开始熟悉地形,划分射界。这趟船是何兵亲自带队,临高海洋公司还抽掉了八十多名员工和水手,组成了一支民兵连,何兵亲任连长。何兵把在军政学校的习惯也带进了公司,这支匆匆成立的民兵连人数虽然不多,但是精神头很足,至于这个战斗力嘛……何鸣觉得,精神可嘉,士气不可抹,不过还是得量力而行。于是“临海民兵连”的任务,就是配合其他民兵,在装卸货物,同时警戒。

何兵仍然保持着军政学校时期养成的“军官要身先士卒”的习惯,背着一口装满“林深河火箭”的标准箱,沿着栈桥快步走着,也不管身上的汗水。临走之前,他还告别了何清和还只能像团小肉球在床上吃手的小女儿,小家伙似乎知道爹爹要去战场了,哇哇的哭了好一阵。虽然心里百感交集,但何兵还是决定亲自带队去澄迈。无他,他觉得,只有把官兵消灭在澄迈,他的何清,他的女儿,他的临高海洋公司才能平平安安的继续生存下去。而作为一个男人,这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好在无线电和有线电报已经把前线的战况传回来了一部分,大家都知道明军在澄迈城下吃了大败仗——经过宣传部门的不懈努力,归化民群体已经不再用“官军”、“大明”这样的词汇了,取而代之的是“明匪军”、“明国”这样的词汇。

“同志们,加把劲,黄昏之前把所有装备卸完!加油干!”何兵把一箱子火箭弹,小心翼翼地码放在堆场里,这里已经堆积了许多不同的物资。何兵并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只觉得死沉死沉的,箱子上还有醒目的危险标志注明了“严禁烟火”。

“少东家,我们来干就行了,您怎么能做这些粗活呢?”郝总管一如既往地拒绝叫“总经理”这个词。

“我以前也是扛活的,这算啥!别废话了,大家加油搬!”何兵咧嘴一笑,又扛起一口更大也更沉的箱子,一步三晃地上了码头,快步走起来。这口箱子上没有了“严禁烟火”,却有“轻拿轻放”的标志,里面装的的“林深河火箭跑”的发射管。

突然,明军营寨方向一声号炮,一队骑兵出现了。明军终于经不住登陆场物资的诱惑,前来打劫。警戒的海兵和步兵们立刻进入阵地,并不组成抗骑兵方阵,而是拉开距离,直接举枪瞄准。不过用不到他们开火了,堡垒里的火炮抢先发言,两颗榴霰弹就把这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明军骑兵放倒了一半,其余人匆忙退回大营。

“看看,同志们,明匪军不过如此!”何兵看着狼狈溃逃的明军骑兵,哈哈大笑起来。

“伏波军的火力真猛烈!”卞总监在账本上飞快地记着货物数量,不时还抬头瞥两眼远方的明军大营,因为刚才短促的交火而闹哄哄的。这要搁在过去,如此规模的大营足以让自己感到震撼,可现在和伏波军的要塞一比,同样都是大营它怎么就那么乱呢?

要塞的土堤上,步兵们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一群炮兵战友们在摆弄他们的新玩具。12磅山地榴弹炮的炮架上,顶着一根根又黑又粗的管子,肩并肩、排并排地垒成四层,每层六根,全部被一个蜂窝煤似的铁架子牢牢固定住了。炮架的驻锄也和原来的不一样,一根粗的变两根细的,而且左右张开。战士们好奇地看着,不时还和正忙活着的炮兵们胡侃几句。观测兵和计算兵则毫不理会步兵们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专心致志的测量计算着明军大营方向的射击参数。

聂义峰和几个没有撤离的受伤的元老军官,站在土堤后的炮兵阵地上,看着正在部署的新武器,一个个已经都快不知道“哭笑不得”四个字怎么写了,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新式武器眼熟的很。

“泥马,这不就是107火箭炮么!不过要大得多啊……”

“这玩意能行不……别没把明军给轰了,发射的时候把咱自己的崩了,那可就搞笑了!”

林深河挠了挠头:“理论上有这个可能,你们几个就祈祷一下自己的人品好,别摊上这好事就行了!”

“我靠!你这算不算蓄意谋杀元老?”众人齐抗议。

“咱们要是有旧时空的工业能力,就是真把107火箭炮造出来也不是不可能,问题是咱不是没有么……”林深河两手一摊,“就这东西还是经历了许多次失败才搞出来的,你们不能对军工提一些不切实际的要求啊……可靠性40%这对咱们的破工厂来说已经很牛逼了好不好!”

眼看林深河生气了,众人急忙换上一副贱兮兮的笑脸,向兵工部门三呼万岁,表示绝对要体恤兵工人员的不容易,等分生活秘书了让兵工人优先。

聂义峰看着这个巨大无比的“火箭炮”,脑子飞快地转着:“林工,这东西能上船吗?”

“当然能,海军那边也有一半,今晚上给你们上演海陆双重奏!”林深河点点头,兴奋地一挥手。

聂义峰觉得好像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似的,喜笑颜开。这还是在之前海军步兵海训的时候他发现的问题,当海军步兵向港口、滩头突击的时候,只有舰炮火力可以提供支援。但是舰炮毕竟数量有限,而且射速缓慢,小规模的战斗不觉得,战斗规模一大,不用太大——五百人以上级别,立刻就显现出火力稀疏的缺点。当然,在本时空,不可能有任何敌人拥有能对抗伏波军海军舰炮的火力,但是能加强总归不是坏事。如果有艘船,搭载着这种火箭炮,给突击中的海军步兵提供火力支援,那多过瘾!

“想啥呢?”林深河发现聂义峰的表情变了,好奇地踢了他一下。虽然之前不熟,但这次同场杀敌,也算是患难生死之交了。

“林工,你说可不可以有一艘船,上面搭在上几门12磅山地榴弹炮,再搭在几门你这种火箭炮,还能搭在一个排的海军步兵和小艇。然后向滩头突击的时候放下小艇,同时用自身的火力洗滩头?”聂义峰把自己的设想整理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出来,生怕脑洞太大而被嘲笑。

“为啥不可以?你说的其实就是一艘两栖攻击舰了嘛!”林深河笑道,突然明白过来聂义峰的想法,严肃地思考了一会,“理论上是没问题,但实际操作起来问题还是很大的……这样,你可以把这个想法报到展无涯那里,我们商量商量。”

“那可太谢谢啦!”聂义峰没想到这么快就进入“论证”阶段了,果然还是实干部门最好说话啊。

35门火箭炮很快就装配完毕,20门布置在海军的两个大型特务船中队上,剩下15门拉开距离部署在了要塞土堤上。土堤上除了兵工厂的人员和炮兵,其他人员全部撤离,所有的弹药盒物资也全部搬走,以免有什么意外。林深河带着技术人员一门炮一门炮地检查,确保没有任何的细节偏差。远远望去,这足足比旧时空的107火箭炮大了一大圈的“林深河火箭跑”,战力怎么样现在不知道,颜值还是很唬人的。一个个像黑色的蟾蜍,恶狠狠地蹲在那里,令人不寒而栗。

天空中,无人机再次出动了,高高地在明军大营头顶盘旋。指挥部里,参谋们对着屏幕上显露出的明军营寨内的影响,分析着哪里是兵营马圈、哪里是军械粮草、哪里又是中军大帐。伏波军野司专门从临高调来了勘探队,一边看着影响,一边对照地图,确定目标在地图上的位置,然后炮兵迅速计算射击参数,阵地上的火箭炮立刻做出相应的调整。按照何鸣的设想,这轮火箭炮轰击,首要目标就是明军的粮草,其次就是尽可能多的造成恐慌。因此,35门火箭炮必须尽可能地覆盖明军整个大营,为此他要求,每门炮都必须确定各自的目标,打不打得准另说。

“航模还有多少油?注意点燃料,别飞着飞着掉下来那可就热闹了……”

“放心,刚一半,留三分之一返航足矣。”

“早知道,穿越前让执委会多买点航模无人机啥的,你看现在多有用……”

“马后炮就别放了,等咱们有了石油工业和电子工业,造这玩意也不是不可能!”

“唉……那得猴年马月……估计我儿子能看到!”

“扯!你个单身汪哪来的儿子?”

“不好意思,老子有抽生活秘书的号,打完仗就挑人去喽!”

“我靠!”

何鸣清了清嗓子走过来,正在扯淡的众军官们急忙严肃起来。

“观察的怎么样?”何鸣问。

“放心吧,司 令员,尽在掌握……除了一个粮库因为澄迈城墙遮挡无法攻击,明军所有的粮草库全部在打击范围之内,各炮的目标已经分配完了,您就等着晚上看焰火吧!”林深河拍着胸脯保证着。

“通知下去,告诉战士们今晚上的‘火箭炮’射击会是什么样子,别把战士们给吓着了。”何鸣笑着说。

“是!”众军官立正。

午夜时分,月亮隐没在漂浮的云朵后面时隐时现,把这巨大的连绵不断的云朵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银边。地面上,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十米之外便人畜不分。按照既定的安排,伏波军海军特遣舰队首先要驱逐明军在小英场的部队,而后让火箭炮船抵近岸滩以便距离攻击目标再近一点。虽然“林深河火箭”理论最大射程足有8.5公里,但毕竟本质上只是一颗大号二踢脚,临阵变数太多。为此,海军出动一个037战列艇中队、两个中型特务船中队和第一舰队机帆护卫舰中队共大大小小十六艘战舰,组成两路纵队,从海上包围了小英场。为了获得机动性优势,四艘机帆护卫舰都发动了柴油机,牵引着只有风帆的特务船和037。

明军早就知道髡贼的水师今天白天得到了加强,估计会在小英场强行登陆,因此早就做了必要的安排。眼见海面上灯光点点越来越近,还有奇怪的轰鸣声,知道这是髡贼来犯了,大小火炮立刻对着灯光开火了。但是明军的红夷大炮早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大部分摧毁了,手里只剩不靠谱的虎蹲炮和佛郎机之类的旧式火炮,炮弹飞不到多远便坠海了。

“命令全舰队开火,把明军所有火力点打掉!”陈海阳命令道,旗舰桅杆上立刻闪烁着灯火信号,各舰上立刻响起嘹亮的口令声。

“开火!”

大海上顷刻间雷声滚滚,炮口明亮的火焰瞬间映亮了甲板上水兵的声音。12磅加农炮、8磅加农炮和6磅加农炮的射程远在明军杂式火炮之上,第一轮齐射就让明军的炮火集体闭嘴。接着中型特务船的8磅炮和6磅炮开始拆明军营寨的建筑物,机帆护卫舰则换上了燃烧弹,一颗颗烧得通红的铁球呼啸着砸开明军的防御工事,点燃了营帐和粮草,三轮炮击过后,小英场已经是火光冲天,犹如夜色中一支巨大的火把一般。火光中,明军狼狈的撤出营寨,连滚带爬地向大营跑去,海军的炮火并不追击,只是继续炮击营寨。炮火中,两艘蒸汽艇牵引着四艘大型特务船在海边一字排开,侧舷已对准了澄迈明军大营的方向。

龙美尔带着部队在东凸角上警戒着,看着东北方向几乎照亮夜空的大火。海军的炮击仅用了不到三十分钟就让小英场的明军营寨化成了灰烬,他知道接下来,便是背后的这些大家伙,要把明军的大本营也炸成一片火海。只是他不明白如何炸,用12磅加农炮即使采用极限射程也够不到那么远的目标。野司已经发了通知,告诉了大家土堤上这一水的大家伙叫“火箭炮”,是发射火箭弹用的。龙美尔虽然没见过,但是过年放的焰火还是有概念的。通知上说这东西就是巨型焰火,要大家有思想准备,别被吓到。

“都是焰火,能有什么不一样?”龙美尔觉得首长们多此一举。

突然,一声奇怪的、尖锐的啸声从东北方向传来。龙美尔呼的一下就站起来,他从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只见一颗在夜空中显得分外明亮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巴从海面若隐若现的军舰上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巨大弧线,直奔数公里外的明军大营而去。龙美尔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甚至火球落地时发生的剧烈爆炸,吓得他差点坐在地上,要不是已经经历了一场恶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就真的腿软了。

“海军 火箭炮较射完毕,可以射击!”无线电传递着急促的话语。

“警戒部队全体进入掩体!不要露头看!”

龙美尔立刻招呼战士们进入掩体,所谓的掩体其实只是为了防止尾焰灼伤而搭建的棚子而已。龙美尔看着自己所有的战士都进入了掩体,自己才进去,还回头看了看已经一片忙碌的火箭炮阵地。

“海军 火箭炮准备完毕!”

“陆军 火箭炮准备完毕!”

“五!四!三!二!一!”

何鸣拿起报话机:“开火!”

地面仿佛颤抖起来,整个天空在这一瞬间几乎被点燃了。尖锐凄厉的呼啸声中,一道道火光映照着迅速腾起膨胀的巨大尘烟,像一颗急剧生长的云团一般。一颗接一颗明亮的火球呼啸着刺入天空,很快成了天上密集的亮点,好像繁星坠入大气层一般,按照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完成了动能转变为势能,然后势能再转化为动能的过程。漫天都是刺耳的尖叫声,甚至拖得长长的、颤抖着,没入了已经彻底傻眼的明军大营。接着便是密集的爆炸,就像是春节时东门市发售的“给力一万响”似的,整个明军大营都被爆炸、弹片和烈火吞噬了。爆炸的气浪裹挟着高温烈焰,点燃了粮草、营帐和所有可以燃烧的东西。身上起了火却怎么也无法扑灭,剧痛让恐惧中的人们发出了最勇敢的战士也会颤抖的惨叫,甚至两公里外的伏波军要塞都清晰可闻。

“我的个天啊……”龙美尔从掩体里稍稍探出头,脸上全是被火箭弹舔上的硝烟。他木然地看着已经彻底完蛋的明军大营,瞪着眼睛久久说不出话。就这么几十秒钟,严格来说半分多钟,一场弹雨之后,两万多人就要这样化成灰了?从军两年多了,杀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龙美尔第一次对杀戮产生了深深地恐惧。如此高效的杀戮,他已经很难想象这是一场战争了,这是一场屠杀。他身后,灰头土脸的战士们也钻了出来,简陋的掩体虽然挡住了尾焰,但是挡不住浓密的硝烟。掩体里所有战士都咳嗽着,一面欣赏这震人心魄的爆炸与燃烧,一边贪婪地呼吸着。

八百多枚火箭弹的轰击的效果是灾难性的,由于进行了整整一天的侦查和精密测算,每一门火箭炮都明确了它的攻击目标。虽然单门的精度不怎么样,三十五门火箭炮互相覆盖、层层叠加,产生了毁灭性的效果。整个明军大营如同架在了一堆旺盛的柴火上,火舌甚至直蹿入天空,把整个夜空全部点亮了。有一部分失去准头的火箭弹也击中了澄迈县城,很快城里便起了火,但与城外的一片火海相比还算幸运得多。

特侦队仗着有现代武器和摩托车的作弊器加成,大摇大摆地来到距离明军大营不过二百米的地方,看戏似的看着烈火中挣扎的人们,大火借风势的呼呼声和人们凄惨的叫声不绝于耳。明军并没注意到眼皮子底下这一小支人马,就算注意到了也没功夫去搭理了。

“报告野司,炮击效果非常好,明军三座大营两座全部起火,另一座也基本上报销了,所有的目标都被击中,没有遗漏!”无线电传回了特侦队的报告。

野司指挥部里,被刚才火箭炮凌厉的攻击震得心潮澎湃的人们互相祝贺着,目光都聚焦到了何鸣的身上。何鸣只是看着地图不说话,过了良久,才慢悠悠地说:“那么,明天,我们就可以进攻了!”

旅不找营,营不找连,大家都去找何如宾(三) |

熊熊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明军用原始的手段徒劳的扑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粮草化为灰烬。一挫澄迈,二败石山,明军的斗志本来就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昨晚这铺天盖地,如同地狱降临般的火箭轰击,彻底打垮了明军仅有的一点点希望。天还没亮,大火中死里逃生的明军部队便各自开始集结,战意全无,显然是打着撤退的注意。明军将领们觉得,自己动作很麻利,按照17世纪标准确实很迅速,仅仅一夜之后就做出了撤退的动作。但可惜的是,他们的对手是按照21世纪标准精确到秒的伏波军。在火箭炮轰击的同时,野司便连发两道命令,开始了五千人强吃两万人的压轴大戏。暂二旅立刻离开石山,从东面压上,在明军撤退必经之路上设伏。第六营也连夜出发,一路直插澄迈城南,在森林边缘展开。第三营和第五营把要塞的防御任务交给了海兵博铺支队,连夜隐蔽在要塞后。一张大网已经做好,只等着收网的指令。

天刚蒙蒙亮,航空兵司 令部所有的无人机都油足电饱纷纷起飞,开始居高临下开天眼,明军大营一举一动完全没有秘密可言。所有的瞭望塔上都布置了高倍望远镜和无线电,时刻监视着明军的一举一动。毫无疑问,明军要撤退了,但是往哪撤是个问题。野司从各方面分析,明军肯定要沿大道,强行突破石山撤向琼山方向。但万一明军剑走偏锋,往南撤向定安,那就意味着第六营要以一己之力挡住明军。虽然无论从哪种角度,明军这么做的可能性极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逼迫明军就地决战,用伏波军的火力、机动、组织性优势,冲垮他们。

“无人机报告,明军前队约两千人已经出发,向石山方向前进!”航司报告,“在他们后面还有乌央乌央的一大片,少说也有一万人!”

明军开始撤退了,果然是沿着大道撤向琼山!

“命令暂二旅,主动进攻,坚决打退这股敌人!”何鸣命令道,“命令摩托化步兵和骑兵集群准备出击!暂一旅,开始向明军大营进攻!”

第三营和第五营迅速以纵队从堡垒后开出,像两天长蛇一般游过星堡,接着以连为单位各自展开双排横队,吹着笛子、敲着小鼓,迈着标准的每分钟116步每步75公分的步伐,如同两块铁板一样向明军大营压了过来。步兵连队列的连接点上,还夹着12磅山地榴弹炮和小推车打字机的身影。在城南的第六营也一起杀出,压向明军左翼,目标直指原来的前哨阵地。占领了这个小高地,便可以居高临下轰击明军部队了——突然出现的伏波军加剧了明军的混乱,此刻他们已经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群惊弓之鸟,在绝境中哭天呛地,军械甲胄已经顾不上了,只求尽快逃出生天。

然而东面骤然响起的炮火,彻底封死了他们最后的一线生机。

前队明军垂头丧气地走着,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暂二旅的地雷阵。在“不见明军不挂弦”的严令中,暂二旅非常有耐心地一直等到明军前队全部进去伏击圈。

“打!”朱鸣夏果断命令。

路边埋设的“此面向敌”和大量的简易石雷在一瞬间,就把森林和大道变成了死神的屠宰场,顷刻间能见度几乎归零,到处都是弥漫的硝烟。明军士兵的惨叫声从烟雾里传出,隐约可以看到已经是死伤枕籍。还没等明军反应过来,隐蔽埋伏中的步兵们一齐站了起来,接着便是噼里啪啦的一顿弹雨,收割暴露在外的生命。

“吹冲锋号!”朱鸣夏对伏击效果很满意,脸上已经挂着胜利的微笑。

卢峰端着他的30式转轮卡宾枪从阵地上站了起来,手臂一张,苏维埃政委神技再次发动:“同志们,跟我——冲啊!”

旧时空那段激昂的、被它的对手敬畏的称之为“神奇的东方喇叭”的旋律,回荡在这个时空17世纪的森林里。冲锋号声伴着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腿肚子已经开始打哆嗦,精神几乎崩溃的明军士兵已经谁也顾不上谁,谁也管不了谁,哭喊着一股脑的向西跑着。试图弹压的明军军官也被溃兵瞬间吞没,只得跟着跑。暂二旅顺势一分为三,北面是朱鸣夏、南面是熊茂章、后面是卢峰和民兵。整个暂二旅像是一张网,兜起溃败的明军前队一阵猛跑,然后他们狠狠地甩在了很近明军的脸上,瞬间就撞得稀里哗啦。明军跟进的一万多人大都是前几天战斗中的残败之师,根本经不住这闷头一棍,也跟着溃散了。

“命令部队,要猛冲猛打,不要怕伤亡,不要怕打乱建制,投入全部预备队,要趁乱把明军彻底的击溃!”无线电把何鸣的命令传达到了暂二旅的指挥部。

朱鸣夏苦笑着:“哪还有预备队……好吧……除了通讯兵,其他所有人,勤务兵!后勤兵!文书!所有能拿枪的都跟着部队冲!没枪的,拿着树杈子也要冲上去!”

在暂二旅从东面发动猛攻的同时,暂一旅的三个营, 踩着笛子和小鼓的节奏组成了一道细长的弧形包围圈,向明军大营压了上来。随着距离拉近,三个营各吹各的调产生了短暂的混乱,但是很快都统一到了一个节奏上,近三千人的部队步伐铿锵,战鼓一般震撼着窝在营寨里的明军。第六营对明军南翼发起攻击,守卫此处营寨的明军根本没有抵抗,马上放弃了寨子向中军大营撤退。在东边吃了败仗的明军也狼狈地逃到这里,一时间中军大营一片拥挤和混乱。

“命令部队,先攻击敌人的部队,把敌人向海边驱赶!不要一味攻击营寨!告诉部队不必节省弹药,发扬最大的火力!”无人机把明军混乱的场面实时传回了指挥部,何鸣已经紧张出了一身汗,军装几乎全湿了。他对着报话机大喊着,生怕因为什么疏忽而酿成大祸。已经没有预备队了,除了防守堡垒的海军博铺支队,所有人都上了,连医院里一批没有后送的轻伤员都重新拿起枪投入了战斗。兵力捉襟见肘的伏波军,每个营甚至每个连都已经拉伸到了极限,即便这样整个包围圈依旧是四处漏风。所以,伏波军容不起一个错误,必须每一道命令都恰到好处,这让第一次指挥这种规模战役的何鸣紧张到了极点。幸运的是,明军已经完全丧失了组织性,如没头苍蝇一般在伏波军两个加强旅的夹击之下乱蹿,在东面挨了一顿排枪,紧跟着又在西面被12磅山地榴闷头就是一份霰弹的问候,接着又在南面被三棱刺刀杀得丢盔弃甲。

“命令军校学员、海兵连、水手连、民兵——全部投入战斗!由暂一旅统一指挥!”何鸣还是不放心,放出了手里最后的一点点“预备队”。

“那堡垒怎么办!?”魏爱文眼睛瞬间变圆,“唱空城计啊?”

“顾不上了,前面兵力不够,把能动弹的人全部投入战斗!小魏,你和小张你亲自带队!”何鸣严肃的说。魏爱文和张柏林互相一看,啪的一个普鲁士立正,转身去集合最后的一点兵力了。

尽管如此,面对两万人的庞然大物,伏波军仍然是兵力不足。何鸣迟迟没有放出他的机动兵力——大孙头的摩托化步兵和马疯子的骑兵,明军还没有突围,过早的投入机动兵力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军逃之夭夭。他在等待,等待着一击绝杀的时刻。

“司 令员,临海民兵连也来吗?”魏爱文披挂完毕,在报话机里请示道。临高海洋公司的民兵连是“编制外”的,是否动用一时拿捏不准。

“废话!”回答言简意赅。

“好!何兵,带着你的民兵连,跟我们一起行动!”魏爱文对满脸期待的何兵说道。何兵立刻兴奋地招呼自己的员工和水手们,领取了藤盔、藤甲、藤盾还有标准矛,打扮成了古希腊重步兵的模样。

如同挤海绵一样,挤出了一点点的增援力量,虽然不能从根本上逆转双方的兵力差距,但即使杯水车薪也能让局势更有把握一些。暂一旅得到了增援,立刻将一些地段交给这些乌合之众,主力部队迅速向北移动,对明军暴露在旷野上的部队发动猛攻。何鸣一惊,这等于给明军开了道口子,赶紧抓起报话机。在拿起报话机的过程中,大脑已经完成了分析,因此他没有叫通余志潜和林深河,而是直接叫通了大孙头,话语也是言简意赅的两个字:“进攻!”

果然,明军立刻发现了伏波军包围圈上的漏洞,一队骑兵后面跟着大队步兵向由海兵、水手和民兵混杂在一起的防线展开了猛攻,战场上顷刻间马蹄阵阵、人嘶马鸣。海兵和水手还算镇定,立刻展开双排横队,抬枪便打。他们的背后,民兵们在军官们的喝令中组成了还算标准的抗骑兵方阵,一根根标准矛那锋利的矛头对准了骑兵来袭的方向。海兵和水手射击完毕,顾不上再装填,立刻跑进长矛方阵中。

“稳住!稳住!”一个方阵里,魏爱文一手挥舞着指挥刀,一手举着格洛克,沿着民兵阵线跑着,这个西班牙式冷热混装方阵竟然没什么磕磕绊绊地就组成了。方阵里,逃过骑兵刀锋的海兵们吸着冷气,迅速装填着,已经有装填好的急性子按奈不住开枪了。明军骑兵拿这些刺猬一样的方阵完全没有办法,方阵中不停地射出的子弹,不断地有人中弹落马或者人马一起摔得稀里哗啦。明军不顾伤亡,打算硬从方阵间的火力网冲出去,而后面跟着的步兵甚至已经开始和几个方阵展开了肉搏战。

战场上再次传来战马的嘶鸣,魏爱文心里一紧,一刀砍掉了一个正在抢夺海兵步枪的明军士兵的手,接着抬手两枪打翻了两个牌刀手,心里暗呼老子难道今天要交待在这里?马蹄声越来越近,明军骑兵竟然从背后杀来了,该死!该死!魏爱文顿时把只顾掩杀明军溃军的暂一旅军官从上到下也不管是不是他的青年军官俱乐部成员,通通亲切问候了一个遍。

“骑兵!骑兵!”有人喊起来。

“喊什么!保持阵线!不要乱!”魏爱文怒吼道。

“是我们的骑兵!看!我们的骑兵!”

原野上,一大群灰衣骑士,举着闪亮的马刀,跟着一面猎猎飘扬的红旗纵马奔驰。马疯子尼克亲擎“伏波军暂编骑兵营”的红旗一马当先,他差不多手把手**出来的三百多名骑兵,如同一道快速推来的灰色骑兵墙,直扑明军突围部队。在马疯子两年多几乎要喊马儿亲爹的悉心**下,无论是他的坐骑那匹高大的21世纪赛马,还是皮糙肉厚的铁岭重挽马,还是本时空那些小不点滇马,现在无一不是膘肥体壮,凭空气场上就比明军的骑兵高出一大截。所有的伏波军战马都钉了马掌,区区三百余骑便跑出了万马奔腾的骑士。随着马疯子一声令下,红旗指向前方,所有举着马刀的骑兵,一起把马刀刺向前方,呐喊着开始了最后的冲锋。

“我们的骑兵!我们的骑兵!”魏爱文觉得眼眶都要湿润了。他哈哈大笑着,游老虎附体一般,挥舞着指挥刀左砍右砍,带着上了刺刀的海兵们,硬是把挤进方阵的明军步兵杀了出去。

髡贼有骑兵!这一重大发现让突围的明军刚才还高涨的气势顿时烟消云散,突围变成了溃逃,接着便一哄而散。可是没有组织的步兵和骑兵,在面对有组织的骑兵进攻时,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灰骑兵们闪电一般冲入明军队伍,雪亮的马刀接着人马合力上下飞舞,一刀挑起便可把人的脖子划开一刀十几公分的口子,几乎整个把头砍下来。偶尔有胆子大的明军突然回身是放冷箭,有灰骑兵中了头彩受伤落马,但这稀稀拉拉的还击根本无济于事。放箭者很快就被灰骑兵追上,马刀血光一闪,便是皮开肉绽。

然而恐怖还没有结束,在骑兵之后,一辆又一辆非牛非马却迅疾如风的铁车呼啸而至,上面站满了手持火铳的髡兵——摩托化步兵投入战斗。两辆212吉普一马当先,上面都安装了现代机枪。司机八成是提前喝了两口酒,这会直接油门一脚到底,吉普车几乎是跳跃着就冲进明军人群中。

“**慢点!司机一杯酒,亲人两行泪,知不知道!?”大孙头即使扎着安全带,还是被颠的七荤八素,张口骂起来。

“又没有交警!再说我这算是肇事逃逸,怎么能慢!?”司机看来是真的喝了一点,完全是野兽派驾驶技术。

断帛裂锦般的枪声响了起来,两挺现代机枪组成的火力网,猛烈程度远超两个米尼步枪装备的步兵连,弹雨几乎密不透风地把逃窜的明军包裹进来。而四辆搭在步兵的农用车没有跟着吉普车去浪,而是快速绕过澄迈城南,直奔暂二旅方向。明军中军大营的突围,主攻方向便是暂二旅的侧翼。由于暂二旅正专注于和暂一旅一起把明军往城北压迫,没料到这背后突然杀出一支强兵,匆忙展开队伍进行阻击,但局势还是很危急。眼看着明军就要突破火力封锁的时候,四辆农用车呼啸而至,直接吓傻了突围中的明军。已经被颠的一二不分的步兵迅速下车列队,接着便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散兵线,向明军压迫过来。明军加速突围,换来的是一顿步枪的齐射,还有现代机枪的问候。各种型号的子弹,11mm、14mm、7.62mm蝗虫一般在溃逃的明军头顶飞舞着。

“好险啊……”何鸣的脸上划过一颗豆大的汗珠,拿起报话机,“各部加强攻势!再强调一遍,不要怕伤亡,不要怕打乱建制!要坚决地,迅猛的扑上去!决不能让明军再发起有组织的突围!旅不找营!营不找连!大家都去找何如宾!”

冲锋号激昂的旋律在战场上此起彼伏,一道道笔直的灰色阵线迅速流动起来,喊杀声伴着持续的军号声震耳欲聋的响彻云霄。五个步兵营在前,以连为单位与庞然大物般的明军展开了混战。海兵、民兵、摩托化步兵在后,不停地填补战线的窟窿,同时追杀明军的溃兵。而马疯子的骑兵是真的杀疯了,第一轮冲锋连续冲垮了两支明军才告结束,在一个小土丘旁重新集结后,又发起了第二轮冲锋。

旅不找营,营不找连,大家都去找何如宾(四) |

胡德林带着掷弹兵们在烟雾和人潮中穿行着,已经晕头转向。全营不停地分出一个连又一个连堵溃逃的明军,很快就打乱了建制。硝烟弥漫中一会走过明军的溃兵,又过了一会又冲过伏波军的步兵,除了在外围堵漏的部队还分得出东南西北,在里面混战的两个旅已经全乱了套——原本投入进攻的时候,胡德林的右翼是步兵三连,左翼是步兵八连。可是打了一个小时后,左右一联络,**八连哪去了?怎么变成了第五营的步兵四连?又过了三十分钟,当掷弹兵们把明军驱逐出一处树林后,不但找不到了三连,五营四连也不见了,变成了第五营的一个轻步兵排——他们在打了一次冲锋后回头一看,连队都找不到了。

“这泥马打的什么仗……”胡德林只觉得脑子里完全是一团浆糊。没有目标,没有命令,脱离了建制,置身于乱军之中,两眼一抹黑。

“首长,我们排听您指挥!”轻步兵排长是个归化民少尉,立刻抱住了胡德林的大腿。

“好吧,那就照乱了打!”胡德林大手一挥,来了劲头,“野司的命令说了:哪里人多往哪冲,哪里枪声密集往哪冲!旅不找营,营不找连,大家都去找何如宾!”

“排长,我们的弹药不多了,平均每个人不到二十发。”军士长小声提醒他。

“没关系,咱们现在就是孙悟空大闹天宫,直接用手榴弹砸,然后刺刀见红!”胡德林舞了一下指挥刀,看了看战士们还算镇定的脸,刀尖一指,“跟我来!”

于是,胡德林带着掷弹兵和轻步兵就一路猛冲猛打。虽然他不是铁杆军迷,但是当年东野围歼廖兵团的战役他也是很熟悉的,而且本时空穿越集团搞得不靠谱军校讲战役学的时候也不止一次以此战为例。双方打乱了建制的混战,是对军队组织性纪律性的极端的考验,在旧时空共军不止一次地靠着组织度max打出了一场场脍炙人口的乱中取胜。但客观来说,这种打法对进攻方极其危险,那意味着每一支脱离建制的部队都处于相对被包围的状态,这种情况下进攻方只有一条路,就是以坚决的、连续的攻击,让防守方根本无法集中兵力,持续处于凌乱的状态。所以,战前会议上何鸣重点强调了“不怕减员、不怕打乱建制、不怕没有命令”的原则。

穿过了一片稻田,连续冲散了两股溃逃的明军,也和另一路明军进行了一次面对面的死磕,用手榴弹和刺刀追着这路还有战意的明军打了一公里,直到他们退向海边,胡德林才收拢部队,轻点之后十五人受伤无人阵亡,只是一通猛打之后平均每个人不到两颗手榴弹,子弹也只有十几发。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撵兔子一样追着明军打的伏波军。胡德林环顾四周,一时竟有一种没有目标不知从何开始的迷茫。远远地传来号音,是一支部队求援信号:“请周围部队向我靠拢!”

“走!看看去!”胡德林指挥刀一指,带着已经气喘吁吁的战士们向号音传来的地方跑去。

卢峰的轻步兵教导队是在追击明军溃兵的时候与暂二旅失去联系的,嘈杂的战场使他根本就没听见旅部召唤各连队归队的号音。经过一路冲杀,卢峰郁闷地发现自己竟然陷入了明军的包围之中,只是明军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包围了一支伏波军部队而已。这下事情可就大了,躲在林子里不是个办法,一旦明军意识到眼皮子底下有块肉,肯定会扑上来撕咬。但是继续向前进攻也太过冒险,周围的明军少说也有一千多人,兵力实在太悬殊了。前后皆有强敌,卢峰决定停止进攻,召唤一下周围同样脱离建制的部队,而后再打。按照之前无数次推演和图上作业,伏波军从军官到士兵都做好了这样各自为战、就近归建的准备。

号手卖力地吹着,号音在充斥整个战场的喊杀声和枪炮声中很快就隐没了。卢峰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二缺的问题,吹号就等于告诉明军这里有一支伏波军部队……幸运的是,明军并没有扑上来,而是被军号声吓得继续溃逃。

“嘿嘿?有意思!同志们,继续追!”卢峰一看明军根本就没有和他过过招的打算,赶紧指挥士兵向西攻击。

路上到处都是明军丢弃的军械和旗幡,倒毙的尸体和挣扎的伤员随处可见。卢峰紧盯着一面还在摇动的明军军旗,指挥部队一个劲地猛追,同时让号手不停地吹号。于是“神奇的东方喇叭”摇身一变成了“恐怖的髡贼喇叭”,赶鸭子一样赶着一千多人的明军溃军一路向西跑。伏波军战士负重要比明军轻得多,加上平时锻炼充足,饮食营养也丰富,体能之充沛完爆明军。这场肺活量和脚力的比拼,渐渐开始向伏波军这边倾斜,一批又一批明军溃兵被撵的再无半点力气,躺在地上听天由命。一线的伏波军并不理会这些已经精疲力尽的人,直接跨过去,把他们留给二线的民兵。地上的明军士兵一看,还以为自己装死计成骗过了髡贼,赶紧拱起来就要跑,立刻被民兵的标准矛逼住胸口。

在轻步兵教导队再一次冲垮了一支成建制的明军后,左翼终于出现了胡德林的掷弹兵的身影。

“哎哟我去,你这是一边跑一边吹号啊?”胡德林追的气喘吁吁地,看了看卢峰的号兵。这哥们已经是面色苍白,显然是吹缺氧了。

“哎呀,真实诚,还真来了!”卢峰没想到还真有部队来增援了。

“屁话!老子还以为你要被收缅怀了!追着你的号音一路跑啊……”胡德林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指挥部队建立警戒。教导队的战士们看见来了群掷弹兵,顿时脸上的紧张神色全无。

“来,咱们合兵一处,继续冲,争取活捉何如宾!”卢峰兴奋地直拍手,看了看气喘吁吁的战士们,当即不满道,“干嘛呢干嘛呢!?连明军兵痞子都跑不过么!继续追!要是活捉何如宾,回去了全体加餐吃烤肉!我请客!”

“是!”战士们顿时嗷嗷叫起来。

“别废话了,我们到前面去,你们休息一下!”胡德林无奈地摇摇头,一挥手,“掷弹兵,跟我前进!轻步兵,跟上!”

于是两支部队一左一右,夹着明军继续跑着,一路用刺刀打垮了试图调头的三支明军。明军的弓弩手逃跑中突放冷箭,几个战士中箭受伤,胡德林也挨了一下,好在木髓盔成功挡住了箭矢。与死神的擦肩而过极大撺掇起了胡德林的怒火,他怒吼着挥舞着指挥刀,带着部队再次发起刺刀冲锋,一骑绝尘的背影只叫在打掩护的卢峰看的目瞪口呆:“这泥马……加上‘天闹黑噶,板载!’就完美了。”

何兵的民兵连似乎被遗忘了。开始他们还跟着魏爱文指挥的那群乌合之众一步一步往上压,在把一批俘虏送回堡垒赶回战场之后,他发现部队不见了!杀得兴起的魏爱文早就带着人跟着突击部队往前冲去,结果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被留在了原地。一股从澄迈城下被击溃的明军发现这里有突破口,立刻涌了过来,把炮手们吓傻了眼。

“魏爱文呢!他在干什么!”何鸣拍着桌子怒吼着,看着无人机传回画面。果然,伏波军本质上还是由一群高级COSPLAY玩家进行的会死人的RPG加RTS游戏,稍一不注意就出幺蛾子。参谋团急切地呼叫着不知冲杀到何处的魏爱文,没有回应,又急忙呼叫摩托化步兵和骑兵救援。

“司 令员,快看,一支民兵过去了!”

何鸣举起望远镜,发现一个连规模的民兵在两门火炮周围组成了方阵,火炮刚好就处于缺口上,不禁欣慰道:“这个连的指挥官是谁!?给他记功!”

与其他公社和工厂的民兵相比,临高海洋公司的所谓“民兵连”真的和壮丁差不多,并没接受过多少军 事训练——其他的民兵好歹动员之时还进行过专门的训练。常年搏击风浪,很多都是海盗出身的船员水手还好,普通的公司职员大都庄稼汉出身,眼看着明军压过来手都打哆嗦。虽然身上都藤盔藤甲的披挂完毕,但是这东西怎么看都没有明军的金属铠甲和皮甲来的结实。望着正蜂拥而来的明军,大家都浑然无措,惊恐地望着他们的总经理兼连长何兵。

“炮兵!别愣着!双份霰弹!”何兵站在一门大炮旁,把标准矛往地上一插,大喊着。炮兵们互相一看,立刻反应过来,动作飞快地装填着。现在能不能活命,就看这轮霰弹射击和这支不靠谱的民兵连的支援了。

“郝总管!全体准备!”

郝总管一声令下,方阵的前三排都把长矛持平,矛尖如林,威风凛凛地指向前方。

“炮兵!预备——放!”何兵大喊着。

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在不到80米的距离上打出了双份霰弹威力是十分惊人的,海风吹散硝烟,大家瞪着眼睛看着一大片明军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和凄惨嚎叫的伤员,勉强还能站着的也是满脸、满身的鲜血,甚至头被弹丸打掉了一般、身体被开了一个窟窿,还能看到跳动的内脏。民兵们顿时有人坚持不住,现场交代了之前吃的各类食物。侥幸全身无伤的明军一看这情形,立刻掉头往回跑,全然不知他们只要再坚持冲一次,也许就真的能冲出去了。

“炮兵,继续射击!”何兵虽然在军政学校学习过,但毕竟没打过一次仗,他也是第一次看到霰弹在近距离的威力,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炮手们经过刚才那一炮已经恢复了镇定,没等他的命令早就开始了第二轮装填。

“预备——放!”, 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抬高了仰角再次进行了霰弹齐射,明军溃兵已经跑出了很远,马上就被漫天的弹雨追上了,顷刻之间又收割了一片人。

一辆212吉普呼地一下从一个小土包上飞了过来,险些翻车,摇摇晃晃地在阵地上停稳了,大孙头晕车晕的面色蜡黄,大声喊着:“怎么样?”

“明军被打退了!没有伤亡!”何兵已经被火炮硝烟熏得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

“让炮兵继续轰击!”大孙头喊着,“不要慌,增援已经来了!”,说罢头一仰,吉普车又跳着蹿了出去。

何兵脸上全是冷汗,刚才这一幕真是差点吓出魂魄。万幸万幸,明军斗志全无,不然可真没法收场了。

“少东家,刚才可真悬,要不是伏波军的火炮,明匪军上来了咱们还真不好对付!”郝总管也是长松一口气。

“好了,警戒阵地,帮炮兵搬炮弹!”何兵一挥手,已经去帮炮手们推炮了。

战斗进行到上午9时多的时候,整个澄迈战场上的态势已经完全明朗:明军全军溃败!战场上已经不再有成建制的明军人马,同样也没有连以上成建制的伏波军部队。按照战前制定的策略,每一支脱离建制的伏波军部队有意识就近配合其他部队作战,将明军溃兵们向海边驱赶,因此建制散而战斗不乱。经常出现一个由来自三个不同部队的排组成的临时战斗群,追孙子一样撵着明军打的场面。明军虽然有庞大的兵力优势,在这种以乱制乱的战斗中完全无从发挥,只能兵败如山倒,在伏波军的攻击下纷纷往海边败退。许多人慌不择路一直退到了海滩上,哀嚎着向着水中一步一步地挣扎着,全然忘记了海面上是伏波军的舰队。还有一部分明军退入了小英场已经化为废墟的营寨,几千残兵败将几乎全部丢弃了军械,完全失去了战斗力。伏波军的部队潮水一般围拢过来,并不着急前进,而是远远得用步枪射击,对某些还试图抵抗的人进行点名式的射杀。

刚刚在报话机里挨了何鸣一顿臭骂的魏爱文,黑着脸站在一处断木上,闷闷不乐。刚才杀红了眼,一时间险些酿成大祸,毫无疑问如果不是临海民兵连这群酱油及时出现,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军旅生命恐怕就到此结束了。想到这,他觉得必须找补回来,政工可是他的招牌。于是派出一批被俘投降的明军官兵现场喊话,进行劝降。

“弟兄们,快点投降吧,过来不打不杀,有伤病的还给治病!”俘虏们可劲的喊着。

“不许投降!谁要投降就斩首……”一个明军军官还在威胁着败兵们,可是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枪响,半个脑袋已经拉出一道血肉弧线飞了出去。

“弟兄们,不让你们投降的人我们已经替你们解决了!现在可以投降了!”这个理由见到粗暴。

明军溃兵早已没有了斗志。前面是髡贼犀利的枪炮,把突围的路堵得死死的。背后是髡贼的水师,黑洞洞的炮口朝着海岸边,断了他们的生路。老兵油子们私下里嘀嘀咕咕的小声的说着要投降的事情,渐渐的便声音大了起来。军官和将领们也不敢再斥责,生怕挨一颗打的又远又准的髡贼的子弹。渐入正午,阳光渐渐灼热,几千人上无片瓦又饮水又困难,几乎顷刻之间便轰然瓦解了,到处都是高喊着要投降的人。

“十人一队,脱掉铠甲,双手举过头顶一个一个排好队徒手出来!”魏爱文得意地看着灰头土脸的俘虏们,心里总算是平静了不少。几个穿着灰制服,但是没有领章的工作人员拿着喇叭跑前跑后帮他指挥着,所有战士都把枪上了刺刀,刺刀刀尖还滴着血滴。每一队走出来之后就按照十人一组捆成一串,走上海边的临时栈桥,临高海洋公司和海军的运输船正等着他们,装满一艘就开走一艘,伤员则被暂时留下进行治疗。

从澄迈县城周围直到海边,到处是人马的尸体和丢弃的甲仗武器。海风此刻十分给力,将笼罩在战场上的硝烟和血腥味吹散。

“哎呀,可给老子累死了……”胡德林脱力一般,一**瘫倒在地,摸了摸水壶,已经空了,看着自己的战士们,“我说,谁还有水,行行好,赏你们连长一口呗?”

战士们哄笑着,都要巴结自己的连长。胡德林随便拿了一个水壶,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长叹一声:“哎呀我去……活过来了……”

“我说你别这么现眼行不行……”卢峰苦笑着。虽然他也口渴难耐,但是多少还注意一些军官的威严和形象。

“一大早起来就没喝水,这一上午连跑带跳……我滴妈呀……”胡德林本来还想拿水浇浇头,想起这壶水是战士的,便作罢了。

“此生能亲身体验一把当年围歼廖兵团的感觉,也不枉此生了……好在咱们都不是胡家窝棚的那个连。”卢峰感慨着。在旧时空的历史上,解放军打掉胡家窝棚,端掉廖耀湘兵团指挥部和三个军部的那个步兵连,几乎全部牺牲。

“要我说啊,老何的水平不比101差!你看这仗打的,搁在旧时空绝对可以列入战史了!咱这可是五千人打掉两万人!开玩笑呢!?”胡德林哈哈大笑着,看了看自己满脸疲惫的战士们。从早上就开始激战,一刻不停地跑到现在,没有人掉队已经是绝对的奇迹了。

“都别杵着啦!传我命令——原地休息!不要躺下!”胡德林喊着,又看了看卢峰。卢峰向自己满眼期待的战士们也点了点头,大家一下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纷纷瘫倒在地,也不管“不要躺下”的命令了。喝水的喝水,喘气的喘气,好像重获了新生一般。

“嘿嘿嘿,不要躺下,对身体不好!可以坐着!”大孙头晕乎乎地从212吉普车上跳下来,还晃了一下,招呼瘫倒的战士们坐起来。

“老孙,你这脸色咋了,这么难看?”卢峰看了看大孙头,这面相就像大病了一场似的。

“**老陈,开车前喝了一瓶朗姆酒!妈了个巴子的,晕死老子了……”大孙头已经晕的完全顾不上文明形象,破口大骂,大家哈哈大笑,只是土著士兵们还听不懂“喝酒”与“开车”之间的梗,好奇地看着首长们笑的全无人样。

大孙头自己也笑了笑,看了看两个满脸硝烟,衣服完全被汗水湿透的军官,满意地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打的漂亮!祝贺你们!”

“祝贺我们啥?”

“靠,这么个大胜仗,不得祝贺祝贺?”大孙头笑着说,“行了,稍一休息,赶紧归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五个步兵营陆续把自己的营旗高高地立了起来,集合号和集合鼓此起彼伏,已经完全打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各部队开始收拢列队。远处的原野和林子里,偶然还能听到枪响,一阵骚动过后便又恢复了平静。刚才还生龙活虎的战士们,此刻只能踉踉跄跄地肩并肩走着,从战场的各个角落集合到他们的营旗下。他们的脸孔被硝烟熏黑了,军装被撕破了,染上了血迹,胸脯粗重的喘气,胜利的喜悦并不能扫除 他们的疲惫,尽管每个人的眼睛都闪着光。

“让民兵抓紧时间打扫战场!所有参战部队马上清点!”何鸣此刻也觉得有些头晕,好像有点中暑。

“嗨呀,老何,你可给俺们搭台唱了出好戏啊!”游老虎也顾不上身上的伤,给了何鸣一个大大的熊抱。

“是啊,就是打了场酱油,没赶上最后的决战。”聂义峰也颇为遗憾的说道。这场大战可是穿越以来整个穿越集团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型会战,其重要程度以及对参与者带来的益处不言而喻。结果如此重要的战役,自己只打了一天就光荣退下来了。虽然都说“轻伤不下火线”,但是元老们的命比口号重要,战地医院严禁元老带伤上阵,结果后面的大戏自己只有看热闹的份。

“也不能这么说,没有你们第一天的浴血奋战,就没有今天的胜利。”何鸣笑着说,“下一步,就是趁势拿下整个海南岛了!

胜利(一) |

前线已经没有什么自己可以出力的事情了,聂义峰在大战结束第二天,终于决定乘坐临高海洋公司的船只返回马袅。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伤口感染了……连续几天没有顾得上换药和糟糕的卫生环境,左臂的伤口还好,右肩膀的伤口已经发炎,整个人都发起烧来。张琪把他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之后,聂义峰决定不再充大,果断认怂。毕竟自己不是连队的軍事主官,在三营只能算是**,现在该是“还政于民”的时候了。聂义峰已经琢磨过来为什么自己申请下连队得到了批准,这场澄迈大战,恐怕将是今后穿越集团很长一段时间内唯一的大型战役了,一旦错过,别的不说,仅这个资历上就会比人矮了一大截。从这个角度考虑,所有和复转军人派关系密切的元老军官全部得到了深入一线冲杀的机会,就显得颇有些滋味来。相比胡德林他们打满全场,自己这次几乎可以说只是打了个酱油,只打了一天,不过“孤军镇守南凸角”而且“两次受伤浴血奋战”这两句话往外一说,倒也不是那么丢人。临走之前,聂义峰专门找了徐工询问了海军步兵的情况,十余人受伤无人阵亡,这倒也是个好消息。徐工说已经接到命令,原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的各单位全部归建,正式组建了“海军步兵突击营”,徐工任营长——虽然只是原来的机动中队换个名头,但毫无疑问,这意味着设想了一年多的“海军在陆地的存在,陆军在大海的延续”将以作战行动的方式开始实践,“突击营”三个字已说明一切……不过无论想多么多的利害关系,聂义峰知道,这次自己是彻底无缘了,小命要紧他还是知道的。

登上一艘运输船,这些船都是典型的临高海洋公司特有的武装运输船,只是武备都拆除了而已。甲板上已经搭建了凉棚,凭借元老身份和战伤,聂义峰获得了传说中的“舰长走廊”的位置作为他的休息区。持续的低烧让他有点晕晕的,上了船就坐在藤椅上不想动弹了。船员很是勤快地给他拿来了消暑的饮品,聂义峰已经没力气说谢谢了,只是仰在藤椅上微笑了一下。饮品是“澳式茶”,一点不知什么品种的茶叶沫子加柠檬片,这种喝法倒是让聂义峰想起留学时候在俄罗斯喝过的俄式茶,果然小布尔乔亚都是一个套路……慢慢喝了一口,感觉嗓子里的火熄灭了不少。聂义峰四下看看,甲板的凉棚下都是伏波军的伤员。闷热的船舱里则是俘虏,澄迈大战光俘虏就抓了一万多人,普通的士兵就地进入临时修建的战俘营,而所有的军官、将领、谋士则全部押解马袅战俘营听候发落。在这个时空还没有什么“优待俘虏”的人权观念,特别是对伏波军的土著官兵来说,临高的本地兵还好,出身大陆难民的战士们,哪个不是家破人亡,因此对明军带着极强的敌意。尽管三令五申,船舱里的俘虏们还是挨了好几枪托。

码头逐渐安静下来,不再那么闹哄哄的,这是即将开船的信号。桅杆上传来哨子声,甲板上不时有穿着海魂衫的水手们挤过密集的人群,跑向各自的岗位。舷梯已经撤掉,水手们用撑杆小心翼翼地把满载的船只撑离码头。一艘蒸汽动力的牵引船已经突突突地响了起来,牵引着整整十艘单桅和双桅的运输船,慢吞吞地离海岸越来越远。不大的港湾里,桅杆林立,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战舰和运输船,有的挂着旧款的白蓝红三色海军旗,有的挂着新版蓝白双色的海军旗,有的则挂着临高海洋公司的H旗。虽然船只最大不过五百吨级,但是如此密集的船影,竟也有一种海军基地的壮美。看着一面面飘扬的旗帜,聂义峰不知道怎么,竟然激动起来,这是一支在这个时空全新的军队,而自己正是其中不大不小的一环,仅这一点就足够了。小的时候,回姥姥家,都要路过一个人民海军的小军港,正是这种战舰肩并肩、排队排的美感。

“聂首长?”

聂义峰抬头,急忙要站起来,大舅子出现,虽然两人是元老和归化民的区别,但是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别别别,您好好休息,聂首长……”何兵急忙让聂义峰坐好,看着他身上裹得绷带,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扶一下。

“不是……我说何兵……你老这么叫我‘聂首长’……你自己不别扭么……”聂义峰是哭笑不得,简直无法想象,将来和何婧成婚后,大舅子喊他首长的样子,太辣眼睛不敢看。

“再怎么说,你也是对我全家有再造之恩的首长,应该的。”何兵恭恭敬敬地说道。

聂义峰头上顿时飞过一群乌鸦,他更希望本时空的这些土著,能和朋友、亲人一般相处,而不是出于什么“敬畏”、“感恩”之类的想法。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想了想才张嘴到:“给你们再造之恩的是‘元老院’,我只是给元老院打工的。”,说完这话聂义峰自己都肉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敢赌咒,搁在旧时空这么厚脸皮的话打死他都说不出口。

“是,当然也是元老院的大恩……”何兵终于放自然了一点,“这次伤的厉害吗?”

“一处刀伤一处箭伤,不要紧。”聂义峰装作不在乎,其实伤口还是挺疼的。

“小婧这会又有得哭了。”何兵的心里,一直记挂着妹妹的婚事。毕竟长兄如父,如今父母都已不在,自己也成了亲还当了父亲,妹妹和聂首长这“澳式恋爱”也谈了快两年了,也该有个美好的结果了。

“等有时间去找她了,伤早就好了。”聂义峰不过脑子得回答了一句,突然觉得不妥,毕竟何婧是何兵的亲妹妹,自己这么不在乎可还行?急忙补充了一句,“不会让她担心的。”

“对了,聂首长,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何兵挠了挠头,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客气啥?”

何兵犹豫了一下:“我来前线前,小清生了,是个女孩。”

“哈哈,恭喜你啦!你可真行,都当爹了,还来这里干什么!”聂义峰面露喜色,“小婧当姑姑了,这得赶紧告诉她!”

“是啊,所以我想……我和小婧的名字都是你给起的,所以孩子的名字,还想……”何兵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这怎么行,这取名字可是父母的权力,我咋好意思的……回去你和何清商量呗,好歹你们俩都在芳草地待过,自己想想。”聂义峰是真不好意思的了。自从把何大秋、何二妹变成了何兵和何婧,自己这个“再造之恩”就一直担的有些压力山大,受之有愧。

“小清也想让你按照澳洲的习惯取名字。”何兵还是坚持着。

聂义峰看这样子,自己不卖弄一下枯竭的词汇量是不行了,想了想,决定用旧时空一个烂大街的名字:“叫萌萌吧。”

“这是什么意思?”何兵知道,澳洲人取名字习惯简单上口,但是都有其特定的含义。

“在澳洲,形容小女孩可爱漂亮,经常用‘萌’这个字,叫何萌萌,一听就知道是个小女孩。”聂义峰解释道。

何兵喜笑颜开,当即决定:“就叫何萌萌了!”。其实何兵也有自己的小算盘,经过此次劫难,何兵越发坚定了一个想法,只有紧跟澳洲人的步伐,才能保证自己、自己的家人、自己的事业不会凉了。而聂义峰,就是距离他最近的一个澳洲人,此大腿当然要紧紧地抱住了。而且他发现澳洲人对那些大户士绅并不感兴趣,甚至有敌意,反倒是对自己这样穷苦出身如今“翻身”的人格外看重,所以他相信,自己的未来是充满希望的。当然,他知道澳洲人同样不喜欢宗族,所以他断然不敢有“把何家发扬光大”的想法,但是借助澳洲人的力量成为一方富商还是可以保证的。富商可以,决不能成为豪强,这是何兵的打算。

“想啥呢?”聂义峰看自己这个大舅子脸上表情一阵古怪,好奇的问道。

“呃……没什么……聂首长,你看这仗还会再打么?”何兵急忙掩饰着岔开话题。他那点小心思,估计每个归化民都有,但是让别人知道或者公开出来总是不太好。

“我估计明军一时半会是不会再来大规模的进攻了。明国不是咱们,咱们区区一县要是敞开了动员,集结三四万部队不是难事,但是这对明国来说就太苦难了。他们费牛鼻子劲集结的两万人马现在差不多全军覆没,三五年之内根本就没有力量再集结这么一支军队。所以,我估计后面的事情,就是拿下整个海南了。”聂义峰觉得,拿下海南岛这件事根本就谈不上秘密了,都不是傻子,谁还看不出来?

“那就是还要继续打仗。”何兵若有所思。

“既然明国率先动手了,球踢过来,不踢回去还行?”聂义峰侃侃而谈,“咱们的事业总不能一直窝在临高一县,拿下整个海南,以后的事情就有了基础。”

“懂了……”何兵点点头,叹了口气,“看来,我的公司,想要恢复元气还要再等等。”

聂义峰知道,临高海洋公司这次遭到了极大地损失,特别是其船队,被广东衙门给征用了,加上何兵主动购买了滞留博铺的大陆货商的船货,整个公司可以说已经破产,已经两个月开不出工资了。聂义峰不太理解,一个归化民,为了“穿越大业”竟然甘愿冒着倾家荡产重回过去贫苦生活的风险。入奢易,入俭难,这个道理聂义峰是知道的。这个何兵,他就那么相信穿越集团会取胜吗?聂义峰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好好考虑了一下,对何兵说:“何家庄船厂还有没有原材料?”

“还有一些原材料,但是200吨以上的船只建造不了,还缺一些需要向商务部购买,但是公司现在根本没有钱了,无论是白银还是流通券……”何兵不甘心的摇摇头。虽然他认为伏波军取胜之日就是临高海洋公司重生之时,但这句话要变成现实还是挺难得。

“我有个想法,你能不能给我个人接个活?”聂义峰问。

“聂首长要造船?”何兵愣了一下,之前还从没有给元老个人造过船。

“是的,按照正常的商业订购程序来,签订合同。”聂义峰看何兵的表情,觉得此事可以有,便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我也是在澄迈战役的时候突发奇想,我需要一艘试验舰来验证我的想法。不过博铺造船厂的造舰和维修计划已经排得很满,这一艘船估计很难**单去。所以我想让你的造船厂造这艘船,所有的设备和原料全部按正常的商务往来进行,算是给我个人造。涉及到的武器装备不需要你负责,这个到时候我会通过军务总部协调。你看怎么样?”

“回去我马上向几个部门汇报一下,应该没问题。”何兵的眼睛亮了起来。毫无疑问,如果这笔资金注入自己的公司,不但能活了公司已经瘫痪的财务,甚至遭受重创的各项业务都可以借机重新复活,只是……“聂首长,这造船的开销可是不小啊,您个人出资……”

“钱不是问题……”聂义峰真希望在旧时空自己也有底气说出这句话。在本时空,对元老来说最有价值的就是“元老”这个身份,而金钱真心地意义不大,更何况现在还是供给制为主,所以还不如拿出来做点事情。只是一下子这么一大笔“账面数字”突然流入实体经济,恐怕要经过财经部门和企划院的审批。想了又想,聂义峰觉得此事问题不大,便给何兵打气道,“这样,这事也不急,你有空先跟商务部谈一下,我这里也需要有些手续需要和执委会沟通,到时候再说。”

“好!那……聂首长,这艘船打算建成什么样?”何兵点点头。澳洲人办事从来没有办不成的,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应下来再说。

聂义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用铅笔画的草图,上面简单的画了一艘船的侧视图,旁边还有一些笼统的性能指标。简单来说,这是一艘满载排水量超过500吨的“大船”,双桅杆,没有侧舷炮门,甲板露天安置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和两门火箭炮,可搭载两个海军步兵排及一些辅助部队,有四艘舢板可以一次将不少于一个排的兵力送上岸,风帆动力但具备改装为蒸汽动力的潜力——这艘17世纪的两栖攻击舰,是聂义峰开了一晚上脑洞,算了又算才设计出来的。按照他的设想,未来的海军步兵营大体就是按照现在多兵种混合编制:四个突击排、一个火力支援排、一个工兵排、一个保障排,人数在300人上下,这样两艘这样的“两栖攻击舰”便可以把一个海军步兵营一次性投送到攻击地点,而且本身还有强劲的火力足以掩护登陆部队。聂义峰从海军步兵重新归建组成“突击营”就能判断出,这支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部队,即将开始它的表演。

“回头我和郝总管议一下,吨位上看有些紧张……这样,等审批下来后,造船厂那边出详细设计方案,我们再议。”何兵说。

“那就太感谢了!”聂义峰长舒一口气,心里美滋滋地,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亲自设计的“两栖攻击舰”搭载着自己一手创建的海军步兵攻克明军军港的一幕。

胜利(二) |

马袅要塞区的建造工程还在继续,并没有因为澄迈大战而中断。本来这个工程也是1630年军改的一部分,现在只不过提前而且列入了优先保障而已。以原有的红牌卫戍区和军港为核心,三个新建的巨大棱堡成三角形坐落在半岛上。按照临高建筑公司的设计,整个要塞区可以容纳四个步兵营、两个海兵营和十五艘以上的大型舰队同时驻扎,并为之提供充足的后勤保障服务。这里将作为伏波军在临高的主基地,除了军营、礼堂、会议室、教学楼、办公楼、训练场、军械库等军 事设施,还包括球场、露天剧场、商店、医院、公园等等辅助设施。按照设想,在马袅要塞完全竣工以后,包括军务总部在内的一批军队单位都要搬到这里,包括芳草地的军政学校。还在澄迈大战期间,执委会可能觉得这段时间完全由军务总部唱高调实在是太没存在感,于是狠狠刷了一波存在,即《1630年军改法案第一修正案》,其中一条就是规定在1630年将芳草地军政学校正式改制为“伏波军军官学校”,隶属军务总部。芳草地将逐渐完全成为普及教育的国民学校,其他职业教育将另立门户。

不过现在的马袅要塞还仅仅是个完工度不到50%的大工地。一部分元老将马袅要塞称作“本时空的旅顺”,后来觉得这个flag立得有点歪不甚吉利,又改作“本时空的布列斯特”,然后又觉得此flag虽然很壮烈但仍然是个悲剧收场,于是马袅要塞别称还在滚滚探讨中。

随着澄迈大战,交通局把公路从临高县城一直修到了澄迈城下,临高-红牌-盐场的公交线也正式开通了。盐场生产的各种盐仍然是通过海运的方式直接运到博铺工业园的化工厂,但是人员流动已经不再需要费劲坐船了,坐上一辆公共牛车便可直达临高县城和百仞城。整个马袅半岛和周围的归化民新村,也逐渐向盐场港方向转移。这里已经建立了新的国营农场、饲料厂和蒸汽木材加工厂,吸铁石一般吸引着劳动力。已经完成了蒸汽化二期改造的老盐场正式改称为临高盐业一公司,同时正在修建第二个主要依靠风力、畜力的小盐场,称为临高盐业二公司。临高海洋公司和高广船行的竞争合作的成功经验,被引入了盐场的生产中。

当伏波军部队逐渐撤回还到处叮叮当当施工的马袅要塞时,刚好路过盐场港。公路边云集了闻讯而来的群众,大家山呼着“元老院万岁!”和“伏波军万岁!”,好像他们自打一出生起就是这个什么劳什子“澳宋”的子民。经过两天的休整,战士们虽然衣服还留有战斗后狼狈的痕迹,但是人已经恢复了精气神。笛手、鼓手还是号手们卖力的吹奏着,战士们四人一排昂首挺胸,如同阅兵式一般,威风凛凛地在公路上正步行进,所有的军官都抽出指挥刀,向他们的人民敬以撇刀礼。人群几乎陷入了狂热中,自从五月传出明军来犯的消息已经两月有余,所有人无不是或在担惊受怕中,生怕明军把澳洲人打败了,自己刚刚过上的美好生活就此终结。然而澳洲人不但没有战败,还把来犯的两万明军打的几乎全军覆没!如此大胜,让昨天还有对官军畏惧之心的大明良民们,今天已经彻彻底底成为“澳宋人”了。

胡德林走在连队的最前面,看了看这热烈非凡的夹道欢迎,还真是箪食壶浆迎王师啊!一时兴起,带着战士们高唱起战歌来,当然,这是休整的这两天里,他和徐工、卢峰几个人一碰头,搞得又一个剽窃之作。

胜利的日子,似乎离我们遥远,它像火堆熄灭缭绕一缕烟。

它是路标,已被烧焦不可辩,那一天靠我们全力来提前。

迎来胜利的一天,硝烟飘散。

迎来佳节,汗水白渍斑斑。

迎来狂欢,不禁泪珠涟涟。

胜利的一天!胜利的一天!胜利的一天!

日日夜夜,守在炼钢炉旁边,工人同志们日夜没有合上眼。

日日夜夜,我们浴血殊死战,那一天靠我们全力来提前。

迎来胜利的一天,硝烟飘散。

迎来佳节,汗水白渍斑斑。

迎来狂欢,不禁泪珠涟涟。

胜利的一天!胜利的一天!胜利的一天!

亲爱的妈妈,多想漫游田野间,但是我们不是全都回还。

万水千山,每寸土地都走遍,那一天靠我们全力来提前。

迎来胜利的一天,硝烟飘散。

迎来佳节,汗水白渍斑斑。

迎来狂欢,不禁泪珠涟涟。

胜利的一天!胜利的一天!胜利的一天!

艺术没有国界,同样也没有时空。这首旧时空的名曲,激昂的旋律敲打着每个人的血管,通俗易懂歌词很快就让人们学会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几千人一起南腔北调地唱了起来。即使陆军少壮派那些德棍们,在骂了几句黄俄之后,也跟着高声唱着。铿锵有力的步伐和振奋激昂的旋律交织在一起,把狂热的气氛一下子拔高了十几个维度。

伏波军部队今天凯旋的消息早就放了出来,公路两边不止有已经是“澳宋人”的归化民,还有本地未投髡的土著,特别是读书人。相比归化民的兴高采烈,他们的心情可就复杂的多了。一方面,他们认为澳洲人是海外蛮夷、不尊王化,在临高倒行逆施,如今天兵一到竟然不跪地投降已经是十恶不赦,现在不但不投降还胆敢反抗,反抗竟然还把朝廷天兵打的全军覆没,简直该剥皮抽筋点天灯!但另一方面却极为讽刺,他们都多多少少在澳洲人的治理下过着从没有过的滋润日子,整个临高治安情况随着“临高县公安局”的成立大为好转,澳洲人的“做公的”不但勤快麻利还一身清廉,无论是工厂农场的工人还是天地会的会员户,无一不是衣食不愁一年下来还有些盈余。得益于次,读书人们在澳洲人修缮的县学里坐而论道,在澳洲人修建的公园里吟诗作赋……但这如同书中世外桃源一样的美景,和什么圣人、王道、正统是一丁点关系都没有的。此刻望着浩浩荡荡凯旋的伏波军,腐儒们的内心纠结到了极点。

“如今澳洲人便是这临高的主人了。”长衫者痛心疾首。

“难道此前不是么?”也有人看的很明白。

“临高早已经是澳宋的地盘,现在是整个琼州也将成为澳宋国土了。”一个中年人看穿一切的语气。

“朝廷断不能容!”

“朝廷,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是啊,两万大军就这么败了……”

“我看澳洲人统治也没什么不好。”

“你这无君无父之辈!”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

读书人聊着聊着就吵吵起来,展开了王化与正道的大讨论,一会“小人趋利”,一会“世风日下”。

“澳洲亦有圣贤,澳洲圣祖润公毛者有云:‘历史是人民创造的’,谓之‘历史唯物主义’,我看澳洲人深得其道。”中年人捻着胡须,面露微笑。

“大胆!胡说八道!”众读书人齐抗议。虽然腐儒们也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类的话,但是他们的“水”和澳洲人的“人民”显然不是同一群人。

“诸位不必激动。若有雅兴,大可以到东门市‘新华书店’读读澳洲大儒们的著作,大有茅塞顿开之感。”中年人长叹一声,“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伏波军暂编骑兵营、暂编第一旅和暂编第二旅都完成了其历史任务而变成了历史,马疯子尼克满面春光地带着几百匹马返回高山岭,继续伺候他的马大爷。连训练带作战,高山岭牧场的马匹也有伤亡,把马疯子心疼的眼圈红了好几天。而除了陆军第六营继续留在澄迈,与民兵一起进行治安战,其余几个营全部返回马袅。海军第一舰队倾巢出动,并且出动了全部大型特务船和037战列艇,海军步兵突击营也枕戈待旦,等待着野司一声令下,立刻拿下琼山府城。不过最先来的命令,却是撤销伏波军野战军司 令部,何鸣战争部长任期结束,重新归任陆军参谋长。这让正在绞尽脑汁制定着后续作战计划,准备一鼓作气拿下整个海南岛的参谋团们结结实实闪了腰。复转军人派们倒是预料到了这个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而陆海军的少壮派们极其不满,难得的有了一次联合。执委会的答复理由很充足,没毛病:经济行将崩溃,需要缓一缓。

马袅要塞所有新建建筑中,最先完工的就是伏波军总医院了。其实这地方是标准的挂着羊头卖狗肉,猛的一听好像是个301级别的,实际上——充其量就是个小区卫生室的水平,只能处理个头疼脑热,挂个点滴就是搞技术活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穿越集团的医学院一直都处于十分初级的护校职业培训层次。招募的立志从事“澳洲医学”的归化民们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学成,而更多是抱着调戏小护士目的的学医元老们,根本熬不住枯燥的医理药理背书,早就逃之夭夭了。有限的医学元老们分散在百仞总医院、博铺医院、三亚医院三个地方,伏波军总医院这边实在是分身乏术,只有几个跟着部队参加了澄迈大战的护士和元老医生们在这里顶着。虽然软件跟不上,但是硬件是绝对到位的,门诊楼、病房楼、药库、消毒室、手术室等等设施一应俱全,而且极其奢侈的安装了两套煤气空调,兼顾药库和病房楼的制冷。

聂义峰昨天晚上不听劝告,偷偷摸摸地洗了个澡,今天伤口又疼了起来。不过他觉得值了,从部队集结开始一直到最后胜利,这是几乎两个月的时间没洗澡。每天一身臭汗,最多只能湿毛巾擦擦,那会是个什么情况……于是宁可冒着感染的风险,也要让自己干干净净的。反正有消炎药,有抗生素,有疫苗,就作一次了。屋里的空调效果不错,室内温度很是舒爽的27℃,当然这是元老病房的特权,普通归化民病房是不允许开这么低的。几个朋友,名义上是来探望再次负伤的聂义峰,实际上是来蹭空调,大家围坐在病床前,有说有笑。

“哎,听说了么,打完这仗就要发生活秘书了。”卢峰两眼都冒着绿油油的光芒。

“咋了,一柱擎天了?割了就没事了!”胡德林笑道。

“滚!”语气自然是没好气。

“我听说这批生活秘书还正经经过培训。”卢峰依然是津津有味,好像他已经有了生活秘书一样。

“什么培训?观音莲座,老汉推车?”聂义峰一张嘴就暴露了猥琐男的本质。

“我靠,你们这些人脑子里都装的些什么玩意!?”卢峰一脸的正气,“我是说一些生活家务什么的,还有形体训练之类,听说一个个跟芭蕾舞演员似的,很有气质。再说了,观音莲座什么的怎么能统一学呢,那得是我亲自教啊……”

众人一阵呕吐。

“哎呀,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我是有老婆的人!”胡德林表面上很正经,语气上却有一丝遗憾。

“你这个语气让晓茜听见信不信把你割了?”聂义峰坏笑道。

“信!”胡德林急忙点头。

一直跟着笑,没怎么说话的大孙头也张嘴了:“其实我也想要一个生活秘书,看着你们一个个的左拥右抱,我都馋了。”

众人惊呼:“我靠!老孙!想不到你也不是正经人!”

“滚,男人嘛,就这点追求……”大孙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摆摆手,“好了好了,生活秘书的事,等打完仗,解放海南岛了再说吧。”

大家点点头,刚才诙谐热烈的气氛平淡了一些。谁都能看出,已经没有力量可以阻挡穿越集团占领整个海南岛了,现在只是个时间问题,陆军第六营、海军步兵突击营和海军几乎全部的大型战舰全部留在澄迈就说明了这一点。

“野司一解散,参谋团也解散了,我还是做我的兵种总监,不像你们,还在一线部队。”聂义峰颇为遗憾地看着胡德林和卢峰,“这次战斗我可是结结实实打了个酱油,谁知道第一天就跪了……”

“行了,你跪的也算是站着跪的。我听说这次论功行赏,三营四连可是要集体一等功的节奏啊!”卢峰笑着说,“头头们都在说四连孤军守南凸角,当然了,林子的那个排也没忘,不过也算在四连的份上了。”

“我倒无所谓,我就一点很欣慰——我终于救了老聂一次!哎呀,你们不知道,我爸没事就说老聂救我,这干儿子比亲儿子都亲啊!”胡德林一脸苦相,大家都嘿嘿一笑。

“就是风声也有些不和谐的,啤酒馆党徒又在挑事了,说我们是17世纪的关东军,要下克上,泥马……”卢峰无奈地耸耸肩。

即使在伏波军已经与明军在棱堡上展开肉搏战的时候,元老院中对何鸣和伏波军的口诛笔伐一直不曾停歇。许多无所事事的元老,仿佛翁同龢附体一般,在元老院会议上慷慨陈词,力陈伏波军的重重不是,大有要把伏波军全体军官吊路灯的架势。与明军对峙,他们说这是怯战,浪费资源。与明军决战,他们又说这是军 事冒险,是不顾大局。临高水库BBS上的参谋板块,各种驴唇不对马嘴,前言不搭后语的“大帅之才”的方案一打又一打,没被采用他们又说这是伏波军的既得利益群体打压民间高能……总之,360度无死角的占着理。万幸的是大部分元老和执委会脑回路没有被他们带偏,狡兔死走狗烹这路数玩的还不是很过分。

“不要管他们,你们只需要服从命令听指挥就好,和那些人扯皮,让老何去伤脑筋就好。”大孙头说。

“哎呀,这么坑自己的大老板不太好吧。”大家嘴上一套,心里却深以为然。

“不坑白不坑!”大孙头哈哈笑着,清了清嗓子严肃起来,“不管那群人怎么蹦跶,还是那句话,做好自己的事情。这些天该养伤的养伤,该休息的休息,我们很快就会有新的动作的!”

胜利(三) |

“何婧,何婧,快去校门口看,成绩出来了!”徐婷一路小跑着来到办公室门口,叽叽喳喳的。

“来啦来啦!”何婧急匆匆地把手中最后一份学生作业的最后两道题判完,便跟着徐婷跑了出去。

在第二次反围剿,伏波军与明军激烈争夺棱堡的南凸角和东凸角的时候,芳草地按照原计划举行了“1630年度文凭等级统一考试”,来自芳草地、各公社职工甚至本地土著超过八百人参加,还是在明军大兵压境的时候。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气鼓鼓的,大骂着澳洲人“不教圣训、误人子弟”,却眼睁睁地看着“澳学”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将圣贤最后一条维持尊严的底裤涤荡一尽。读书人们惊恐的看着,人们迸发出了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好学,但是跟他们的圣贤没有任何关系。普通人并不管什么圣训,也不管你是哪路高人,他们只知道,跟着澳洲人干活能过好日子。而想要给澳洲人干活,哪怕是工资最最微薄的初级包装工也必须具有澳洲人承认的文凭,更不用说被澳洲人称作“高级技工”、“公务员”和“事业单位”的之类待遇比较好的工作了。

芳草地的校门口立着一排公告栏,张贴着一张张大幅红纸,上面写着人名、考号和成绩。徐婷和何婧挤过人群,来到了最前面,心急火燎地找着自己的名字。何婧和徐婷都参加了“乙种文凭”考试,只要拿下乙种文凭,就等于在以后归化民教师职称评级中抢占了先机,明年可以顺利晋升二级教师,而这意味着将有更好的待遇,而且据说从二级教师开始,就属于正式的“事业编制”了,可以穿正式的“芳草地教师制服”,虽然仍然是经典的、以澳洲世祖中山公命名的“中山装”样式,但那可是四个兜!和正式的“干部”、伏波军的军官、澳洲首长们一模一样的四个兜!

“徐婷,你看,你在这!”何婧很快就找到了徐婷的位置,“你考上了,乙种文凭!太好了!”

两个姑娘手拉手跳了起来。徐婷激动地差点哭出来,大半年的准备,每天白天上课、晚上自学、周末加班,各种辛酸只看瘦的突出的颧骨便可体会。当然,何婧也是知道这里面的辛苦的,而且她不比徐婷,好歹在高小学习过。她在检疫营完成扫盲之后,马上就进入了当年的护士学校,一些护理知识、医学知识她不在话下,可是考乙种文凭毕竟不是考二级护士啊……何婧在大榜上紧张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心里暗暗担忧起来,不会没考上吧。

“何婧,你在这,你也考上了!”还是徐婷眼睛快,找到了何婧的名字。真悬啊,踩线过,少一分都不行的。

“吓死我了……”何婧感觉自己现在的心跳绝对超标了,听到没有落榜,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样我们明年可以自动晋级二级教师了。”徐婷美滋滋地说道。

何婧也激动不已,而且对她来说,这次考试还有另一个意义。虽然还没办婚礼,但是她和聂义峰的结婚报告已经被各有关部门批准了,据说他们是第一对成婚的“元老和归化民”。可是何婧看了看那些已婚的元老们,夫人无不是“大学生”,有的甚至还是什么“研究生”、“博士生”,何婧不太明白这些名词的意义,但是她知道,即使芳草地的甲种文凭也达不到元老“大学生”的水平。所以,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拿下芳草地所有的文凭等级,就为了丈夫的面子。当然,她不知道他的丈夫当年也不是什么好学生……

“二位姑娘……也是这次澳宋府试的考生?”一个中年长衫者彬彬有礼地行了个礼。

“府试?”果不其然的两脸问号。

中年人笑了笑,他知道澳洲人的学生大部分都是之前目不识丁的贫苦人家,并不了解科举之途,便换言道:“在下之意就是这次澳洲首长们组织的考试。”

“哦,这叫‘文凭等级统一考试’,任何人都可以报考的。”何婧说道,她已经猜出来这一定是一个对澳洲首长和芳草地很好奇的旧读书人。

“任何人都可考?那岂不是鱼龙混杂?”中年人疑惑道。

“虽然任何人都能报名,但是如果没有长时间学习的话,也是根本不可能考上的。我是芳草地最早的学生,她是护士学校第一期学生,考起来都很困难……”徐婷说道。

中年人心里暗暗道,都说澳洲人的女人都能顶“半边天”,听这语气,果不其然。

“先生可是也想报名?”何婧微笑着问。

中年人双手合进宽大的衣袖,点头道:“早有此意,只是未曾想战事如此紧张之时,芳草地竟然泰然若之的照常考试,竟然错过……”

“澳洲都这样的。澳洲历史上有个叫‘列宁格勒’的城市,在战争中被围困了900天,围困期间人们照常去图书馆读书。”何婧不止一次被她的黄俄派洗过脑。

“900天!那可是近三年!澳洲人读书竟如此刻苦……也难怪这大兵压境之下,芳草地仍有朗朗读书声,可真令在下刮目相看啊……”中年人感慨道,“不知这个文凭等级……’”

“文凭等级统一考试。”何婧微笑着给他接了下来,中年人也感激的一笑。

“这个文凭等级统一考试,在下可还有机会?”中年人问。

何婧和徐婷互相看了看,摇了摇头:“这次错过了,就只能等明年了。”

“如此……可真是憾事……”中年人似乎对这个非常感兴趣,接着问,“不知二位姑娘可否给在下讲解一下,此试所考之学呢?”

“我们考的是乙种文凭,要考语文、数学、历史、地理、生物、物理和化学。”何婧说。

中年人打开了手中的扇子,有模有样的扇了扇,若有所思了一会,好像突然恍然大悟一般,啪的一下合上扇子,感慨着:“澳洲人所学,果然都是经世之学。”

“先生可明白这些学科的意思?”相比何婧,徐婷对旧读书人的态度要稍稍差一点,虽然也很礼貌。

中年人对此似乎早已习惯,只是微微一笑:“不瞒姑娘,在下是东门市‘新华书店’的VIP会员,无事之时便去读读澳洲学问,所以自然是知道这些学科所学之事。不过在下还有一事不明,还望二位姑娘赐教。”

“先生请讲。”

“澳洲人不兴科举取士,所学又是经世治物,为何还要层层遴考呢?”

“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必须有文化才能做好啊。先生身在临高也看见了,就像这种地,‘天地会’承包的地产量要比普通的地高三分之一,而国营农场的产量甚至能翻一番,这就是澳洲首长说的‘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但是科学技术是一个很庞大的知识体系,我们现在考的知识它的基础,所以当然要不停地学、不停地考,才会有人源源不断地发展科学技术啊。”何婧一席话,尽显被澳洲人彻底洗脑的本质。

“如此,真可谓‘活到老、学到老’,论治学之道还当属澳洲人啊……只是这么多的文凭,有何用呢?”

“有了文凭,就有了报考更高文凭的资格,而且很多岗位也有不同的文凭需求。就像我们俩,我们必须考出乙种文凭,才可以晋升芳草地二级教师。”徐婷说。

中年人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面露大惊之色,急忙拱手:“二位姑娘原来是芳草地的教师,失敬失敬。”

“先生过奖。”何婧微笑着点点头。

“如此说来,澳洲人的‘文凭等级统一考试’,倒是和科举亦有共通之处,只是所学之物不同,而且要严密得多。”中年人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仔细打量了一下何婧和徐婷,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位姑娘……可曾是见过?”中年人对徐婷行礼。

“呃……”徐婷吓了一跳,求助似的看了看何婧。

中年人自顾自的回忆起来,突然面露喜色,哗地一下打开扇子:“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想不到昔日的少年,这么快也为人师了。”

“先生?”徐婷的好奇心也来了。

“曾经在临高体育馆,和姑娘及许多小友曾有过一面之缘。”中年人郑重地深鞠一躬。

“啊!想起来了……您是……”徐婷张口,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这个旧读书人的名字。

“当日听得小友们‘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感慨颇多,从那以后便四处寻找澳学的妙处。今日再遇小友,真是三生有幸,不知当日护着姑娘的少年,可也是芳草地的教师了?”中年人的脸上是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徐婷当然听得明白,脸一红。

“你说的那个少年叫苟飞,他没有当老师,现在是伏波军的见习军官。”

中年人一惊,敲着手里的扇子:“此少年确有将才,如今在伏波军里,也算是龙入深渊,可喜可贺。”

何婧和徐婷相视一笑。

中年人似乎来了兴致,喃喃自语道了一些之乎者也之后,似乎悟通了什么道理,把扇子一合:“今日二位姑娘点拨,在下感激不尽,以后若有缘分,再向二位姑娘请教一二。”,接着便伸出手。

“先生过奖了。”何婧大大方方地和中年人握手,徐婷也跟着握手。这一幕引起周围很多人的围观,澳洲人行“握手礼”已经为大家所习惯,但是男女之间握手还不常见。

目送中年人好像有什么开心事似的,开怀大笑着离去,何婧和徐婷面面相觑,耸了耸肩。两个人从人群中又挤出来,肩并肩回到芳草地校园里。今天是休息日,本地的学生们已经回家了,只有孤儿出身的学生还在学校。教育部下发通知,要各学部选拔“合唱人才”,组织一个“芳草地国民学校合唱团”,所以这事主要落在了孤儿学生的头上,几个元老音乐达人和一个洋人负责给学生们培训,这个洋人还是一个教士——穿越集团与澳门天主教会达成的贸易协定里,一个条件就是允许天主教在元老院统治区内传播。当然,穿越集团的终极目标是建立一个无神论的社会,宗教现在只不过是稳定统治的工具而已,因此基本照搬了旧时空的宗教管理制度,不管你是上帝还是真主还是佛祖,统统都要遵守世俗政权的领导,上帝创造了万物,但是必须经过世俗政权的批准,如此这般……而现代的大合唱,其起源就是欧洲教堂的唱诗班,所以教育部也就来了个追根溯源,让旧时空的群众大合唱和17世纪的唱诗班来了个跨时空的合作。

先是几个小女孩,清脆、纯净、天籁之音般的歌声:

星拳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接着,骤然变成了大男孩们的嚎叫声: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宽广美丽的土地,是我们亲爱的家乡。

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钢!

接着又是小女孩,柔和的天籁之音:

星拳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唯美的画风再次被男孩子们的野兽派歌声打破:

我们勤劳我们勇敢,独立自由是我们的理想。

我们战胜了多少苦难,才得到今天的解放!

我们爱和平我们爱家乡,谁敢侵犯我们就叫他灭亡!

然后是男生女生的齐声高唱:

星拳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东方太阳正在升起,澳宋共和国正在成长。

我们拥护着元老院,紧跟着前进的方向。

我们的生活天天向上,我们的前程万丈光芒!

星拳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何婧和徐婷一起鼓起掌来。正煞有介事当指挥的艾晓茜回头一看,笑了起来:“感觉怎么样?”

徐婷对此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她不会唱歌,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何婧已经被聂义峰洗了两年脑,在聂义峰的手机上看过很多旧时空的阅兵、晚会之类,对这种“力气比技巧重要,气势比调子更高”的合唱早就习以为常了。

“很好听!”何婧可劲地鼓掌。

“艾涝(老)诗(师),倭(我)觉的难(男)害(孩)子的僧(声)音台(太)高了……”客串音乐老师的澳门天主教会的陆教士,一口地地道道的西洋普通话,一席话当场就有几声噗嗤噗嗤,没憋住的笑声。

“害(孩)子们,倭(我)索(说)的话,能听懂嘛?”陆教士知道自己的普通话也就这水平了,生怕孩子们听不懂自己的指导,还很负责地多问了一句。男生女生们很喜欢这个一口奇怪调调,为人谦和的洋老师,纷纷点头。

何婧来到艾晓茜身边,小声问:“艾姐姐,这首歌我记得不是这么唱啊?”

“啊啊啊?”艾晓茜如临大敌的表情。

“嗯,老聂给我听过,原词唱的是‘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五星红旗不是澳洲的国旗么?”何婧问。

艾晓茜噗地一下就笑了:“哎呀,你也叫他老聂了?哈哈……”,何婧脸红红的笑了笑。

“澳洲国旗是五星红旗,可是……澳洲中央**也说了,咱临高这边不使用‘五星红旗’,嗯……作为澳洲的一部分。”艾晓茜胡编乱造地解释着,心里暗暗觉得,得向上反应反应这个问题了,这么个胡编乱造法也不是个事啊。

胜利(四) |

合唱团又唱了两遍17世纪版的《歌唱祖国》,无论是老师还是陆教士都很满意。按照执委会的要求,他们很快就要在东门市中心广场公开演出,曲目一大堆,自然是要勤加练习,所有这些都是作为第二次反围剿胜利的一系列庆祝活动的一部分,自然也少不了军歌了。早在新军教导营时期,那还是1628年的故事,元老们中许多窃歌达人早已剽好了一大堆的旧时空著名歌曲,歌词改的是一塌糊涂。

“好,下一首……嗯……《元老院保卫者之歌》,大家都熟悉了吧?”艾晓茜看着手中的歌词,作词和作曲上都恬不知耻地写着元老的名字,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学生们都点点头,艾晓茜向音响那边一招手,雄壮的音乐就响了起来。

我们向敌人猛力进攻

战士大跨步往前冲

我们身背后就是临高

元老院比一切都贵重

我们在战斗中

最顽强最英勇

因为有元老院在心中

防守牢不可破

城市岿然不动

誓要把明匪军一扫空

伏波军雄赳赳气势汹涌

大地在脚下也颤动

我们身背后无数工厂

有百仞城的星闪闪红

我们在战斗中

最顽强最英勇

因为有元老院在心中

防守牢不可破

城市岿然不动

誓要把明匪军一扫空

我们用双手创造幸福

让亲爱的家乡更繁荣

有谁敢破坏一砖一瓦

叫他用鲜血来赔送

我们在战斗中

最顽强最英勇

因为有元老院在心中

防守牢不可破

城市岿然不动

誓要把明匪军一扫空

万众一条心力量无穷

我们火力网如旋风

敌人在这里找到坟墓

在元老院脚下下命送终

我们在战斗中

最顽强最英勇

因为有元老院在心中

防守牢不可破

城市岿然不动

誓要把明匪军一扫空

“我勒个去,这是谁改的词啊……”合唱室外传来一个声音,何婧一个激灵,呼地一下转过身,呆呆地杵在原地。已经晒得如同黑炭一般的聂义峰,一身崭新的军装,戴着船形帽,微笑着站在门口。何婧张张嘴,想说话却说不出,泪水一下子沿着瘦了许多的脸颊涌了出来。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也不知道了,只知道她的丈夫从前线回来了,正站在她的面前,毫发无损……至少看上去毫发无损。何婧飞奔到丈夫的身前,仰头看着那仗消瘦了、晒黑了的,带着一道伤疤的脸,一头就扑进聂义峰的怀里。合唱变了味,学生们都好奇地看着何老师,都明白了怎么回事,一个个调皮的笑着。在一曲战歌的旋律中,这一幕竟别有一番战地浪漫。

“啊啊啊……”伤口一疼,聂义峰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受伤了!?”何婧急忙松开丈夫,一边擦着根本止不住的眼泪,又笑又哭。

“一点小伤,不碍事。好了好了,我这不回来了,又哭成小花猫了。”聂义峰逗着她。

“嗨嗨嗨,我说小聂,你注意点,有学生呢!”一脸长者微笑的胡青白看不下去了,故意咳嗽了两声说道,聂义峰嘿嘿傻笑着。

“来,同学们,让我们鼓掌,欢迎前线回来的英雄!”艾晓茜带头鼓掌,一时间合唱室里掌声雷动。学生们都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平时伏波军都待在各自的军营里,极少外出,除了极偶尔的机会能在街上看到伏波军,平时就只能遥望军营听军号响。这次可是大家近距离看到伏波军军官,还是一个元老首长,大家都叽叽喳喳的如同小麻雀一般兴奋地讨论着,好像动物园看猴一般。

“惭愧惭愧……老胡,我找何婧有点事。”聂义峰笑着摆摆手,竟然还有些小娇羞。

“去吧,今天没课,好好陪陪你媳妇,你看你媳妇瘦的,天天盼着你,都快成了望夫石了!”胡青白挥挥手,算是批准了。

何婧回宿舍,拿上聂义峰的手机,每三天充一次电从未怠慢。聂义峰划开屏幕看了看,竟然还有未接电话,有的都是一两个月以前的了,攒了一堆未读短信,都是临高电信的垃圾广告以及各类通知什么的,最新的便是澄迈大捷的消息。聂义峰看了看何婧,点开照相机,抬起来咔嚓便拍了一张。

“你干嘛啊……多难看……”恰好一阵风吹得何婧的头发遮住了脸,一阵娇嗔。

“下次走,我带张你的照片,得是搞笑的,想你的时候就能看看。”聂义峰一句话就把何婧说了个满脸通红。虽然二人已经算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也早已有过了许多次性生活,但要是细细算起来,还真是聚少离多。

“你要带刚才那张吗?都看不见我,只有头发。”何婧乖巧地站在聂义峰身边,伸脖子看了看屏幕上那个狼狈的女孩,笑了起来。

“我挑一下……”聂义峰给妻子理顺了一下头发,潇洒地一甩头,“走吧,给你补一个生日。”

“都过去这么久了……”小声音还是有点小脾气的。

“所以才要补啊!老婆的生日,这可是大事!”,聂义峰原计划是海训回来给何婧过十八岁生日的,谁成想还在大海上就接到了战备的通知,然后就开始了动员、战备一直到最后的一场大战。

何婧甜甜的笑着,很享受被这个澳洲男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她知道这份宠溺只会属于她一个人。当传出澳洲首长们配生活秘书的时候,何婧也有过小小的担忧。虽然通房丫鬟这类事情在大明非常平常,但是何婧已经被足够的洗脑,已经有了一夫一妻制的意识,也曾担心、怀疑过自己还“没过门”,家里就多了一个侧室……但她还是选择相信这个高大的澳洲男人。既然他说这辈子只娶自己,那就不会再有什么生活秘书了。

“想啥呢?”

“没什么……那,我们去哪?”何婧急忙回过神来,脸红扑扑的。

“还是半边天吧。”聂义峰装好手机,拉着妻子的手,大摇大摆的在芳草地的校园里招摇过市。

在明军大兵压境的时候,东门市结结实实地冷清了一月有余,就连百仞的工人和老公都少了许多。大街上不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是一队又一队的士兵。许多商户纷纷关门歇业,逃回了老家,只有那些铁了心投髡的商户才留了下来。现在澄迈大捷的消息,一扫前日的阴霾,东门市仿佛一夜之间活了过来。虽然海路依然处于被封锁的状态,物流瘫痪根本无法互通有无,超过80%的商户只是开门赚吆喝。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时候开门营业是给澳洲人呈上的一份效忠书,有没有业务都是次要的,反正就算关门歇业海上封锁也不可能马上打破不是。

一个身材高大的伏波军军官,一看就知道是澳洲人本尊,身边依偎着一个女子,模样更是乖巧,这一幕立刻吸引了东门市许多人的注意。特别是这个军官的衣服上挂着一排摇摇晃晃的铁片,现在大家已经知道这种铁片叫“勋章”,每一个都代表一次立功。这样看来这个澳洲人很是骁勇善战,自古美人爱英雄,身边有佳人陪伴倒也别具诗情画意。

“他们看什么呢?”聂义峰被大家看的头皮发麻。

“看你啊……刚打完仗,你是伏波军军官,自然要多看两眼了。”何婧心里美滋滋的,自己的男人如此受人敬仰,当然很开心了。

半边天酒楼里客人不多,只有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在边吃饭边谈事情。自从百仞城初晴咖啡馆开始提供餐饮服务后,元老们已经很少来这里打牙祭了,除非有什么重要的宴席。似乎有日子没来半边天腐败了,这里的装修没怎么变样,不过服务员要比以前精神了不少,而且穿的也是旧时空风格的职业装。一个服务员引着聂义峰和何婧来到靠窗户的餐桌,举手投足间都是旧时空的迎宾风格。

“二位现在点餐吗?”服务员拉出座椅,又动作麻利的摆好餐具,一份菜单就已经拿在手里了。

聂义峰接过菜单看了看,摆到何婧面前,微笑道:“你来点吧。”

何婧急忙推脱了一番,很是不好意思,就像聂义峰第一次请她吃饭时一样。直到聂义峰说:“你是我老婆,有啥不好意思的?”,何婧才意识到现在自己的身份变了,已经不是所谓“男女朋友”,而是“合法夫妻”了。于是何婧也不再客气,大大方方地接过菜单仔细看了看。澳洲名菜“西红柿炒鸡蛋”如今用澳洲话来说是已经“过气”,新晋的当红佳肴是“糖醋里脊”和“风味茄子”——两年来穿越集团通过缴获、购买、征收以及其他途径,已经建立了一定规模的家畜群,在几处养殖场伺候大爷一样伺候着。加上临高本地的肉食家畜,顿顿有肉还做不到,但是各类陆地生物的肉食供应已经要比一年前充足的多了。何婧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一个无肉不欢的肉食性动物,新出的肉菜当然要尝尝。

“还是老婆了解我啊……”聂义峰感动的一塌糊涂。

“怎么?”何婧忽闪着眼睛看着他。

“从小我就爱吃这道菜,一直吃到体重突破210……”聂义峰说着,还咂咂嘴。

“喜欢吃那你多吃点。”何婧又点了份茶水,把菜单交给服务员。

聂义峰看着何婧,这个本时空17世纪的女孩,如今已经成了自己的妻子,还差一个婚礼仪式,美中不足的是现在还没有自己的住房,还不能算有个家。说起来还真是奇妙,一个21世纪的人,一个17世纪的人,就这样隔着四百多年的时空走到了一起,恐怕是最炫美的诗句都写不出这样的情节。聂义峰回忆着最初见到何婧时的样子,一个黑瘦干瘪,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贫苦渔家女,在茶摊上做着一些杂活。如果自己和这五百多时空入侵者不出现,她会怎么样呢?按照原时空的历史发展脉络,她会成为那个什么祁大户的通房丫鬟,可能会被主人玩腻了之后赏赐给某个下人,总之是历史中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踩死无人关心。而现在呢?历史的发展已经拐了一个不大不小,但和原有线路彻底分道扬镳的弯,转向了另一条线。何婧不再是那个黑干瘪瘦的渔家女,白净了不少,似乎还长高了一点,不再是目不识丁而成了一个护士、一个老师,最重要的是她嫁给了一个“澳洲人”。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起码相当于公爵夫人层级了吧?

“我怎么了?”何婧发现丈夫一直盯着自己看,以为自己身上哪里不对。

“没有,就是看看你,想你了……战斗间隙的时候,最想的就是你。”聂义峰温柔地说着土味情话,把何婧说的满脸都是小幸福的模样。

“你的伤,不要紧吧?”何婧问。过去聂义峰几次负伤,还是自己亲自照顾的,不过现在是不可以了。

“没事,不严重,都是小伤。”聂义峰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无大碍,还晃了晃胳膊。他拉过何婧的左手,用力地抚摸着,何婧当然明白他什么意思。

“我胳膊现在好多了,能举起来了,只是还用不上力气。”何婧人任由自己的小手缩在丈夫的大魔掌中。他看着丈夫的眼睛,突然有一种想投进他的怀抱大哭一场的冲动。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丈夫了,自从那天芳草地教室一别,便又是两个月的杳无音信。战报上出现的也只是伏波军的部队番号,并没有指挥员的名字。那些天,整个临高都乱了套,陷入一片恐慌之中。芳草地虽然照常上课,但是何婧的心早已飞向了澄迈,牵挂着她的男人是否平安。自己无数次做梦,梦到了丈夫全身是血,一身大汗地惊醒,然后一个人把头埋在枕头里,看着聂义峰手机上两个人的合影**,悄声地哭着。

“哎呀,怎么又哭了?”聂义峰急忙拂去何婧眼角的泪珠,何婧急忙低下头,轻轻擦了擦。

“这次回来,还走吗?”何婧问。

“还不知道,但是战争还没结束,所以……”聂义峰觉得还是把事情是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地说明白比较好,“我回来也是有任务,可能会多待一段时间……像老胡老卢他们,还在马袅待命。徐工这厮干脆还待在澄迈,根本没回来……”

“我明白,我等你……”何婧点点头。

聂义峰微笑着,握着妻子的手,心里却有另一份苦——随着澄迈大战的细节逐渐上报,三营四连在南凸角遭受的重大伤亡果然被一些欲对伏波军做些动作的人抓住了,上蹿下跳地嚷嚷着要进行质询。聂义峰这次伤都没好就赶回百仞,一方面是受命训练海军步兵的补充兵员,另一方面也是要接受元老院的质询。聂义峰心里非常纠结,他对四连的重大伤亡一直心有愧疚,虽然并不是他的责任,同时他也对元老院中的一批右翼人士强压着怒火。

菜肴终于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聂义峰先动了筷子,味道有点怪,不过和旧时空比起来并不差。何婧看着丈夫没人样地吃着,一边还往他的碗里夹了两根滴着糖醋汁的肉块。

“对了,我现在考出乙种文凭了!”也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太伤感,何婧便转变了话题。

“真的!?”聂义峰面露喜色。虽然对元老来说,别说乙种文凭,就是甲种文凭也是个小儿科水准(个别还给老师的数理化知识另当别论),但是这些对没有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和高考毒害的归化民来说,还是很困难的。

“当然是真的,今天刚出的成绩,我和徐婷都考出来了。”何婧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哎呀,我老婆也是个大才女啊!”聂义峰突然伸出手,揪着何婧的脸蛋转了转。

“你干嘛……这么多人……”何婧腾地一下,从脸红到脖子根。

“一会去妇女合作社,给你买个礼物。”聂义峰说。

“不要,有你在就好……”何婧摇摇头。

“那不一样,补的生日礼物,加上庆贺考出乙种文凭,必须买!”聂义峰正经地说道。

饱暖思淫欲,聂义峰很是猥琐地让何婧晚上别回学校了。何婧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红着脸点点头。晚上东门市商馆的客房又是爆满,自从元老们陆续发到了生活秘书后,这个唯一有空调的住宿之处就成了元老们和生活秘书度二人世界的地方。聂义峰并不了解现在的“行情”,结果带着满脸羞红的何婧来到之后,才发现根本没有空房间。甚至大堂里还有几个元老在闷闷不乐地抖着腿,焦急地等待着,这开个房竟然还需要排队也是奇景了……元老身边坐着穿着黑色连衣裙和白色围裙装的女孩,看来这就是所谓“生活秘书”了。聂义峰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几个女孩,挽着自己胳膊的小魔爪就暗暗用力了。

“我就是看看,绝无他意!”聂义峰急忙解释。

“她们就是‘生活秘书’,大家都叫他们‘澳洲丫鬟’,你想要一个吗?”何婧的语气坏坏的。

“当然不,我可是有老婆的人!”聂义峰急忙表忠心。

商馆既然住不下,只好在东门市找了家本地的客栈。所有在穿越集团统治区内的宾馆服务业,全部都按照旧时空的模式进行了改造,卫生条件在本时空是绝对一流的,只是没有独立卫浴,也没有空调,住客额外掏钱的话可以购买冰块降温。随着制冰设备的改进,冰块已经正式投入了市场,而且敞开了供应。

窗户开着,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房间,披在大大的双人床上少女的身体上。少女的肌肤在月光下闪现着银色,轻掩的酥胸恰到好处的藏在影子里。聂义峰把两人的衣服都整理好,然后也摸上了月光中的安乐床。何婧像一只温顺圣洁的小鹿般,张开怀抱迎接着自己的丈夫,陶醉在丈夫的爱欲里。好像几个月来所有的不安、恐惧和担心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有自己和丈夫之间的爱与欲。

“我给你生个孩子吧……”何婧在丈夫的进攻下渐渐迷失了神智,悠悠地说。

“好……”被**烧的眼睛通红的聂义峰一边撕咬着一边说,突然“哎哟”一声,**瞬间凉了。

“怎么了?”何婧急忙坐起身来。

“没怎么,伤口疼了一下……”聂义峰嘿嘿傻笑着。

“那我来吧……你小心伤口”何婧咬着嘴唇,似乎斗争了很久。

“啊?”聂义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妻子反客为主。聂义峰彻底傻了,在他的概念里,17世纪的女性,即使是结婚以后,对性依然是晦涩的。对一个17世纪的女孩来说,女上位是要战胜极大地羞耻心和恐惧感的。看着动作生疏而羞涩,满脸通红的妻子,聂义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别这么看我……”月光下,何婧咬着嘴唇扭过头去,恨不得把脸全部藏进头发里。

聂义峰明白女孩的想法,一种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他坐起来,怀抱着女孩,一字一句地说着:“何婧,我会好好爱你,给你一个最幸福的家!相信我!”

何婧看着自己的丈夫,那认真的眼神,突然哭出来,泪中带笑地点点头,然后狠狠的吻了下去。

胜利(五) |

七月盛夏的威力可不是盖的,阳光和晨间的闷热早早地就催醒了满床狼藉中的两个人。床边的木盆里,两大块冰块已经化成了竟然还带有些温度的清水,夏日的**可见一斑。何婧找到了丈夫的海魂衫,要帮他穿衣服,聂义峰急忙婉拒,他还不太习惯享受17世纪式的伺候,毕竟从两岁起就开始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的洗脑……海魂衫上,右肩的部位染着斑斑血迹。何婧轻抚着丈夫肩头和手臂上的伤口,还好,昨晚上的折腾没有酿成一些不和谐的事情。

“还疼不疼?这样的锐器伤,完全康复得一个月……”何婧想帮丈夫处理伤口,可是现在她已经做不到了。

“这都小伤,不碍事。”聂义峰尽量让自己显得无所畏的模样。这倒也是实话,当时他的最大问题是高度紧张后的脱力加上大量失血,两处伤口本身反倒不是大事,修养这些日子后只需要等伤口愈合就好了。

“再走的话……别再受伤……”何婧的声音小小的,可怜兮兮的。

“这事我说了不算啊……得何如宾大人点头才行。不过我估计,这哥们现在不点头也不行了!”聂义峰穿好衣服,帮妻子整理头发。麻花辫他当然是不会了,只是简单地帮妻子梳成一个马尾巴。

“你们澳洲男人,都这样替自己的老婆打扮吗?”何婧乖乖地坐着,感觉丈夫有点笨拙的给她梳辫子。

“别人我不管,我老婆我得伺候好了!”聂义峰嘿嘿傻笑。

这家客栈的早餐以21世纪的标准来看,基本相当于路边摊水准,不过味道还算不错。吃过早餐时间还早,聂义峰一直把何婧送回芳草地才离开,心情也随之180度大反转,因为今天是质询会的日子……

“质询质询……一群高高在上的大爷质询九死一生的内行……”聂义峰骑着自行车吐槽着,自己虽然谈不上多内行,但他觉得总比那些在临高搂着生活秘书喝着冰镇朗姆酒的人来的专业的多。

事情其实早在总动员时期就已经埋下伏笔了——但是也不能怪军务总部,因为大家实在是没有想到在“效率”这个词上能被明军连刷了三轮下限。在确定了明军即将来犯后,军务总部立刻进行了一轮、二轮动员,随后进行了总动员,整个穿越集团的经济转入战时轨道,工业产能集中提供武器弹药而且不计成本,农业也优先保障草地干粮的生产,医药卫生等等方面也全部转向供应伏波军,大量的劳动力脱离生产岗位编练为民兵——于是,一群元老坐不住了。明军喊了三遍狼来了,而伏波军天天枕戈待旦,整个临高如临大敌,经济事实上处于崩溃的边缘。这群元老便想当然的认为,明军不会来了,现在的紧张气氛完全是军方的阴谋,他们要建立军**balabalabalabala……而明军真的登陆后,伏波军按照既定方针进行诱敌深入,这群元老又坐不住了,大谈伏波军是故意示弱以显得明军强大,来争夺资源,是17世纪的关东军,要搞下克上balabalabalabala……澄迈大捷的消息传来后,虽然俘虏一万多人,击毙数千人,明军几乎全军覆没,但是美中不足,何如宾竟然在摩托化步兵和骑兵的追杀中奇迹般的逃脱了!于是这群元老又脱了鞋猛敲桌子,一定是伏波军故意放走的!这是养寇自重!其心可诛!伏波军的军官团必须集体扒皮抽筋点天灯!虽然针对军务总部和何鸣本人的弹劾案并没能在元老院获得通过,大部分元老的脑回路还是正常,但并不妨碍一些唯恐脚下没有垫脚石的元老在一些细节问题上,仅凭想象、猜测、道听途说甚至主观胡编乱造,对一线指挥员提出质询。何鸣、大孙头、魏爱文、东门吹雨甚至几个营的营长,无一例外地都被质询的七窍生烟。而南凸角的战斗,陆军第三营的步兵四连,伤亡超过整个伏波军的五分之一,是参战的四十个连中最大的一个,因此就成了现成的靶子。

质询会在百仞城的小礼堂举行,而不是惯例在露天电影院。无他,天太热了,元老们受不了,小礼堂因为临近百仞总医院,多少地蹭了些煤气冰库的冷气来降温。聂义峰不禁心生嘲讽,他和战士们就是这样的天气里战斗的。主席台上是元老院常委和执委会的几个人,主席台前面是一把椅子,便是被质询人的位置,后面的连排座位上便坐着来看热闹的元老们。虽然不是第一次接受质询,一三零枪击事件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一次了,但是聂义峰还是本能地感到一丝厌烦。因为质询会往往是**决定脑袋,首先把事情定了性,然后所有的问题都往这上面靠,而被质询人也被逼迫着说**想听的话。

聂义峰摘掉船形帽,在椅子上正襟危坐,临来之前遇到大孙头,大孙头就怂了他八个字——实事求是,听天由命。可聂义峰这次打算正面和元老院硬刚,就怼他们了!心里暗暗道:元老院这么明目张胆地搞狡兔死走狗烹,真不怕折寿么?

“好了好了,现在召开质询会。”钱水庭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由几个元老联名提交的质询案,内容就是针对四连遭受的重大伤亡而提出的系列质询。

“聂义峰元老,对‘四连重大伤亡案’,你有什么需要提前说明的吗?”钱水庭问。

“没有。”

“那请你如实回答问题。”

聂义峰看了看主席台上的几个人,有的跃跃欲试,有的磨刀霍霍,有的则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各有各的打算。聂义峰心一横,做好了接招的准备。

“你的本职工作是什么?”

“海军步兵兵种总监。”

“谁授权的你指挥三营四连?”

“军务总部任命。”

“为什么任命你而不是别人?”

“我无法替我的上级回答,我个人认为是因为我有带连队的经验。”

“那别人没有经验吗?”

“当然也有,所以军务总部的元老军官大部分都深入连队,或者加入野司参谋团。”

聂义峰已经猜出来了,这场质询会自己只是一个靶子,一些元老的真实目的恐怕是要夺取军权。显然,有的人陷入了一个自说自话的逻辑怪圈。

“关于南凸角的战斗,你有什么需要特殊说明的。”

“没有。”

“你的部署是什么?”

“我在凸角部署了两个排,第三个排分成两部分,作为预备队投入战斗。”

“有元老认为正是这种部署导致了四连遭到重大伤亡,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请问这个元老,他打算怎么办?开作弊器一波流推过去?”

看客们发出一阵哄笑,分头单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严厉地说道:“请你摆正态度!”

“我并没有态度不端正。”聂义峰努力压着心里的怒火,“首先,既然是质疑我的指挥问题,那我要提出疑问,为何在做没有一位伏波军高级指挥员。第二,指挥问题从来没有唯一解,既然质疑我的部署,那首先就应该拿出相应的部署以供探讨……”

“请你不要无理取闹!”分头单良拍桌子。

“第一,质询会不是审问,我有权提出我的疑问。第二,即使是审问,被审人也有权提出自己的疑问。这是最基本的法制和人权。”聂义峰知道这个质询案一定是分头单良提出的,但显然他并没有自己的部署方案。

“好吧,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不把部队全部投入?如果有足够的火力,部队也许不会遭到重大伤亡。”分头单良说道。

“第一,留预备队,特别是敌强我弱的时候留有足够的预备队,这是作为指挥员的基本常识。第二,我们的步兵使用是前装步枪,射速慢。因此预备队的任务,便是在一线来不及发挥火力的时候以突然的火力打击敌人。第三,诸位有谁去过澄迈的堡垒?没去过的话就肯定不知道,一个连的兵力在凸角上无法展开。”聂义峰连珠带炮,把分头单良逼得一愣一愣的。

“我们看过设计图,我们认为是可以展开的。”钱水庭说。

“这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设计图和在一线战场上真的站在堡垒上的区别。就好比我们在坐的某些元老曾经的慷慨陈词一样,在办公室里没有到过一线,永远都不知道一线的实际情况。”聂义峰的话,等于直接揭了一些元老的底裤,特别是那些以“反对官僚主义,为民请命”噱头上位的人。

“好吧,那请你说一下,一线是什么情况呢?”

“第一,明军占有绝对兵力优势,因此最后的肉搏战是必然会发生的。一线兵力密度过大,并不有利于肉搏战。第二,南凸角并不是正对明军,或者侧对明军,而是向南略偏西突出,导致战士们射击的时候是向右前方或左前方,而不是正前方。如果一线兵力过密,战士们射击和装填相互干扰。第三,明军的远程火力对我军有一定威胁,一线兵力密度过大,会招致更大的伤亡。”聂义峰说道。一连串的第一、第二、第三把几个人说的一愣一愣的,主席台上已经有人面露喜色,看客们已经有人发出了嗤嗤的笑声。

马甲看了看恨不得手撕聂义峰的分头单良,和面露愠色的钱水庭,看戏似的笑了笑:“根据各营的战斗报告,三营四连的伤亡绝大部分是肉搏战中留下的,而其他营的伤亡则半数以上明军 火力投射造成的。”

“所以,聂义峰完全是瞎指挥!完全是人为的事故!”分头单良拍着桌子喊道。

聂义峰真有一种有理说不清的感觉:“对于四连遭受的重大伤亡,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并接受元老院的任何处罚。但我要说明的是,我不认为我的指挥有错误。因为南凸角的情况,是在仅有四连一个连,加上掷弹兵连一个排的仅百余人的情况下,面对两千多明军的进攻。战斗中先后得到了营预备队、民兵和海军的增援,但南凸角一直是兵力最悬殊的阵地。”

“这么说,还得表扬你咯?”分头单良冷笑着。

“不,我已经说了,我愿意承担四连遭受重大伤亡的全部责任,同时接受任何处罚。但同时,我也要质疑个别靠流氓政治上位的元老,试图用战士们的尸体做他的垫脚石,就如他在初晴咖啡馆的做法。同时也要质疑个别养尊处优的元老,仗还没打完就急着做狡兔死走狗烹的权力斗争!”

会场上传来几声叫好声,聂义峰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等着。他很清楚,把人家的根本目的直截了当说出来,就等于彻底和啤酒馆党徒还有普世派处于敌对的状态。但是聂义峰这些日子已经积压了足够的怒火,觉得必须要怼回去。反正“元老比别人更平等”,这一原则是元老院自己定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和那群尸位素餐的人正面怼一下呢?果然,无论是钱水庭还是分头单良,都义正言辞的否认了自己是权力斗争和流氓政治,至于其他人信不信就只有天知道了。随后的质询进行的心不在焉,就像是自己的牌已经全部摆明了在桌子上,却还要装模作样打下去似的。聂义峰已经表态自己负全部责任,也愿意接受处罚,可这事关元老,无论是执委会还是元老院常委都无权做出决定,于是不疼不痒地下了个“待定”的结论,质询会草草收场。

走出小礼堂,聂义峰才发现自己已经汗流浃背了,伤口又隐隐作痛,他便拐了个弯直接进了隔壁的百仞总医院。直到走进门诊楼,自己的心脏还扑通扑通直跳,刚才的质询会他也是有些强词夺理的嫌疑,最后兵出险招直接点破了个人见不得光的小九九,算是险胜一筹。可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属于穿越集团中的实干派的北美集团,竟然和分头单良那群政治流氓勾结在一起,难道钱家人不明白前线是怎么回事?别的不说,北美集团的核心人物不是别人,正是此刻还在马袅给重伤员做手术的百仞总医院的院长时袅人啊!就算那几个泡办公室泡实验室的老爷们不懂,时院长怎么可能不懂呢!?以聂义峰的情商,他实在是理解不了为什么前线正浴血拼杀,后方竟然会断他们的后路……这一幕像极了旧时空1895年的那一幕,北洋海军在进行艰苦的最后一战的时候,腐朽的满清朝廷不是在讨论如何增援和如何击败敌人,而是欢天喜地的讨论如何整治北洋海军的官兵……在这一刻聂义峰甚至突然理解了丁汝昌自杀时的心情,好在伏波军不是北洋海军。但是这种被国家背叛的悲凉感还是让聂义峰满腔的怒火,所以他决定不计较什么个人的事,尽自己所能,就是怼。

“请问是聂义峰同志吧?”一个三十来岁模样的人跟在背后,满脸微笑。

“是我,您是……”聂义峰看着此人面熟,仔细一回忆,“丁主编是吧?”

“您认识我?”丁 丁显然有些意外,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宣传口打算做一个纪录片,我们有很多拍摄的素材。刚才质询会上听到聂远老的慷慨陈词,那叫一个过瘾,所以,这个纪录片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中午咱们去半边天,边吃边谈怎么样?”,自从啤酒馆暴动一群精虫上脑的人喊出了“女穿越众共享”,特别是几个长腿大胸的欧美女性要“优质生育资料共享”后,丁 丁对啤酒馆党徒是恨得咬牙切齿,因为他的女友正是一个欧美血统的女人。所以,他对任何能给啤酒馆党徒找麻烦的事情都十分热衷,从力挺徐工和张琪的婚礼,到为广州和雷州方面造势助威,再到这次做纪录片。总之,啤酒馆党徒想整谁,丁 丁就要支持谁。

聂义峰知道这个丁 丁可是了不得,亲临最前线拍摄,甚至肉搏战就在他的镜头前展开。虽然在旧时空,聂义峰对普遍节操欠费的记者无多大好感,但是能如此深入一线,还是值得尊敬的。想了又想,聂义峰点点头:“我身上还有点伤,能否等我三十分钟?”

“当然,当然!”丁 丁显然是非常乐意的。

胜利(六) |

一天还没到,又来到了半边天,聂义峰一度怀疑照这么个吃法自己好不容易完成的减肥大业有前功尽弃的可能,当然,如果农业部有胆子敞开了供应陆地生物的肉食的话……一张四人桌子旁,丁 丁的女朋友,“白人三美”之一的潘潘正等在那里。据说两人是大学同学,丁 丁是研究生老油条,潘潘是初来乍到的萌新交换生,于是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搞上了床,顺带还拐到了这个时空。两个人都是传媒专业,于是《临高时报》和几乎整个宣传口就成了两个人的夫妻店。

“你好,聂义峰先生。”潘潘伸出手,聂义峰不禁愣了一下,一个美国人说着一口地地道道的普通话,着实不易。

“潘潘小姐的中国话说的不错啊!”聂义峰和潘潘握了握手,和大家客气了一会才入座。

丁 丁叫来服务员开始点菜,聂义峰不太明白这两口子找他何事,有点拘束,而潘潘则十分好奇地看着这个脸上带着伤疤的高个子男人。聂义峰被看毛了,稍显尴尬地友好的一笑,刻意不去看潘潘——洋妞的穿着打扮那是十分奔放的,艾晓茜已经算是中国姑娘里比较开放的了,和潘潘比起来那还只能算中档。聂义峰自认不是什么定力很高的人,索性尽量避开潘潘的影子。

“来,老聂,你有伤,咱们就不喝酒了,冰镇果汁怎么样?”丁 丁端着两扎大大的玻璃杯,上面还挂着冷凝出的水珠,里面是多种果蔬混合榨出的果汁,香气宜人。

“好,谢谢。”聂义峰抬手想接过来,肩膀一疼,便换了只手。他看了看丁 丁和潘潘,二人大名知道,不过人还是第一次接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起丁 丁说过的“纪录片”,便问道,“你的那个纪录片,需要我帮忙吗?”

丁 丁客气地说道:“是这样,我和潘潘打算根据这次第二次反围剿拍摄的各种素材,制作一部纪录片,这也是执委会的要求。所以我们想得到军方,特别是直接参加过战斗的元老的支持。不过大家现在都在马袅,一时还找不到,这不今天刚巧去参加了你的质询会,我便想请你来帮这个忙。”

“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参加质询会,过几天也要回马袅了。”聂义峰觉得忙倒是可以帮,只不过这两口子为啥不能去马袅实地采访呢?澄迈战场都去了……

聊了一会,聂义峰很快就知道了为什么丁 丁无法去马袅采访,因为他的女朋友不同意。这两口子,可以说是有着完全不同的三观,潘潘从小在美国长大,脑子里都是自由、人权,对集体主义有着天然的排斥。而丁 丁只是一个嘴上的“民主斗士”,实际上仍然信奉“集体主义思想放光芒”……真不知道这俩人是怎么做到在一起还黏黏糊糊的。于是,出于三观的不同,对这个纪录片究竟该歌颂元老院还是该批判战争,两个人出现了严重的分歧。

“所以,我们需要多采纳其他人的意见。这个纪录片还是比较着急的,执委会只给我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丁 丁苦笑道。

“其实我觉得你们完全可以转换一下思路……为什么一定要写元老呢?”聂义峰说。

“废话,不写元老写什么?”丁 丁耸耸肩。

“你这个纪录片又不是给元老看的,就这五百多元老,想互相了解一下去趟初晴咖啡馆就行了,干嘛要看你的纪录片?”聂义峰接着说,“你这个纪录片说白了,是给归化民和本地土著看的,所以你最好是突出他们的视角,所有的元老都以边缘角色出现。”

“你看,亲爱的,人们都会支持‘反对战争’的!”潘潘得意道。

“不,并不是反对战争,而是描述战争。对元老院来讲,归化民的命也许是可以利用的炮灰。但是对归化民自己来讲,战争也是在保卫他们的家人,他们的生活。我觉得,你的纪录片完全可以不仅限于第二次反围剿,你一定有很多我们平时建设的素材吧?”

丁 丁点头。

“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搞成和平和战争两部分,给归化民们看他们是如何住进楼房,如何吃饱了肚子,然后如何保卫的这一切。不需要去刻意的歌颂什么,也不需要去刻意反对什么,人们只需要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为了什么就好了。”聂义峰说完,看了看潘潘。显然这个白皮女对任何“歌功颂德”都怀有极大地排斥,似乎不反对什么不足以彰显独立自由民主。聂义峰想了想,又对潘潘说,“以普通归化民的视角,我想着不应该解释成为对‘元老院’的歌功颂德吧?”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丁 丁满意的抿抿嘴。聂义峰只是苦笑,这货的传媒硕士到底真的假的,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明白?要么是天天喝他的美国妹子嘿咻累傻了,要么就是穿越的时候遭到了时空之门的一万点暴击……

饭菜端了上来,大家互相客气了一下,便开动起来。潘潘熟练地使用筷子,倒是让聂义峰刮目相看,当年留学的时候也有一些俄罗斯同学对“筷子”感兴趣,无奈他们普遍手拙。丁 丁介绍起当年和潘潘的往事来,似乎也是在显摆,当然聂义峰并没有说当年还曾谈过一个毛妹女朋友,毕竟回国后二人就自然分手并没能在一起,属于典型的口说无凭,也就不参与攀比了。潘潘倒是对聂义峰和一个17世纪女孩谈恋爱到结婚很感兴趣,她对所谓的“生活秘书”深恶痛绝。

“我也是反对‘生活秘书’的,因为我是信仰马列的,所以对啤酒馆党徒的一些做法,我无法苟同。”聂义峰说道,“马列”二字让以为找到共同话题的丁 丁和潘潘都有些许尴尬。

“好吧,我们这五百多人,本来就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丁 丁举起果汁,打破尴尬,“走一个,走一个。”

聂义峰有些不自在,毕竟和并不熟知的人各种聊,他还不太习惯。话题很快又回到了纪录片本身,丁 丁摆出了一副谦虚求教的姿态,聂义峰也就借坡下驴一脸的不吝赐教。

“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背景音乐什么的,前苏联的歌曲在旧时空可是有‘战斗的号角’美称,非常适合做纪录片的背景音乐,保准气氛烘托地非常高。”虽然没有徐工这只大黄鹅那么狂热,但聂义峰觉得有机会推广一下自己的恶趣味也是不错的。

坐在对面的潘潘听不下去了,脸上露出了讽刺的表情:“或者执委会可以改革一下,文德嗣或者马千瞩也可以被归化民称作‘慈祥的父亲’,或者永远健康?”

聂义峰看了看潘潘,并不说话,他不想在餐桌上搞出一个旧时空网站上政治派系大撕逼,而且都是成年人,三观已成,为什么要去撕呢?各做各的就好,于是他说道:“仅仅只是从艺术层面而已,旧时空苏联的艺术成就是有目共睹的,包括在所谓的‘自由世界’享有盛誉。当年《神圣的战争》在纽约和伦敦演奏,万人空巷,红旗歌舞团在西方享有极高的声誉,在冷战最激烈的时候苏联电影仍旧横扫奥斯卡,我不觉得奥斯卡的评委大爷们,还有丘吉尔、罗斯福、肯尼迪等人也是要做‘慈祥的父亲’,你说是吧,潘潘小姐?”

丁 丁尴尬地笑了笑,急忙招呼大家继续吃饭。聂义峰看得出来,潘潘是打算把纪录片弄成揭露社会黑暗面、揭露元老院本质……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至于丁 丁呢,似乎是打算把纪录片搞成伟大领袖文德嗣,指引我们向前进,这马屁拍的未免有点太过了……反正自己的意见已经说了,自己又不是宣传口的人,不便发表过多意见,便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吃。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丁 丁还是去聂义峰那里拷走了一批苏联歌曲,说回去参考一下。

送走丁 丁两口子,聂义峰觉得心情莫名的失落……一种怅然若失的迷茫。前线明明是打了一场大胜仗啊?而且是一场来之不易同时又酣畅淋漓的大胜仗?怎么会这样呢?似乎离开马袅之后,所有的元老们对胜利都漠不关心,都在费尽心机地试图利用这场胜利捞取些什么。即便嘴上说着“为了战死的官兵”,手上却完全不受阻碍地捞取着利益,真的是“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甚至就连许多一向是“实干派”的人,这次也堕落到了和政治流氓为伍的地步,连真的在前线与明军面对面搏杀过的人,此刻也转着贼眉鼠眼,搜索着哪里是人们没注意到的利益,然后猛地扑上去……总之,没有人关心胜利,更没有人关心战死的官兵们。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这样?聂义峰无法回答,他想不明白。

“我们明明打赢了啊……”聂义峰竟然有点哽咽了。

翠岗烈士公墓,已经不再是过去秃秃的小山包的模样,已经绿树成荫,树荫下是庄严肃穆的石阶和石子路,把整个公募分割成一片片区域——已经连绵成片的墓碑,整齐地排列在一片片区域内。不知不觉间,已经有这么多的人长眠于此,有两人是元老,一个是攻打苟家庄时脚下一滑摔破了颅骨,众人无能为力,还有一个人因为元老蒙古大夫们的医疗事故。其余的墓碑,大片大片的,全部都是归化民。因为工厂恶劣的工作环境、蒸汽机爆炸等意外死亡的工人,还有在历次战斗、抢险救灾中牺牲的官兵,绝大多数都是新军时代的,有的只是一个衣冠冢。而成为“伏波军”后的第一批墓碑,一共161个,也是第一批采用的火葬的烈士,骨灰已经全部安葬完毕。而这是让聂义峰极为不满的地方,为了刷存在感,一群假冒伪劣“宗教人士”忽悠地执委会在澄迈搞了个什么发挥,天主教会和一个元老自创的山寨盗版的“道教”一起主持,辣瞎眼睛。于是,一百六十一名烈士,就成了不同的宗教派别争权夺利的工具……军务总部对此十分不满,但自身本就处于风口浪尖,也就没说什么。等这群假道士和假教士折腾完了,烈士们的骨灰才运回翠岗安葬。

肃穆墓碑,好像战士们生前的阅兵式一般,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每隔五十米,就有全副武装的哨兵,缀着白色的武装带,戴着白手套和白头盔站岗。这些都是军校的学员,自从翠岗成立,哨兵的任务就由军校的学员们每天轮流承担,只是在总动员时才临时由民兵接替。震撼人心的墓碑群安安静静地,连风声都没有。聂义峰慢慢地走着,仔细读着每一个墓碑上的文字,很快他就找到了三营四连的烈士们,最高军衔是一个中尉,一排排长。聂义峰心里很复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可是自己有什么做错了吗?从代理四连连长职务开始,这些官兵就无条件的信任着自己,只因为自己是所谓的“澳洲首长”,所谓的“元老”。可是现在聂义峰自己真的怀疑了,他行吗?他们行吗?无论是从沐猴而冠自比人大常委的执委会和元老院常委,还是到最普通的穿越众,每一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旧时空的失败者、投机者、屌丝和混子,包括聂义峰自己,无一例外,只因为他们入侵了这个时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信任,心安理得去勾心斗角钻营权术了吗?

墓碑给不了他答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担不起这份责任,又凭什么“元老院的光辉照耀大地”呢?真的是光辉吗?

聂义峰想不明白答案,只能看着墓碑,不知道该如何向墓碑解释发生的一切。

石元老来访 |

处理完了质询会还有后续的乱七八糟的事情,聂义峰过起了白天办公室,晚餐佳人陪的惬意日子。当然,只是看上去惬意……除了每天都有无休止的会议,聂义峰还有十分重要的任务,就是组建第二个海军步兵突击营。为此聂义峰专门给徐工发了电报,从海军步兵第一突击营抽调符文明、韩冬和苟飞三个人,作为新的营的骨干。徐工正练兵练得带劲,收到电报后自然有些不满,但是扩大海军步兵也是他的梦想,也不扯皮,马上命令三个人立刻收拾行装赶回百仞城。有了三个骨干,聂义峰觉得已经十拿九稳了,只是兵员还有问题。虽然总动员已经结束,但是陆海军各部队难得享受了一次齐装满员的**,加之战争还远未结束,伏波军正在为攻占整个海南岛储备物资、积蓄力量,因此征召义务兵并没有多少人退伍。大孙头说可以从陆军营和海兵营抽调一批老兵,作为新的海军步兵营的骨干,但是聂义峰觉得这是妥妥的两头得罪,还是从海军步兵内部抽人吧……于是,徐工又极不情愿地从每个班抽调一名士官去新部队搭架子,再火线提拔一名上等兵为士官。而至于普通士兵,就只能从民兵中征召了。

而除了这项正事,还有个副业——设想中的两栖攻击舰。聂义峰打算自掏腰包,由临高海洋公司建造一艘500吨级铁肋木壳军舰,这样还能帮自己大舅子的公司挺过难关。但是跑了几个衙门之后,聂义峰才发现自己还是图样图森破,执委会根本不批准。聂义峰一再保证,所有的生产消耗全部按正常的商务合同来,并且军舰的所有权归军务总部,但并无卵用。左口一句“不符合规定”,右口一句“容易引起混乱”,总之就是不准,连督公和邬姆莱都反对,让聂义峰郁闷地要死。何兵那边倒是动作很快,仅仅一个星期,何家庄造船厂那些由文德嗣亲自培养出来的“模型设计师”们,就勾勒出了这艘17世纪两栖攻击舰的草图。由于吨位紧张,蒸汽化被取消了,仍然是纯风帆动力,其他的就是在聂义峰的原始草图上进行了更多的细节修改和设计。何兵倒是很希望能造这艘船,已让公司尽快恢复元气,急迫地等待着。现在来看……有极大可能要放大舅子鸽子了。

东门市商馆仍旧一房难求,毕竟有空调的“高级大床房”数量有限,一百多已经有了“生活秘书”的元老们急着过二人世界,自然在这里挤得头破血流。百仞军营正在拆除回收资源,集体宿舍何婧又不能过夜,聂义峰干脆就在东门市的“商务部特约宾馆”订了个套房,算这段日子自己的小小安乐窝。没有电,没有空调,但是有冰块、自来水和现代卫浴,这也是“商务部特约”才有的特供。屋子里四个大木盆,里面是大大的晶莹剔透的冰块,多多少少能让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一些。煤油灯调到了最亮,何婧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正伏案奋笔疾书——全是今天实验班的考试卷子。芳草地1629级实验班一年级的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三个班、四门课、一百多个学生,汇集成了厚厚的一大摞卷子。和从前一样,聂义峰坐在何婧身边,以极快的速度判着对错,然后交给何婧统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在纸张上滑动的沙沙声。何婧不时抬头,看着正一脸严肃纠结于小学数学题生怕丢人现眼的丈夫,报以甜甜的微笑。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聂义峰潇洒地转身从窗台上拿过手机,扫了一眼,顿时一脸问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当然在本时空是不可能有什么电信诈骗,来电话的一定是穿越众,便接了起来:“喂,您好?”

“是聂义峰,是吧?”

“是我,您是?”

“哦,我是海军的石志奇,净海行动曾经一起战斗过,不知道老聂现在有时间没?有点事想找你谈一下。”

“呃……现在?”聂义峰看了看正在批改试卷的何婧,何婧只是嫣然一笑,说道,“你去忙吧,我自己可以。你不在的时候,这么多卷子都是我一个人判的。”

“我去去就回!”聂义峰吻了一下妻子的额头,便一边打电话去了。

东门市五街区,传说中的五道口,有一个地标似的“老舍茶馆”,是海南妇女合作社股份有限公司改制后新开的一份产业,一街之隔的斜对过便是穿越集团的“中央银行”——德隆银行总部所在。二次大会后,财政部、税务部、肃清反革 命及怠工特别审计委员会和德隆银行经常在这里召开会议,这个茶馆事实上也成了穿越集团或者说穿越国的金融头脑中心。聂义峰不明白一个海军军官,为什么要选择这里和自己谈事情,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停好自行车,聂义峰径直走进茶馆。茶馆是按照明代风格装修的,古色古香,一楼是各类茶叶的散卖和批发,二楼是茶餐厅,临高的读书人特别喜欢在这里吟诗品茗,三楼则是元老区——专门给元老休闲和开会用。楼梯口戳着一名保安,穿着用本地布匹制造的旧时空风格的保安服,看到一名身材高大的伏波军军官出现在楼梯口,啪的一个立正:“首长好!”,聂义峰本能地还礼,手抬到一半才发现是个保安,愣了一下,还是把手抬到眉毛处,友好地向保安点点头。

“哟!聂大英雄!”石志奇坐在紧邻楼梯的一张单桌旁,听见声响后探出头来,笑道。

“你好,少校。”聂义峰礼貌地先伸出手,自己毕竟是“一毛四”,而对方是“两毛一”。

“少个屁的校,别整这些虚头巴脑,一声老石就行,快请坐。”似乎元老们都喜欢当着土著的面展示自己不在乎军衔官级的处世态度。石志奇招呼聂义峰入座,向旁边的服务员说,“上茶吧,再要一盘蜜饯。”

“感觉老石很面熟啊……”聂义峰摘下船形帽肩拌上,打量了一下这个煞有介事戴着黑框眼镜的人,既是客气,也是事实,“我们好像不止参加过净海行动吧?”

“净海1628,当时我在你们‘机尖组’的后面。”石志奇笑着说。

“哎呀,好久没听到‘机尖组’这个名字了……”聂义峰感慨着,每当听到这个名字,都有种无比怀念的感觉。

“是啊,还是军 事组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住的还是窝棚,可是那时候感觉真好,多单纯。”石志奇也作无比怀念状,“博铺保卫战的时候,凑巧当时我生病住院,也是亲眼所见被两发24磅炮弹震晕了的聂大英雄抬进病房。我记得当时,照顾你的那个小护士,还和你挺暧昧的……”

聂义峰一下子想了起来,当时住在博铺卫生所,和一屋子穿越众一起喝可乐侃大山,那时候还只是和何婧互有好感,何婧就安静地给自己缝着战伤袖标……转眼间都两年了。回忆着,不由自主地就微笑起来:“那我显摆一下,当时的那个小护士,现在可是我合法妻子了!”

“恭喜了!”石志奇抱拳。

“那么,老石,你叫我来,不是为了跟我叙旧吧?既然都是一起扛过枪的,咱们直来直去。”聂义峰一脸坏笑。

“当然,一方面我需要你的帮助,但另一方面,你也需要我的帮助。不过如果我们最终合作的话,我不希望这是什么利益交换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只是单纯的朋友间互相帮一个忙。”石志奇说。

“我当然很乐意帮朋友的忙。”聂义峰表态。

服务员端上茶点,石志奇很潇洒的说了自己的会员卡号码,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聂义峰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里还真是个谈事情的好地方,盘算着自己也在这里办个卡。石志奇故作老练的抿了口茶,咂咂嘴,放下杯子看着聂义峰,微笑着说:“如果我的消息无误,老聂现在想弄艘船,但是遇到了阻碍,对吧?”

“是的……阻碍还不小。”聂义峰点点头。心里微微有点不爽,显然这人已经调查过自己了,虽然造船这事是完全公开的,道听途说也可以知道。

“既然是朋友,我就不说那些漂亮废话了,直言了……你呢,犯了几个错误。第一,造船的资金全部由你出的话,那就意味着有一大笔货币一下子涌入市场,会造成金融上的波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每个人都是账目上的富豪,但是执委会严格控制变现的原因。”石志奇声音稍稍低了一些,放慢了语速。从穿越前的准备时期开始,每一名穿越众就在穿越集团内部有个理论上的“分红账目”,如今一个个都已经滚成了天文数字,换成人民币可以在北京二环内全款买个200平以上的大房子了。但问题在于,临高脆弱的经济,承受不住突然涌入大量的货币。

“这个我明白,过量发行货币什么的,高中还是学过的。”聂义峰自嘲道,他的金融知识仅限于不超过高三文综的水平。

“第二,何家庄造船厂,或者说临高海洋公司的CEO,换一个角度就是你的大舅哥。当然,这个关系恐怕是偶然形成。相比有元老要迎娶地主家的女儿,何家是完全依靠我们从赤贫户变成临高富豪榜前三甲,执委会对何家应该会更放心。但是,如果是通过正常的订单发派,临海拿到这个订单的话另当别论。你主动要求,这就变味了……你应该知道,执委会一方面很警惕宗族势力。同时,更警惕元老和宗族势力勾结。你主动要求自己出资,就等于告诉执委会,临海CEO是你的人。”石志奇说道。

聂义峰愣了好一会,摇了摇头,实在是无奈:“还是我自己图样图森破啊……”

“第三,你的质询会我也去参加了。诚然,你怼的漂亮,痛快。但是,你没想到后果……”石志奇故作神秘的看了看四周。

“怎么了?咱们不用跟特务接头似的吧?”聂义峰看着石志奇这做派,哭笑不得。

“确实,元老院里,无论是单良的徒子徒孙,还是老钱他们落井下石,都挺令人心寒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石志奇突然严肃起来。

聂义峰想了想,耸了耸肩:“老钱他们属于普世派,这个门派最大的特点就是‘被迫害妄想症’,他们对伏波军时刻都报以极大的警惕,生怕哪天就被我们给尊皇讨奸,不是……尊文讨钱了。所以仗还没打完,他们就迫不及待的要削弱分化瓦解伏波军……至于单良的人马,无非就是想刷一拨人血馒头,谋求更高位罢了。”,对着两拨人,聂义峰相对还更欣赏普世派,啤酒馆党徒则完全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

“但是,啤酒馆党徒,和北美普世派合作,你不觉得奇怪吗?”石志奇坏笑着抿了口茶。

“这……我倒没想过……”聂义峰摇摇头。

“症结就在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石志奇满脸都是尽在掌握的神情。

“茶馆?”

“哎哟我勒个去,说你天真你还真傻起来……是五道口派。”石志奇用看傻子似的目光看着聂义峰,聂义峰则回以懵懵的萌萌的表情。

“好吧,‘五道口派’是金融口的外号……其实,质询会你真正得罪的是他们。”石志奇看了看周围的茶座和房间,边喝茶边说,“这个茶馆,就是金融口经常聚会、开会的地方,所以今天才请你来这里喝茶。”

聂义峰这下彻底头大了,金融口他接触不多,除了一个挂着肃清反革 命及怠工特别审计委员会有过交集之外,其他方面唯一的交集恐怕就是每个月发军饷的时候了……

“你想一下,从五月份开始,一轮、二轮动员,总动员,整个临高经济全面转入战时轨道,哪个派别的利益受损最大?”石志奇循循善诱。

聂义峰好像明白了一点……战时经济,不但金融口几乎全无用武之地,军务总部的权力也在总动员中大的只有元老院和执委会主席才可以节制,而且恶劣的经济环境也导致市场混乱、货币挤兑、税收锐减等等问题。综合来说,金融和战争永远都是水火不相容的。可是聂义峰不明白,难道这场战争不是给金融部门打的吗?难道金融部门不也嚷嚷着反攻大陆吗?他不理解……但既然石志奇点出来,恐怕这确实是自己没想到的症结,于是便不再说话。

“所以,无论是啤酒馆党还是北美普世派,这次都是给五道口打工跑腿的。你根本不可能获得批准,从账户中转出一大笔钱,以货币的形式投入实体经济。如果没有质询会你怼的那一下,也许金融口还可能网开一面……”石志奇把手一摊,倚在藤椅靠背上,看着豁然开朗的聂义峰。

“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不过即使我知道这些,我还是会选择怼他们。”聂义峰压了口茶,平抑着心里的怒火。

“这就是你需要我帮助的地方。”石志奇开始抛出橄榄枝。

“你怎么帮我?”

“你的海军步兵,虽然理论上是独立兵种,但行政管理上还是要通过海军部的。所以你的造船计划,海军当然是知道的。你从1628年开始,不就有顶帽子是‘陆军的叛徒,海军的朋友’么……”石志奇坏笑着,在手机上划了两下,交给聂义峰,“既然是海军的朋友,现在海军和你的想法有不谋而合的地方。”

聂义峰看了一眼,只见照片上是一艘双桅帆船,吨位看上去并不太大。石志奇见聂义峰看得仔细,便说道:“事实上,有‘两栖攻击舰’设想的,并不只有你,鄙人不才,在看了‘林深河火箭炮’教明军喊爹之后,我也有这个想法。所以,我觉得海军步兵和海军完全可以在这件事上进行合作。毕竟海军步兵即使是独立兵种,作战的时候也是要通过海军机动,不是吗?你是兵种总监,这种事我觉得你有权力决定。”

这确实是一个诱人的条件,虽然不如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船,但聂义峰也清楚,元老院允许穿越众持有枪支,但绝对不会允许穿越众有一艘属于自己的军舰的……权衡了一下,聂义峰点点头:“我同意,我为什么不同意?”

“那我们这就算是达成意向合作了,回头再谈一下细节,当然就不是在这里了……”石志奇非常满意。

“对了,你不是说我们互相帮助,你这是帮我,那我要帮你什么呢?”聂义峰问。

“是帮我个人,也算是帮海军。你知道的,现在海军的海兵是老狄在负责,整个一德日混血……德国,或许在陆军上可以吹嘘吹嘘,在海军上能用潜艇遮羞。至于日本,看似十几艘主力舰,不过是一些过时的靶子而已……所以,在历史上,唯一曾对大美利坚合众国的海军形成实质威胁的,唯有你们的苏联红海军!”石志奇满脸的神圣,“所以,我们这也是美国海军、美国海军陆战队和苏联红海军,苏联海军步兵一次跨越时空的握手!”

聂义峰差点笑出来,原来此公是美国马润的粉丝,这是真把自己当成美帝马润了是吗?在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有着黑衫军海魂衫的恶趣味么,大家都彼此彼此。

“我本打算在海兵之外,再单独搞一支海军陆战队,不,就叫陆战队,USMC!”石志奇无奈地摇摇头,“但老聂你的海军步兵捷足先登,而且搞得还不错,恐怕再成立新兵种并不太容易。所以,我需要老聂在部队上提供帮助。”

“海军步兵本来就有随船作战的任务啊?这一点和海兵是相通的。”聂义峰奇怪道。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支持我谋求一支独立的两栖作战部队的指挥员的职位。准确的说,是远征香港的部队指挥官。当然,这支部队目前还不存在,是不是要攻占香港进而拿下广州海军内部也还在讨论,但我希望老聂可以帮助我,促成这件事。这件事情对我个人来说十分重要,对穿越集团的重要性我就不装什么圣人去谈了,你懂得。”石志奇开诚布公。

“好,没问题。”聂义峰倒是很痛快。

“你回答的如此干脆,我竟有些意外。”石志奇虽然很满意,但还是挺惊喜的。

“谁让我是‘海军的朋友’呢!”聂义峰笑着说,“那你肯定也知道了,海军步兵正在组建第二个突击营,我可以保证,这个营可以作为你设想中的香港部队的一部分参战,当然,指挥权也是交给你。海军步兵说白了,仅仅只是一个规模不大的独立兵种而已,我个人在海军步兵上只是有一些恶趣味,打算把这支部队用我的想法建设好,并没有太多的目的。如果能帮上忙,我很乐意。”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希望我们这次的合作是利益的交换,虽然确实存在。但我更希望这只是朋友之间的互相帮忙,毕竟在这个时空,大家互帮互助才能共同前行。那我们就以茶代酒,干一杯吧,为今晚达成的合作意向,cheers!哦,对了,俄语‘干杯’怎么说?”石志奇端起了茶杯。

“毛子不这么说,他们通常说‘为了什么’,现在战争还在继续,我就说句‘为了胜利’吧!За победу!”聂义峰也端起茶杯。

两个茶杯碰在一起,基情四射。

继续战争(一) |

1630军改法案开始后,海军部已经从丰城轮里搬了出来,转进了原来的博铺训练基地,现在的博铺卫戍区。作战指挥室里,伏波军陆海军全部元老军官齐聚,为进行第二次反围剿“反攻作战”召开了会议。巨大琼州海峡地图和广东-海南地图挂在墙上,何鸣、陈海阳、明秋甚至执委会的一众大佬们都来了,甚至还有政治保卫总局和对外情报局的代表、民政部代表,总之全都是大腕,会议气氛严肃又不失轻松。

总参谋部的元老和土著参谋们正在地图上讲着目前伏波军陆海军的部署,有些磕磕绊绊,这凸显了长期困扰穿越集团的参谋团窘境。穿越众里的当过兵的就那几个人,当过军官的更少了,而真的干过参谋工作的则完全没有。这使无论陆军还是海军,参谋作业更多的是一种赶鸭子上架和鹦鹉学舌,还处于最初级的水平,毕竟要当专业参谋有太多的课要补。所以有很多工作都是何鸣、陈海阳和明秋亲自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从实践中一点一点学习。

民政部代表汇报了澄迈大战俘虏的情况,他们都作为苦力投入到了临高各项基础设施建设中,同时也算是他们给自己赎身,每天的劳动都会换取一定的积分,积分满之后便可成为自由人,去留自便。当然如果家里有钱的话,元老院也一点也不反对直接交银子领人。

“妥妥的‘劳动换取自由’啊……邬姆莱,这事一定是你干的吧?”大家笑道。

“我现在是企划院总裁,劳工头子这事得找督公。”邬姆莱笑道。

文德嗣也笑起来,摆摆手:“好了好了,东门呢,把现在的情况说一下。”

东门吹雨大步流星走到地图旁,啪的一个立正,拿起指示鞭说道:“截止到目前,不包括三亚的部队,我们的地面作战力量共有五个步兵营、一个野战炮兵营、十五个独立炮兵连、两个海兵支队和一个海军步兵突击营,另有一个海兵支队和一个海军步兵突击营正在组建。当然,还有规模庞大的后勤和保障部队。所以下一步,我们的目标就是整个海南岛——大家请看!”,说罢,指示鞭指向了地图。

“海南的官道,基本是环绕海南而修建的,总参谋部的计划是,下一步的攻势沿官道开展。所有参战部队,编为东、西两个支队。西线支队,以第三步兵营为骨干,海军百图支队配合,加强炮兵、工兵和保障部队,对儋州展开进攻,目标是拿下整个儋州,将我们的控制区推进至儋州和昌化的边境地区。东线支队,以第一、第五、第六步兵营、海军步兵第一突击营、海军博铺支队为骨干,加强炮兵、工兵和保障部队,对琼山展开进攻。目标是完全占领澄迈、定安、文昌三个县,对琼山县采取海陆围困、围而不打的策略,以争取政治上的有利态势。”

何鸣点点头,补充道:“这次战役,经魏爱文同志提议,命名为‘春季觉醒’战役。”

“报告!”卢峰举手。

“请讲。”

“那个……老魏啊,你这个名字,起的不吉利啊……”卢峰坏笑着,“1945年的春季觉醒……我要没记错,德军战败了,而且败的还挺惨的。老魏,换个称呼,你哪怕叫‘巴巴罗萨’呢!”,会议室里一阵哄笑。

魏爱文也难得的一次没有较真,竟然真的想了一会,说:“那就叫夏季觉醒吧,这都盛夏了,也应个景。”

“好,那就叫夏季觉醒,你们啊……什么时候能有点自己的创意……”何鸣无奈地摇摇头,在文件上划掉了“春季觉醒”的名字。他抬头看了看大家,示意东门吹雨坐下,“这次‘夏醒’作战,其实我们两年来无数次执行过的剿匪作战类似。明军在海南的残余部队根本无力阻挡我们,所以,这次我们更多面临的将是治安战,特别是剿匪作战。所以,与1629年春末剿匪战役类似,我们的原则也是‘进入一个区域、清理一个区域、巩固一个区域’,伏波军首先要涤荡区域内的明军、土匪和不合作的宗族势力,大可以灭几家几姓,而后由民政部牵头的武装工作队进入,接管政权。儋州、定安、澄迈、文昌这四个县和临高一样,是官府在海南统治的基础,开发早,人口多,统治基础也较为深厚。拿下这几个县,也等于宣告了明朝统治在海南的彻底崩溃。至于南部的州县,人口稀少,一个县的在籍的男女老幼不过几千人,很多县的县令长期空缺无人担任,明朝的统治完全是象征性的,我们什么时候摘取都可以。”

“所以,这次行动,对军方来讲更多的是一种武装游行。但是要做好长期治安战的准备,民政部门已经组织了一批工作队,每个工作队除了元老之外,还有土著干部若干人,就地展开工作,接收县政,以配合伏波军行动。”民政部代表说道。

“这次行动,陆军就是把军威走出来就行了,相对任务比较艰巨的是海军。”何鸣看了看陈海阳,陈海阳点点头,来到了地图前,“在‘夏醒’作战中,海军的主要任务是封锁琼州海峡,特别是封锁琼山县的神应港等明军控制下的港口,以防明军残部从大陆获得增援。为此,海军拟投入三支大型特务船中队、三支中型特务船中队、两支快速特务艇中队和两支037战列艇中队。第一舰队的舰船考虑到节约摩托小时和柴油,全部返回博铺和红牌进行维护。另外,海军步兵第一突击营,和陆军部队,将对琼山县周围的军港、兵营展开清除行动,将明军逐步压缩在琼山县城内,彻底掐断他们所有的信息通道。”

聂义峰和徐工相视一笑,基情满满地碰了一下拳。

“另外对琼山的封锁,采取的是远程封锁,任何船只只要进入该海域就全部缉拿,押解到马袅处理,所有从琼山各港口运出运入的货物全部予以没收。当然,如果是被之前被明朝**征用钉封的民船,允许船主以廉价来赎取船只。这样的远程封锁将彻底摧毁琼山的物资流通,即使没有封锁文昌等地的港口,整个海南与大陆的联系也将被切断,因为除了我们的博铺,琼山是海南唯一和大陆有联系的港口。”

文德嗣清了清嗓子,说道:“海军在海上封锁,陆军则围而不打,为的就是创造和谈的政治条件。从技术角度来说,我们完全不必如此。但从现在的物质条件来说,战争状态不能继续再持续下去,必须尽快结束。战争对经济的影响太大了,特别是对外贸易停滞,原本每个月可以从广州站获取大量的物资、人力和金钱。现在除了少量的人口和物资还能从佛山、雷州等地运来之外,这一渠道基本上是断绝了。”

“文总说的没错,你们不能只顾着打打杀杀一时痛快,同志们。”马千瞩擦了擦亮晶晶的脑门,所有人不禁为两年来督公的殚精竭虑同情起来,“我们和明朝的战争,损失的不仅是运输渠道,还有商业网络。在局势没有明了之前,大陆上的商业合作伙伴对继续经销‘澳洲货’噤若寒蝉,向临高出口货物也成了一件有潜在高风险的业务而且价格昂贵。所以,尽快与明朝进行和谈是很有必要的,‘夏醒’行动一方面是要在整个海南建立元老院的统治,另一方面,也是以战促和。”

对外情报局代表讲话了:“这次战争有个有利的事情,就是我们的敌人并不是明朝中央**,而是明朝广东地方**,因此只要在政治上给明朝地方**留一条底裤,再战的可能性极小,但是要提防对方有可能采用‘不战不和,不降不走’的套路。**战争的时候,满清地方大员在意识到战争手段根本不能对抗英国人之后,他们即不敢私下议和,又不愿意白白送命打仗,就采用过这样的乌龟战术。如果广东官府采用这样的手段,对我们的威胁反而是最大的。这样一来,我们除了效法英国人不断扩大战争规模直到逼迫皇帝本人做出求和的决定之外别无他法。但是我们的战争潜力,是没法和1840年的英国人相提并论的。别的不说,兵临南京城下,做出掐断漕运的军 事行动所需要的远程投送力量就不是海军所能办到的。另外,我们要考虑到琼州本身过于偏僻,在大明版图上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失陷个五六年对现在已经是四面楚歌的大明政权来说也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完全可以放一放再说。但这对我们来说就是陷入了长期的战争状态了,尽管没有武装冲突。”

陈海阳接过话头:“所以,海军建议,在夏季觉醒战役的同时,趁广东官场还处于混乱的状态,迅速将战火烧到广州城下。这是本时空中国最富庶的城市之一,用武力迫使广东官场在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之前求和。既然琼州府不过是边鄙之地,直接入侵珠江三角洲地区就足够让广东各处的官老爷们产生震动。只要广东地方官僚坐不住了,就不怕他不求和。此次军 事行动的目标,是尽可能的在珠江三角洲地区形成骚动和混乱,所以不仅要组织炮击,还要对进行小规模的登陆战,对岸上目标进行破坏和打击。需要强调,我们的打击目标主要是官府和明军,尽量不对民用目标进行打击。但是,如果遭遇到地方武装的抵抗,就对其进行全面的歼灭作战。对海上的船只除非是明军的水师战船,原则上不进行捕拿,除非对方首先进行挑衅和攻击性行为。”

“海军的舰艇数量,能否满足同时封锁琼州海峡和远征广州?”魏爱文自从澄迈大战后,对海军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我们是去捣乱,不是要拿下广州,不必出动大舰队。海军主力,仍然是要配合陆军扫荡全琼州!”陈海阳的话,令陆军少壮派很受用。

“如果进行这一作战活动,战舰就要进入珠江。本时空珠江的水文情况,我们一无所知。暗沙浅滩和潮汐状况我们都不是很清楚。”一个元老军官提问道。

“不,我们掌握得很清楚。难道你认为临高海洋公司、高广船行,还有我们海军的运输船来回广州这么多次就没有进行水文测量?”

“这么说我们有足够的珠江水文资料可以供舰长们使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对外情报局代表表示,大图书馆提供了许多情报资料,目前正在集中人手进行汇总,加上实地勘测,海军很快就能得到一份前所未有的详细的珠江口的水文和航道情况的资料。

“珠江水域的航行条件非常好,从珠江口上溯到广州即使是圣船都能抵达。我们主要使用的中小型帆船不会有任何问题。所以水深问题不需担心――而且现在比21世纪要早400年,珠江的泥沙沉积情况要轻得多。”

聂义峰虽然是个军 事迷,自诩对19世纪战争很熟悉,但关于**战争的了解就没超出高三文综的范畴。就技术装备来说,伏波军已经证明自己拥有绝对优势,但这不代表可以抵消复杂的珠江口和珠江内部的水文条件。在这个时空,还没有什么港口疏浚的概念,江水下面暗沙遍布,航道更没有经过整治。海军除了第一舰队,全部都是风帆战舰,机动性差得离谱,万一咯噔一下坐在沙洲上,那可就开国际玩笑了。

不过文德嗣对水下情况不以为然:“**战争的时候英国舰队是怎么跑到白鹅潭去得?他们的水文资料不见得比我们更多,不也把几千吨的战舰开到广州城下了?就算没有水文资料,用小艇边测水深边放置航道浮标也够了。最多航行速度慢一些。”

石志奇看了一眼聂义峰,站了起来:“既然是要尽可能的在珠三角造势,我建议成立一个珠江口分遣队,由水面舰艇、海兵、海军步兵和陆军步兵连混合编成,以适应不同的作战任务。在作战的开始阶段,特遣队首先在拿下香港岛,建立前进基地,作为海军珠江口分遣队的后勤补给和休整基地。”

“我们这是要做英国人啊……”有元老感慨,总觉得有些别扭。

“我们既然入侵了这个时空,那我们和旧时空就不再有交集了,没必要因为旧时空的历史有什么心理包袱,我们本来就是入侵者。”石志奇知道,香港在中国历史上有特殊的含义,大家一时感情上无法接受。他看了一眼聂义峰,使了个眼色,心里埋怨着说好了做彼此的天使,你特娘的倒是说话啊。

聂义峰见躲不过去了,便举手发言:“我觉得首先拿下香港非常有必要。第一,香港岛未来的商业价值,和旧时空是一样的。第二,港岛地处珠江口外,有优良的港口和一定的淡水资源,如果要骚扰广州这里就非常适合作为补给中转基地。第三,穿越集团的偏处海南,海上力量处于两广海域的最西边,对整个广东沿海的影响力很小,一旦占领港岛设立了常驻分遣队和海军基地,等于在珠江口外有了强大的存在,一举一动都能影响到广州和珠三角地区。不但控制了广东的对外贸易,而且也保护了自身的航线安全。”

众人一阵讨论,虽然很诱人,但这一举动很可能会被广东大海盗刘香视为对他海上霸权的挑战。

“刘香?他先把郑芝龙摆平了再说吧……如果他全力来攻打我们,老郑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偷袭他的好机会的。”对外情报局代表对刘香完全不在乎。

“如果他要开战,就出动第一舰队,彻底消灭他!”陈海阳坏笑着说,“四艘8154巡洋舰,四艘机帆护卫舰,足够刘大爷喝一壶的了!”

继续战争(二) |

会议开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大家对明王朝的全方位嘲笑。 通过这次和明军正面硬碰硬,传说中的“大明”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已经是一清二楚,被扒得底裤都不剩了。即使腐朽至极的满清,北洋舰队还在粮尽援绝的情况下孤军坚守到最后一刻呢。相比之下,这个大明,比起烂较大清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万多人三四天就垮了,用聂义峰的话就是两万头猪伏波军抓三天都抓不完。“夏季觉醒”作战于发布当日即告开始,其实伏波军自澄迈大战后并没闲着,一直都在积蓄力量,现在等的只是一道命令。刚一散会,便各自乘船奔赴马袅、澄迈和百图。

聂义峰走出熟悉的办公楼,博铺基地是他待过时间最久的驻地了,伏波军的“新300米跑”又叫“博铺300”,还是当面他设计的呢,也算是当时的一点小成就。阳光耀眼,聂义峰戴上镶着蓝边的船形帽,帽徽仍然是五角星,只不过不是又薄又平的一片,而是有棱有角颇有立体感,也更美观,一股浓浓的苏维埃范——澄迈大战后后,伏波军进行了统一的换装,完全用元年B式军装替换了前两款旧式,帽徽也正式启用了“星拳徽”,其实就是星拳旗的图案进行了简化,被大家戏称为“爆菊徽”,原计划用以替换所有帽徽,考虑到美观,只替换八角帽和新出品的大盖帽的帽徽。随着穿越集团服装产业逐步发展,已经可以生产出质量还算过得去的军官马靴、大檐帽、士兵短靴之类,不过靴子大家还是更喜欢旧式布靴,无他,不臭脚,凉快。

徐工戴着快步走出办公楼,看到阳光下的聂义峰,便迎上来:“伤怎么样了?”

“没事,好多了。”聂义峰和老搭档握了握手,“现在就回去?”

“嗯,一会坐军舰直接去澄迈,你就等着海军步兵端了汤允文老窝的消息吧!”徐工自信的笑着。

办公楼里又出来几个说笑着的军官,有的是灰军装,有的是蓝军装,清一色蹬着军官马靴,戴着新出品的大盖帽。打眼望去,还以为到了某个大革 命影视作品的片场。石志奇看到阳光下戳着两个戴着船形帽的黑衣人,急忙走了过来:“你们还不走吗?”

“介绍一下,这位是海军步兵第一突击营的徐工营长。”聂义峰给两人互相介绍,“而这位,是海军海兵总顾问石志奇。”

“你好,少校同志。”徐工立正敬礼。

“你好,大尉同志。”石志奇还礼,两人友好的握了握手。

“我听老聂说,咱们要在17世纪,让美帝马润和毛子海步来一次握手,很期待啊!”徐工嘴上笑着,心里还是有些许不痛快,不过聂义峰说这是和海军的深度合作,也就不说什么了,“感谢海军对海军步兵的帮助!”

“哎哟,这种话听着掉鸡皮疙瘩。好了二位,如果不着急走的话,我们一起去海军造船厂,看看我们的合作项目。”石志奇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从最初百图村强拆,以世代造船的村民为基础,逐步发展起来的博铺海军造船厂,是穿越集团最大的造船企业。从最初只是修船,到后来改造船只,一步一步开始造船,从小心翼翼精雕细琢一艘船,到四五艘船同时下水的盛况。即使在被封锁的情况下,博铺海军造船厂仍然竭力强撸出了一个中队的改进型037型战列艇——在双桅版037的基础上,进一步加大排水量,并且具备蒸汽化改造的条件,武备也加强到了两挺打字机、两门6磅加农炮。改进型037被命名为037II型,海军计划用037逐步替换巡逻艇中队的老037和快速特务艇中队的小型船只,逐步实现小型舰艇标准化。而后就是规模更为宏大的主力舰造舰计划,已经在军改法案第一修正案予以了确定。

站在造船厂的主码头上,左右两边都是正在舾装的新锐战舰,四艘037II和两艘大型蒸汽艇面对面排开。最近的一号船坞正在工人嘶哑的吼声中发出尖叫,慢慢关闭船闸,一艘新船的钢铁骨骼准备铺设。而在码头外,并排泊着三艘船一艘双桅帆船,一艘单桅帆船,安静地等待着维修。聂义峰看了一眼,就发现那艘双桅船就是石志奇手机上的照片。

“这三艘船要改装?”聂义峰问。

“是的,海军打算把这两艘船改造成两栖攻击舰和火力船。”石志奇笑道,“如果合二为一的话,吨位会是很大限制。”

“如果能有五百吨以上的话,至于的吗?”聂义峰不解。

“如果是纯风帆动力的话尚可,但是你如果想将来改造成蒸汽动力,仅仅一个动力系统和煤仓就要占去一大半载荷……得不偿失,还不如小一点,搞成风帆船只。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不少蒸汽艇,完全可以用他们牵引进行战术机动。”石志奇解释道。

“你们在说什么呢?”徐工这两天满脑子都是打仗,还不知道“两栖攻击舰”的事情。石志奇便把他和聂义峰的想法说了一下,徐工立刻拍手点头摇尾巴。

聂义峰抱着胳膊,仔细打量着其貌不扬的两艘小船,这艘双桅船看上去不过二三百吨的样子,至于那艘单桅船和初代037差不多大小,显然难以胜任把半个突击营塞进去的任务,聂义峰原来设想的是两艘“两栖攻击舰”即可独立完成一个突击营的投送和火力输出。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询问似的看了看徐工和石志奇:“我有个想法,现阶段我们只能用这种小船的话,我看不如这样。突击营里的火力支援排,完全可以取消,掷弹筒下到突击排,而12磅山地榴则直接作为船只的武备安装,如果有需要再从船上卸下来就是了。还有通讯保障,大可以和船上的编制合并,这样就可以节省出五十多人的编制,你们觉得呢?”

石志奇想了想,笑道:“主意不错,还需要再缜密计算一下。”

徐工觉得自己好歹也是海军步兵二把手,急忙插话:“我看不如这样,以后不叫突击营了,叫‘作战群’,一个作战群包括四个突击排,然后就是两艘两栖攻击舰,或者一艘两栖攻击舰和一艘火力船,原来突击营里的炮兵、工兵、保障兵都和船上职能相同的单位合并。这样的话,海军步兵每次出击就以‘作战群’为单位,临阵调整就行了。反正不管是海兵营还是海军步兵营,玩的就是一个多兵种合成。”

“还是那句话,这个需要计算一下,然后再试行,不过主意都是好主意,我记下了。”石志奇很认真的点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改装?”聂义峰问。

“海军部正在和何家庄船厂联络,在我的建议下。”石志奇一脸的坏笑,“这样你的人情还不算放鸽子。”

聂义峰稍有尴尬,不过这样也好,虽然不是由何家庄造船厂自己建新船,改造船只也能有一部分收入,何兵那里完全可以喘口气了,自己还省了一大笔钱,何乐而不为呢。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就等于站在了海军的阵营里,大孙头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少说话、多做事、不站队”……算了,也无所谓,大孙头利用军改让自己被站队,本来就算是违规了。自己怼元老院,也算是没有遵守少说话,既然如此,那不如自己怎么痛快怎么来吧。反正有“元老比其他人更平等”在后面兜着,混得好自然不错,混得差也差不到哪去。

“中午咱们一起吃个饭吧,去苟家快餐博铺店,那里海鲜很新鲜。”石志奇一句话,让吃草地干粮已经吃的快要吐血的徐工两眼冒绿光。

“我随便吃点就行,我和许延亮一样,吃点海鲜就痛风……”聂义峰苦笑着。

“老许也够可以的,在百图当着山大王,不问世事。这下好了,西支队的后勤工作完全由百图基地负责,让老许在那躲清闲,累死他个**!”石志奇说得咬牙切齿,大家哈哈大笑。

苟家连锁快餐已经是穿越集团“民营经济”的一块金字招牌,短短两年的时间,已经有了东门市、博铺、百图、南宝、加来、马袅六家分店,扩张速度之快甚至连商务部都瞠目结舌。博铺店已经换了地方,在博铺新区盘了一家大店面,紧邻着博百公路和主干道,背靠博铺公社,北邻博铺港区,这里简直就是开餐饮业最佳地段。自从苟老板中了穿越集团的毒,在模仿21世纪营业模式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后,生意是越来越红火。无论物价怎么变化,苟家快餐永远都是秉持着“价格实惠量又足”的薄利多销策略狂刷人头。而且苟老板也被穿越集团深深地洗了脑,大胆启用外乡外姓外地人,用现代的合同关系和利益交换取代了传统的宗姓关系,内部运营起来反倒顺畅的多。苟老板如今每天送小酒喝着,大把大把的流通券赚着,老婆在临高家政公司当着一个什么家务组组长,儿子已经是伏波军的军官,虽然比不上百仞林家、博铺何家来得励志,但细说起来也算是臭咸鱼翻身的教科书级范例了,要知道两年前,苟老板一家还只是苟家庄的一介家丁罢了。

“来,三位首长,里面请!”只是这个服务风格,仍然是17世纪客栈的感觉。

“你们新出的海鲜套餐,来个三人份,谢谢,这是我的卡。”石志奇随手递上一张会员卡,让聂义峰瞬间目瞪口呆。

“哎哟我去,你这卡可够多的。”聂义峰感慨。

“你们啊,常年不是在百图就是在红牌,还偏偏都是初建要啥啥没有的时候去,等打完了仗,你们也回来,好好过过穿越集团一手建立起来的城市生活。”石志奇笑道。聂义峰和徐工对视一下,还真是,从博铺到百图,从百图到红牌,都是从初创阶段开始,然后稍有起色——调走了,聂义峰甚至怀疑是不是执委会故意玩呢?

“哎,对了,这个苟家快餐是不是……”徐工突然想起什么。

“对,苟飞他家的。”聂义峰点点头。

“苟飞是谁?”石志奇问。

“哦,海军步兵一个排长,见习排长,还是军校学员。”聂义峰说道。

“那可真是有个好家庭啊,这个快餐在临高餐饮界,他说第三没人敢说自己第二。”

“第一是谁?”

“废话,当然是‘半边天’了,就那群英荟萃和宫廷玉液酒,你试试?”

芳草地门外,苟飞一身黑色的海军步兵军装,挂着“一道杠”学员肩章,剃的就像检疫营里一样的脑袋上顶着稍微有点大的船形帽。按照规定,他已经可以穿军官马靴了,但是他还是更喜欢老款的布靴,此刻正用已经穿旧了的布靴子,敲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这次原本以为要在澄迈一直待到下次打仗,没想到被总监给要了回来去带新兵,失望之余也很是欣喜,新兵现在还没来,这一点珍贵的空闲时间,他可以去找那个他一直牵挂的人。自从去年底,借着当时还是中队长的总监回百仞城述职的机会,他回了趟芳草地。那个他一直牵挂的人正在上课,他没有去打扰她。然后就是军政学校一堆事情,都忙完了又赶上训练任务,匆匆忙忙地就回到了红牌,一直到今天,自己再次来到这里。已经好久没见面了,她还能认识自己吗?

苟飞打量着这所大的令人惊讶的学校,一年多前这里刚刚建成,教室里还满是木材的清香,自己和她,是同桌。澳洲人的学校,学生们都是两个人两个人的坐在一张桌子后,桌子很奇特,掏了两个洞可以放书。里面永远都是多的数不清,几乎要把桌子压垮的书,芳草地的课业压力特别大,每天都是学不完的东西。她很勤奋,有一点点笨,但是学习成绩特别的好,偶尔也会有些把老师气乐了的小错误。有时候自己回答不上问题,她会提醒。而有时候她有题不会做,自己也乐于解答。苟飞还记得那年台风和海南打了一个擦边球,连降三天大雨,大家被困在教室里,而下节课就是解剖课了,老师最讨厌迟到的学生,于是她带头,抱着课本第一个冲入瓢泼大雨中。当时的自己,完全没有思考,立刻跟了过去,用自己的衣服护着她跑着,然后全班都冲进了雨中,跑向解剖教室……

“苟飞!”

“到!”正在愣神的苟飞本能地一个立正。

女孩噗嗤一声笑,苟飞也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你来了……”徐婷脸烫烫的,一身四个口袋的教师制服。苟飞的记忆里,还是徐婷穿着芳草地那身蓝衣黑裙校服的样子,不免就多看了两眼。

“我现在算是正式教师了,我考出乙种文凭了。”徐婷解释道,也有一点小骄傲地炫耀。

“那恭……恭喜喜你了!”苟飞紧张地说都不会话了。

“你……都好吗?我是说,打仗……”徐婷问。

“都都都好……嘿,我们连打的那叫酣畅淋漓!我还抓了一个明军把总呢!”苟飞神气地说道,“现在调我回来训练新兵,马上我就是正式的军官了!”

“那也恭喜你了!”徐婷微笑道。

人啊,就是这么怪,之前有许多的话想说,可现在,舌头就是躲在牙齿后面,羞涩的不愿抛头露面。苟飞已经满头大汗了,尴尬地摘掉船形帽擦了一下,突然又解释道:“这种帽子可以当毛巾擦汗,嘿嘿……”

“嗯,我知道。”徐婷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面对面站在阳光下,一个紧张地抓耳挠腮,一个只是笑。

“徐婷……我……我……”苟飞突然鼓起勇气。

“嗯?”徐婷一歪头,看着苟飞躲闪的眼睛。

“没事……没事……我……没事……”目光相碰的瞬间,立马认怂。苟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交给徐婷,“这是给你的……”

“你真有意思,都见面了还给我信……之前一封信都没有。”徐婷故意埋怨他。她知道,马袅那里还没有邮路官兵们都和自己的家人没有联系。等等,自己怎么就成了“家人”了……

“那个那个……对不起了……在部队写信不方便……看到你都好我就放心了。我先回去了,下午还要去博铺。你这段时间什么时候休息,我有空再来看你……”苟飞已经彻底成了一个结巴。

“没事,有时间的话,我会去博铺找你的,你快去忙吧,任务重要,我……我等你……”徐婷脸红扑扑的。

“……哎……好……”苟飞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戴上帽子敬了个礼,“那徐婷,再见!”

“嗯,再见!”徐婷点点头。

苟飞狼狈的跑远了,就差连滚带爬,徐婷看着那个背影,差点没笑出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好奇地打开了,默默念着:

喜欢一个姑娘

喜欢她的微笑与清澈双眸

喜欢她的认真与努力坚强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是那样开心

只是看着侧颜小鹿乱跳不止

一颦一笑都是那样的动人

思维短路、情绪阻塞、难以呼吸

大脑运转早已失控,四周更是感知不能

她是那样可爱

似清晨朝露一般温润细婉

如雨后月季那样平和可人

和她分开后又是如此慌乱不安

自己竟是如此愚蠢懊悔不已

一举一动都无法自我原谅

胸中忧闷、辗转反侧、气息短促

本该为她做的更好,但已为她徒增困扰

这是如此彷徨

害怕名为纯情的笨拙无趣

畏惧所谓真诚却莽撞逆火

在追求爱情时劣等感如影随形

灵魂被厚重精神壁垒所禁锢

白夜无影身后已无路可退

不愿失去、不想失去、不甘失去

逆境之花灿烂绽放,战胜心魔紧握希望

我心爱的姑娘

像巨大白云羽翼划跃青空

四周熠熠生辉是闪耀星尘

渴望在蓝天翱翔伴随她的航迹

纵使重力一时束缚难以挣脱

依然想乘风而上伸手触及

不再犹豫、奋力振翅、勇敢前行

坚定心中那份信念,定会到达幸福彼方

“傻瓜……我也是……”徐婷把信紧紧地抱在胸口,蹦蹦跳跳地转身回去。

PS:结尾的诗是我的朋友为其女友所作,经他同意引用

继续战争(三) |

“夏季觉醒”的第一天就传来了胜利的消息——西支队顺利拿下儋州。本来为了设想中的“儋州战役”,西支队和海军百图支队煞有介事的来了个海陆并进,海军在儋州西侧登陆,而陆军从东侧压上,谁知道并没有发生预想的战斗,而是“箪食壶浆迎王师”。两万明军在澄迈全军覆没的消息早已在儋州传的沸沸扬扬,无论官民都知道天要变了,于是都做好了做澳宋臣民的觉悟,相比之下,儋州知府很有气节的自杀了,留下了妻儿老小和遗书,只求澳宋皇上赦免。受此鼓舞,第二天,东支队的三个营在海军和工兵与保障部队的配合下,全线发起进攻。仅仅二十分钟,第六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集结在澄迈边界的定安县乡勇武装给打崩了,部队直扑定安县城。第一营沿着官道兵分三路横扫琼山县,一路上无论是明军还是乡勇全部望风而逃,仅十一个小时就完成了对琼山县明军残部的包围,并切断了琼山与文昌之间的官道。第五营则向文昌方向强行军,不到一昼夜即到达文昌城下,同时海军步兵第一突击营抽调部队组成了一个连级规模的战斗群,由董金彪率领准备从海上对文昌发起攻击。也就是说,不到三天的时间,大明王朝在海南北部的统治便分崩离析,澄迈、儋州、定安被伏波军直接占领,而琼山和文昌则处于围困中,破城也不过是旦夕之间。

于是聂义峰和石志奇便郁闷了,他们想到了明军会十分废柴但绝没想到竟然如此废柴,原本还打算让新的海军步兵营在夏醒战役中进行实战锻炼,结果刚刚把部队搭起来,正面硬刚的仗就算是打完了……虽然其实并未发生什么战斗,伏波军基本是一轮排枪加一次刺刀冲锋即宣告战斗胜利,甚至发生了四个和大部队走散的伏波军战士撵着五百多明军乡勇跑的事情……剩下的仨瓜俩枣,除了治安战,就只有明军在琼山的防御还算是有点啃头了。由于海军步兵分兵文昌,第一营暂时还未对琼山发起外围清扫战役,按照计划,对琼山县外围明军营寨和水师的清扫将是由陆军、海军和海军步兵共同发起的。

“这倒是个机会……但愿明军的抵抗意志能靠谱一点……”聂义峰还是第一次希望敌人强大一点。

“真奇怪,好像敌人不废柴我们才高兴。”石志奇鄙视道。

“不然呢?你谋求的香港支队如果真成了的话,带着一堆新兵上去你放心?”聂义峰苦笑。

“要不我从海兵调人?”石志奇说。海军步兵作为一个独立兵种,挂着海军名却不是海军人,所以海军一直试图加强对海军步兵的影响力,更何况他们的头头还是一个“海军之友”。

聂义峰当然明白这里面的小九九,还是拒绝了。他也是有一点小小的功名心的,如果和海军的海兵混在一起,那自己的黑衫军恶趣味就会慢慢地变成了海兵队,或者干脆变成石元老的USMC——虽然说白了干的都是一样的活,但毕竟关系到自己发言权的问题。聂义峰即使决定站海军的队,也不代表自己要身心投靠啊,该有的一点点独立性还是有的……石志奇当然也明白,既然是海军步兵和海军的合作,自然也得有一些双方利益均沾才好。在他看来,和海军步兵的合作,除了可以满足自己的USMC恶趣味——他的如意算盘是,USMC将海军步兵和海兵都囊括在内,是一支部队而暂时不作为一个兵种存在——通过合作,让海军步兵和海军穿上一条裤子,那就等于将通过聂义峰、徐工等人,拉近海军同卢峰、胡德林等一批并未卷入陆海军之争的元老军官的关系,进而在这场已经持续了两年的“陆军马鹿海军知耻”的口水仗中获得更多的资本。毕竟海军已经有了陈海阳和明秋两张王牌,在执委会里有文德嗣,而由于长期在博铺,同集中于博铺的造船、重工也关系良好,若能再拉拢一批中间派,陆军少壮派将在相当一段时期内处于劣势的地位。

不管怎么说,一个全新的,与第一突击营略有不同的海军步兵第二突击营已经宣告成立——以两支三排制120人的海军步兵连为核心,加上由六门29式掷弹筒和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组成的火力支援连,由工兵、勤务、保障混变成的保障支援连,四个连总共五百多人。经过总参和总训的研究,聂义峰和石志奇打算将突击营的火力和保障单位与海军舰船相应单位合并的设想被驳回,仍然延续在海军步兵机动中队初创时定下的原则:300-500人,作战单位和支援保障单位兵力约1:1。毕竟这个数据是当时总参根据一百多分大大小小的战斗报告总结出来的,在海军步兵的试用中得到了验证,并且也推广到了海兵营。而且编制不是拍脑袋就可以修改的,涉及到人员分配、训练方式、作战方式等等方面,总参并不打算再搞另一套编制体系,现在就已经够乱的了。于是,海军步兵第二突击营,实际上就是第一营的等比放大。

韩冬虽然没有念过军政学校,还挂着上士军衔,但是特别提干成为见习少尉,代理突击二连连长,成为整个伏波军唯一一个上士连长。突击一连则是由符文明统领,这个早在新军教导营时代就当了掷弹兵班长的前百仞公社工人,已经成了一名稳重、冷静又不失果断的优秀归化民上尉军官。苟飞经历了澄迈大战的历练,战斗中把他的四门小钢炮玩的是出神入化,也算是出徒了,被正式授予了少尉军衔,代理火力支援连连长。至于保障支援连,聂义峰没有调人虽不坏但太过油嘴滑舌的黄飞鸿,而是把脾气火爆但实际非常冷静的原工兵排长段誉要来了,还给提干成了中尉。除了军官,所有的士官也全部都是原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的老兵晋升而来,撑起了各班排的骨架。都是老兵,自然训练问题不用聂义峰过多的操心,甚至都用不着符文明和段誉出马,韩冬和苟飞两个小孩就能把那群昨天还是动员民兵的新兵蛋子们熊得找不着北。聂义峰对几个军官士官说,训练时间最充裕的估计也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就要上战场,所以一个月内所有人没有休假,每天都要训练训练再训练。接二连三胜利的消息让几个军官早就热血沸腾,纷纷保证坚决完成任务。

此刻聂义峰更关心的是装备问题。《1630年军改法案第一修正案》,正式确立了11式步枪完全替换伏波军所有部队手中的1628元年式系列,特别是澄迈大战中,陆军步兵营再次暴露出了长达1.4米、口径达14mm的元年式对本时空身材矮小单薄的士兵实在是太过沉重的弊端。执委会一咬牙一跺脚——全特娘的换!兵工厂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要结束噩梦般的同时大批量生产14mm和11mm两种规格的步枪弹药了。虽然为了海军打字机,14mm弹药生产仍将继续,但只需要分出极少的资源即可,大批量的生产全部统一到11mm口径纸包步枪弹。由于兵工部门始终无法制造出合格的击针,用山寨夏塞波或德莱塞升级到纸壳弹击针步枪的计划已经束之高阁。

而对海军步兵来说,最重要的装备就是改装中的“两栖攻击舰”了。何家庄造船厂在沉寂了两个月之后,再次冒出了煤烟,蹿起了一阵阵粗犷的号子。所有此前停工中被招募入民兵的工人全部返回了造船厂,郝总管也回来了,亲临一线督阵。一号船台上,光着膀子的船匠围绕着一艘排水量近300吨的双桅帆船忙碌着,一组人马卸钉、起板,一组人马铆接、绳捆,钢锯与木头的摩擦声不绝于耳。旁边的二号、三号船台上,也安安静静地卧着一艘双桅帆船和一艘单桅帆船。这三艘船,都是海军为计划中的珠江口远征而准备的“两栖作战舰只”,都是从运输船和快速特务艇中挑选的。海军的设计是,“两栖攻击舰”降格为“船坞登陆舰”,以规避技术风险降低成本。体量较大的双桅帆船为此进行了大变模样的改造:拆除全部桅杆,并将艏楼艉楼等上层建筑全部拆除,改建为一个凉棚式布局,方便通风和射击。凉棚上搭载四艘舢板,可以同时满足一个加强连的兵力登船。凉棚还随时可以升起防护网,防止对方发起接舷战登船,同时解下之后还能充当士兵登上舢板的攀登网。舰艏位置布置一门**版12管打字机,每舷也设置有可以容纳一个排同时开火的战位。甲板之下也进行了重新加固改造,拓展空间利用率,同时开有物资输送口,大件装备可以直接从这里运送到登陆船只上。

经过重新设计的“船坞登陆舰”完全没有自主航行能力,机动依靠蒸汽艇拖曳,靠自身搭载的舢板或者干脆搭乘蒸汽艇输送人员装备。同时火力也很有限,以最大限度的节约空间,装在人员和装备物资。对岸火力打击的任务,则交给了三号船台上将改造成火力船的一艘单桅桨帆船:桅杆上安装了观测桅盘,可以让观测兵杂耍一般坐在空中。甲板同样进行了清理,前后各安装有一门12磅山地榴弹炮,甲板中部则是两门“林深河火箭炮”,不过把24管改为12管。甲板之下同样进行了加固修型,安装了人力扬弹机。在船头和船尾,各安装了一挺藏在木板掩体后的12管**版打字机,作为近距离自卫火力。“火力船”同样不具备自主航行能力,也是依靠蒸汽艇拖曳。这样以来,两艘“船坞登陆舰”和一艘“火力船”,便可一次投送一个满编的海军步兵营或者海兵营,并且三个波次内就将其全部投送上岸,同时为之提供滩头火力支援。

造船厂的厂务办公区已经不是当年简陋的帐篷,而是一片有模有样的木材预制件和砖瓦组成的建筑,与一墙之隔的何家庄旧村破败的建筑形成鲜明的对比,而船厂工人宿舍则被大家戏称为“何家庄新村”,清一色的木板房显得整齐划一、干净漂亮。何家庄造船厂逐渐从修理渔船发展成了可以造船,也建起了配套的船料加工厂,几乎将何家庄的青壮劳动力洗掠一空。而在农业部在此设立的国营农场,将剩余的劳动力也全部劫走。于是,何家庄旧村便在一片繁荣中慢慢破败的不成样子。除了不愿离开旧宅的老人,几乎所有人都住到了工人宿舍,给澳洲人造船、修船、种地、捕鱼。甚至就连祁大户,在听到两万明军在澄迈全军覆没的消息后,完全放弃了“保持自己独立性”的想法,任由澳洲人对其宗族进行了肢解,分散在了何家庄、博铺、百仞、马袅四个地方。而相对更庞大的何姓,实际分为四家,着实让邬姆莱和督公死了一片脑细胞,好在也进行了拆分。何家庄事实上已经消亡,成了各个公社的职工。

何兵将临高海洋公司最后的一点资金全部投入到了何家庄造船厂,虽然救命的订单并不是原来和聂义峰商议的一艘新建的500吨大船,不过三艘船的改造盈利也是很可观的,足够公司喘口气——已经欠了员工和工人两个月的工资,虽然大家都对战争状态表示理解,纷纷表态坚决不背叛公司,但谁家不是有妻儿老小,再发不出工资的话只怕父亲留给自己的这份产业就真的要名声大臭了。所以,何兵对这三艘船的改建工程十分重视,干脆就直接来到了何家庄办公。反正这里已经通了有线电报和有线电话,还有修的又宽又平的大道,博铺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回去。

办公室里,聂义峰正在喝茶,透过玻璃看着忙忙碌碌的船台。造船厂指导员李工的生活秘书就在这里,给一屋子或忙碌或锁着眉头的男人们端茶倒水。生活秘书个子不高,撑死一米五,至于颜值……听说是唯一一个E级,李工买生活秘书显然真的只是为了有人能操持一下家务而已。毕竟常年外拍,对很多旧时空袜子都要劳驾洗衣机的元老来说,和要命差不多。

“首长,还要添水吗?”聂义峰的茶杯空了,这个生活秘书立刻过来恭恭敬敬地问道,就冲这眼力见,给E级真是委屈了。

“不了不了,谢谢!”聂义峰已经被伺候着喝了一肚子茶水,这会已经逼近汛限水位了。

生活秘书便不再说话,转身去伺候其他元老,还有归化民干部。聂义峰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生活秘书,虽然模样减分严重,但是走起路来、说起话来那温婉的气质直挠的心里痒痒的。所有的生活秘书,六个月的时间里除了要在芳草地达到丙种文凭外,还要在专门的生活秘书学校学习许多辅修课程,比如家务、烹饪、形体、声乐、舞蹈甚至于一些**,总之是颜值听天由命,身段像模特,气质赛空姐,声音似**,以充分满足元老中占绝大多数的宅男的恶趣味。所以生活秘书往那一站,形象气质远不是一般土著能比得了的,就算是大户人家所谓“知书达理”的大小姐都相差悬殊,当然是按照21世纪宅男的审美观。聂义峰想起何婧,觉得倒是可以让她到女仆学校去学……等会!自己这算什么?把何婧当什么了?泄欲马桶?刷碗工具?聂义峰急忙摇摇头,把脑子里的这一想法甩出去……聂义峰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肯定不是渣男,一直以左派自居,像生活秘书这种自甘堕落和封建王朝比烂,公然开历史倒车的行为,自己是断不能参与的。于是,聂义峰决定,眼不见为净,放下茶杯步入炽烈的阳光下。

继续战争(四) |

阳光耀眼,在亚热带的临高可不是个好天气。1628年偏暖,1629年偏冷,而1630年至少目前来看又是偏暖一点。已经进入了台风高发的集结,似乎偏冷的情况下更容易遭到台风的袭击。聂义峰开了个脑洞,如果海军在围困琼山的过程中,遭遇了台风……还是盼点吉利的事情吧……聂义峰的船形帽扛不住太阳的**,便走向树荫里。树荫下,何兵正和郝总管对着一号船台上双桅船的改造图纸讨论着。何兵虽是何家庄人但并不懂造船,郝总管在大海上打打杀杀半辈子,说起船来颇有一番心得。两个人说得正起劲,郝总管眼尖,看到了走过来的聂义峰,急忙行礼:“聂首长……”

“按照最快速度,船什么时候能改装完毕?”聂义峰心里对这三艘船什么时候能变成实际战斗力很是关心,所以他今天专程来到何家庄造船厂。

“最快也要到八月中旬,这不包括海试时间。”郝总管说道。

“不能再快了么?”

“这已经是最快了,一个月的时间改造三艘船,我担心工程质量……”何兵小声提醒着,一味赶工必然带来工程质量下降。

“好,我只是问问,你们按照自己的计划施工就好。”聂义峰拍了拍何兵的肩膀,微笑着。毕竟自己只是一个看客,既不是海军代表,也不是工业部和商业部代表,又不懂造船,还是不要做出有干涉和命令嫌疑的事情。只是如此一来,第二突击营只怕是赶不上对琼山外围明军的暴力拆迁了。

“聂首长,郝某斗胆,虽然战事紧张,切不可为一时之急而儿戏军 事。毕竟船这个东西,在茫茫大海上一旦因为质量问题而遇到不测,只怕会军破身死。”郝总管毕恭毕敬地微微一欠腰,说的抑扬顿挫。

“对,郝总管说的对。”何兵附和。

那就是说彻底不能指望这三艘船短时间内参战了。聂义峰点点头,又客气了几句,转身回到了船厂办公室。

“首长好……”那个生活秘书声音酥酥的行礼,让聂义峰一阵心猿意马,急忙点点头,狼狈跑开,直奔电话。

“喂?请接海军部,找石志奇少校。”聂义峰学着电影上的派头,潇洒的摇了摇电话里的摇柄,抓起了话筒。这感觉,就像是拍一部战争题材的电影。过了一会,海军部的线路接了进来,“老石啊,我觉得何家庄的三艘船够呛能赶上夏醒了,实在太赶……我回去了再谈吧。”

“好。”电话里的语气平淡无奇。聂义峰放下电话,不禁吐槽,老子这次是给你扛活,你倒是一股轻松姿态。这次和石志奇的合作,说的简单一些就是聂义峰出人,石志奇出船。结果现在部队要聂义峰来组建,船只改装进度同样是他在关心,石元老成了撒手掌柜……当然,聂义峰也知道,只怕石元老这会根本顾不上这些事。夏季觉醒作战会议上确定了以战迫和的方针,但具体谁去迫怎么迫,海军内部争论十分激烈。一旦舰队跨过琼州海峡杀入东海珠江口,那就将宣告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持续了两年的“陆军马鹿海军知耻”的口水仗将以海军占绝对的优势,而且还有海军步兵的“投靠”,但这也意味着有限的机会将招来秃鹫群一般的争夺,只怕海军内部各个小帮派要挤个头破血流……石志奇正为此事上下奔走,谋求着在即将开始的大行动中有一席之地。这件事上聂义峰只能摇旗助威,并没有什么办法。不过这倒是让聂义峰很是幸灾乐祸,作为除了特种侦察兵之外的第二个独立兵种,海军步兵最大的毛病在于——元老只有两人。在过去,声音太小确实给海军步兵带来了些麻烦。不过现在看来,也正因为人少,很多事都是和徐工商量一下就定了,声音小杂音也就少,反倒成了件好事。

放下电话,聂义峰还端起这部做工简直可以用“搞笑”来形容的手摇式电话机,不得不佩服展大佬和他的徒子徒孙们将图纸变现的能力。收拾停当,聂义峰便登上自行车一路往博铺赶……既然乘船参战不可能了,那干脆就把草草成军的突击二营投入地面战。虽然身为“海军步兵总监”,但其实自己对两栖登陆完全是云里雾里,但要说作为普通步兵上阵,自己还是有点自信的。两栖作战是“专业技能”,需要时间去徐徐图之,但是射击、拼刺刀这可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基本技能,只能去面对面的杀人才行。可是如果把突击二营投入战场,是整建制投入呢?还是以连甚至排为单位,分散到各挺进支队呢?这个还真不好说……从刷人头角度来说,当然是分散好,但是从部队建设角度来说,还是大家成建制好,这可真是伤脑筋……也许是想的太过专心,聂义峰的车轮渐渐偏离了正常的方向,向着路边的排水沟驶去。

“首长小心!”路边几个干农活的农民,看见一个澳洲人径直奔向排水沟,急忙叫喊着。聂义峰猛地回过神来,但是为时已晚,一头就在排水沟里结结实实摔了一个满嘴泥。

几个农民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跑了过来,恭敬地扶起聂义峰:“首长可还好?”

“还好还好,谢谢……嘶……”聂义峰只觉得天上乌鸦一大群,头上全是黑线,这可出了大丑了。他龇牙咧嘴地蹦跶着坐到路牙石上,几个农民已经把自行车搬上来。聂义峰看了看手腕,蹭破了皮,露出了片血红,**辣的疼着,裤子也摔破了,膝盖显然遭受了重击,非常不爽。他看了看几个归化民,衣服上看是何家庄农场的职工,一个个脸上都是想笑不敢笑的扭曲表情,自嘲的摆摆手,“想笑就笑,澳洲首长偶尔也会有不长眼的时候……”

“首长,您流血了,去农场包扎一下吧?”一个人看模样有些年纪了,一口地道的临高普通话,看聂义峰的手上腿上满是泥,还擦破了,恭敬地说着。

“没事,都是小意思,我自己处理一下就好了,谢谢你们。”聂义峰想抬手敬个礼,手抬了一半,肩膀一疼,他这才发现更严重的事情……肩上的伤口只怕是要作妖!这可就麻烦了,得赶紧回百仞总医院处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掏出卫生纸擦了擦手上的泥,重新骑上自行车。完了完了,左臂的伤口似乎也有不适,看来这次玩大了……告别几个还在憋笑的农场职工,聂义峰便匆匆地直奔百仞城而去,路上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什么,专心地看着路。

等骑到了百仞总医院,准确的说还没骑到百仞总医院的时候,聂义峰就隐约觉得自己这次玩大了,手腕已经肿了起来,膝盖也疼得厉害。在护士的搀扶下,聂义峰做了一下检查,左臂和右肩还未拆线的伤口差点撕裂,右手腕、右膝盖软组织挫伤,至于擦伤什么的那都不叫事了。相比更严重的是手腕和膝盖的伤情,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还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也马虎不得。

“哎呀,躺枪膝箭……这回见到真的了……”张琪对着片子仔细看了看,“放心吧,没有骨折,先坚持冷敷。”

“哎哟哎哟,轻点轻点……”聂义峰在护士给他上冰袋的时候龇牙咧嘴。

“唉,我说你都二十多的人了,骑自行车能骑沟里去,你咋不上天呢……我家徐工,肯定是和你在一起时间长了,才这么不靠谱!”张琪看着这货的模样,真的是哭笑不得。

“唉……天地良心啊!你家老徐是把我带坏的好不好!”聂义峰有气无力的抗议。

护士接着用酒精棉球对伤口进行消毒处理,疼得聂义峰一哆嗦。

“那个……张大主任,不是已经有了自产碘伏了么?”语气已经几乎是哀求了。

“哦,还处于实验室阶段。”张琪漠不关心地回答。

“我自愿进行自产碘伏的人体实验,行行好……嘶嘶嘶……疼疼疼……”酒精棉球轻轻一碰血淋淋的伤口,立刻就神清气爽,连任督二脉都砰的一声就通了。聂义峰无比怀念旧时空大量使用的碘伏,并没有酒精这般酸爽。

“就是要让你们疼一下!一个个的都觉得自己能是不是!?”张琪一脸你为鱼肉,我乃刀俎的神气。

“不是,我这是不小心,我……”聂义峰想狡辩几句,突然反应过来,“又有元老受伤了?”

“你们一个,一个赛一个不靠谱!”张琪怒道。

“徐工受伤了?”聂义峰瞪着眼睛,海军步兵就俩元老,都进了医院那还了得。

“他伤不重,就是被虎蹲炮喷了。”

“我靠!啊啊啊,疼疼疼……嘶嘶嘶……”聂义峰一激动,手腕的伤口结结实实碰到了酒精棉球上,立刻又是一阵哆嗦。他看了看面露愠色的张琪,半开玩笑道,“我说,老徐都躺那了,你也不去看看,还在这怼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看他!”哎哟哟,眼圈都红了。

“呃……好了好了……别哭……”聂义峰可是领教过张琪的哭声的。

“你们什么时候能知道,你们也是会死的!”张琪咬牙切齿地说着。

徐工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光荣负伤。在过去,他最羡慕的就是聂义峰胳膊上那一串战伤袖标,那一串金袖标往那一杵,整个伏波军所有的元老军官,哪怕是最看他不爽的陆军少壮派也没有不服的。可以说他崇拜的老聂,起家靠的就是阴差阳错地在第一次反围剿时,被两门虎蹲炮五十米跟喷的一身血肉模糊……这次,自己也结结实实挨了虎蹲炮的一喷,才知道,这事不是闹着玩的。

按照计划,海军步兵突击一营应当在文昌分队归建后,与陆军步兵一营一起发起对琼山外围明军据点的清扫行动。但是明军已经兵败如山倒,虽然从数量上来说琼山的明军兵力并不算少——不包括汤允文的水师,但何如宾的残部以及琼州本地的卫所兵和乡勇也有四千人的规模。相比之下,伏波军在琼山即便算上海军步兵,能投入地面进攻的不到两千人。可不知道是何如宾打了败仗上火烧坏了脑子,还是他的幕僚们太蠢,明军竟然把琼山县的三处海港和四座营寨全部占据了,这就形成了处处设防处处防不胜防的态势,犯了分兵把守的兵家之大忌。在航空兵的无人机进行了几轮空中侦察后,熊茂章决定当机立断,遵从毛主席的箴言“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将各处明军目标进行了编号,与海军步兵一起挨个点名,海军舰队则负责绝不让明军片板下海。这使徐工兴奋得很,这是他第一次直接指挥战斗,当即决定不等董金彪的分队返回,立刻开战。

明军一号目标,便是扼守着澄迈-琼山和文昌-琼山大道路口的大营,至少这里曾经是大营,驻扎着规模最大的一支明军,足有一千五百多人。为此步兵一营出动了四个步兵连,其余部队监视明军其他营寨。海军步兵欠在文昌的董金彪分队,其余人马全部出动。熊茂章判断,明军会面向澄迈方向坚守,因此将四个步兵连和配属的炮兵部署于此做主攻,海军步兵绕到营寨侧后做助攻,标准的一点两面布置。随着一声令下,加强给步兵一营的六门12磅山地榴弹炮同时开火,第一轮炮击就砸烂了明军营寨大门。寨墙上的明军 火器弓箭乱放,招来了更猛烈的炮击。借着炮火准备的时间,各步兵连已经组成双排横队向寨墙逼近。在主攻方向发起炮击十分钟后,海军步兵也发起进攻,由于火力支援排全数分兵文昌,因此徐工只是让两个突击排拉成单排横队,辅之以工兵排,以最大的火力牵制明军,配合熊茂章的主攻。

然而老天却和穿越众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明军并没在澄迈方向部署多少人,而全部龟缩在琼山方向,这里正是海军步兵的助攻方向。熊茂章认为,明军已经陷入被四面包围的绝境,肯定会拼命阻挡伏波军的攻势。然而谁成想,明军做的是伏波军一攻就马上向琼山县城撤退的准备。步兵还没走几步,营寨中一声锣响,明军从后门夺门而出,涌向琼山县。

“**!”徐工的眼睛瞬间变圆,已经来不及寻求支援了,当即举起转轮手枪,“全体都有!举枪!瞄准——开火!”

毕竟只有两个突击排加一个突击排的兵力,面对一千多汹涌而来明军实在是螳臂当车。好在都是老兵,还经过了澄迈大战生与死的历练,海军步兵并不慌张,以极快的速度打出了两轮齐射,突围的明军人仰马翻。

“手榴弹!投弹!”

随着一片爆炸之后,海军步兵已经没有退路,于是迎着明军发起了刺刀冲锋。明军此刻全无战意,只想尽快跑回琼山县以多活两天,竟然被不足百人的海军步兵击溃了。徐工一时忘乎所以,下令追击。熊茂章也发现了他的部署存在致命的漏洞,海军步兵在敌后孤军难应,急忙抽调一个连去增援。而在这个时候,海军步兵却突然遭到了另一处营寨前来拦截的一支明军 火器部队的袭击,两门小型虎蹲炮打出了乱七八糟的霰弹,一下子就让海军步兵十几人受伤,徐工身上也扎了几块碎瓷片和破铁钉倒在地上。关键时刻,前来支援的步兵连赶到了,用排枪和刺刀掩护海军步兵抢救伤员、稍稍后退,然后和其他连队一起,继续追歼明军。

继续战争(五) |

东支队在琼山外围的清理战斗,因为徐工的意外受伤而中断了两天。第三天,战斗重新发起,海军步兵突击营临时交由海军海兵队的老狄指挥,战斗进行的酣畅淋漓,仅用一天时间便连续攻克了几处明军营寨。当战斗进行到第六天,海兵队和海军步兵发起了两栖登陆作战,一举拿下琼山外港,而步兵一营也攻克了全部明军外围营寨,兵临琼山县城城下。至此,除了琼山县城和明军琼州水师,整个琼山县已经全部落入元老院之手。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胜利感到高兴。

元老院中,已经有一些元老对伏波军的连战连捷怀有深深的恐惧,做梦都梦见何鸣、明秋或者陈海阳黄袍加身,或者丰城轮上一声炮响,革 命的伏波军水兵冲进百仞城,他们寝食难安,他们夜不能寐,他们为伏波军的胜利愁的几乎一夜白头。必须要给桀骜不驯的伏波军一点颜色看,这成了百仞城中一批元老的共识。随着战斗细节逐渐披露,他们秃鹫一般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胜利之下的一些蛛丝马迹,成群结队的扑了上来。

大孙头正在处理总训部一批文件,忙的满头大汗。自从澄迈回来之后,总训部长付三思尝到了带兵的乐趣,干脆赖在第五营当营长,把总训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全扔给了大孙头,并且允诺将来抽生活秘书,如果自己的级别比大孙头高就和大孙头换。正直的大孙头在怒斥了他一顿之后,欣然同意。

总训的工作十分繁重,虽然伏波军整体维持着满编的状态,但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的出现了兵员的更替。《1630军改法案第一修正案》将兵役期统一为四个月,每年春、夏、冬三次征兵。所以有一大批老兵已经满足了退伍的条件,同时又有一批应征的新兵需要进行新兵训练,还有总动员时的征召义务兵,其中有一批人要转为志愿兵,还要和民政部门协调本地非公社兵的落户问题,真的是头疼事一大把……大孙头虽然在旧时空有丰富的带新兵的经验,但那仅仅只限于新兵连锤新兵蛋子,或者配合地方武装部进行征兵工作。这背后具体的许多事务他也是两眼一抹黑,赶鸭子上架。

今天总训又多了一个勤务兵,还是一个女兵。她安静地伏在自己的案头,背着芳草地中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生活秘书正式“投入市场”后,军务总部里一批年轻元老一合计,买了几个来做文秘工作。为了防止有人嚼舌头,这批生活秘书都是颜值不太靠谱的D级,但都是文秘课程成绩非常好的。这是在何鸣的建议下,他一直对“生活秘书”比较抵触,生怕沾上什么“军妓”之类招认骂的事情,他更希望文秘工作由真正的女兵担任。自从海军开了头之后,在辅助单位的女兵已经有了相当的规模。但既然年轻人愿意,又没违反元老院的规则,他也就不说话了。军务总部下属几个单位都分了一两个从事文秘工作的生活秘书,编入勤务兵,授予列兵军衔,享受义务兵待遇,等于是给这几个可怜的女孩除去了奴婢身。不过这种事,何鸣和明秋当然是谢绝了,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大孙头竟然主动要了一个名额。无他,事实在是太多。

“阿琳,把这份文件送到征兵办公室,交给梁德志首长。”大孙头飞快地在一摞厚厚的退伍兵和征召兵档案的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往前推了一下,“注意,我反放的五份要让梁德志首长亲自批示,记住了吗?”

“是!记住了!征兵办公室,梁德志首长,反放的五份由他亲自批示!”阿琳立正,不过不是新军的姿势,而是生活秘书的站姿,接着便步态优雅的走过来。大孙头突然觉得让一个女孩子送这么沉的东西有点太不怜香惜玉了,刚要说换别人,阿琳已经表现出了与刚才的文、柔、弱截然相反的气场,毫不吃力地就抱起了一百多人的档案文件,接着又是那姿态优雅的猫步向外走去。元年B式军装的女兵夏装,基本上就是照搬了旧时空解放军55式女夏装的款式,只是没有衣服布料差一些,靴子也是布靴而已。大孙头看着阿琳的背影,出了一会神,接着自嘲的笑了笑,又喊了一声,“勤务兵!”,果然,女兵和男兵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到!”一个黑瘦的战士从桌子后跳起来。

“通知下去,下午两点,所有的兵种总监到教导总队开会。嗯……聂首长就不用通知了,回头你把会议记录送医院一份。”

“是!”勤务兵立正敬礼,接着便出去了。

大孙头看了看木盆里的冰块,这东西的降温效果恐怕更多还是心理作用。他习惯性的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接着便继续翻下一摞文件,是新兵教导队兵员分配的方案,也正是下午开会要讨论的。这项工作在旧时空,他只是向干部们提出过自己的建议,来到这个时空后也是第一次自己亲自去做。

“都说自己赶鸭子上架,谁不是……”大孙头看着铅笔涂涂改改的痕迹,苦笑着。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大孙头拿起电话,是个陌生的号码,好像是哪部公用电话,但能给元老打电话的一定是元老,便接了起来:“喂,你好?”

“看一下BBS,做好准备。”对方说了一句话,啪嗒就挂掉了。

大孙头大眼瞪小眼,点开临高水库BBS,匆匆扫了两眼,不禁一愣。有一篇匿名的文章已经有了极高的点击量,名字叫《为什么什么都不懂的人可以带兵》,帖子下已经盖了不少楼。大孙头知道,肯定又是哪个想吃点人血馒头的元老在作妖了,便耐着性子点开了。文章并没有什么新意,无非就是一些捕风捉影和拿臆测作为事实依据,这是国人混网络的一个跨越时空的毛病。但是有两项,文章扣的很准——无论是刚刚发生的儋州照浦村武装工作队被土匪全歼,还是之前发生的琼山清理作战元老受伤,伏波军都暴露出了一些细节指挥上的问题。这个问题,复转军人派的观点是一致的:目前无解,只能在一次次教训中慢慢积累经验。但是吃瓜群众对此并不关心,他们更关注文章中文笔犀利的质问,而指挥失误就成了现成的活靶子。文章虽然没有对他的攻击点点出姓名,简单一看就能明白作者的用意——余志潜和熊茂章指挥失误是能力低下,徐工和聂义峰负伤则是智商问题。尤其是聂义峰,骑着自行车乱蹿,完全是不务正业自作孽不可活,笔锋极具煽动性。同时,文章还点名表扬了一批伏波军军官,仔细一看,半数都是青年军官俱乐部成员。

“这个老魏,搞什么搞?”大孙头皱着眉头便拨出了电话,“喂,老魏啊,BBS上那篇大作,我想是你的杰作吧?”

“什么什么?”魏爱文被问了一个懵圈。

“怎么,不是你们?”大孙头从语气上就听出来,这个懵不是装的。

“你等一下啊……”魏爱文沉默了一会,估计是切出去看BBS去了,只听他骂了几句,重新接起电话,“**的老孙,我老魏再混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我是不会干的!”

“嗯……你怎么看?”大孙头点点头,语气和缓了很多。

“很明显,有人在利用我们的观点冲突,要作妖!真他娘的服了,**的官兵们在前面流血牺牲,这帮吃饱了撑的家伙在后面算计,真操蛋!”魏爱文骂骂咧咧的,怒不可遏。

“谁干的,你有想法么?”大孙头问。

“无非就是……”魏爱文张口就要说,突然噎住了,沉默了好一会。

“我懂了,我们想的一样……”大孙头又点点头。

“质询,弹劾,一个个都是闲的……这事绝对得怪吴南海!”

“为什么?”大孙头好像突然抓住了什么讯息。

“他解决了大家的温饱啊!吃饱了撑的,不怪他怪谁!?”魏爱文义正言辞,大孙头满头黑线。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大孙头竟然笑了一下,又严肃起来,“我去找老何,完了咱们碰一下吧,我估计元老院会有动作。”

“好,我马上去陆军部。”魏爱文说完,挂掉了电话。

大孙头又切入BBS,把那边措辞严厉的文章仔细读了两遍。显然,对方是铆足了劲要造舆论,给人们灌输一个概念——伏波军中有大批不称职的军官,而之所以他们被任用完全是因为伏波军内的元老试图搞小集团,而搞小集团的目的是不言而喻的。所以,必须削弱伏波军,必须把伏波军牢牢控制在元老院的手中……大孙头只觉得胸中都是怒火,一贯稳重的他也有了一种要暴走的冲动。打仗本来就没有最优解,前线指挥员不可能永远都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决定,失误甚至错误是必然的、绝对的,更何况从当年的军 事组开始,穿越集团的武装力量半数以上都是业余爱好者赶鸭子上架,就算是所谓“专业”的复转军人派,不一样也是旧时空的士官干着尉官甚至校官的活,旧时空的尉官和校官干着将官的活?而且退一步讲,五百多人的穿越众,有哪个在旧时空干的就是在本时空的工作?即便那些专业对口的人,在旧时空一个小操作员,在本时空挂工程师名头的比比皆是……不让犯错,那不就是不让大家成长,成了吹毛求疵了?

“报告首长,文件都送到了。”阿琳回来了,声音酥酥的报告。

“好,阿琳……你帮我整理一下这些东西,我出去一下。”大孙头点点头,尽量不让自己太低气压,站起来便走了出去。接收过生活秘书严格训练的阿琳,当然知道不该问的不问的道理,赶紧去给首长收拾桌子。

果不其然,那篇文章引起了元老院的震动,当天就把军务总部一干领导叫去进行了质询。如果说前几轮质询只是不疼不痒的问个话,这次元老院里的一众牛鬼蛇神是铁了心的要给伏波军一点颜色看看了,不但有对最近问题的质询,还有过去的,甚至1628年军 事组时代的陈芝麻烂谷子也被翻了出来。在义愤填膺,高举正义旗帜的元老们面前,还未结束的战事并不重要,削弱伏波军才重要。用上蹿下跳的分头单良的话就是:不缕清伏波军是谁的伏波军的问题,仗就算打赢了也和我们没关系。虽然所有元老军官对一些闲散元老的吹毛求疵十分不满,但“元老院”是伟光正的大牌子,只能忍气吞声地去回答各种稀奇古怪或者干脆就是高中物理课睡大觉导致的常识欠缺的问题。

断断续续的质询,持续了三四天。最后元老院常委会要求执委会做出处理决定。于是,军务总部的各路高干和执委会的相关委员们齐聚一堂,商讨怎么个处理法。

“处理处理,处理个鬼啊!”何鸣也是鲜有发怒的时候。

“该处理还是得处理,既然元老院是咱们穿越国的最高权力机关,那自然要服从,不然成什么了?公然对抗元老?”文德嗣仰在藤椅上,显得悠哉悠哉。

“问题是谁该处理?”魏爱文不满道。

“都该处理,比如东进支队,是谁决定的全线出击而不是一个一个来,造成兵力分散?琼山外围,是谁把海军步兵扔到明军后方孤立无援?儋州照浦村,是谁根本没考虑到土匪会下毒?”文德嗣说道。

“这是吹毛求疵,马后炮谁都会放!”魏爱文怒道。这次琼山出篓子的正是他视之为嫡系的第一营。儋州的第三营虽然是“杂牌”,但无论是余志潜还是游老虎,关系都很好,自然也要打抱不平。

“也不能这么说,没想到就是没想到,没做到就是没做到,既然大家都说伏波军需要成长,那就要承认问题的所在,不然怎么成长。”文德嗣笑的像狐狸,“再说了,处理是次要的,态度是首要的。”

何鸣和明秋、陈海阳交换了一下眼色,心里都明白了文德嗣的意思。元老院的这一系列看似无理取闹的做法,其实在意的并不是问题本身,而是伏波军的态度,是否尊元老院为圣。军务总部也好,执委会也好,都是给元老院打工的。而自从传来明军进犯的消息开始,伏波军有意无意地都无视了元老院的存在。而私人恩怨、派系矛盾、意识形态冲突等因素卷进来之后,便让这一矛盾更加复杂化、情绪化、儿戏化。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这话都知道,但神油上脑已经顾不得了。何鸣疲惫的长叹一声气,看了看明秋和陈海阳,他们也是满脸的愠色和疲倦。

“其实很好理解,在旧时空,是党指挥枪,不是枪指挥党。在这个时空,当然是元老院指挥枪,伏波军一而再地怼元老院,那还得了?我这个名义上的武装力量总司 令,还有老何你这个九十天的战争部长,都是替元老院扛活,这一点必须清楚。”文德嗣仍然是看穿一切的悠哉悠哉。

“我懂了。”何鸣点点头。

“要我说,就是元老院里一群尸位素餐的人在那演偶像剧!这场戏是你给我解释清楚!第二场戏是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卢峰笑道。

“没错,说的是什么民主,其实还是个别人唯恐手中权力不够大!嘴上说的都是主义,心里想的全是生意!”胡德林气的口无遮拦。几个少壮派要附和,可是文德嗣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大家都很知趣的闭嘴了。

何鸣作为军务总部的实际上的一把手,自然成了最后拍板的人。想了又想,商量了又商量,最后决定:取消余志潜第三营营长的任命和军衔晋升令,仍然为代营长。取消熊茂章军衔晋升令,取消一等功。取消徐工二等功。几位伏波军军官互相看看,想说什么,但都不说话了。

“元老院就不怕大家寒心么?”

“事实上元老院更怕我们造反!”

“我靠,干脆老子……”

何鸣大声清了清嗓子,制止了不着边际的牢骚,看着文德嗣:“这么处理,文总觉得呢?”

文德嗣摇了摇头,许多青年军官都露出了不快。文德嗣慢悠悠地说道:“元老院现在已经陷入了自己吓唬自己的逻辑中无法自拔,加上阴谋诡计的掺和,这样不疼不痒恐怕不行。”

“那文总的意思?”

“陆军海军,所有一期二期动员起来的士兵全部复原,给他们好好安排。海兵第四营撤销,海军步兵全兵种撤销。”文总一句话就吓得大家一个跟头。那意味着陆军要损失超过三分之一的兵员,海军也吃了一个亏,海军步兵干脆整个成了不存在。

文德嗣看了看大家,笑道:“你们啊,也别只看着自己爽,这么多的劳动力从经济建设上抽走,对经济影响太大了。别的不说,国营农场和兵工厂,劳动力不足,老吴和老展已经找我很多次了。没有农场职工,没有兵工厂工人,你们吃什么喝什么?手里打算拿着烧火棍?”

众人不语。

“还有这个什么海军步兵,不过是个人的恶趣味罢了。是,搞得是不错,可是和海兵有什么区别吗?我看没有,干脆合了,服装厂还少做一种军装。”文德嗣说道,“同志们,这可以说是伏波军愿意认元老院为爹的诚意,越大越好。”

陆军少壮派们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地梗着脖子开始争辩,海军少壮派也难得一次和陆军同好穿一条裤衩,骂了一个痛快。但是骂归骂,骂出了恶气,他们也对此无能为力。元老院是全体元老,也包括自己,反对元老院就等于反对自己,根本说不通的。

文德嗣看着如丧考妣一般的众人,噗嗤一笑:“你们啊,‘陆军马鹿海军知耻’的心眼都哪去了?老兵复原了,不还有新兵嘛!军改法案可是元老院批准通过的。”

何鸣一脸无奈地苦笑着,点了点头,看了看大家:“我们就这么办吧!但是恐怕一时不会完成这项工作,除了第四营,所有部队都处于治安战状态。”

“没有关系,我刚才说了,元老院要的是一个态度。”文德嗣说道。

继续战争(六) |

海军步兵被裁撤的消息传来,聂义峰突然有了一种想辞职的冲动。战争还在继续,自己一门心思地琢磨着如何把任务完成。可是从澄迈大战之后,发生的事情,听到的事情,根本和“战争”没有一毛钱关系,全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貌合神离,元老院这是要亡国吗?这和明清灭亡前乌烟瘴气的党争有什么区别!?大家一起好好做事情不好么……刚接了徐工的电话,这家伙在电线另一头竟然气出了哭腔。

“哎,老徐,你不是想让我加入你们萨维特学会吗?我加入!”

“真的?”哭腔瞬间没了。

“真的!”聂义峰下了决心,“再让那几个满嘴普世的家伙这么祸害下去,元老院等不到统一中国就得亡国!必须得把他们赶下台!”

“好!好兄弟!没看错你!”徐工兴奋道。

可是说归说,聂义峰冷静下来后不禁自嘲起来。只因为要和普世派对抗,自己就加入了一个才几个人的“共产主义小组”,自己这不**决定脑袋么……但是话都说出去了,也没法反悔了,加就加吧。

聂义峰漫无目似的踱步,大脑小剧场却一刻不停地折腾着。既然海军步兵不存在了,或者说即将不存在了,那自己自然也不是什么兵种总监,也不是什么总参联席会议成员和总训新兵教导队教员,甚至都无法确定自己还是不是军人。如果不再是伏波军军人,自己还去干什么呢……一时间,聂义峰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虽然身上穿着伏波军军装,却是成为历史的黑军装。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三个跨越时空的灵魂之问回荡在脑子里。我为什么要来穿越?一个好久没有出现在脑子里的问题突然蹿了出来。望着这道真正的灵魂之问,聂义峰苦笑,他想穿越过吗?没有……可是他还能回去吗?不能……颓然地走在百仞城中,摘下船形帽擦了擦汗。也许自己真的是在玩一个COSPLAY吧,现在只是COS秀结束了而已。

按照正常的套路,此时应该会响起手机**,或者遇到什么开启后续剧情的NPC。但是……并没有……聂义峰知道,有些事必须得自己琢磨明白。或者琢磨不明白,就去做明白。穿越两年多,第三个年头了,自己也可谓是几经沉浮。现在又一次进入低谷,那就得把之后的日子想清楚了。首先,自己没有退路,时空之门不会再打开,而且即便打开,他也没有勇气跨过去。既然留在这个时空,那就必须好好活着,不为别人,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有一个爱他、崇拜他的本时空女孩,还有一群或掏心掏肺、或互相利用的狐朋狗友。而他最喜欢的,仍然是留在伏波军,当兵在旧时空就是他二十多年的梦想,在这个时空自己也是伏波军从无到有的亲历者、建设者,为之流血负伤。如果不做伏波军呢?聂义峰希望能去芳草地,他已经明白了徐工不止一次地说元老院完不成建立一个新的历史的任务是因为其局限性、反动性是什么意思。通过这次啤酒馆党徒和普世派联合作妖,聂义峰认为必须把他们压下去。这不是仅靠萨维特学会能做到的,更不是靠几句口号,必须最广泛的发动群众,发动本时空的人民,而通过芳草地灌输历史唯物主义是最好的办法……等会,自己这是要干嘛?打算让穿越众将来自相残杀打一个血流成河?聂义峰摇摇头,还是按照萨维特学会议会斗争的路子吧。回到伏波军的话题,自己在伏波军继续干下去,该怎么办呢?留在军务总部?或者到基层连队?这次伏波军出的问题,聂义峰也知道,说白了还是老生常谈——专业业务能力欠缺,这是一个短时间内无解的问题。那自己如果去连队,自己的业务能力足够吗?从当年掷弹兵排手榴弹早炸事故开始,聂义峰就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开启后续剧情的NPC终于登场了。聂义峰接起来,是大孙头打来的:“来总训一趟。”

聂义峰急忙往军务总部赶,直奔总训办公室。

“来啦?”大孙头伏案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阿琳,给聂首长倒杯茶。”

阿琳立刻动作麻利又不失优雅的倒了一杯加了柠檬片的茶水,恭敬地递上:“聂首长,请用茶。”

聂义峰的目光被阿琳吸引了一下,这身气质一看便知道是生活秘书,可这身打扮……

“这是办公厅配的勤务兵。”大孙头面无表情地合上钢笔帽,对阿琳说,“这是总参要的东西,可以送过去了。”

“是!”阿琳立正,然后拿起文件,一步三摇地走出去了。

“嘿嘿嘿,看啥呢?一个D级就给你迷成这样?”大孙头从办公桌后走出来,一伸手,示意坐下,两个人便在会客椅上坐罢。

“找我什么事?”聂义峰叹了口气,问道。

“屁话!就算没有海军步兵,你也是我的兵我的部下,我见我的部下还需要打报告?”大孙头乐了。

“领导当然不用……”聂义峰一语双关。

“好了,废话不说了,牢骚也别再说了……说说吧,什么打算?”大孙头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我想去连队,作战连队。”聂义峰脱口而出。

大孙头一愣,接着便是欣慰的笑容:“很好,你也长大了,学会自己思考了,我还以为还需要我给你指点指点。”

“老大,我今年都二十六啦……过了生日的话。”聂义峰哭笑不得。

“哎,你生日啥时候来着?”

“101……”

大孙头眯起眼,长叹了一声:“好日子啊,我们师可是国庆阅兵的常客……”,言语之间,大孙头也流露出了对旧时空的怀念。聂义峰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原军 事组机动中队尖刀组的组长,自己的老班长。

“既然只能留下,你能学会思考,这很好。我先跟你说说军务总部具体的安排吧,还没定,就差执委会一个批示了。”大孙头调整了一下坐姿,接着说,“和你没关系的我就不说了,海军步兵,撤单位但不撤人,毕竟前线还在打仗,还要为即将开始的反击珠江口做准备,所以人员全部保留只是编制隶属关系变化。当然,所有的士兵各有归属,很多连队都需要补充兵员。”

“这太好了,很多官兵都很优秀,放下枪拿起锄头太可惜了。”聂义峰点头。除了点头,他也不能做什么。

“另外我听说,你和海军做了一个合作,或者说交易,你啊……这次海军步兵全数并入海兵,难说没有海军的一些小动作。不过现在来看,海军不算过河拆桥,还是很厚道,陈海阳希望你到海军去,石志奇点名要你,就看你的意思。”大孙头不慌不忙地说着,“除了海军,游老虎和余志潜对你印象也特别好,希望你能去第三营。另外还有第四营,朱鸣夏也表示欢迎你。”

“哎哟,我还成了香饽饽了。”聂义峰自嘲着,心里却也有一种备受重视的**。

大孙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大弟子,严肃道:“早跟你说过,你要有自信,又不能张狂。你倒是不张狂了,可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是可有可无的角色?你必须对自己有信心,你从军 事组开始,就已经是穿越集团武装力量十分重要的一员。即使到现在,说起你在第一次反围剿时的表现,仍然没有人不竖大拇指,包括老魏老张他们。这次海军步兵被裁撤,你可能没想到,老魏老张是替你说话的!平时大家再怎么互相问候老母另说,这次没有人对你落井下石,因为你是伏波军里很重要的一份子,只是你自己不觉得罢了。”

“让你都给我说感动了……”聂义峰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屁!好了,你的打算呢?或者留在军务总部也行,有的是活给你干,累不死你!”大孙头笑骂着。

“我……去海军吧。海军步兵从一开始那一点点人,到现在……突然没了,我难受……我就去新的海兵营吧……”聂义峰竟然呜咽起来。

大孙头笑了笑,点了点头:“那好,我去和老何说。不过在海军那里具体什么工作,还得是海军部安排。”

“我明白。”聂义峰点点头。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在军务总部挂职。毕竟是个中枢系统,你可以在基层实打实的做事,但一个中央的名头是很有必要的。还是那句话,你不能完全没有心眼像张白纸,该有的一点私心一定要有。”大孙头抿了口茶,语重心长。

聂义峰对自己今后可能的去处很满意,无论是海军还是陆军,他都不是两眼一抹黑,人都是嘴上说从头再来,可最怕的也是白手起家从头再来。正沾沾自喜着,突然想起徐工,急忙问:“那徐工呢?”

“不错,还没忘了搭档,没得意忘形。”大孙头笑着说,“他还在伏波军。海军步兵撤销后,特侦队单独列出来,把李亚阳的警备营转隶紧急情况部,徐工去任政治副营长。”

“那很好啊,他的恶趣味正是紧急情况部МЧС!”聂义峰拍手称赞。

“别跟我拽鸟语花香……行了,该谈的就这些。老何让我做做你思想工作,别太钻牛角尖。看这样子,你也没钻。那就等最后的任命吧,这些日子正常来总训上班。”大孙头站起来,算是结束了本次谈话。聂义峰也急忙站起来,心情已是大好。

“对了,晚上露天电影院有丁 丁的纪录 片公映,听说他还找过你?”大孙头兴致勃勃地问道。

“只是谈了些想法……”聂义峰挠挠头。

“那咱们去看看,听说搞得不错。”大孙头手一抬,大步走了出去。

百仞城露天电影院最初的时候只是为了服务员老,后来在百仞城内工作的土著也来看,再后来公社职工也来看个新鲜,现在这里干脆成了对土著开放的区域。每周一三五的晚上,这里上映的“澳洲趣话”——相声和小品,已经成了引领临高时尚潮流的领军者。所有节目都是元老根据旧时空经典作品,结合本时空特色进行了修改,不但土著爱看,缺乏文娱活动的元老们也很欢迎,甚至积极参与编排和演出。而且不管什么人什么地方,都拿来调侃,比如说起半边天酒楼,土著张嘴就是“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说起督公,大家都会哈哈笑着说“喝酒,抽烟,烫头”。有一次马千瞩还专门带着假发亲自登台,假发一摘,脑壳闪瞎观众狗眼,全场爆笑在东门市都能听到。

自从明军进犯,每周三次的露天电影院“澳洲趣话”也随之中断,今天是第一次恢复。不过并没有往日那些搞笑的节目,而是看澳洲影戏。首长们说,今天的节目叫“纪录片”,片名叫《全歼明寇于临高城下》,据说是一位澳洲首长亲临第一线,在刀光剑影中拍下来的。

在观众们的嘈杂声中,银幕亮了起来,全场瞬间安静。一曲披着《伏波军出征曲》马甲的《斯拉夫女人的告别》响了起来,荧幕上出现了飘扬的星拳旗,接着出现了“伏波军七三电影制片厂”的字样——元老院已经正式通过法令,将每年7月3日,即第二次反围剿正式开打的日子,定为“伏波军建军节”,亦是“澳宋保卫者日”。所以效仿旧时空的八一电影制片厂,这个事实上还不存在的伏波军电影制片厂自然叫“七三厂”了。

纪录片 |

“这算不算本时空的八一厂?”大孙头对这个“七三制片厂”兴趣很高,“以前我们部队来过几个新兵,就是八一厂来锻炼的演员。”

“我倒是挺想去演戏,演个楚云飞、李云龙、赵刚之类的。”聂义峰说。

“你啊,你也就是个龙套汉奸乙!”大孙头耸耸肩。

“我靠!”聂义峰严重抗议。

银幕片头过去后便再次暗了下来,人群一阵骚动,显然不太适应这瞬时的黑暗。短短数秒钟之后,黑暗中想起几声清脆悦耳的旋律,人们的注意力重新期待起来。这个旋律大家非常熟悉,是已经被传唱许久的澳洲歌,当然也少不了到底是不是这首歌的争论与打赌。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果然是这首歌。

银幕慢慢亮了,光芒显得露天电影院隐藏在黑暗中的攒动的人头重新清晰起来。一条大河蜿蜒在原野上,岸边是工厂气锤的轰鸣,校园读书声朗朗,集市上客商络绎不绝,农庄里庄稼汉汗滴禾下土。面积越来越大的公社已经俨然一个新城的模样,而河边的公园就像围绕在大河身上的绿色翡翠。又宽又平的公路和大河肩并肩一直延伸到海边,观众好像飞起来一样,飞过公路旁的田野、工厂、村庄——这不正是现在临高的景象么!澳洲首长有会飞的铁鸟早已家喻户晓,想必这天上鸟瞰的景象就是这神奇的铁鸟记下的。

“我叫姜珊,芳草地国民学校1629级学生,我六岁了,是一名‘洪水孤儿’……”突然想起了画外音,把观众们吓了一跳。

“我的家乡,在一个被叫做‘临高’的地方。这里有绵延的沃野和农庄,有繁忙的港口和工厂,还有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男孩女孩有教无类的芳草地。每天早上天亮了,工厂的汽笛就像是一只敬业的公鸡,把人们唤醒。那个被叫作‘广播’的东西会响起好听的歌曲,就像早上小鸟的吟唱。人们会到东门市,或者村口,买些早餐茶点,几角几分流通券花出去,可不能亏了全家的馋虫。一天之计在于晨,这时候的芳草地,同学们会一起跑操,因为老师说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画外音继续。画面出现了一张张照片,工人、农民、商人、学生,甚至还有士绅读书人,每个人都露出或豪爽、或灿烂、或腼腆的笑容。

观众们津津有味的听着、看着,有的还抿着嘴,脸上是会心会意、感同身受的微笑。左邻右舍,前村后庄,如今在临高谁家不是这样的生活呢?就算那些远离文澜河的“二三线村庄”,谁家不是在天地会的指导下迎来大丰收?谁家又不是“上交元老院的,留足公社的,剩下的全是自己的”?谁家的孩子不是在芳草地念书,最次也是跟着工作队的教员学着“啊啵呲德乐佛歌”?至于那些在工厂里做工,在伏波军服役的人更不得了,一天三顿都是精米……然而这一切,都是最近一两年才有的,准确的说,是澳洲人来了之后,才有的。

聂义峰留意了一下周围的归化民和本地土著,每个人似乎都在画面上找到了亲朋好友,找到了自己,都不由自主地微笑着。丁 丁不愧是专业传媒出身,这洗脑都是润物细无声。大孙头也饶有兴趣,不时还点评两句。

“别说,丁 丁可以啊!”

“做的挺好看的,就是……只是简单的配乐幻灯片。”

“这么短的时间,这已经很不容易了,他……”

轰的一声爆炸,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甚至很多女人尖叫起来,有的人从椅子上跌坐下来,甚至还有工人以为哪里蒸汽机炸了准备去抢险。不过大家很快知道,这声爆炸是眼前的“纪录片”发出的,一串具有强烈压迫感、奴役感的旋律,就像从黑暗地狱里爬出来一样,扭曲着观众们的面庞。

“这是啥曲子?”

“《列宁格勒第七交响曲》,这段是描写德军向列宁格勒推进。”

那傀儡般的旋律中,一副副和谐、美好、幸福的生活花卷被撕得粉碎。也许是为了证明“纪录片”里不止有幻灯片,这次出现的是会动的画面:浩浩荡荡的大军,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鼓号齐鸣中,刀光一闪,五颗人头落地……观众们的神色都严肃起来,紧张得看着荧幕上汹涌而来的大军。

“这是当时特侦队和无人机拍的吧?”

“我估计是……砍头的画面都不处理,这也太……”

画外音响了起来:“可是明国的土豪劣绅、贪官污吏,他们不甘心自此不能在临高作威作福,他们发了疯,着了魔,纠集了一群土匪强盗,要让人们重新回到过去贫穷的生活中……”

伴随着画外音,银幕上出现了萧条的博铺港、空无一人的东门市、冷冷清清的街道,和最开始幸福生活的画面形成强烈的反差。

“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元老院站了出来,澳洲首长们,站在了最前面……”

聂义峰不禁低头捂脸:“这是不是有点太肉麻了……”,大孙头看看周围的人,并不回答。

又传来了另一个画外音,一听便知道是文德嗣,显然这是为纪录片专门补录的:“尊敬的元老院,诸位元老,同志们,明国已经对我们扬起了屠刀!如果再不迅速扭转局面,无数人民流血流汗创造的临高盛世,就将面临严重的威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所以,我请求元老院批准,即日起,对明国宣战!”

随着“战”字话音落下,三个重音狠狠扣击着人们的太阳穴,接着便是头皮一麻:

起来伟大的国家

做决死斗争

要消灭明国强盗

消灭万恶的匪帮

让正义的愤怒想巨浪

滚滚沸腾

进行人民的战争

神圣的战争

……

似乎是芳草地合唱团的版本,较之旧时空,无论是解放军合唱团还是亚历山大罗夫红旗歌舞团,水平菜的简直惨不忍睹,但是配合画面上的一幕幕,足以令人血脉喷张:面色严峻的人们围在公告栏前,读着动员的命令。征兵站前,衣着各异的人们排成了条条长龙。父亲告别趴在妈妈肩头哭泣的宝宝,哥哥告别还在上学的弟弟,母亲送别儿子,妻子送别丈夫。一队队伏波军登上码头,高唱战歌昂首而过。一队队新兵集合起来,踩着生疏的步子走向军营。无数的老百姓顶着烈日抢修公路和防御工事,一座座工厂全能开动加班加点地生产。

大孙头胳膊肘碰了碰聂义峰:“这你出的主意?”

“我就是建议丁 丁用一些苏联歌曲。”聂义峰脸上掩饰不住得意的微笑。

“很带感啊!”大孙头长吸了一口气,“给我都看热血了!”

“这首歌当年征服了伦敦和纽约,被称作‘战斗的号角’,伦敦演唱会有七千多人呢……艺术,不分国界,也不分时空!”聂义峰也慷慨激昂起来。

观众们看的心潮澎湃,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紧盯着画面上一队又一队开赴前线的伏波军战士,紧紧的攥着拳头,一个月前,他们每个人都是这场战争的参与者、亲历者,大军开拔的时候,许多人都到盐场去送行,看见的真是荧幕上一列列的伏波军。

银幕暗了下去,整个露天电影院,甚至整个百仞城都安静下来,只有人们的呼吸声。突然又一声炮响,银幕陡然一亮,是虎背熊腰的炮手们,关着沾满硝烟汗津津的膀子,洗刷炮膛、装填、射击。伏波军战士在军官们的喊声中,一起举起步枪,接着便是密集的枪声。一个身上中了一箭的军官,挥舞着指挥刀指向前方……聂义峰一看,哎哟我去,这不是自己么!整个镜头以极快的速度切换着,显示着战斗的激烈。一首悲壮,甚至悲伤的曲子始终在耳边萦绕,只把观众们看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歌叫什么?没听过啊?”大孙头问。

“母亲叙事歌……”聂义峰摘下船形帽,捋了捋麻了的头皮。

“讲什么的?”

“一个母亲,儿子在卫国战争的战场上失踪了,三十年后,母亲在纪录片上,看到了儿子中弹牺牲的画面……”聂义峰低声说。

“这……这也太虐了……”大孙头突然想起牺牲在维和任务中的战友们。

“毛子的艺术,最擅长的就是扎心,揪起来扎……”聂义峰觉得心情也跟着纪录片沉重起来。

随着歌声越来越激昂,快速切换的画面突然凝固了,接着缓缓流动起来,是肉搏战的画面。这是当时丁 丁在一处炮垒里录下来的,甚至肉搏战就在距离他只有几米的地方进行。在这一点上,聂义峰对丁 丁是十分佩服。战地记者有很多,但是直接站到脸贴脸第一线的,真心不多。肉搏战的画面进行了挑选,剔除了一批太过血腥的画面,即便如此,保留的画面也足够震撼。似乎是故意为之,激昂的歌声中,搏杀双方的动作是那么缓慢,甚至刺刀慢慢捅进身体时,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得狰狞都看得一清二楚。每当有伏波军战士倒下时,都会引起一阵惊叫。

“儿啊!儿啊!”

聂义峰回头,发现观众席上一个妇人疯了一样,挤过人群,甚至踩着其他人的腿和肩膀,拼命地要冲向银幕,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眼睛通红通红。这一幕让所有人始料不及,甚至警备营士兵都忘记了维持秩序。妇人就这么嚎着,哭着,一直扑倒在了银幕前。警备营的士兵要过去拉她,被大孙头制止了。

“让她哭吧。”大孙头说道。警备营的士兵互相看了看,静静地守在嘶嚎的妇人旁。哭声像是一首哀恫曲,让每个人的心都揪起来。

银幕上,肉搏战的画面渐渐消失,变成了一个数字——161,这是澄迈大战伏波军没能回来的官兵的数字。数字很快散去,《元老院保卫者之歌》响了起来,画面再次亮了起来,一排排伏波军队伍整齐,挺着刺刀向明军发起进攻。大炮轰鸣,大地在颤抖。战马嘶鸣,骑兵组成两道镰刀般的弧线向明军横扫过去。曾经在政协会议上震撼整个观礼台的摩托化步兵,犹如无人之境一般,在人群中冲杀着。观众很快就忘记了刚才的伤感和撕心裂肺的妇人,重新亢奋起来。

妇人被警备营的战士带到了电影院茶水间,大孙头和几个元老过去处理。聂义峰看着亮着灯的茶水间,心里很不是个滋味。显然,纪录片让这个妇人想起了自己战死的儿子,亦或是真的就像那首歌一样,在纪录片里看到了儿子牺牲的画面。聂义峰的鼻子酸了,眼泪忍不住地流下。执委会对所有阵亡官兵的家属抚恤力度不可谓不大,基本都是从此衣食无忧,但这能弥补亲人死去的伤痛吗?而有的战士,本来就已经是孤身一人,亲人都已经死在了这乱世里,他们又有谁会为他们哭泣呢?聂义峰不敢去回答这个问题……

“功成万骨啊……”聂义峰喃喃自语。

纪录片继续放映着,并不在乎谁的悲剧。观众们津津有味的看着,很快跟着胜利的画面欢呼起来。一曲《胜利节》响起,人们看到了伏波军胜利阅兵的画面,一个又一个整齐的方队,一面又一面猎猎旌旗,一双双军靴,一支支硕长的刺刀,得胜归来的虎狼之师举行胜利大阅兵。

而在电影院茶水间里,失去儿子的母亲嚎啕痛哭着。


生活秘书 |

《全歼明寇于临高城下》一经公映立刻引起了轰动,亲生经历过影片中每一幕的归化民无不深深沉醉于元老院的盖世武功中。而同时,“一个母亲在影片上看到了儿子牺牲的画面”这个故事也迅速传播,有人为之流泪,有人为之惋惜。宣传口突然发现了新的宣传点,于是就像旧时空一样,有一批失去亲人的女人和孩子,不得不忙碌于一拨又一拨的报告会,一遍又一遍地给周围的人讲着自己再也回不来的亲人,一次又一次的泪洒讲台。

“都他妈吃的一口人血馒头……”吴伪从报告厅里非常不满地走出来,厌恶的回头看了看正一脸享受的组织者们。

“首长……”一个少女轻盈地跟上来。

“小南,说了多少次了,不用叫我首长,直接叫我名字就行。”吴伪摆摆手。女孩立刻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低声道,“吴伪……”

“嗯,以后就这样叫我,当着别人的面也这样。”吴伪满意得拉起女孩的手,大步走在阳光下。

自从上次分生活秘书,吴伪手气中规中矩抽到一个B级,就把这个女孩买了回来。一直以共产主义者自居的他,对生活秘书一事一向持反对意见,但眼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的都已怀抱佳人……自己还没有达到无欲无求的神级共 产党人的层次,意识形态最终还是屈从于了原始的身体需要。买回来之后,吴伪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女孩的本姓,取名邓南雨,以纪念某个在旧时空自己牵挂的人。而恢复本姓,在这个时空意味着脱籍,也就是成为所谓“自由人”,以这种方式来弥补一下内心背叛信仰的负罪感。而且吴伪也没有给女孩穿生活秘书标志性的黑连衣裙加白围裙的女仆装,而是一身“新汉服”——由一批皇汉设计的改良汉服,更加轻便修身。虽然穿越集团的服装厂竭尽所能制造诸如“临高淑女”这样的尽量贴近旧时空风格的衣服,但由于工艺水平达不到,原材料也很紧张,最终只能沦为高端奢侈品。而“新汉服”则瞄准的是广大劳动人民,以达移风易俗的目的。

从百仞城一直到美台洋的南泥湾农场,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第二次反围剿,明君千里送人头,一万多人的俘虏大军成了现成的劳动力,加上“劳动换取自由”的政策,俘虏们的工作热情甚至比归化民都高。按照督公的计划,原来断断续续,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搞了一年多也没搞出个一二三的文澜河综合治理工程将在今年完成一期工程,也就意味着从百仞城一直到博铺,整段文澜河下游工程要完成河岸改造、景观建设、清淤清沙、堤坝加固、沟渠建设、排污疏浚等等等等劳动力密集型工程。为此,所有从旧时空带来的机械工程车辆全部统一变为“临高建设兵团第一装甲师”,由自封的装甲兵头子白羽任师长,21世纪的重型机械加上俘虏们,组成一个机械化兵团,充当建设的急先锋。

旧时空当过五年坦克兵,从五对轮一直开到六对轮的吴伪,做梦也想不到来到这个时空后,自己开的居然是东方红拖拉机……虽然东方红都经过了白羽脑洞大开的改造,每一辆都可以加装装甲板、机枪和掷弹筒,但能他娘的和主战坦克比么?就吴伪内心来讲,他更希望能到伏波军,或者到宣传口工作,但是在白羽苦口婆心的劝说下还是留下了,毕竟会开机械的元老虽然有,但真的懂机械的并不多,还经常被各处抽调。因为人员手生,不懂原理蛮干,那台在1628年立下汗马功劳的履带式挖掘机已经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损坏严重,两台东方红也伤痕累累——这些履带怪物,五年,甚至十年内,穿越集团甚至没有能力做基本的维护,一旦坏了那可以说是永久性损失。吴伪想了想,革 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就留下了。

初晴咖啡馆门口,吴伪拉着邓南雨站定,给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经过生活秘书全套培训的邓南雨,很自然地就流露出了小鸟依人般的小娇羞,让吴伪心里痒痒的。作为对外宣告这不是我的生活秘书,而是我的家人、未来的爱人的方式,吴伪除了还给邓南雨自由身,至今未破其完璧,还给她临时找了份工作——在初晴咖啡馆上班。按照吴伪的想法,他打算把自己的生活秘书送到芳草地上学,毕竟邓南雨实在是太幼了,充其量是个高中生,不上学可惜了。入学手续已经办妥,只等开学——芳草地国民学校1630级高小实验班,按照旧时空的制度将于9月初开学。而在此之前,邓南雨就在初晴咖啡馆,跟着初晴干干活,都已经提前跟吴南海打好了招呼,初晴本人也很乐意有个妹妹来帮他。

“我说,阿伪啊,你这是生活秘书啊,还是女朋友啊,还是闺女啊……”吴南海看着吴伪,既然都是本家,吴南海便一直以大哥自居。

“和你们家初晴一个待遇。”吴伪笑道,看了看还有些不舍的邓南雨,点了她一下鼻子,“好了,我去工作了,你在这里听吴首长和初晴的指挥!”

“是,首长。”

“叫吴伪。”

“是……吴……吴伪……”邓南雨的脸红红的。

“好了,那我走了南海,走了初晴!”吴伪向大家告辞,直奔车库。

百仞城北,紧挨着油品库,在工业园外修建了一处简易车库,作为所有旧时空机动车辆的统一存放地点和清洗、维修地点,由临高警备营的战士把守,警戒里三层外三层十分森严。吴伪的证件被检查了两次才通过,警戒战士哗的一下拉开大铁门,两辆被擦的亮晶晶、红彤彤的东方红拖拉机显现出来。白羽正在黑板旁边,给一群满脸求知欲的归化民讲着内燃机构造和履带式通过的原理,大铁门巨大的声响,把他们吓了一跳。

“哎?你怎么来了?你今天不是休息么?电影咋样?”白羽奇怪道。

“不是电影,是纪录片……凑合吧,挺煽。”吴伪点点头,自顾自地喝了口水,噗地一下喷了一地,已经有嗤嗤的笑声响了起来。

“让你不看清楚就喝……”白羽赶紧倒了杯清水,递过来毛巾,脸憋笑都憋得扭曲了。

“谁他娘的再把机油往竹筒里倒,你看我不扣光他工资!”吴伪满脸痛苦的漱口,漱了好几遍,擦了擦嘴,暴怒着。

“好了好了,这次是我的锅……味道咋样?”白羽已经笑出了声。

“还行……你来一口?”吴伪扬扬眉毛。

“首长你独享!”白羽敬谢。

再也憋不住的归化民终于笑出了声,吴伪也自嘲的笑笑,向那些学员挥了挥拳头,径直走向一辆拖拉机,他命名为“新青年”号,原打算命名为“共青团员”号,考虑到元老院内的影响,还是换了一个稍温和些的名字。

“今天你休息,去陪陪小南呗?”白羽追上来说道。

“小南去初晴那了,反正在宿舍也没事干,我还是去上工吧。对了,晚上我在车库住,不用安排值班了。”吴伪麻利地检查驾驶舱状况,一边检查一边说。

“我懂我懂!”白羽早已看穿一切,“值班室的床一并,标准双人床!这里没有人,可以放声来!”

“滚,你个猥琐男!我是给她上课,她马上要去芳草地上学了。”吴伪踢了白羽一脚,被旧时空的坦克连连长灵活地躲开了。

“哦,对,那话咋说来着……学外语,学外语!”白羽满脸都是八卦。

“我说你一堂堂的解放军军官,本时空的伏波军军官,还是建设兵团装甲师师长,能不能别这么八卦……再说了……我都没碰过她……”吴伪的脸有点红。

“你不是吧,你不是都买回来好长时间了么?”白羽眼睛一下子圆溜溜的。

“我不打算弄成泄欲工具,可能的话,我想把她作为女朋友。”吴伪检查完驾驶舱,麻利地拉上安全带。

“嗯,我懂了……行了,不废话了,干活的时候小心,特别是小心周围的土著,昨天又有人让履带碾掉了脚指头。”白羽跳下拖拉机,指挥车库里的人进行出车布置。

吴伪启动拖拉机,红色的履带怪物立刻吼叫起来,吴伪想起了刚当兵那会,开五对负重轮的感觉——T-54/55设计的时候,原则就是在最简陋的拖拉机厂就可以制造,拖拉机手只经过简单的培训就可以成为坦克手,而59式坦克完美的继承了这一优点。“新青年”轰鸣着,履带开始吱呦吱呦尖叫着转动着,缓缓驶出车库。每次有履带式车辆出动,都会引来周围战士和工人的围观。穿越集团的制造业已经造出了傻大黑粗的蒸汽压路机,这是目前唯一一款实用化的可以称为“机动车辆”的东西,而对比之下,东方红拖拉机简直精巧的像款艺术品。吴伪操纵着“新青年”,犹如开着五对负重轮,在车库门口原地转向,突突突地向文澜河工地驶去。

自从一个月前,在文澜河综合治理工程的工地上,抓住了明军特务,整个工地的检查已经严格了许多,一人一证、一车一证,即使是元老也不例外。吴伪把拖拉机停稳,打开车门,一名执勤的民兵爬上来,检查他的证件,还煞有介事的对了一下本人和照片。吴伪笑了笑,他自信就自己这模样,帅的那是想伪造也伪造不出来。工程前线总指挥张力平,正指挥着工人检修蒸汽吊车,这套设备是去年台风来袭时摧毁的一台博铺港的蒸汽起重机,改装成了陆地用的大吊车。此刻张元老正叼着铅笔,戴着藤盔安全帽,哼哼着小曲:“大吊车,真厉害,轻轻地一抓就起来……”

“老张!”吴伪打了声招呼。

“哟,吴伪!来了啦!”张力平回头,满脸笑容地迎上来,两人握了握手。

“今天我是哪个标段?”吴伪问。

“A区3,你……哎,等会,你今天不是休息么?没去陪妹子?”张力平刚在计划表上划了一道,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

“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才是最重要的!”吴伪义正言辞。

“唉呀妈呀……一地鸡皮疙瘩。”张力平笑着,跳下拖拉机让开道,指挥着吴伪通过搭在排污管工地上的木板。沉重的拖拉机履带碾的木板和支撑桩吱吱直响。

“那里有坡,注意安全!”张力平喊道。

“知道啦!”吴伪在驾驶舱里摆摆手。

工作并不难,无非就是利用东方红那招牌式的推土铲和强劲的动力推走积土或牵引设备。内燃机工程机械太少,蒸汽机机械又笨又重还极端不靠谱,所以文澜河工地主要还是靠人的双手。吴伪叼着一根圣船,并没点燃,只是让烟叶的味道稍稍给自己提个神。天气酷热,偏偏还没风,虽然“新青年”的窗户全部打开了,驾驶舱里依然十分闷热,吴伪全身衣服已经湿的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这感觉像极了当年跟着坦克师到大漠戈壁演习,沙漠暴烈的太阳把坦克烤的几乎要自燃起来,闷在狭窄拥挤的坦克里,那比现在开东方红还惨……吴伪暗暗庆幸,不带阿兰来伺候自己是对的,不然还不给晒成狗。虽然本时空的女性并不怕晒,特别是贫苦的劳动妇女,但是吴伪还是坚持用旧时空对小女生的看法来对待阿兰。工地上各种哨音,长短不一,节奏各异,传达着不同的指令。吴伪手脚并用,操纵着“新青年”不停地按照指令做出各种动作,煞是潇洒。拖拉机的周围,步坦协同一般簇拥着一片力工。本地土著和归化民早已对这“红铁牛”习以为常,只有俘虏们还时不时地拿恐惧又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头怪物。

“不要离拖拉机太近!保持安全距离!”吴伪探出头去,对着几个发呆的劳工喊着,他可不想在自己身上发生什么安全生产事故。

整个文澜河综合治理工程,最终的目的就是让文澜河变成集航运、水电、灌溉三位一体的“大河”,目前正在进行水库的选址工作。在旧时空固然有不少水库可以参考,但是穿越集团绝没有旧时空的施工力量,别的不说——这两台珍贵的东方红拖拉机是绝对不可能开到山里去的。而缺乏重型机械,无论是拦河筑坝还是开挖沟渠,人工的力量都无法和旧时空机械化施工相比。不过有愿景总是好的,吴伪好几次幻想着,文澜河治理完成后,到了周末,带着阿兰,也许那时候都有了孩子,一家人在河上泛舟,在河畔公园野餐,也过过小布尔乔亚的日子。拿旧时空撩妹的手段对待生活秘书的元老很多,无非就是图一个谈恋爱的快感,但是愿意把生活秘书当成家人的元老恐怕并没有几个。

工厂的汽笛声远远的传来,这是中午休息的号令。在骄阳下劳作了一上午,已经被晒得蔫蔫的劳工们,在工头们的呼喝声中懒洋洋地集合起来,放置好工具,准备去吃饭休息。吴伪把拖拉机挺近一处临时停车点,这里有阴凉,可以聊胜于无地让车内舒服一点,不然太阳曝晒一中午,下午上车绝对能烤出痔疮。从拖拉机上跳下来,狠狠地灌了满满一壶淡盐水,还打了个嗝。把已经浸成深色的上衣脱下来用力一拧,竟然哗啦啦地流了一地水。想当年,从五对负重轮里爬出来,军装也能成这幅德行。

“首长……”

吴伪回头,心情大好,“你怎么来了?”

邓南雨一身淡雅绿的新汉服,加上生活秘书学校长期的训练,身段窈窕而又庄重。她提着一个纸袋,上面还画着一个模糊的老人头像,这是初晴咖啡馆的山寨KFC。吴伪也不穿上衣服,便拉着邓南雨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树荫走去。

“这澳洲人还真是怪,这么苦还亲力亲为,对女人也好,连澳洲丫鬟都像娘子一般……”周围议论纷纷。

“首长……”邓南雨说着,就要打开袋子。

“叫吴伪。”吴伪疲惫地往地上一坐,把藤椅让给了邓南雨。

“吴……伪……这是初晴姐那里刚做出来的,我给你送过来,趁热吃。”邓南雨恭恭敬敬地打开袋子,并不敢坐下。

“坐下吧,怪热的,我坐这里就行,凉快。”吴伪拿手徒劳的扇了扇风,目光一下子看到了袋子里一瓶还带着冷凝水的冰红茶,急忙拿过来,咕咚咕咚喝起来。

“吴伪……慢点喝,对身体不好……”邓南雨不敢坐,只好弯着腰,恭敬地端着食品袋。

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精神头才算缓过来。吴伪咂咂嘴,把冰红茶放下,看到邓南雨的样子,不满地站起来,抓着女孩的肩膀,按到了藤椅上:“好好坐下!”

“是……”邓南雨低头。

吴伪张嘴想说什么,想想还是算了。在这个时空,奴仆本来就是普遍的、正常的,所有的生活秘书都是签了卖身契,还是绝契的,自己所谓“还给她自由身”更多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主仆意识早就在邓南雨的脑子里种下了。吴伪摇摇头,接过食品袋找了找,找出一盒鸡米花递给她:“你也吃啊,大老远过来,也累了吧。”

邓南雨便接过来,很优雅地吃了一口——都是在生活秘书学校培养出来的。

吴伪看着邓南雨,心情复杂。某种程度上说,生活秘书制度可以说是穿越集团一项嫉妒残害妇女的制度。如果说此前的“羊吃人”还能打着“社会工业化”的遮羞布,那生活秘书就是妥妥的开历史倒车了……当然,是以旧时空的标准来说是历史倒车,在本时空,通房丫鬟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前几天,萨维特学会的两个人找自己,忽悠自己入会。杜雯那边也找过自己,找左派革 命同志。吴伪都在犹豫……在妇女工作上,显然杜雯有绝对的发言权。但是萨维特学会的话也很有道理,不看经济基础一味修改上层建筑是脱离群众的官僚主义。看着阿兰,吴伪真心希望她和她的那些伙伴们,是最后一批生活秘书……当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别的不说,左派力量在元老院中处于绝对的劣势,废除生活秘书制度根本不现实。更何况,再怎么满嘴都是主义……一点点生理需求还是都有的,而穿越众在本时空拥有无所欲为的天然权力。

“首长……”邓南雨看到吴伪一直盯着自己看,还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吓得都忘记了要称呼他名字。

吴伪也不计较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小南,你记住,你不是我个人的奴仆,你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当然很希望也很愿意你和我一起生活,但我更希望你能意识到,你不是阿猫阿狗,是一个人,明白吗?”

“小南明白。”回答是标准的生活秘书式。

吴伪笑了笑,重新席地而坐:“晚上带你学第二章,这样等芳草地开学了,你就已经提前学了三分之一了。”

“老吴!”远远地有人喊。吴伪抬起头,便看见王华琪这厮走了过来。

两个元老 |

“来来来,一起吃!”吴伪笑呵呵的招手。邓南雨知道来人是一个首长,急忙要站起来。

“哎哎哎,坐!小南,坐……”王华琪已经笑着,凑到了吴伪旁边,麻溜地席地而坐。这下邓南雨的脸有点红,两个澳洲首长都坐在泥土上,自己一个“生活秘书”却坐在藤椅上。她不安地四下看了看,手紧张又局促的抓着顺滑的裙摆,生怕被什么人看到似的。

王华琪看了看邓南雨紧张的模样,向吴伪使了个眼色。吴伪笑了笑,爬了起来:“等着!”,过了一会,提着两张藤椅回来了,这下大家都坐在藤椅上。

“再怎么说,小南也是你的生活秘书,你说你一个澳洲首长坐在土里,生活秘书坐在藤椅上,小南也会有心理压力不是?”王华琪大大咧咧往藤椅上一躺,伸了个懒腰。

“我的锅,我的锅。”吴伪把自己喝剩的半杯冰红茶丢过去,“喝点?”

“就半杯啊?”

“不喝就算了。”吴伪伸手就要拿回来。

“我靠,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不喝白不喝。”王华琪急忙护住冰红茶。邓南雨看着两个首长在那打情骂俏,噗嗤一笑,连笑容都是典型的“生活秘书式”,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小南,你快吃饭吧,我和王首长谈点事情。”吴伪把食品袋交给邓南雨,和王华琪搬着藤椅挪到了树荫另一边。

王华琪大口咽着冰红茶,长松了一口气:“爽!”

“穿越以来要是评选十大发明,制冰机绝对要排第一!第二是地能空调!”吴伪笑道。

王华琪被一大口冰红茶从里凉到外,又回味了一番之后才说话:“听说了么,我们要反攻了。”

“拜托,我好歹也是挂职伏波军的上尉,这事我当然知道。”所有的机动车辆领域里的元老,都在伏波军挂职,属于直接由最高统帅指挥的力量,吴伪的另一重身份便是伏波军上尉。“夏季觉醒”作战会议他虽然没有参加,但是也收到了会议通告,对执委会接下来的打算很清楚,“上面打算攻入珠江口,以战迫和,我知道。”

“前一阵伏波军吃了瘪,裁了很多人,撤了一些部队,这一肚子气只怕这次是要洒在大明老百姓身上了。”王华琪感慨着。和许多元老对大明王朝嘲讽歧视的心态不同,王元老对这个王朝还是有些许同情,他坚持认为如果没有满清入关,大明王朝靠自己的发展是有可能过渡到资本主义社会,进而也就没有1840之后的那些事了。对这一观点,吴伪持的是反对态度,两人是在萨维特学会一次例行的学术讨论中,一阵唇枪舌剑成了不打不相识的基友的。

“老聂不是去海军了?要是他去,估计不会办的太过火……话说回来,我们总不至于来的广州十日吧?”吴伪觉得,以元老们的道德水平,还不至于如此禽兽。

“这个真难说。”王华琪则觉得,以元老们的道德水平,会不会禽兽不如真的不好说。

伏波军新一轮改革的消息已经在元老们中间形成了一些不同的舆论,有的认为元老院常务委员会滥行权力,已经形成了越界干涉。也有的认为元老院常委会事出有因,所做无错。不管怎么说,主流的思路都认为,伏波军是该把功劳留给其他人了。不过对萨维特学会来说,这次军改中的小插曲是一记重击,原本计划打造成为本时空的“第四军独立团”的海军步兵被整个裁撤掉了,虽然徐工和聂义峰仍然留在伏波军,但都分散到了不同的单位中,属于借用其他的势力范围。萨维特学会马上意识到,元老院已经知道了,或者察觉到了学会的真实目的,才会有如此针对的安排。大家经过讨论,认为反正五年之后是要公开打出“马列主义”和“共 产党”名号的,早知道了也无所谓。

“你们法学会对此也感兴趣?”吴伪脑子里简单捋了捋,并没有什么很闪亮的想法。

“马甲他们现在忙着完善法律体系,还有搞战犯审判,都忙着呢。再说,反攻大陆,也和法学挨不着边。”王华琪作为旧时空法学专业的毕业生,属于法学俱乐部的边缘酱油众,需要时开个会,有事时跑个腿,但绝不参与任何大事。作为芳草地国民学校初小、高小、中学三个学部共用的数学老师,每天上课备课批改作业还忙不过来,哪有功夫去关注什么法律。

“那你关心这个干嘛?”吴伪苦笑,心说芳草地还是作业太少。

“我是希望你能去。”王华琪说着他的真是打算,“你看啊,一旦开始反攻大陆,那肯定不会说打完就什么都不要回来的。我们萨维特学会恰好可以借此机会散布出去,一来减少在临高的人数,降低元老院的警惕程度。二来也是为了以后做准备,可以在多地发展。”王华琪说的眉飞色舞,“昨晚上和另外几个人碰了碰头,大家都想借着反攻的机会,为我们以后的扩大打基础。”

“我明白了……”吴伪点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嫌弃地看着王华琪,“说这么好听,你怎么不去?”

“我说我是为了芳草地的孩子们你信么?”

“我信你个鬼啊!”吴伪笑骂。

王华琪也笑着,继续侃侃而谈:“我估计,执委会很可能会选择占据香港岛,然后攻占虎门,一步步往广州进逼。当年英国人的路子是现成的,我们只需要照着学就行了。这样以来,香港就非常重要了。”

“为什么?”

“你想啊,旧时空香港是怎么发展起来的?还不是靠着是大陆与海外联系的一个窗口,两头赚钱。在这个时空,香港的作用也类似,我觉得五年内我们是无力扩张到大陆上的,那香港也会是一个窗口。既然是个窗户,那肯定会建设成一个基地,正好和你对口啊。”王华琪简单地分析着,又喝了口冰红茶。

“建设香港……”吴伪在旧时空去过几次香港,也去过澳门。他知道,现在的香港和澳门,和元老们意识里的这两个地方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第一次会议的决议,就是我们要尽可能的成为各行各业的佼佼者,起码是有相当说话分量的人。留在临高,你头上有个白羽,白羽是督公的人,只怕你一直不会有出头的机会。”王华琪小声说着,背后评论元老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你不也一样,头顶上有胡青白。”吴伪笑道。

“所以我也是这个打算,躲在芳草地是安逸,不过我怎么着也得混成个特级教师吧?拿下整个琼州后,芳草地必然会有分校,这就是我的打算。”王华琪说道。

“这是要广播种啊。”吴伪点点头。

王华琪一口气把冰红茶喝光,打了个嗝:“这次算是大扩张,咱们就五百来号人,海南这么大,再加上香港,能分出去好多人。早出去,早把活扛起来,就能有更多的优势。你别以为我在芳草地完全是躲清闲,我连一个芳草地分校的可行性方案都做好了,只要一声令下,我就可以马上行动。”

“你看,我就说你们芳草地还是作业太少吧。”吴伪笑道。

“行了,我也不打扰你们俩爱的小午餐了,我还要去趟博铺,从琼山和文昌运来了一批孩子要去检疫营,马上就是芳草地的学生了。”王华琪站起来,看了看邓南雨,紧抱着食品袋,在那安静地等着首长们谈完话,硬是一口没吃。他踢了踢吴伪,“我说,你这个B级,真是捞着了。原本学会里还有人要开你的批斗会,说你背叛革 命,要我说啊,跟了你没跟一些元老,算你救了这姑娘。”,吴伪对此报以呵呵。

离开了文澜河工地,王华琪元老一路骑着自行车,吹着小曲,沿着刚刚换了批新煤渣的公路向博铺骑去。在旧时空法律专业毕业的他并没有从事相关的职业,而是在银行工作,凭借着身体素质和WG业务职业选手养成的身体素质,成了军 事组最早的成员之一,而现在则凭借数学天赋和对历史的兴趣,成了芳草地国民学校的老师,同时给初小、高小、中学三个学部上数学课,包括实验班。偶尔还要代历史课、体育课,总之是充分体现了芳草地“压榨他、奴役他、像鹰犬一样追逐他”的办学理念。自从1630初小、高小实验班设立后,芳草地教师特别是元老教师短缺的问题更加突出,现在的教学完全是撸起来硬上的状态——这不,又来了一批夏醒行动中搜罗来的学生。这些孩子也是残,要么是被族里当作“人质”送来的,要么本来就是孤儿,要么就是家里是个不鸟元老院的愣头被教教如何做人……总之,教育部的计划,就是将芳草地的九年教育推广出临高,不但要覆盖归化民群体,还要覆盖土著,最终的奋斗目标是将九年义务教育在本时空重建。

但是说起来谈何容易,在这个时空,根本就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教育”,特别是在已经形成了比较稳定的社会秩序的地方。穿越集团固然可以顷刻间打破社会秩序,但是依附于旧秩序的思想观念并不是说变就能变的。芳草地这些年虽然在临高发展势头强劲,但是覆盖面主要还是归化民群体,本地的学生实在太少。拿下整个海南固然会起到推动作用,但无非就是现有的芳草地放大或多出无数个分支罢了。王华琪所期望的,是在一个完全白纸的地方,从一开始就建立现代的教育模式。这样,他便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他的种田党了。

由于广东对临高的封锁还未解除,博铺港远没有恢复往日的喧闹繁华的模样。但是随着伏波军海军拿下了琼州海峡的制海权,已经有许多浙闽商人和胆子大的广州商人突破明军水师的层层封锁来到这里,而雷州方面也恢复了商业往来,沉寂数月之久的博铺港终于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脸上已经有了一点生气。在博铺军港1号码头,一艘三桅帆船在蒸汽艇的牵引下缓缓靠岸。一群狼狈的孩子,瞪着惊恐的眼睛从船舱里钻出来,战战巍巍地在甲板上站好。他们有的衣衫褴褛,有的还算是穿的有点样子,不同的衣着就能看出不同的家境。岸边,一群芳草地的高年级男生女生站成一排,正在热力的鼓掌。蓝色的衣服、黑色的百褶裙、三个口袋的立领对襟短衣、黑色的布鞋,从未见过的打扮吸引了许多孩子的好奇心。

“好了,孩子们,按顺序下船。”王华琪喊道。一个女生用海南官话又喊了一遍,这群如被吓软了腿的绵羊一般的孩子,后面的拥着前面的,小心翼翼地踩着跳板,来到了码头上。

“我是芳草地国民学校的老师,我叫王华琪,欢迎大家来到临高。现在你们的师哥师姐将会带你们去检疫营,大家不要害怕,检疫营那里就是大家有病治病,然后洗个澡,剪个头发,然后我们会一起到一所学校去读书,大家时刻跟着自己的师哥师姐就好。”王华琪说道,旁边的女生跟着做着同声传译。新来的孩子们受到过度惊吓,现在说什么基本都是说废话。

“好了,男生一边,女生一边,大家站好队。”

码头上一片哭声,吓坏了的孩子们被芳草地的学生们分成男女两队。孩子们并不知道髡贼要把他们怎么样,一个个都已经还爬到了极点,哭个没完。

“唉……好了,走吧!”王华琪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便向领头的女生点点头。

“向右转,齐步——走!”女生习惯性的喊着队列口令。初来乍到的孩子们并不懂得什么叫“向右转”,什么叫“齐步走”,只是本能地跟着周围的这些所谓“师哥师姐”走着。

“四十一个男孩,二十八个女孩……”王华琪一边数着人头,一边合计着,一个不缺一个不少,便迈开大长腿急走两步跟上队伍。

聂义峰从港务办公楼里走了出来,刚好和这支奇怪的队伍擦肩而过,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看上去最大不多十一二岁的孩子,还驻足看了看。

“老聂!”王华琪伸手打招呼。

“哟,老王!这都你的学生?”聂义峰和王华琪握了握手,问道。

“是,从琼山和文昌来的。”王华琪看了看聂义峰,海军步兵取消后,黑军装全部转交同样使用黑色制服的警察部门。现在的聂义峰,已经是一身靛蓝色海兵的装束,左臂四条金色的战伤袖标,右臂七条红色的重大行动纪念袖标,蔚为壮观。王华琪知道,四次战伤在伏波军甚至整个穿越众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不禁竖起大拇指,“帅气!”

“谢谢!”聂义峰笑着,拍了拍王华琪的肩膀,“行了,快去忙吧!”

匆匆告别,王华琪跟着队伍来到了博铺检疫营,这里专门为夏醒战役中的孩子设立了营区,在这即将开始一个月的半工半读的检疫期。和以前的流程一样,整个检疫营经过了鸡飞狗跳如杀猪般的洗澡、理发、检查寄生虫,红着眼圈抽泣,还惊魂未定的孩子们已经顶着光秃秃的小脑袋站在了操场上,不同于其他检疫,他们没有穿那丑陋的套头装,而是直接换上了芳草地的校服。孩子们还一个个的黑干草瘦,即使小号的校服穿在身上还显得十分干瘪。而站在周围的“师哥师姐”们,一年甚至两年的充足营养和体育锻炼,已经显得十分精神了。王华琪满意的看着这群新鲜出炉的小光头,有一种即将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豪迈。

此时的海面上传来汽笛声,以四艘8154巡洋舰为先导,庞大的澄迈特遣舰队正在入港,十分壮观。

目标,珠江口(一) |

浩浩荡荡的舰队入港,引起了博铺港一阵喧嚣。无论是工人、渔民还是商人,纷纷向那四艘蓝色的“铁甲快船”欢呼——不久前从琼山前线传回了消息,被围困在琼山的明军水师孤注一掷试图突围,然而仅仅四艘“铁甲快船”就击沉击毁了十余艘明军战船。这一幕恰好被一艘前往博铺的福建商船看到了,靠岸之后船掌柜和水手添油加醋的把战斗一描述,“琼海大捷”一说不胫而走,四艘8154巡洋舰也成了神明一般的存在。相比之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双桅、三桅帆船,喷吐着煤烟的蒸汽艇,都显得不入流。

军港码头,海军军乐队演奏起了《人民海军向前进》,作为对归来将士的欢迎。所谓的军乐队其实不过是一些笛手、鼓手和号手,穿越集团当年的物资准备中虽然淘换有一些管弦乐器,但是懂这行的元老并不多,只好搞一些滥竽充数的手段,用广播播放军乐,现场的笛手、鼓手和号手不过跟着演奏罢了。即便如此,雄壮的气氛已经有了。所有的军舰甲板上,水兵们都整齐的站坡,所有的桅杆都挂满旗致敬。四艘8154巡洋舰就像跟着岸上的军乐歌唱一般,不停地鸣响汽笛。身后的舰队摆好队形,蔚然壮观地入港。

随着“夏季觉醒”战役逐渐进入治安战阶段,整个海南北部州县已经全部臣服于元老院。而南部州县本来就属于打酱油的角色,命运已经注定了。于是海军只留了少量舰队继续围困琼山封锁琼州海峡外,主力舰队全部撤回博铺军港和红牌军港,检修舰船和装备,休整人员。接下来,就将开始“夏醒”战役的第三板斧——反击珠江口。海军的计划是,以四个中型特务船中队、两个037战列艇中队为核心,配属五个大型运输船中队和各式火力船、辅助船、杂役船,组成一支特混舰队,沿着1840年英国人入侵广州的路线,一路杀到广州城下。海兵队虽然在元老院的压力下放弃了扩军计划,却在文德嗣的妙手回春中吸收了被裁撤的海军步兵全部两个突击营,算是小赚一笔。为了反击珠江口,海兵专门组建了一支特遣队,命名为“海兵香港支队”,石志奇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支队长。

而在出发之前,海军还要进行一个小改革——《1630军改法案》复杂的军兵种颜色体系引发了诸多不便,因此《第一修正案》规定,取消陆海军各行一套的军种颜色之分——全部统一采取红色领章和红色袖口线、裤缝线,不再设置复杂的兵种颜色之分,仅仅只是海军的红领章有蓝色镶边。据说之所以这样的改动,是因为海军原来的蓝色领章被政保总局看中了,赵曼熊打算给他的小特务们佩戴蓝色领章,从而进行了一些必要的运作。另一方面,元老院也借此敲打陆海军,不要动不动就“陆军马鹿海军知耻”,统一颜色就是为了让大家意识到大家都是一路货色……服装厂大大松了一口气,之前复杂的军兵种色对军装生产来说简直是噩梦。不过这项改革工程量庞大,得一批一批部队慢慢来,远征珠江口的部队暂时是轮不到了。

博铺要塞的会议室里,长长的会议桌旁坐满了海军、陆军的大尉以上军官,还有执委会各部门的代表,有元老,也有归化民。一顶顶蓝色的、灰色的大檐帽整齐地摆在擦得发亮的桌面上,所有人正襟危坐,一双双年轻的眼睛盯着桌子一端,文德嗣、何鸣、陈海阳、明秋、东门吹雨五个大佬坐在那里,会议室里气压比较低,如临大敌一般。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香港地图,当然是在旧时空香港特别行政区地图的基础上进行修改而成。文德嗣看了看东门吹雨,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根据‘夏季觉醒’战役的既定方针,现总参谋部认为,可以开始第三阶段,即对珠江口地区展开反击的作战了。根据陆海军的意见,总参决定将整个作战行动分为三部分——第一步,占领香港岛,建立前进基地和后勤保障基地。第二步,突破明军在虎门的防线。第三步,进入广州河面。由于目前我们的物资仍然匮乏,因此三步行动要稳扎稳打,每完成一步就积蓄力量,以确保下一步一击必胜,同时也为与广东地方政府的和谈留足时间。”东门吹雨站到地图前侃侃而谈,接着转身用指示鞭指着巨幅香港地图,继续抑扬顿挫地说道,“第一步,占领香港岛。大家请看,图上即为香港地区——左侧岛屿为大屿山岛,右侧岛屿即为香港岛,他们共同组成的海湾是一个天然深水良港。大屿山北侧的大磨刀岛是进出港湾的门户,其北面的屯门是明军在此处的设防地,而再往北面是新安县南头水寨,此两处明军力量在1000-2000人,水师战船不会少于50艘。因此,特混舰队将由屯门突入香港岛水域,首先打掉此处明军的防御力量!”

“诸位,参与此次行动的四个中型特务船中队将全部进行换装,主炮全部替换成24磅130mm舰炮,以获得对明军的火力优势。而两个037战列艇中队也全部用后期型037和新型的037II替换早期型号,作为对中型特务船中队的补充。”陈海阳补充道。

“拿下港岛之后,总参建议,在港岛北部建立前进基地,而后扩建为后勤基地。这方面,将由民政、临高建设兵团和临高建筑公司负责。”东门吹雨向三方各自的代表点点头。

“除了基地建设,还有一点要注意。香港,特别是大屿山海域,是珠江口海匪的一个重要的锚地。因此,特混舰队攻占香港岛之后,首要任务,就是肃清整个香港地区所有的敌对海上力量,不管他们是海匪还是明军水师。”东门吹雨继续说着,“在前进基地修建期间,将由五个大型运输船中队和临高海洋公司的船队,向香港岛运送后续部队和所需物资。‘海兵香港支队’跟随舰队投送的兵力只有两个海兵连和一个炮兵连,其余单位将在后续阶段抵达,同时陆军也将派出两个步兵连和一个炮兵连作为力量加强。只要我们动作够快,明军如果想反攻香港岛,是根本不可能的。而且必要的话,海军第一舰队的巡洋舰和机帆护卫舰也可以随时增援。”

“那什么时候进攻虎门?”一名舰长问道。

“我们的目的是以战迫和,要根据时事的变化而决定,因此各项准备工作、建设工作一定要快。”东门吹雨说。

何鸣和陈海阳互相交流了一下,站了起来:“从今天开始,参战部队休整一个星期。”

“首长英明!”该拍马屁的时候是不能含糊的。可话说回来,除了在马袅充当预备队步兵四营,包括海兵在内的所有部队自七月中旬开始就处于不间断的作战状态,大量的剿匪、巡逻、护送极大的消耗了部队的精力,此刻已经是人困马乏。

“先别急着高兴,休整不是放鸽子,训练还是有的。各部队利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进行体能和前庭功能训练。从临高到广州,足有六七百公里,航程四到七天,必须要让所有的部队都开展适应性训练!”何鸣严肃的敲着桌子。

散会之后,聂义峰戴上一顶崭新的大檐帽,大步走出办公楼。从个人角度,他更喜欢轻便凉爽的船形帽,可是现在大家都青睐新鲜出炉的大檐帽,新鲜劲还没过,他也不敢特立独行。作为元年B式军装的新成员,30式大檐帽并不是旧时空所熟悉的前端上翘的造型,而是高帽墙平顶设计,类似20年代的款式,再加上星拳徽那光芒四射的造型,整个就是一“国民革 命军”附体……已经有元老津津乐道攻占广州建立革 命政府,把伏波军军官学校搬到黄埔了。

“老聂!老聂!”石志奇追过来,聂义峰停下脚步。

“这会你满意了?”聂义峰笑道。

“怎么这么酸呢……”石志奇以为聂义峰对海军步兵的事情耿耿于怀。

“我真没有……咳咳……那就祝贺你当上香港支队的支队长。”聂义峰也觉得自己的语气有问题,便换了个说法。

“谢谢……所以我想请你帮忙,来香港支队任参谋长。”石志奇尽量让自己显得很真诚。

“大哥,海军那么多复转军人,还有老蒙老狄他们……”

“不一样,海军的大仙们搞船搞港务一把好手,但是这地面战恐怕都不如你经验多,你就说你胳膊上这一串战伤袖标,整个伏波军整个穿越集团比你多的有几个?”石志奇下了两步台阶,和聂义峰站在同一条上,“老狄还要指挥海南的战斗,还要组织去雷州和鸿基的护航,还有昌化堡、榆林堡和三亚的运输,海军的元老军官根本不够用。”

聂义峰一想也是,海军的建军重点一直都是水面舰艇部队,甚至都不是作战力量还是运输力量,以满足穿越经济对进口资源越来越大的需求。所以大部分元老军官都是懂航海,知道排队枪毙怎么个枪毙法的除了海兵大佬老狄就只有石志奇了。而海兵部队因为同时要肩负“海军陆战队”、“岸防守备队”、“船属特战队”等等多重任务于一身,几个所谓的“海兵支队”都是徒有虚名,部队长期处于被分割使用、建制支离破碎的状态,根本无从说起地面战斗训练。虽然也进行过一些较大规模的演习,参加过几次战斗,但总体而言,海兵部队无论是单兵战斗力还是营连级战斗力,较之陆军还是差了那么一点,较之海军步兵聂义峰自信同样也是差了那么一点。所以他也不奇怪海军为啥想尽办法吞并他的海军步兵,特别是突击一营,原建制原封不动继续在琼山前线执行任务。想到这里,聂义峰心里还有一点点被贼惦记的小窃喜和成就感。

“我先给你提个建议……你的香港支队不能再和以前的几个支队似的,拆分的七零八落,一定要丁是丁卯是卯,专注一项任务,其他的任务交给其他的部队负责。”聂义峰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其实老陈他们的意思,就是把香港支队延续你的海军步兵的思路,作为野战部队使用。”石志奇也许是觉得刚抢了人家的饭碗,又把人请来刷碗,有些太不厚道了,便草草结束话题,“总之我希望你能来,你考虑一下吧,毕竟你是军务总部的人。”

“好,我考虑一下。”聂义峰点头。

海军步兵被裁撤后,聂义峰转入海军编制,仍然在军务总部总训练部任职,担任教导总队海兵的地面作战训练指导。所以虽然是海军编制,但他仍然是“中央的人”,这当然是大孙头的一点私心而进行的运作,不过就聂义峰个人来说,他渴望去一线连队,哪怕把他降衔也可以。大孙头也支持这个想法,所以聂义峰才能为香港支队的组建鞍前马后。可是,最近有件广为流传的事情,让聂义峰很是犹豫。

有一个长期孤悬敌后的外派元老,他的生活秘书怀孕了。

这事可是个大事,因为过去由于无法解释的原因,所有穿越众在跨过时空之门后,全部失去了生育能力,但生理现象却是正常的。一群医学博士硕士研究了两年,也没研究出个一二三。而现在,第一个元老后代的出现,说明元老们的生育能力已经恢复,至少是可以恢复。

于是聂义峰很想何婧。自从和何婧确定了恋人关系,再到现在批准了结果报告成为合法夫妻,聂义峰数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和她在一起的时间真的是屈指可数。过去自己沉迷于功利心,沉迷于自己的恶趣味,美其名曰要“好好干,给何婧幸福”,可是每当见到何婧,除了发泄快感以外,他可曾把何婧当做过自己的妻子?家人?如此的话,何婧和那些生活秘书又有什么区别?而自己一次又一次冒着枪林弹雨,一次又一次负伤,究竟是为了“给她幸福”还是图自己一时爽?所以聂义峰战斗的热情已经大减,要不是不想让大孙头失望,对这身充满山寨气息质量也不怎么地的军装有了感情,他真想干脆转业,自己到芳草地当老师去,天天帮何婧批改作业。

芳草地1629级实验班按照旧时空的制度全部放了暑假,但老师们并得不到休息,全部调入赶进度如赶羊的普通班代课,充分践行着“压榨他,奴役他,像鹰犬一样追逐他”的用人理念。一天十几节课终于结束后,何婧整个人几乎都要垮掉了。想想看,连丰满型的艾晓茜都成了骨感女,本来就瘦小的何婧得累成什么样。除了沉重的像泰山一般的教学任务,摆在教师们眼前的还有一件大事,随着琼州逐步被元老院所控制,将会有更多的孩子到来,届时芳草地教师短缺问题将更加严重。但自从啤酒馆暴动之后,对元老们的道德底线失去信心的教育部,已经对元老代课没有任何兴趣,只得自己硬着头皮上。

何婧坐在藤椅上,揉了揉砰砰跳着的太阳穴,喝了口茶水。在芳草地待久了,是个人都会养成喝浓茶的习惯。

“小婧,吃一口,食品厂新出的果糖!”艾晓茜剥开包装纸,把一颗红红的冰糖塞进何婧的嘴里,“随身备着点,不然小心低血糖。”

“谢谢艾姐。”何婧脸色很不好看。她已经连续好多天每天批改作业到半夜一两点,然后早上五点起床去备课,脸色怎么可能好的了。要知道,芳草地可是在第二次反围剿打得正热闹的时候都还在上课呢。

“老聂也有日子没来了,老胡也是,就没来过!”艾晓茜对两个忘记了妻子存在的家伙十分不满。

“他们忙……”何婧有气无力地说着。

“你没事吧?”艾晓茜看何婧实在是虚弱的厉害,关切的摸了摸她额头,“还好,不烧。”

“没事,艾姐,我只是今天刚好来情况,我缓一缓就没事了。”何婧疲倦地笑了笑,用手使劲搓了搓脸。

艾晓茜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大步走到正在研究学园的几个小穿越众成绩的胡青白面前,一拍桌子把老胡同志吓了一跳。

“哎哟我勒个去,你干啥呢?”胡青白差一点直接梗掉。

“老胡,不能再这样了,会把人熬死的。”艾晓茜痛声疾呼,“我都快掉到100了,你让归化民的小身板还活不活了?”

胡青白苦笑着:“你不天天嚷嚷着减肥么,这不正好?”

“我没开玩笑!”艾晓茜不满的一挥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胡青白问。

“招老师啊!公开招!”艾晓茜说。

“拜托,小艾,这不是旧时……”胡青白差点秃噜嘴,看了看办公室里忙碌的归化民教师们没人注意,便接着说,“这不是在澳洲,大学生遍地都是,在这里上哪去找老师啊?让刘大霖来还是王赐来?”

“说你们这些领导官僚主义你们还有意见。”艾晓茜不满道,“我们刚刚组织了文凭等级考试,我就不信那么多的丙种文凭,找到几个能教汉语拼音的都没有?而且我们培养了那么多的职工,找到几个能教一加一等于三的就那么难?公开招考,能者录用,你总得试一试啊!”

胡青白皱着眉头沉思着,在盘算着成败得失。

“哎呀我的领导,你等除了老师猝死在讲台上,完了好宣传芳草地教师讲个课都得舍生忘死是不是?”艾晓茜看见胡青白动了心,便乘胜追击。

“好吧!赶日不如撞日!就这周末,试题直接用文化等级考试的试题就可以,面向全临高,不分归化民还是土著,招老师!”胡青白拍板道。

目标,珠江口(二) |

公交牛车慢慢停在了站台旁,两个身穿黑色警服,佩戴“协警”红袖标的壮汉一左一右站在车门旁,倒也不必多说话,人们就很自觉的排好队。因为任何不遵守公共秩序的人,一律三天劳改,无论他是土著还是归化民,即便是干部也不例外——民政部一个归化民干部仗着自己是“从龙之臣”坐公交车插队,被协警逮捕,东门市大厅专门进行了公开审判。当马甲宣布判处三天劳动改造后,这个人竟然被符地魔的淫威吓得当庭失禁……自此以后,公交站台拥挤插队现象几乎绝迹。

聂义峰走下公交牛车的车厢,看着乖乖站队的人们,不禁苦笑。在他看来,那个倒霉的干部完全可以开除公职或者高额罚款,三天的劳改真的过了……但愿他还有命从符有地的手下活着回来。不过,聂义峰也认同应当严惩,公共道德的养成一定是出于对惩罚的畏惧而被动养成的习惯,而不是主动的觉悟,至少99%的人是前者。

随着百仞公社和东门市持续向南扩张,芳草地已经不再是孤零零的戳在荒野上了。轻工业部百仞服装二厂、百仞公社四期小区、农业部国营第九农场及其配套的新村以及芳草地校办工厂改制而来的轻工业部直属加工厂,已经成了硕大校园周围的一片工地。而和芳草地校门仅一路之隔,有一片用木材预制件建造的建筑,一排平房围成的院子中央鹤立鸡群般地戳着一个两层小楼,这里便是临高公安局芳草地派出所所在地,同时也是紧急情况部和警备营第四连的驻地。由于博铺和百仞都有重兵,基本没有什么发生“紧急情况”的可能,而临高县城至芳草地段最近半年涌入了大量闲散无业加流动的人口,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于是军务总部和警察总部一合计,直接就把亦军亦警的紧急情况部镇在这里,以慑宵小。

徐工一身警备营的灰色陆军军装,与陆军不同的是,警备营的领章是警务、政保通用的蓝色的,臂章也不是陆军的“星拳旗”,而是简单的两个字——警备。也许是为了彰显自己“生是海军步兵的人,死是海军步兵的死人”,徐工执着的戴着海军步兵标志性的镶蓝边的黑色船形帽,军装里也穿着海魂衫。改制之后,警备营营长李亚阳实质上兼任了紧急情况部的一把手,徐工作为一个空降的政治副营长,自然不敢去觊觎二把手的宝座,但是处理一些实际业务还是很有必要的。此刻他正官味十足地坐在接待大厅的藤椅上,听着面前一群小毛孩子诉苦。

故事并不复杂,甚至很老套,一群芳草地的孩子和一群没入学的孩子发生了冲突,进而动了手,好在派出所民警和警备营战士及时出动,事才没闹大。至于为什么发生冲突,大概其竟然是一部旧时空的校园狗血爱情剧,芳草地一个高小的女生是一个小流氓的“前任相好”,左不过又是白毛女和黄世仁之类的关系。随着女孩家投髡,这门亲事自然不作数了,女孩在校园生活中慢慢和同伴一个男生产生了真挚的感情,而这个男生的家人是百仞公社的职工。小流氓的脑子还停留在过去在村子作威作福的思维惯性中,于是便带着一群人要教教这个男生如何“孝敬”。可是芳草地的学生,怎么会把那些过气的地主老爷放在眼里?他们现在可是堂堂芳草地国民学校的学生!于是乎……一场大战险些成为流血事件。

“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作业都做完了没?我看你们就是作业太少!”徐工气呼呼的瞪着几个芳草地的学生,心里却憋不住的想笑,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人校服还扯破了耷拉着半拉袖子,哎呀,这校服质量可真特么好!

“首长,我们错了……我们认罪。”芳草地的学生自然是知道进退和利害,知道澳洲首长最讨厌的就是明明做错了事还要强辩。

“你们有没有罪,我说了不算,我已经通知了你们学校,剩下的事情当然是依法处理。”徐工拍了一下桌子,“你们啊,好好学习!别浪费这个机会!你们父母含辛茹苦把你们送到芳草地容易吗!?一个月就那仨瓜俩枣的工资,你们还不珍惜!搞什么鬼!每人回去五千字检查,交给你们胡校长!”,徐工骂完了,突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似乎在旧时空老妈也曾对自己说过。

“是……首长……”芳草地学生们都可怜巴巴的。他们知道“依法处理”的后果,聚众斗殴都是三天起的符有地处劳动改造。符地魔对芳草地的学生还算仁慈,不会伤筋动骨扒层皮,但是吃苦头是少不了的。想到这里,一个个都已经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徐工又看了看那几个小流氓,领头的那个也是狗血剧的男二号,以为澳洲首长要给他撑腰,保护他的“合法婚姻”,立即跳了起来:“首长,青天大老爷,您可要给小民做主啊!”,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就要跪下。

“起来!”徐工一拍桌子,吓得小流氓们一哆嗦。

“胆子不小啊,敢在元老院治下聚众斗殴,你们有几层皮!?”

“首长,是那个小子抢我的女人!”

“你的女人!?你多大岁数?毛长起了没?领结婚证了没?”

“结婚证是啥?”

“你连结婚证是啥都不知道你就说是你的女人?”

“我……”

“看你这模样,好好日子不过,也不读书,就仗着家里两亩地,你家那坡地有人家家里自留地一半产的多没?你装什么装?”

“我……我……”

“我看你这模样,也不知道什么库伦欧姆焦耳吧?上个月月考考了多少分?班主任是谁!?”

“啊?我……我……我不是芳草地的……”

“我靠你连芳草地都考不上你还有脸打架!?你给你爹丢人不?我要是你爹我都丢不起这人!”

面对徐工一连串的灵魂拷问,小流氓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你们涉嫌聚众斗殴、调戏妇女、人身伤害,现在被刑事拘留十五天,通知你们的家人来接受教育。元老院规定,男女必须年满十八周岁才可登记结婚,未满十八岁任何婚约全部作废,且婚约不得涉及物质利益交换,违者以拐卖妇女论处。强迫未满十五岁少女签订婚约,以强奸罪论处,你们自己好生掂量掂量!”徐工怒气冲天地大声说道,只把几个小流氓说的筛糠般哆嗦着。别的不说,这个强奸罪,在任何朝代都是重罪。

“好了,带下去!”徐工潇洒的一挥手,几个警察和警备营战士已经架起几个小流氓,锁住关节往外拖去。小流氓们很配合,不敢挣扎,因为一动关节就像掉了一般剧痛无比。

徐工又看了看芳草地的几个学生:“你们啊……别以为我是向着你们,同样处理,行政拘留,劳动改造三天!你们啊!好好读书,别整那些事!明白吗!?”

“是!首长!”芳草地的学生已经听出来那几个小流氓八成是凶多吉少,赶紧立正喊道。

青天大老爷的戏码结束后,徐工赶紧喝了口水压了压,这种制服坏蛋的戏可不好演。喝完茶一抬头,看到聂义峰笑得跟狐狸似的戳在门口。

“哎呀,老聂!”徐工笑着迎过来。

聂义峰鼓掌道:“精彩!真精彩!还动不动就叫家长……有点当年我们教导主任的味道。”

“是吧,我也觉得挺带劲!你说我干脆辞职,去芳草地算了,绝对是个邪恶主任!”徐工和聂义峰握了握手,没心没肺地笑着。

“不过你这程序不太正义吧?你是警备营啊,怎么还干上警察的活了?”聂义峰问。

“警备营本来就是亦军亦警……可以说是本时空的武警吧……也没办法,派出所一共就三个归化民警员,很多事情都是警备营出马的。”徐工无奈地耸耸肩。元老院里的一群家伙一面嚷嚷着要程序正义、三权分立,一面又嚷嚷着要一人多用,一个萝卜十个坑……还讲理不?徐工打量了一下聂义峰,噗嗤笑了,“你这身打扮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杨立仁!”

“滚!”

聂义峰没好气地坐下,徐工也坐下了,正经起来:“我猜你是来找何婧的,芳草地还在上课,你就到我这来蹭点茶。”

“没错,让你猜对了。”聂义峰毫不客气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仔细看了看徐工的脸,“哎呀,命真好,都是让虎蹲炮喷了,你脸上咋就没疤呢?”

“你有点节操,老子可差点断子绝孙好不好……”徐工小声说道。

“难怪张琪发那么大火……”

笑骂互损了一会,徐工一甩头:“走,去办公室说。”

聂义峰打量着这个充当三个部门办公龙的两层木制小楼,不得不佩服已经改叫“企划院”的计委,即使在领导又马督公换成了邬姆莱后,依然完美继承了没有最抠只有更抠的特色——全部都是旧建筑拆除后的回收料,地板、墙壁、天花板,所有预制件都已经磨损比较严重,甚至还有破损的地方,玻璃虽然擦得很亮但一看就是旧物。可以说整个楼里,唯一新的物件,只有有线广播。

“来找我什么事?”徐工把聂义峰引入办公室,随手打开了窗户,让风能驱散一下办公室里的闷热。

“伤怎么样了?”聂义峰觉得徐工的走路姿势还是怪怪的,也许是伤还没完全好。

“左腿的伤还得再养养,其他的都好的差不多了。”徐工笑了笑,给聂义峰拉出座位,“有啥事你就说。”

“真没事,我就是过来蹭茶水喝的!”聂义峰好奇地打量着徐工的办公室,还真是简陋的可以,比起博铺的海军部差远了。

“那你可算是来着了,等着……”徐工神秘地笑着,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块纸包的茶砖,“以前咱们在作战连队,啥都是凑合,现在上来了才发现这机关的享用还真是可以……这是福建龙井,我昨天刚从老舍茶馆买的,本来打算加班时候提神用,送你了。”

聂义峰只能苦笑,自从他离开海军步兵到了原来的军委会战训部,再到现在的军务总部总训部,他也是深切的感受到了一线作战连队在物质条件方面和机关的差距。水、电、邮自不用说,吃穿用上就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过去聂义峰天真的以为这是建设进度不同导致的差距,可是现在来看,不仅是,甚至可以说是根本就不是这个原因。但是聂义峰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去多说什么,原因显而易见,但是无能为力。他闻了闻散发着清香的茶砖,微笑着推回去:“还是你留着喝吧,我可不抢你的好东西。不过老大,这可是茶,你这么包着也不怕受潮。”

“没办法,现在就这个条件……”徐工无奈地一摊手。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毕竟搭档了那么长时间,现在突然分开,还真是有些不舍。徐工如数家珍似的,讲了他如何把海军步兵的一些习惯带到了警备营,还有这个紧急情况部办公室和新组建的警备第四连。看得出来,徐工在这上面付出了很多心血。

“光说我了,你咋样?”徐工问。

“就那样呗……闲职等于是挂了个闲职,不过海军想让我去香港支队……”聂义峰满脸都是纠结。

“我靠,去啊!我说老聂你可以啊,什么仗你都能赶上!”徐工又惊又喜,他现在非常渴望能回到一线连队,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办公室里,他都快闲出虱子了……可是他已经看出,这一拨人事和编制变动,说白了是元老院拿复转军人派开刀,自己勉强也算是这个派系的一员,因此此番流放也是事出有因。聂义峰居然这时候能重回一线部队,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可是看看这家伙的表情,徐工纳闷了,“你不想去?”

“自打穿越以来,一直都在外面打啊杀啊……现在真想跟老汤似的,在家里窝着。”聂义峰无比羡慕。一直孤悬敌后,在琼山和定安开采煤矿的汤梦龙元老早已归来,而且带回了已经怀孕了的生活秘书,如今过得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衣不愁来食无忧的神仙日子。

“还是去吧,老聂……你从穿越前就在军 事组,一直到现在了,战斗英雄也当过,高级干部也当过,现在伏波军就是你最大的资本,不只是政治资本还是你的生活资本。能有上前线的机会,为什么不去?咱们才二十多岁,何婧今年不也才十八嘛……你们俩有的是时间腻歪。而且,这次反击广州之后,我觉得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有新的战事了,过了这村没了这店,熬过这一阵,你想回家抱老婆抱孩子不有的是时间?”徐工慢慢开导着,其实他也很想能有再上战场立功的机会。当然,主要原因是每天晚上回家,张琪都要数落他一顿,因为上次负伤……能有机会出去躲清闲也是很不错的。

聂义峰点点头,确实是这样,这次反击珠江口结束后,不出意外,明朝广东政府就要服软恢复和平,而且由于何如宾部在澄迈全军覆没,广州衙门几年之内怕是都缓不过进来。而穿越集团力量还很弱小,需要时间好好消化拿下的琼州数个县,根本不可能主动挑起战事。这样,元老院和明王朝之间,就会形成一个奇怪的稳定。所以,对珠江口的反击只怕是几年之内的最后一战了。从1628年第一次反围剿,自己无意之中当了一次“战斗英雄”后,聂义峰已经不像最初那般淡泊名利,对任何提高自身经验值的机会他都有一颗蠢蠢欲动的心……这也是现在纠结的地方。去?还是不去?这还真不是个可以马上拍板的决定。

芳草地似乎也安装了工业部门制造的本时空的有线广播设备,远远地听到了《团结友谊进行曲》的旋律,这说明学生们已经结束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开始了每天黄昏的跑操。聂义峰静静地听着,思考着。其实简单来看,即使他什么也不做,恐怕也过不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因为何婧不是生活秘书,不是元老的私人物品,她是一个归化民,一个自由人,有她的思想,有她想做的事情,自己不一直自诩为“尊重归化民”么?难道最基本的事情,自己都做不到?

聂义峰长叹一口气,已经有了主意。

目标,珠江口(三) |

博铺码头,完全被一首《军舰进行曲》带入到了狂热的气氛中。这首旧时空日本帝国海军的曲子,已经成了本时空伏波军海军的出港曲,自然海军方面也少不了被陆军少壮派和元老中的一群民族主义分子攻讦为“汉奸”和“和平建国军海军”等等。不过海军的理由也很充分,在本时空17世纪,穿越集团天然拥有所有17世纪之后所有艺术作品的著作权,只要他们知道。更何况现在日本别说帝国,连统一都未完成,哪来的什么军国主义……于是《军舰进行曲》便一直使用下来。当年第一次参加“净海1628”的时候,聂义峰就曾被海军众的英国和日本情节给给雷了一跟头,现在竟也习惯了,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的壮观景象,跟着海港上空的回荡的旋律吹着口哨。

红彤彤、暖洋洋的朝日中,军港里桅杆林立,每艘船都拖出长长的黑影,如同披着战袍一般。船上船下都是忙碌的黑影,扛着各种物资设备的水兵们来回奔走。武器、弹药、食品、药品,就像是大搬家似的。当然少不了淡水,在大海上最重要没有之一的物资就是淡水。

码头上,已经集结列队的海兵正在进行最后的装备检查。崭新的11式步枪,弹药、刺刀还有维护保养套件,然后是左生活右战斗披挂的大包小包,藤背箱里东西也要检查一番以确定没有遗漏,一切妥当之后,大大的如同脸盆一样的二号士兵木髓盔扣挂在背箱上,脑袋上则戴着船形帽。既然是出征,自然是装具越简洁越好,物资越多越好。不过军官们,特别是元老军官们,精气神更加重要,所有人都头顶祖鲁战争风格和白色二号军官木髓盔,腰间挂着指挥刀和能当锤子用的转轮手枪,脚上还蹬着大马靴以尽可能展现王霸之气。穿马靴臭脚的问题,已经通过改进纯棉袜子和在靴子上开透气孔的方式得到了有效的解决。

聂义峰正是这一身拉风的装扮,站在临特51号中型特务船的艉楼上,眼看着这一排排船影和桅杆,心中汹涌澎湃。最终,聂义峰还是放弃了不切实际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幻想,加入了香港支队。不过也不是什么参谋长,满打满算一个营要的哪门子参谋长?他被任命为副支队长,协助石志奇指挥。香港支队第一批投送兵力为一个包括两个海兵连、一个火力支援连和一个保障支援连的满编海兵营——其实就是原来的海军步兵突击二营换了身马甲,作为香港支队的主力。部队分散在五个运输船中队里,一次性投送过去。何家庄造船厂改造的两艘登陆船也加入了运输船中队行列,由两艘帆大力猛的三桅大船拖带。

“升旗!升旗!”水手长粗着喉咙大喊着。

各中队的旗舰主桅顶端,纷纷升起了蓝白相间的海军旗。军旗中央是金色的星拳徽,朝阳下星光闪闪。随着军旗升起,作为全舰队旗舰,临特11号在海军军旗的蓝边又升起了一面蓝白相间的旗帜,不同的是中间的图案不是星拳徽,而是一颗金星和两瓣橄榄枝——海军少将旗,这意味着新鲜出炉的海军少将,特遣舰队司 令员陈海阳已经上船,这也就是说部队很快就要出发了。

果然,升起的军旗就如同扔进水里的一块石头,激起一连串反应。每条船都一问一答地升降着五颜六色的信号旗,这次战役不同以往,海军将尝试不依靠无线电,用最原始的方法指挥部队——夏季觉醒战役中,作弊器一般存在的珍贵的无线电设备出现了第一例损坏,虽然有充足的备件可以修复,但这让军务总部意识到必须要让部队在最原始的状态下依然有碾压本时空任何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所以,本次反击珠江口,除了舰队司 令部和香港工作队拥有无线电台以和临高联系,所有的舰船部队都严格控制包括报话机在内的无线电使用,不过特侦队除外——海军的信号旗使用要比陆军熟练得多,不停升起降下的旗帜,发出一段段号令。海兵开始登船,大大小小的运输船和满载人员物资的舢板,就像飞出蜂巢的工蜂,一窝一群地簇拥到这里,然后又呼啦一下散开,接着又涌到岸边。

随着临特11号升起红底黄十字信号旗,发出了即将离港的信号。码头上人声鼎沸起来,军官和士官长大声维持着秩序,有一个新兵随手把垃圾扔到了海里,立刻召来一顿训斥,被罚去擦甲板。蒸汽起重机发出尖锐的轰鸣,把四艘大型蒸汽艇吊装到大鲸号的甲板上。小型蒸汽动力船只具备很强的机动性,但在战略大地图上受制于其基本为零的续航力,属于走一步得歇五步的坑货,因此特遣舰队直接将所需要的蒸汽艇用驳船运过去。隶属博铺港务局的蒸汽艇早已经生火待发,发出蒸汽机清脆的咣当声,慢慢驶向各自位置——各部已经整装待发,只等一声号令。

“圣船”丰城轮发出了一阵低沉但悠扬的汽笛声,停泊在锚地里的8154巡洋舰全部按照海军礼节挂起满旗,水兵们整齐的站坡,向即将出征的战友们告别和祝福。

“收锚链!挂满旗!站坡!”

聂义峰回头看了看,是舰长施十四。此人原是海盗诸彩老手下的一个小头目,诸彩老南日岛被郑芝龙击败覆灭后,施十四就率部投奔了临高,如今已经是海军上尉,指挥临特51号中型特务船和以其为旗舰的第五中型特务船中队,算是海军归化民军官中一个实力派人物。随着他的命令,临特51号甲板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水兵们齐聚右舷,从艉楼一直站到舰艏。所有人都是跨立的姿势,水兵无檐帽后飘着两根黑色的飘带。

“真壮观啊……”梁德志从艉楼里钻出来,望着满港口整装待发的战船,喃喃道。

“这规模还不算大,拢共不到五十艘船,还都是二百吨的小身板。”聂义峰笑着说。

梁德志是作为民政部和临高总工会的代表加入香港工作队的,他和建设兵团的吴伪将组织对香港的先期建设。这还是老梁第一次见到大型编队出航,联想到此去将是穿越集团的武装力量第一次踏上大陆,一时间诗兴大发,不禁吟诵起来:

钟山风雨起苍黄

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距龙盘今胜昔

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

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间正道是沧桑

“嗨嗨,醒醒,咱们可不是去解放全中国,咱们现在的身份可是入侵者。”聂义峰看着老梁满面春光,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是也是,总是个开始。”梁德志说道。

岸边码头上,几乎每一条巷子里都挤满了人,欢呼着、张望着,“元老院万岁”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声浪完全压住了海浪。无论是渔民还是工人,此刻他们都知道自己已经是元老院的人,已经是澳宋的臣民,现在,是澳宋战无不胜的伏波军对明国反击的时候了。虽然四艘神明般的铁甲快船没有出动,但人们丝毫不怀疑伏波军将取得最后的胜利。

蒸汽艇往来穿梭,已经把整个特遣队以各中队为单位,拖带到了外港指定位置上,各船陆续升帆,同中队的各船也前后用缆绳相连接。伏波军的各类帆船大小不一、型号杂乱,而这是编队航行的噩梦,为了降低编队难度,只得采用马袅运盐船的模式,以中队为单位前后串联起来。船帆升起的同时,丰城轮和主炮台上的两门48磅150mm要塞炮同时鸣响礼炮,临特11号鸣炮回意,沉闷的雷神回荡在博铺的海面上。

“首长们,请坐。”施十四搬来两把藤椅给聂义峰和梁德志,他习惯性的差点说出海盗帮里的一些恭维的话,但是及时刹住车,澳洲人对恭维一方面很受用,但同时也很反感。

“谢谢,中队长同志。话说,你的船,似乎和其他特务船不同啊。”聂义峰接过藤椅,饶有兴趣的问道。他一上船就觉得临特51和他过去乘坐过的特务船有很大不同,比如甲板上没有火炮,也就是说在甲板之下有专门的火炮甲板——这是中国传统帆船根本没有的结构。而在艉楼上,也有经典的大转盘舵轮,这也是中国帆船所没有的结构。

“首长好眼力,我们这几个中队的船都是妈的二点零。”施十四一张嘴就让聂义峰和梁德志闪了腰。

“妈的二点零?妈的二点零……是mod2.0吧?”聂义峰已经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特务船改装mod2.0,是1630军改开始后,为了锻炼造船队伍,提高各类特务船的性能和战斗力,而设定的一个成系统的改装标准。简单来说就是把东西方海船的优点相融合,尽量做到优势互补。比如采用“可利用八面来风”的中国硬帆,但同时改进桅杆和帆面进一步提高风力利用效率。最大的改进就是取消了水密舱设计,得以布置全通式火炮甲板。底舱几乎是拆除重建,增大了排水量,提高稳定性。安装了舵轮,提高机动性。武备也脱胎换骨,由原来的十六门6磅或8舰炮改为八门12磅舰炮,为了远征珠江口进一步改为八门24磅舰炮,全部布置在甲板下的全通式火炮甲板上。改装完成后,中型特务船和大型特务船普遍更像是一艘欧洲的军舰,吨位平均增大了三分之一。最大的一艘便是特遣舰队旗舰临特11号,仅轻载排水量就超过了三百吨,及时和本时空横行大洋的盖伦战舰正面硬刚也丝毫不虚。第二大便是施十四的临特51号,也是当之无愧的主力舰。

但正如过度磕蓝色小药丸只能满足一时,最终会导致功能衰退。强撸硬上的改装也导致了许多副作用,其中最严重的是所有船只全部面临的一大问题:增加了全通式火炮甲板、增加排水量之后,船只侧舷下沉,炮门过于接近海面,使高海况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射击,稍一不慎就要渗水。这也就导致了所有mod2.0改装船空有威武王霸之气,但实际上完全不具备大洋作战能力。对比,海军虽然不满但也只能凑合着用,毕竟海军的愿景是定远、镇远、君权、三笠,风帆战舰不过是目前幼儿园阶段的临时工,投入太多资源和精力解决技术BUG是很烧包的行为。至于缩小甚至取消水密舱导致的抗沉性大幅下降的问题,海军自信就算是西班牙、荷兰、英国所有盖伦战舰全部出动,也休想击沉伏波军的军舰,至于明军水师,那就是渣渣。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全蒸汽动力舰队……”施十四听聂义峰在那侃侃而谈“妈的二点零”,想起了军官培训中陈海阳讲的蒸汽动力风帆辅助巡洋舰。混了一辈子大海的施十四根本不用叫就能理解这种军舰将有何等天翻地覆的优势,好不夸张的说,如果有了这样的军舰,别说什么明军水师,就是郑芝龙怕也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妥妥的。

“会有的,中队长,你看造船厂那边,不已经开工了。”梁德志也憧憬起来,满怀豪情地向博铺海军造船厂一指,一众舾装的037II身后,一艘黑又大的船影已经露出了骨骼。

施十四习惯性的舔了舔手指,突然觉得在两个澳洲首长面前如此有点失礼,急忙立正站好。

“好了,你忙吧,中队长同志。”聂义峰敬礼,施十四得救一般,急忙敬礼离开。

梁德志看了看那颇有英武气息的背影,问:“他叫什么?”

“施十四。”聂义峰说。

“施shishisishishisi……”果然,老梁的舌头欠灵活。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去,面壁念二十遍!”聂义峰的舌头可是经过五年俄语历练的,灵活度自然不一般。

“首长,您叫我?”施十四突然跑了过来。

“呃……没有没有……中队长同志,我们只是搭乘你的战舰,不干涉你的任何指挥,我们只是乘客,去吧!”聂义峰尴尬了一下,急忙说。施十四立正称是,转身离开了。

四艘似海鸥如天鹅般优雅的037II组成一字横队在前开路,四个中型特务船中队分别以临特11和临特51为基准,组成两路纵队。五个大型运输船中队各自成纵队排开,簇拥着满载的大鲸号。最后是成一路纵队的四艘037II ,负责压阵。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近五十艘舰船浩浩荡荡向东前进,首先抵达琼山外海,收拢队形,同时也是向被围困在琼山的明军示威。毕竟特遣舰队几乎每艘船都不同,航海性能也不一样,尽管以中队为单位进行了前后串联,到了琼山之后舰队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大型运输船远远的落在后面,甚至有一个运载建材的中队已经落在了海天一线的地方。全风帆动力的大型舰队,组织难度和复杂性远超海军元老们的想象。在此之前伏波军最大的海上行动不过是登陆三亚,那次行动半数以上还是旧时空带来的还有发动机的船只,最次也是本时空改造的机帆船。而这次,所有的船只唯一的动力源只有风帆。陈海阳不得不延长了在琼山外海的整备时间,比原计划滞后了两个小时后,舰队重新出发,向北航行,在徐闻东部海域调头折向东北,保持对海岸线的目视可见距离,向珠江口杀气腾腾地扑去。

这一路上,简直称得上颠沛流离。先是遇到了高海况,刚出琼州海峡就遇到了不明原因的高浪,让特务船上好一阵疯狂的排水,不分元老和归化民,大家轮番去压那笨拙的人力抽水机。好不容易挺过高浪海区,一支运输船中队却不见了,四艘037II急忙回去找,原来是缺乏望远镜的运输船没有注意到临特11桅杆上的信号,在舰队转向的时候掉队了。而主力舰队在等待的过程中意外遇到了明军水师巡逻船,不过对方显然知道澳洲人的厉害,一见四艘如同西洋战船般高大的三桅大船扑过来,吓得立马调头就跑。等了一个小时之后,掉队的运输船终于赶上,舰队重新出发,但不得不抹黑航行。天亮之后,学艺不精的海军士官生发现偏离了航线,而且算不出自己的位置。最后还是几个正经旧时空科班出身的元老用六分仪算出了准确经纬度,舰队才得以重新启航。

就这么一路磕磕绊绊,也算是有惊无险。聂义峰不禁想起了旧时空一次著名的远征——沙俄海军第二太平洋舰队远征旅顺。那一路上也是状况频发,让俄国水兵疲惫不堪。最后对马一战几乎全军覆没,逃回了一艘叫“曙光”号的巡洋舰。几年之后,这艘巡洋舰一声炮响,开启了一个新纪元。聂义峰不禁开了脑洞,伏波军海军兵败珠江口,几年之后丰城轮上一声炮响……

脑洞太大,脑洞太大……聂义峰急忙摇摇头。看了看晕船晕的灵魂出窍的梁德志,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目标,珠江口(四) |

在充分领略了风帆舰队编队航行有多么不容易之后,伏波军海军一边立志一定要建立一支蒸汽动力舰队,一边浩浩荡荡杀入壕境澳——澳门湾。突然出现的悬挂着蓝白相间星拳旗的舰队在澳门引起了地震,尽管元老院通过澳门天主教会的传教和贸易,与澳门葡萄牙政权保持着良好关系,但毕竟还没好到能让对方大舰队开到家门口的程度。停泊在澳门港的几艘盖伦式帆船纷纷升帆起锚,岸防炮台也瞄准了远远横在港口外的庞大舰队,虽然还在射程之外。临高“澳洲人”的大名他们早已熟悉,而且不少商人都或多或少的与澳洲人成为了贸易伙伴,不过直到今天他们才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群“澳洲人”拥有什么样的力量——不算传说中的大铁船和铁甲快船,仅仅这些帆船就比整个澳门的舰船都多。

元老院当然不打算驱逐澳门的葡萄牙人,毕竟这里已经是元老院成长中的工业最重要的原料来源地之一,澳门的商船和走私贩源源不断地向临高提供着各种印度甚至欧洲的物产,同时也是临高轻工业品对外输出的重要渠道。伏波军特遣舰队按照既定计划,只是远远地与澳门擦肩而过,并没做出任何敌对的举动,甚至还对牛弹琴的挂出了“我舰无敌意”的信号——在本时空17世纪,信号旗与21世纪使用的国际信号旗完全不同,葡萄牙人根本就不明白那串花花绿绿的旗帜的意思。海军元老的想法是,一次不懂,两次不懂,三次就懂了,然后从第三次开始,元老院就是大海上的规则制定者。

临特11号主桅升起一串信号“后卫左舷警卫”,显然这是打算给葡萄牙人一点必要的警告,避免过度紧张导致擦枪走火。远远跟在最后面的四艘037II巡逻艇过了好久才看到旗舰的命令,便迅速张帆脱离队列,抢着风头灵活地插进了舰队与澳门之间,组成一条松散的警戒线。这种洁白、优美的双桅三角帆船表现出的超强的机动性,让港口内蠢蠢欲动的葡萄牙盖伦战舰马上放弃了出港的念头。毫无疑问,笨拙的盖伦战舰根本不可能和这种漂亮的小船争抢上风向,只会被它们切T头然后一顿胖揍,澳洲人的火炮可是赫赫有名的。

于是,就在这种既不敌对,也非友好的气氛中,伏波军那庞大的舰队,检阅一般在葡萄牙人惊恐的目光中缓缓驶过。

“还没到吗……”临特51号艉楼的军官住舱里,已经连续几天晕船,现在只剩半个魂魄的梁德志,听见舱门响,知道聂义峰又来看他了。

“好点没……”聂义峰看着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梁得志,心里不禁嘀咕:这货该不会中了丧尸的毒了吧?

“有道是: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梁得志说话都是一股筋疲力尽之感。

“停停停,少说话,好好休息……”聂义峰打开了窗户,外面是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海风吹进来,多少给差不多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程度的老梁注入一丝生气。

“咱们现在是在伶仃洋了吧?”梁得志弱里弱气地问道。

“是啊,珠江口,传说中的伶仃洋……起来看看风景,看完风景要吃饭,晕船越厉害越得吃饭,否则你连下船的力气都没有。”聂义峰把梁得志扶起来,还往他背后塞了个枕头。

窗户外其实没什么看头,一艘紧跟临特51的双桅特务船保持着距离,刚好在窗口画面的黄金分割点上,倒也赏心悦目。此刻因为风向的问题,船只航速很慢,水天一线的地方是连绵的陆地,几乎是静止不动的。偶尔传来几声哨子声,头顶便响过一阵脚步的声音,而后又安静下来。

“哎,对了,你儿子咋样了?”聂义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陪梁得志说说话。

“还行吧,在芳草地老胡那里,天天跟我叫苦。”梁得志脸上露出了经典的父母拿青春期的熊孩子没办法的无力的表情。

芳草地的暴力教学针对的不仅是归化民,学园的小元老们更甚,他们的课业压力比本地学生只大不小,他们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已经讲完了旧时空整个初中的课程。本地孩子多少还半个月一次的休息日,实验班更是双休+寒暑假,但是这群小元老们没有任何休息日——胡青白说了:作为元老的子女就要有元老子女的觉悟。这种完全违背教育原则的压榨式教学,是为了能让元老子女们提前成才,而且还得是媲美985、211最高分的人才,以把穿越到这个时空的许多本不应该存在的科学技术延续下去。对比,聂义峰的看法就是四个字——“扯淡”和“做梦”。

“学园课业压力大,实在不行就去普通班,或者干脆实验班呗?”聂义峰笑着说,“其实元老院这么压榨孩子,无非是指望黑科技有人继承。但问题是,别说孩子能不能学得好,就咱们能不能教的好这就很是个问题。元老院的黑科技迟早是要失传一大批的,保守估计,大图书馆仓库里的技术资料,80%起都是要失传的。再怎么折腾小朋友,最后也是白忙活。将来咱们的技术发展,走的还是自我复制、自我升级的路子,黑科技无非只能是帮助少走弯路罢了。”

“我也是这个观点,但是就是现在让孩子们都达到中科院院士的水平都没用,我们连基础设备都无法制造。”梁得志苦笑。身为临高总工会主任,他对目前工业生产的实际情况十分了解,可以预见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大量黑科技完全无用。但值得欣慰的是,脆弱的工业已经开始了自我复制和升级,随着生产的积累,已经出现了几次不大不小的技术创新。混了一辈子工厂,全家三代产业工人的他知道,历次工业革 命本质上,都是一次细节创新积累到足够程度后的总爆发。

“那里干脆把孩子转出来算了,直接去实验班,按部就班念完高中。”聂义峰脸上露出了你还等什么的表情。

“哎呀,这还真不是我不让……是这小子自己不愿意。今年也十四啦,大孩子了,和老林的闺女谈恋爱了,整个临高怕是没有比学园更好的地方了。”梁得志嘿嘿笑着,满脸都是我家的小猪拱了别人家的白菜的得意。

“你也不管管?”聂义峰哭笑不得,十四也太早了点吧?全然忘了自己第一次对女生怦然心动是十五岁的时候,并没有晚到哪里去。

“管什么,又不是在旧时空……”梁得志第一次面露愧疚、难过的神情,“咱们把孩子带到这个鬼地方,连个朋友都没有,一共就这些孩子,他们能和谁玩?谈恋爱就谈恋爱吧,好歹能有个人互相说说心里话。老林也看得开,说孩子们就是太孤独,能有个说话的朋友其实是好事。”

“也是……”聂义峰对比深以为然。五百多元老里谁最惨?不是只能干体力活的边缘元老,更不是衣食无忧、唯恐别人权力比自己大的这派那系,而是那些跟着父母来到这个时空小元老,甚至可以说他们非常可怜,还不如土著孤儿。至少那些孤儿在芳草地的学习生活中,很快就有了朋友,可那些小元老呢?他们是没有朋友的,大人们把他们完全和土著隔开,他们的世界只有学园的宿舍教室和食堂,甚至连父母都逐渐淡出了他们的生活。

梁得志叹了一声气,感觉精神头好了一些。聂义峰给他剥开草地五号的包装纸,递给他一杯水:“多少吃一点,哪怕咬两口呢。”

“谢谢……”已经吐怕了的梁得志犹豫纠结了好一会,还是拿了过来,艰难的吃着,还不忘道谢。

“行了,你吃完好好休息,起来散散步,别老躺着,不然更晕,我去转转。”聂义峰微笑着拍拍老梁的肩膀。

“行,你去忙吧。”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要雄起,梁得志干脆完全坐了起来。聂义峰点点头,便出去了。

今天是9月5日,严格来说得从昨天算起,特遣舰队就正式到达澳门,进入了珠江口水域。这片因为文天祥而闻名的喇叭状大河口,在旧时空见证了中国无数次的起伏沉沦。从1840年被英国人的战列舰砸碎了大门,到1997年香港回归,珠江口几乎是一部浓缩的中国近现代史。而现在,拥有改变历史力量的穿越舰队,正在一步步地向香港岛前进。

临特51的甲板被太阳炙烤地又亮又烫,但这并不妨碍水兵们坚守在各自的战位上。高高的桅杆上,信号兵和瞭望兵猴子一般挂坐在可以转动的吊篮上。中国式硬帆的有点是可以全向转动利用八面来风,但也因此无法布置桅盘,于是造船厂的技术人员脑洞大开,搞了一个类似游乐场吊篮的东西,可以随着船帆转动,信号兵和瞭望兵就坐在里面,沿着绳索上下。聂义峰抬头看着,心里暗暗称奇,梁得志说的工业生产已经开始了自我升级恐怕就是指的这个,一个一个细节的创新最终将汇聚成工业技术剧烈地震动和升级。这临特51号上,到处都可以看到这些细节,可惜的是,这是一条注定要淘汰的风帆木船。

左舷大约一百米之外,可以看到临特11号在波涛尖一起一伏,帆桅上下不时显露出人影。几只海鸥好像商量好了似的,恰到好处地掠过飘扬着海军旗和海军少将旗的高大主桅。聂义峰仔细打量着这艘目前穿越海军当之无愧的头号主力舰,单就外形上已经很难看出他其实是一艘中国古船,已经有了些后世风帆护卫舰的神韵,可惜的是吨位太小,根本无法和那些排水量过千吨的大船相比。即便如此,对本时空明军水师这类战五渣也是有绝对优势的。别的不说,就那八门24磅重炮,别说明军水师的破烂,就是欧洲的盖伦船也吃不住一发130mm的问候。在这一刻,聂义峰觉得自己仿若置身于一场真人秀般的大航海时代游戏中。他还记得,当初在宿舍里和同学一起玩大航海时代的画面,自己的舰队浩浩荡荡驶入南海,与各路海上势力通商、开战……海鸥的叫声唤回了他的思绪,天蓝海阔任鸟飞,聂义峰已经好久没有这种对辽阔的敬畏、这种莫名的兴奋了。他突然有了一种想法,等回去了,他真的要去订造一艘船,一艘属于自己的船,自己招募些水手,然后带着何婧,乘坐它到其他的地方去旅行——在旧时空,被大航海时代系列游戏深深洗脑了的聂义峰就曾有过这类幻想。

吱啦一声,甲板上一处舱盖打开了,下面便是火炮甲板。两个水兵一前一后,小心地钻了进去。聂义峰想了想,便好奇地跟了上去。到了甲板之下的火炮甲板,聂义峰一套头脑袋就结结实实地磕到了暴露在外的铁骨上。水兵们看到进来一个不速之客,刚准备问话,发现是个首长,接着就看到了首长出了洋相,一个个都憋着笑。

“想笑就笑,磕着脑袋没见过啊?”聂义峰自己也笑了,捂着后脑勺,低头弯腰沿着火炮甲板走着。心里不禁嘀咕,当水兵果然不容易啊——烈日将头顶的甲板烤的发烫,于是几乎完全封闭的火炮甲板就像是一个昏暗的大蒸笼。虽然所有的炮门都打开了,甲板上也有通风管通道这里,但是杯水车薪。火炮甲板上的水兵们就没有什么海军酸溜溜的礼节了,每个人都是光着膀子,即便如此仍然是大汗淋漓。没有战斗,大家就擦甲板、保养火炮、组织文化学习。伏波军对其他军队最大的优势就是最最普通的士兵都是有文化的,有文化的优势在哪里?就是对方还在费劲瞄准的时候,这边已经解算完了射击诸元开炮了。

这还是聂义峰第一次到战舰的内部来,过去虽然见识过临特605和临特606两艘所谓“大型特务船”,但本质上说它们不是战舰,只能算作“武装船”,“中型特务船”才是穿越海军真正意义上的“战舰”。眼前这笔直、平整的甲板从舰艉舱一直通到舰艏舱,中间没有任何隔断,这种全通式、完全用于安装火炮、埋在主甲板之下的甲板,便是所谓的“火炮甲板”,这是欧洲战舰经典的配置,也是得益于此,欧洲战舰才拥有远超中国战舰的火力。临特51号的火炮甲板由于是改造时硬生生插进甲板和底仓之间的,所以高度有限,对本时空普遍身材矮小的人来说这没什么,可对一米八四的聂义峰可就有点太矮了。加上增加了原本不存在的龙骨、肋骨结构,进一步压缩了内部空间。甲板上,八门24磅海军加农炮分在左右两舷,各自对准一个长方形的炮门。不过与旧时空的风帆战舰不同,这八门重炮并不是用炮车和绳索组成简单的反后坐复进装置,而是将火炮安装在一个前低后高的底座上,而底座则安装在一圈圈方向不一的轨道上。

“换门架……”聂义峰只看得大眼瞪小眼。过去在书上读到过,这是19世纪70年代非常流行的一种舰炮炮架,可以沿着轨道在一定角度内调整射向,而上下炮架结构可以使火炮原地完成后座和复进,即所谓的架退式,这倒是一种可以充分利用空间的好设计。

“展大佬的徒子徒孙……可以……很可以啊……”聂义峰不禁鼓掌称赞。虽然不是理工直男,但是他也知道,架退式结构虽然简单,但同样是需要较为复杂的轴承、液压和弹簧装置的,而这些东西对现在的穿越集团脆弱的钢铁工业和机械制造业还太过高端。显然,展大佬的弟子们是剑走偏锋,但是他们如何解决的呢?文科癌晚期的聂义峰看了十分钟,硬是没看出道道。

“首长,您有事吗?”一个海军见习少尉走了过来,立正敬礼。

“哦,没事,参观一下。”聂义峰还礼。

“首长……按照规定……火炮甲板禁止随便进入的。”见习少尉语气很客气,但是非常坚定,不容回绝。

“哦,对不起,我的错,我马上离开!你很好,少尉同志,应该这样!”聂义峰稍有尴尬,竟然被一个土著教育了,不过确实是自己行为不妥,急忙退出火炮甲板。

临特11号主桅杆升起了战斗旗,响起了哨子尖锐的声音,命令全舰队进入战斗状态。临特51号甲板上立刻一片忙碌、乱中有序,到处是在甲板上跑过的噔噔噔的声音。聂义峰爬上艉楼指挥室,举起望远镜搜索周围的海面,一边问道:“遇到明军了?”

“不是,首长,我们过了‘内伶仃岛’了,这里是刘香的地盘。”施十四说道。

刘香可以说是穿越集团的老熟人了,当年装作诸彩老的人马袭击百仞、偷袭博铺,自己还在那场战斗中挨了西班牙人两发24磅舰炮的问候,竟然只是脑震荡和擦伤,没有被打的缺胳膊少腿简直就是人品大爆发。聂义峰心有余悸地咂咂嘴,看了看施十四,没想到他是一脸的不屑的表情。虽然诸老大早已覆灭,但是施十四仍然对刘香当初试图引诱澳洲人和诸彩老血拼的行为仍然十分愤怒,太卑鄙无耻了。

特遣舰队保持着高度警惕,穿行在星罗棋布的岛礁间,放眼望去尽是蜿蜒曲折的海岸线和高低起伏的山丘,这里拥有大量天然的港湾,可以看到密集的船影和林立的桅杆。可以想见,这里是一条多么繁忙的水道。

“报告中队长,旗舰命令,转向120,依次跟上!”瞭望手在桅杆顶上大喊着。聂义峰用望远镜看着临特11号的桅杆,看到了一组飘扬的旗语,吊篮里的信号兵还舞动着红旗,用旗语重复着命令。

“转向120……我们准备进入大磨刀岛海域了!”聂义峰装模作样的看了看海图,大声说道。

目标,珠江口(五) |

特遣舰队在大磨刀岛海域进行了最后一次编队集结,然后浩浩荡荡向东沿着岛屿环绕下的水道向香港岛杀去。大磨刀岛北面的屯门水寨,明军水师自始至终就没有干露头,龟缩在寨子里装作看不见。而在马湾岛海域,有一伙海盗对力量一无所知,前来送人头,被037II的打字机和6磅炮进行了人格的教育。当香港岛终于出现在了舰队侧舷的时候,由临特11号开始,全舰队都爆发出了一阵欢呼。这场磕磕绊绊、状况无数,不过还好有惊无险的七百公里远征,总算是平安到达了第一个目的地。

在旧时空的湾仔码头的位置,还是一片荒芜,旧时空的“东方之珠”现在只是满眼的砂石、泥土、杂草。当然,现在也不存在繁忙美丽的维多利亚湾,这个海湾在本时空的历史线中也再也不会叫维多利亚湾,至于叫什么元老院里还在激烈地争论着,就像争论自己家孩子到底像哪个邻居。在地图上,这处海湾被暂时命名为香港湾,倒也算是名副其实。

“海兵,登陆!”临特11号发出的命令言简意赅。

聂义峰来了劲,终于到了展现真正实力的时候了!他率领了海兵香港支队突击排已经在船上快憋得顿悟成佛了。第五中型特务船中队在海岸线安全距离外列成纵队,右舷放下攀登网,舢板也被水兵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已经在船舱里闷得身上又馊又臭的海兵们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一个个面露兴奋地神色,眼瞅着就要不按安全规程办事,被军官及时制止了。

“按顺序上舢板!”韩冬仍然扛着上士肩章,挂着见习少尉的臂章,戴着白色的军官头盔,站在侧舷胸墙上。当年那个五公里都跑步下来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干练的老兵。他熟练地指挥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沿着攀登网,降到小舢板上。作为香港支队的突击队,一个海兵排、一支特侦队加一支勘探队,将最先登岸,多点同时开始测量水深,然后在岸上建立警戒线。

聂义峰这一米八四的大个子,在攀登网上着实费了点劲,上了舢板之后还引起了一阵摇晃,吓得几个战士尖叫起来,头顶传来水兵们的哄笑。失态的战士们窘迫的互相看看,红着脸去拿浆,不敢抬头看水兵们看热闹的神情。

“各船注意安全!小心暗流!”聂义峰坐到舢板中央,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枪,小心地把击锤合上,“注意枪械,别走火!”

四艘满载人员的舢板吃水很深,船桨有节奏地上下起伏着,推动乌龟似的小船慢慢远离战舰,向海岸驶去。勘探队接管了舢板的指挥权,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测量水深,确定航道。而运送海兵和特侦队的舢板,则先靠岸,然后再返回加入测量工作。

海兵们虽然是第二次反围剿之后新入伍的新兵,但是所有的上等兵以上军衔都是参加了第二次反围剿的老兵,不需要等军官的命令,三个班已经在班长和老兵们的带领下,展开了三个扇面。战士们单膝跪地,举着已经打开击锤的11式步枪,硕长的三棱刺刀在慢慢西斜的阳光下显得黑亮,杀气十足。

“首长?”特侦分队指挥官是个归化民上尉,这支分队也是第一支完全由土著官兵组成的特侦队。上尉安排完自己的战士,来到聂义峰面前,立正敬礼,请示行动。

“按计划行动,注意安全!”聂义峰例行公事似的下达指示。其实有什么好指示的,在本时空的香港岛,当然没有一群八小时工作制三班倒“轮流绝食”的傻子,甚至岛上都没有几个村子,更没有明军,相比人类的威胁,虫蛇之类在聂义峰的眼里威胁更大。

“韩冬!”

“到!”韩冬从地上爬起来,提着步枪跑了过来。海军步兵撤销后,他见习军官的身份予以保留,不过不是代理连长而是代理排长。韩冬倒也无所谓,在他看来能端着步枪和战士们一起冲锋就可以了。

“把警戒线推出去二百米,人员拉开,互相保持目视喊话距离!”聂义峰命令。

“是!”韩冬敬礼,接着跑了回去。海兵排迅速拉成一道长长的弧形散兵线,踩着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纵深推进。

“旗语兵,打旗语:警戒阵地已经建立!”聂义峰一手扶着指挥刀,一手扶着手枪套,尽量让自己显得充满自信和王霸之气。来到一个陌生地域,战士们不可避免的紧张,如果连首长都紧张,那普通士兵就离出错不远了。

说起来,这还是聂义峰第一次来到香港。在旧时空,聂义峰曾经也去过广州和深圳,不过没有去过香港。小时候,一曲《东方之珠》也算是可以张嘴就来,高中的时候,学校里也有香港的交换生,自己的粤语《铁血丹心》还是那时候跟那几个香港同学学的。除此之外,香港给聂义峰的印象就是合法的仿真枪、各种美食、金融大鳄、驻港部队、成龙周星驰四大天王周润发,当然,还有某种让人能看的血脉喷张的电影……而在本时空,这里是一张白纸,甚至是比临高还要干净的一张白纸。穿越集团即将在这个地方,复制一个这两年在临高发生的事情,这确实让人充满了憧憬与期待。

当夕阳西下,只在大屿山岛身后留下一抹橘红时,整个特遣舰队全部都在香港岛北侧的临时锚地下锚驻泊。从海上到陆上,到处都是人声鼎沸,已经疲惫不堪的运输船队急匆匆地抢在黑夜降临前进行卸货作业。大鲸号最先卸货,四艘珍贵的大型蒸汽艇被慢慢吊入水中,经过三十分钟准备后,蒸汽机终于轰鸣起来。有了这“水货鬼神”之力的加持,海陆运输速度进一步加快。一艘艘运输船放下舢板,在蒸汽艇后系成一串,蒸汽艇本身也垒满了物资站满了人。海岸边,先期登陆的工程人员已经用随船运来的建材建造了五处临时码头——这种携带大量物资的登陆,穿越集团已经到了信手拈来、炉火纯青的地步了。从登陆博铺到登陆三亚,从百图基地建设到马袅建设,先干什么后干什么,这群人干什么另一群人干什么,各种套路早已成了不同的预案,分工明确、合作无间,只需要照预案按部就班一点点推进即可。

在一处沙土地,特遣队司 令部的帐篷已经搭了起来,这里将作为特遣舰队、香港支队和香港工程三家共用的指挥部。聂义峰正在指挥战士们进行杂草清理工作,驱蚊香已经点上了,大家谁也不像冒着感染疟疾的风险喂蚊子。无线电台照例是不需要参加劳动的,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向临高报告舰队情况。

“聂义峰!”陈海阳的声音传来。

“到!”聂义峰急忙把手里的杂草扔进已经满满的木桶,跑了过去。

“组织部队,帮工程队在岸边摆上火盆,今天要夜间作业!”陈海阳扔下这句话,就低头挑帘进入了指挥部帐篷。

聂义峰看了看有些乱糟糟,不过还算有秩序的海岸,看了看手表,还有时间,马上喊了一嗓子:“符文明!”

“到!”正用锄头铲草的符文明直起腰,立正敬礼。

“把这活交给龙美尔的连,你们连去岸边帮忙立火盆,不用带武器了,一切行动听工程队首长指挥!”聂义峰说道。

“是!总监……副支队长!”符文明差点说秃噜嘴。

石志奇带着新登岸的火力支援连过来了,还亲自扛着一门掷弹筒,脸上都是兴奋的神色。穿越集团这种为数不多的大规模行动,他是阴差阳错的一次都没敢上,所以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心中自有一团烈火在燃烧着。苟飞有点晕船,脸色不太好看,不过精神头还可以,扛着弹药箱,指挥着两门12磅山地榴向集结区前进。

“哎呀,这场面,可真壮观。比不上当年登陆博铺,不过也是看的热血沸腾啊!”石志奇把肩上的掷弹筒卸下来,活动着肩膀。

“毕竟这是正经开分矿。”聂义峰和石志奇握了握手,递上了水壶,“那支队长同志请检查吧,简易营区、警戒阵地已经全部准备完毕。”

香港支队的营区是在临时营地的最外围,简易到了极点。两个海兵连各自展开,将临时营地和货物堆场挡在身后。战士们都挖掘了散兵坑,作为近期战斗、吃饭、睡觉的地方。两个海兵连的后面,便是火力支援连,工兵已经给他们构筑好了工事掩体,以确保每个海兵排都能得到一门掷弹筒的支援,每个海兵连都能得到一门12磅山地榴弹炮的支援。而在最后方便是段誉的保障支援连,他们是在聂义峰的突击队登陆后紧跟着登陆的,以极快的速度修建了两处临时码头,然后移交给工程队,接着便迅速构建了香港支队的临时营地。这会工兵们已经累得喘得跟狗一样,正在自己的营地里休息。

“哎呀,你让我这个支队长很惭愧啊……”石志奇一方面庆幸自己没有参加这千头万绪如乱麻的最初三小时,另一方面又对缺席这么大工程有点歉意。

“惭愧个毛线,行了,支队长同志,香港支队简易营地建设已经完成!”聂义峰一本正经地报告。

“同志们,辛苦了。告诉战士们,休息三十分钟,然后大家去岸边帮忙!”石志奇说道。

“是!”聂义峰敬礼,回头看了一眼传令兵,传令兵心领神会,立刻传达命令去了。

入夜之后的湾仔码头依然是一片喧嚣忙碌,二十个火盆在岸边一字排开,战士们砍伐了许多木材扔进去,此刻正烧的正旺,多余的木材则干脆码了两个柴火堆,烧的如同火炬一般,照明力度要比火盆大得多。岸边的特务船和运输船也点起了灯光,继续向外吐着各种建材、装备、粮食和五花八门的物资。四艘蒸汽船毫不停歇地往来穿梭,拖带着一艘艘压得几乎要和水面齐平的满载货物的舢板。岸边已经建起了人力起重机,这是第一件上岸的大型器械,工程队用了一个多小时将其组装完毕。海兵们光着膀子,或者只穿着海魂衫,喊着号子,咬着牙拽着粗粗的麻绳,将成吨的建材吊上岸。运输船队运来了大量储备的木材预制件,这种积木一样的东西已经成为穿越集团建设临时建筑的必备物资。除了这些又沉又大的家伙,最头疼的就是煤炭了。为了伺候四艘大型蒸汽艇,有三艘运输船完全装载的是煤炭。为了这次远征珠江口,穿越集团提前储备了大量的鸿基煤,全部都用麻袋装着。这些东西虽然可以用人力吊吊上岸,而不用下手去搬。但最终的入库,还是要人工进行的。

聂义峰带着一个排,推着石山战役缴获的鸡公车和穿越集团车辆厂自产的小推车,把一袋袋煤炭推到临时作为储备仓库的帐篷里。真不知道当年是哪个穿越众定下了“元老要身先士卒”的规矩,总之曾经在一段时间内成为元老们的习惯和准则,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元老带头上。穿越两周年了,很多当上领导、混上席位的元老已经忘记了这一习惯,不过至少在伏波军里,这个习惯还维持着。

“同志们,加快速度!咱们今晚把所有物资抢出来,明天的活就轻松啦!”梁得志的脸已经挂满了煤炭的颜色,看着灰头土脸的战士和劳工们,哈哈一乐露出一排大白牙。

“是!”战士们嘶吼着,不顾汗水和蚊虫叮咬,一趟又一趟运送着煤炭。

不过这可苦了聂义峰,从小在城市 长大的他,独轮车玩的可是陌生的很,一路下来颤颤巍巍,还累得腰酸背痛。

“算了算了,副支队长,我来吧……”符文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赶紧把鸡公车接过手来,一溜小跑把满满一车四袋煤炭推着就走,只把聂义峰留在原地尴尬的凌乱着。聂义峰四下看了看,新兵们并没有注意到刚才的一幕,倒是有几个当年海军步兵初建时的老兵,知道他是个没怎么干过活的家伙,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意,这下就更尴尬了。

在众人拾柴中,以旧时空湾仔码头的位置为核心,一个小小的营地在香港岛北部狭窄的平原上烙上了一个印记。而以此为起点,一个17世纪的香港就要一步步地出现了。

开眼看世界的明朝人 |

当几百公里外的香港岛在一片喧闹中迎来又一轮朝阳时,临高也迎来了一件大事——由芳草地国民学校承办的“澳宋1630年度教师资格证统一考试”,将于周末在芳草地图书馆举行。除了临高,儋州、澄迈、定安、琼山、文昌的工作队也发布了教师招考的信息,并派专人护送愿意报考老师的人前往临高。澳洲人有一所比县城还要大的学校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但是这“招老师”确实前所未见,闻所未闻。不管什么人,都可以报名,这岂不是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就不怕教坏了学生砸了澳洲人的牌子?不过看了考试简章后,大部分人都打了退堂鼓,很多自以为学富五车的人干脆拂袖而去——考试内容为:语文、数学、自然科学、综合四门,跟经史子集完全八竿子打不着。各公社的在职职工兴趣倒是很高,他们本来就在净化时接受了一些澳洲学问的教育,芳草地老师虽然工作压力大,但是待遇好,而且属于“事业编”,那就算是干部了,因此绝大多数报名的人都是职工。尽管如此,其他几个县杂七杂八的报考人数也有不少,拢共一算,这第一次教师招考总共二百多人报名。

胡青白看着统计上来的数据,暗暗摇头,虽然人不少,但是能留下十分之一就算是烧高香了。芳草地最缺的是理科方向的教师,而这些在古代社会,即使是小学级别的自然课程,也很难得到满足……曹冲称象的故事很多人张口就来,但是原理却是解释不清楚的。而至于文科方向,有大把的旧读书人可以算作潜在资源,但是元老院里除了极个别的“传统文化党人”,对旧读书人普遍是鄙视加蔑视的态度,而古代教育中空谈主义清流思想更是让元老们唯恐避之不及,元老们可不想搞出什么“马拉火车”之类的笑话。这样细细算下来,报名的二百多人,能有十个人最终入选,就算是老天瞎了狗眼。不过即便是十个人,对平均睡眠时间只有三到四个小时的芳草地教师来说,也是极大地缓解了压力。

“这人是谁?”胡青白看着报名名单,突然看到一个人名。

“苗瀚?本地一个游学之士,听说和刘大霖关系密切。”艾晓茜瞅了一眼,大大咧咧地说。

“苗瀚……没听说临高有这号人啊?”胡青白回忆了一下过去看的资料,临高的读书人,但凡是有功名的,就没有姓苗的。

“他不是临高人,具体哪里人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对我们很友好,也很好奇。”艾晓茜说。

“何以见得?”胡青白可不太相信旧读书人对芳草地会友好。

“他经常和我们的学生交谈一些问题,而且他还是东门市新华书店的第一个VIP会员,对那里出售的一些书刊非常感兴趣,甚至表现出的浓烈兴趣都不像是一个旧读书人……对了,王华琪说,这个人现在在编写一本书,你知道叫什么名字么?”艾晓茜一脸诡异的笑容。

“什么?”胡青白也好奇起来。

“《四洲志》”

“我勒个……去……”胡青白的眼睛瞬间变圆,“难道我们来到这个时空后,无意之中创造出了一个明朝的开眼看世界第一人?”

“我看差不多……我们改变了历史,但是并不会改变历史的走向,一些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只是变了一个形态出现了而已。英国叩关没有了,但是来了我们澳洲人的军舰,林则徐没有了,却来了这个苗瀚。”艾晓茜一边说着,一边感慨这个历史真是一个神奇的玩意。

在旧时空,《四洲志》是著名的“中国禁毒第一人”林则徐在见识到了英国工业革 命的强大实力,特别是随着和西洋人的交流增多,对其三观特别是世界观产生了巨大颠覆之后,编写的一本世界地理杂记,也是中国近代第一部系统的完整系统的地理志书,林则徐也因此有了“开眼看世界第一人”的称呼。而穿越到新时空后,通过和明朝土著的接触,穿越众们很快发现,明末社会的愚昧无知和落后比之清末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高高在上的天朝上国思想麻痹着传统知识分子的感官神经,排斥着向其他文明学习,而社会科学技术的发展更是已经完全停滞。事实上在明末也发生过闭关锁国,明朝知识分子对这个地球的认知并不比林则徐强多少。

“要是再有个人写一部《海国图志》,再说句什么‘师夷长技以制夷’,那咱们帝国主义的身份就妥妥的坐实了。”艾晓茜看着惊愕中又有些哭笑不得的胡青白,一耸肩,自己也笑了起来。

“我倒真没注意过这个人。”胡青白仔细看着报考名单,喃喃自语。

艾晓茜不满地哼了一声:“就说了你们领导官僚主义,这个人经常在学校周围转你都不知道。”

“你和他很熟?”胡青白问。

“那倒没有,聊过,他对为什么芳草地有女教师很感兴趣。”艾晓茜说,“对了,他以前还托学生要购买我们的教材。”

胡青白仔细回忆了一下:“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有点印象。”

“其实这个人要能来当老师的话,我觉得挺好的。元老们中间本来就有人对我们排斥旧读书人很不满,能有一个愿意学习科学文化的旧读书人来当老师,何乐而不为。”艾晓茜说。

“嗯,也是……”胡青白小心地在“苗瀚”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接着便抓起了手机,拨通了政保总局的电话,“喂?老赵啊,我是胡青白……麻烦你的小特务们,帮忙调查一个人……”

一身带着补丁的青衣长衫,但是人很是干净利索,今年已经三十出头的苗瀚算得上临高旧读书人中的一个人物。曾经和刘大霖仕出同科,但相比钻营学问的刘大霖,苗瀚要更闲云野鹤一点,并不在乎功名而志在历遍山水。如果把刘大霖算作旧读书人中的唯心主义派别的话,那么苗瀚就属于唯物主义派别。不过奇特的是,按理说应该是水火不容的两个人,竟然维持着不错的个人友谊。苗瀚是两年前游历山水来到临高,恰好就赶上了髡贼登陆。出于读书人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苗瀚毅然留下,同刘大霖一起主持抗髡大计。但是髡贼一不烧杀二不淫掠,只是自己圈了一块地种起田来,这倒让苗瀚充满了好奇。特别是与髡贼交手兵败逃回来的人,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不用牛马迅疾如飞的四轮车,打的又远又准的连珠快抢,所有事情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与三观被颠覆就扔下一句“妖物”然后继续自我麻醉的一般读书人不同,苗瀚对髡贼的好奇心随着传闻的扩散越来越重。最后,他决定,以身涉险,去看看澳洲人。而当他走上博铺-百仞公路之后,不禁惊叹,澳洲人好强的做事的能力!短短月余,竟然修起了令官道驿路都自比不如的大道!路是这么宽,这么平,即使京城城门前的路也不过如此。路上不时走过髡贼的巡逻队,无一不是昂首挺胸、精神抖擞,摆臂、迈腿完全一致,一身王霸之气。苗瀚还发现有髡兵向老百姓买茶水,是多少钱给多少钱,决不强求。自古兵者,匪也,但髡兵真的是刷新了苗瀚的三观。沿着公路到了博铺之后,苗瀚看到了传说中的那巨大的铁船,震撼之余却也欣喜若狂,世上怕是没有比这大铁船更奇特的事情了,匆忙跑回县学欲寻人讨论此问题,然而却无人回应,只得悻悻而去。

“哟,苗先生,又来啦?”

“你好,老常。”

东门市“新华书店”是由芳草地、大图书馆、《临高日报》和政治保卫总局共同开办的,最初的目的是给取得丙种文凭的职工提供一个购买自学资料的地点。再后来,就增加了图书门类和数量,还增加了借阅业务。只要成为“VIP”,就可以免费借阅书店里的任何书籍。当然,损坏是要扣会员费作为赔偿的。起初这里的顾客只有想考取更高文凭的归化民,再后来芳草地学生也喜欢在这里买澳洲名师王后雄的练习册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再后来穿越集团尝试印制成系列图书以打算试试水,没想到效果很好。澳洲首长们鼓励大家多看书,还要多看“杂书”,于是东门市新华书店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从门可罗雀变成门庭若市。

“老常,这是《消失的无敌舰队》上册,没有损坏,请检查。”苗瀚和管理员老常握了握手,把一本用布包好的精装书摆到柜台上。

老常曾经是新军第一批土著军官,剿匪战斗中被打瞎了一只眼睛光荣退伍,被安排在了东门市新华书店工作。他打开布包,用仅存的一只眼睛仔细检查了一下书籍,并无损坏,接着拿出夹在里面的会员证,写着什么。

“老常,最近可有其他澳洲新书?”苗瀚恭敬地问道。他知道,澳洲人极其尊重行伍之人,特别是因战伤而残的,更是尊为大贤,不但其本人衣食无忧,家人自此成为优抚户,每月能多拿不少津贴。

“我看看啊,最近首长们都在忙剿匪打仗,书店一时半会顾不上了。”老常看了看记录,说道,“有本《蓝猫淘气三千问》系列的小册子——《铁船为什么会浮着》,不知苗先生可有兴趣?”

“极好极好,这本书,加上无敌舰队的下册,劳烦老常了。”苗瀚深鞠躬。心想困扰了自己两年的问题,终于要有答案了。

“苗先生热客气了,请稍等。”老常说着,便吩咐伙计去取书。

铁船为什么会浮着呢?这是一个困扰苗瀚两年的问题,一直未曾有答案。铁不是一定会沉入水中的,这点生活常识苗瀚还是有的,就像铁锅会漂浮着,但是菜刀会沉入水底,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同呢?早在少年时代,苗瀚曾经求教于其他读书人也包括自己的老师,得到模棱两可、一知半解的答复,无非什么反常为妖云云,然后又是一顿苦口婆心的规劝,让苗瀚安心读圣贤书……总之,没有人能解释的清楚。偏偏,这类问题是苗瀚极为感兴趣的。他发现,木头也并不是都会漂浮在水面上,比如他曾亲眼见过沉船。他也曾拿自己家的铁锅做过实验,真的可以漂浮,但是里面如果有东西的话马上就沉入水中,是因为太重了吗?直到那如巨城一般的髡贼圣船的出现,他才发现什么铁锅什么菜刀,都是浮云尔。

坐在阅读区,苗瀚如饥似渴的打开《铁船为什么会浮着》,还有副标题——少儿科普读物《蓝猫淘气三千问》系列三,竟然是黄口小儿的开蒙读物,但是圣人曰“不耻下问”,向小孩子学习又未尝不可呢?苗瀚仔细读着,甚至被称之为“标点符号”的鬼画符也不放过。这本小册子如其他的澳洲书籍一样,一如既往的精致的不可思议,纸张洁白平滑,印在上面的字迹更是十分清晰,绝无一丝一点的污染,每个字上面都有那种被称作“汉语拼音”的东西,是澳洲人教“澳洲话”的符号,苗瀚已经自学了汉语拼音,普通话也算说的马马虎虎。每段文字,都配有一两副黑白插图,是简单的版印,但正如文字一般,印刷的也十分清晰,远不是本地书那样模糊。苗瀚很快就发现了,插图也讲了为什么铁锅会浮着,菜刀会沉底,吊人胃口似的抛出问题。最有趣的是,正本小册子,并不只是干巴巴的论述道理,而是有一群憨态可掬的拟人动物,猫曰蓝猫、叔曰淘气,通过他们的一问一答,循循善诱。

“果然有趣!”苗瀚笑着,旁若无人一般,仔细读着字字句句,连服务员端来一杯水果茶都没有发觉。

“此人倒还真是一个杂家,旧读书人很少有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新华书店对面的二层旧楼,一扇半掩的窗户后,一个元老说道。

“你们政保什么意见?”

“人畜无害,可以为用。说真的,单就这学习热情来说,可比很多元老都强得多。”

“说正经的!”

“这就是正经的,回头把政治评级报告发给你们。如果他要当老师的话,政保的意见是可以,此人对自然科学和普通话并无排斥,这一点来说很适合在芳草地工作。”

“殊不知,路线不对,知识越多越反动啊……”

“那就看你们怎么把他引上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康庄大道了……”

苗瀚当然不知道,一街之隔,几个人关于自己的讨论。他正沉醉于古希腊大贤阿基米德关于浮力的论述,为他检验皇冠真伪拍手称赞。

“先生……”

苗瀚抬头,只见一个年轻人面色复杂,便起身回礼:“黄老弟,别来无恙。”

“我路过此地,刚好看到先生在此。”年轻人道。

“请坐,黄老弟。”苗瀚彬彬有礼地招呼年轻人坐下,打量了一下他,“黄老弟为何如此愁容?”

“如今还有什么值得发愁的,罢了罢了。”年轻人无可奈的地摇摇头,看了看苗瀚桌上的书,脸上抽搐了一下,“先生又在读‘澳学’了?”

苗瀚点头:“澳洲人出版的开蒙读物《蓝猫淘气三千问》,刚好讲为什么铁船会浮着。这个问题我两年前就很好奇,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参悟,直到读了此书才算豁然开朗。”

“哦,铁船不沉定是髡贼秘法,岂会列于书本广而告之?”年轻人疑惑。

“倒也不是澳洲人的秘法,只是说了原理,黄老弟可愿知否?”

“请先生赐教。”

苗瀚微笑着,把小册子翻开,向年轻人展示了一副插图:“黄老弟可曾见过,铁锅浮于水,而菜刀沉于底?”

“倒不曾见过,去年台风洪水时,倒是见过有人以水缸求救。”年轻人摇摇头。

“同样的道理……泰西有贤,曰阿基米德……”

“蛮夷之邦怎会有圣贤?”年轻人问道。

“世界浩瀚有五洲四洋,我华夏只乃其中一隅,其他族裔有大贤也是自然。”

“是……”年轻人点点头,“那,这位……阿……阿基米德,所云何理?”

“阿基米德曾给他的皇帝鉴定皇冠是否乃纯金所制,他准备了两个盛满水的盆,分别放出皇冠和与皇冠等重的黄金,结果皇冠溢出的水要比黄金溢出的水多,进而证明了皇冠并不是纯金打造。”苗瀚指着插图介绍着。

“那与铁船何干?”年轻人越来越疑惑。

“阿基米德通过此事,反复试验得出一条结论:物体在水中受到的浮力,等于物体所排开的水的重量。即所谓重力不变,体积越大,浮力越大。”

“先生,学生愚钝……”年轻人已经一脑袋乱麻。

“想一下那个以水缸求生的人,水缸就好比是铁船,它排开了大量的水,而这些水的浮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水缸的重量,所以那口水缸就挽救了他的性命。如此一来,铁锅和菜刀也不难理解了,二者重量几无区别,但是铁锅却要比菜刀大得多,放之水中尊‘体积越大,浮力越大’之法,自然铁锅浮而菜刀沉。以此推及丰城圣船,铁船身巨如城池,自然所排之水海量无计,记得此前一伏波军军官语‘丰城轮排水量超过7000吨’,澳洲计量‘吨’尚未明确为何,但七千之巨想必已远远超过其自身重量。”苗瀚温文尔雅地侃侃而谈,脸上是获取知识后的兴奋。

“简直匪夷所思……”年轻人摇摇头,在他看来,铁沉而木浮是天道,反之必有妖法作祟。

“伏波军陈首长说,丰城圣船并不是澳洲最大之兵船,最大兵船者,‘君权’也,排水量一万五千有奇,乃真正庞然大物。”苗瀚说着,眼神中闪着光,就像孩子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物一般。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髡贼定有妖法!万不可信!”年轻人坚定地摇摇头,正色道。

“黄老弟,我辈即逢乱世,自当开眼看世界,值得学习的东西有很多,切不可端坐天朝上国以为四海皆蛮夷,须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天下之大,并不只有我大明一国,华夏一族。我辈即习得圣贤之训,亦当变古愈尽,便民愈甚。凡天下者,无数百年不弊之法,无穷极不变之法,无不除弊而能兴利之法,无不易简而能变通之法。观澳洲人自我强者,有三:迅疾铁甲快船者,百步穿杨火枪者,安国定邦治法者,此三样便是澳洲人如此横行大洋之秘法。澳洲人即便假冒大宋之名又可乎?圣人亦有云‘不耻下问’,如果我辈摒弃华尊夷卑,行五族共和之理,师夷长技以自强,大明岂有今日之乱世?”苗瀚稍显激动,显然此番言论已在心底埋藏甚久了。

年轻人拼命摇着头,就像拼命摆脱噩梦一般,怎奈睁眼闭眼,满眼都是髡贼二字。髡贼不尊王化不教圣训,偏偏他们治下一片生机盎然治世盛况,难道自己头悬梁锥刺股所学,真的都是澳洲人所说“臭老九的矫情”?难道这天下大道真的错了?年轻人不相信,一定是澳洲人的妖法!铁船!快枪!高产田!蒸汽机!全部都是妖法!

苗瀚看着年轻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接着面色蜡黄,知道他已经心神俱乱,便不再多说话,继续津津有味的读着《蓝猫淘气三千问》。

澳宋1630年度教师资格证统一考试 |

一大清早,芳草地教育园的白色大门前就已经汇集了形形色色、穿着各异的人群。穿着两个口袋立领对襟衣服的,显然是公社职工,穿着长衫的就是旧读书人了,他们有的面露喜色显得胸有成竹,有的惴惴不安明显的心里没底,还有的八成是本着重在参与的心态,也有纯为了来体验一把“澳宋举仕”。总之,二百多归化民和土著闹哄哄地等待着开考入场的时刻。警察总部专门从博铺派出所和百仞派出所抽调警力加强芳草地派出所,临高市局也出动了巡特警大队,再加上就在芳草地门口坐镇的紧急情况部和警备四连,安保力量可谓强悍。

郭卫华一瘸一拐地在芳草地门口来回踱步,扛着“一毛二”二级警司肩章,一身黑警服还蹬着黑靴子,腰间挂着一柄警棍。所有土著看他杀气腾腾的模样,都纷纷在心里嘀咕,为何这澳洲人招老师竟然搞得如临大敌一般。倒是一些见识过科举的读书人对此见怪不怪,为显露自己的与众不同,故意侃侃而谈科举现场的安保甚至还需要出动朝廷的经制之师,立刻引来周围的人嘀咕:“你吃了豹子胆了?现在说澳洲人当家,朝廷,哪来的朝廷!?”,对此郭卫华只是一笑,他知道,澳洲首长是根本不在意朝廷不朝廷的,因为根本不放在眼里。

“郭队,来考老师的人好多啊……”一个从芳草地警务培训班调来的协警,看着这一片密密麻麻的脑袋,真没想到芳草地的老师竟然有如此吸引力。在他眼里,在芳草地当老师和给符地魔打工差不了多少。

“嗯……”郭卫华只是点点头,继续来回踱步。

警备四连的战士们在校门口站成了两行,组成了一条通道,纷纷摆出了威武的跨立姿势。徐工戴着新配发的大檐帽,神气活现。他看着面前的各路人马,真真能配得上“牛鬼蛇神”四个字,什么模样的人都有。在旧时空,徐工见识过教师招考,刚毕业那会,家里曾经打算让他去考老师。不得不佩服教育部这帮大爷的脑洞,竟然能把教师招考搬到17世纪来,连招考模式都一模一样,上午笔试下午面试,敢不敢、能不能有点新的创意?能不能!?

芳草地国民学校图书馆,这里平时是学生们的阅读自习室,昨天就被学生们打扫干净了,长长的大桌子擦得发亮,每把椅子也是一尘不染,按照一定间隔拉开距离。门口一张桌子上,摆好了一个大饮水壶,还有一排藤壳玻璃内胆的暖水瓶和木杯子。艾晓茜倚在窗户上,看着报名人员名单,当然不可能有她认识的人,这只是一个习惯。

“老师,都准备好了。”姜珊轻手轻脚走过来,恭敬地报告。

“嗯,辛苦了,你们何老师呢?”艾晓茜友善的拍了拍小姜珊的脸,笑着问。

“何老师和徐老师都在楼下。”姜珊说。

艾晓茜点点头,打量了一下这孩子。小姜珊是去年台风带来的山洪中救下的孩子,全家都在灾难中遇难。当时她住的村子没有响应去高山岭避灾,被洪水吞噬,小姜珊在树上挂了一夜,等来了新军救灾部队。当时是胡德林带着部队把她救回来的,从那以后小姜珊就成了芳草地的一名学生,如今已经快一年了。当初黑干草瘦,似乎随时会饿死的小姑娘,如今气色已经可以称之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了,而且作为整个芳草地年龄最小的学生干部,小姜珊也被列入了“十年人才培养计划”中,作为未来的储备人才扎扎实实一步一步地培养,而不是像她的同学们那样赶鸭子上架急咧咧地往前走。小姜珊当然不知道自己被安排好的命运,只知道是澳洲人救了她的性命,也是澳洲人让她现在吃得饱穿得好而且可以读书。

“姜珊,以后有新老师了,你希望是什么样的人呢?”艾晓茜突发奇想,问道。

姜珊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像您一样,老师。”

听着这话,虽然心里美滋滋地,可是艾晓茜总觉得不是味。芳草地的学生,对他们的老师,特别是澳洲老师有绝对的服从和崇拜,这是强行把21世纪的知识灌输到17世纪的必要条件,可是艾晓茜总觉得不对劲……很多元老津津乐道于土著对他们的臣服,嘴上却说着人人平等,现在土著仅仅只是被从没见过的澳洲式生活蒙住了双眼,等他们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了呢?

“等你以后长大了,希望你能做一个自己想成为的人。”艾晓茜摸了摸姜珊的小脑袋,笑着说,“去吧。”

随着有线广播正式播报“早上八点半”,芳草地的大门打开了,在警察和警备营战士的疏导下,两百多报考人员乌央乌央涌进校门。绕过仍然留白空无一物的校园雕塑,在芳草地学生的引导下向图书馆走去。学生们的校服,特别是女生校服引起了外县考生的浓烈兴趣,纷纷嘀咕着评头论足,不过很快他们就对女生校服完全没兴趣了。芳草地是个巨无霸,大家心里都有了些想象,但直到身处其中之后,才发现无知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岂止是比县城大,怕是琼山首府也不过如此规模。那整齐的、砖红色的教学楼,一排排、一栋栋,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威严,众人感叹这澳洲人的学校好生气派!再看那巨大的操场,一圈黑乎乎不知何物的渣滓路围绕着一片绿草悠悠,青葱之上,穿着米黄色衣服的少年在飞奔追逐,想必这便是所谓“澳式足球”了?场边,一群女孩子又蹦又跳,不知在喊什么。

“大家不要驻足,以免耽误考试,考试结束后大家可自行参观芳草地国民学校。”何婧举着一个铁皮喇叭喊道,“下面请大家排好队,挨个检查进场。”

图书馆楼下,所有的实验室全部封闭,只留着上楼的楼梯。大厅门口戳着一个牌子,当然写的是简体字——教师招考,请上三楼。一排桌子旁,几个老师和高年级的学生负责登记个人信息,王华琪负责照相,今天人手不够,于是便把他从博铺检疫营调了回来。之所以照相,是担心有人替考,留下照片以备上岗时检查。不过元老们认为,就本时空人的受教育水平,别说替考,哪怕是开卷,能及格都敬他是个天才!

一个一个“验明正身”后,一群高年级女生便引着大家一路直奔三楼。今天的工作大量调用了女生,为了给本时空的人灌输一个概念——男女平等,女孩同样有受教育的义务和权力!楼梯里闹哄哄的,脚步声和高谈阔论声会织成了一曲分贝极高的杂音。直到一个女生实在听不下去了,停下脚步生气的说道:“请大家保持安静,自习室有同学在上自习。”,结果不说还好,一句话把大家的好奇心都给勾了起来,纷纷挤着去看。图书馆的二楼,是报告厅和自习室,今天因为有教师考试所以全校放假一天,无家可归的孤儿学生便在这里复习,以准备通考。也许是觉得楼梯道里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实在太吵了,一个男神站了起来,走过来就关上了门,只让大家一阵意犹未尽。

终于爬上了三楼,艾晓茜已经在这里等着了,1米68的个子往那一戳,大家就知道这是女髡本尊了。三楼的自习室十分巨大,全部坐满了的话六七百人没有问题。最吸引眼球的是一排排整齐的书架和上面密密麻麻的书,有的读书人甚至惊呼一声,圣人教诲读书破万卷,读书人自然以藏书为乐,但是和这满眼密集恐惧症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请大家遵守引导员的引导,按各自考号坐好,不要说话保持安静,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询问引导员。”艾晓茜说道。引导员自然就是姜珊和她的小伙伴们了。

和旧时空一样,“保持安静”这话基本就是对牛弹琴的废话,自习室里嗡嗡的响着,以至于窗户的玻璃好像都产生了共振。人们以最大的好奇心打量着周围的所有东西,包括引导员的衣服,蓝色小褂和黑色百褶裙,所有女学生的衣服全部整齐划一,并不分得清各自家里大抵是做什么的。

“有教无类,这校服让所有孩子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甚好甚好。”苗瀚虽然讲出了“师夷长技以自强”,但他也是第一次来到芳草地内部。过去不是没见过芳草地学生们的校服,但是这么多学生扎堆在一起,校服的作用一下子便凸显出来。苗瀚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很是兴奋,美滋滋的缕着胡须。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姜珊看到这个读书人模样的人站在那里不动,以为他有什么问题,便迎了上去。

“不需要,谢谢。”苗瀚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微笑着打量着这个孩子。苗瀚已经无数次见识过,经过澳洲人调教过的孩子,比同龄人表现出更多的自信,举手投足间全然没有其他孩子要么唯唯诺诺,要么嚣张跋扈。

“请先生尽快坐下,马上就要考试了。”姜珊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笑,便礼貌的提醒他,然后便走开了。

所有人的考号都是阿拉伯数字,除了归化民考生,其他人都是不认识的。苗瀚早就在新华书店“熟读髡学”,自然难不住他,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宽宽的桌子对面,是一个农妇模样的人,看穿着是所谓的归化民,左右两边则是两个读书人模样,不过苗瀚并不认识,想来是外县的。

姜珊和她的同学们引导完毕后,便开始发笔,有文具厂造的炭笔,也有毛笔和砚台,如此周到引来阵阵好评。归化民们早已经习惯硬笔字,但是读书人可不行。

“请大家检查发到手中的笔是否有损坏,如有问题请就近向引导员求助。上午的笔试总共分两场,九点到十点是‘语数综合’,十点半到十一点半是‘文理综合’,中间半小时时间休息……不明白这些时间单位的,请留心听哨音。各公社职工请注意,必须使用简体字。其他人,可以使用繁体字。但注意,所有人书写格式必须是从左往右横排书写,书写格式错误考试成绩作废。整个考试期间严禁说话,有问题只能向引导员求助,提前交卷者要举手,听从引导员安排。”

艾晓茜左右看了看,已经差不多了,便拍拍手:“好了,请大家安静,开始发卷。”

澳洲纸以平整洁白著称,但是这试卷用纸却要次不少,粗糙不堪,不过字迹同样清晰。苗瀚看了看这所谓的“语数综合”,大体就是一些简单的填词造句、读写算数,难度并不大,想来是为了照顾那些归化民吧。

“请注意填写和准考证号,引导员进行检查……好,开始答题。”

苗瀚打量着语文卷第一题:“请根据拼音写出对应的词汇。”,这一题难不住他,他已经自学了汉语拼音,不过其他读书人恐怕就要抓耳挠腮了。苗瀚抬头看看,果然有几个人露出“这是什么鬼”的表情。

“lingli伶俐,wuru侮辱,maodun矛盾,paihuai徘徊,aosong澳宋,yuanlaoyuan元老院,fubojun伏波军……”,苗瀚飞快地写着,并无卡顿,甚至比一些有丙级文凭的归化民还要顺畅。

除了词汇,还有句子:“sui feng qian ru ye run wu xi wu sheng……”,苗瀚毫不犹豫的落笔:“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拼音完了就是填词,什么“居安思危”、“神机妙算”、“五谷丰登”、“万古长青”……苗瀚抬头看了看,几个读书人在这里找回了自信,一个个都写的飞快。而给古诗词填空,更是信手拈来,什么“王师北定中原日”接下句,“马作的卢飞快”接上句,一个个都如鱼得水一般,回答的舒服惬意。然而也有的题在苗瀚看来纯属是澳洲人故意刁难,比如“不爱红装爱武装”接上句,“已是悬崖百丈冰”接下句……恐怕全场只有苗瀚自己读过毛泽东的诗词。

各种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的题目全部作答完,试卷背面便是数学卷。算数苗瀚当然是知道的,但是澳洲人的数学要比读书人所说的算数复杂的多,而且很多概念是全新的,甚至是不同的。澳洲之学,苗瀚最感兴趣的就是数学、化学和生物三科了,过去自己只是自学几本读物,不成系统。

数学卷第一题,祖冲之提出的圆周率为3.1415926,只保留小数点后两位应写做什么?苗瀚毫不犹豫地写上3.14,所考原理谓之“四舍五入”,不是什么新鲜概念。接着是“仓库里有90吨货物,每天搬运2吨,耗时b天,请用公式表达。”,苗瀚想了想,便写上90=2b,这个所谓“公式”,却是旧读书人少有接触的……开始的几道题难度不大,苗瀚答得还算流利。可是到了后面,就吃力起来,特别是涉及现代数学概念,现代计算方法,他只是在书上读到过,还谈不上会用,再看看其他几个长衫者,已经满脸发懵,两鬓挂满虚汗。

“尽是无用之学!取仕可用其半分?”一个读书人似乎受不了髡贼的智商碾压,交卷弃考。苗瀚对之并无惋惜,通过两年来与澳洲人的接触,特别是和芳草地学生以及工厂技术人员的接触,他隐约觉得,澳洲人的学识博大精深远胜华夏,不务虚而只求是,一草一木皆有自成一体的真理。

元老们早已料到骨子里带着傲慢和特权思想的旧读书人,会受不了自己其实一无所知的事实而弃考,对比只有一个对策——走好不送。艾晓茜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叫苗瀚的人,只见他别别扭扭地握着炭笔,用写毛笔的姿势答题,模样甚是滑稽,差点笑出声。

语数综合结束后,考试前热闹的气氛已经烟消云散,一个个都是满面愁容、颓然而坐。尽管试卷的水平充其量就是旧时空小学五年级期末考试的层次,但毕竟古今知识结构完全不同,甚至于是背道而驰,即使已经通过丙种文凭,也未必能答得顺畅。

“门口备有饮水和凉茶,请大家自行取杯。”艾晓茜的声音打破了压抑和沉闷。有几个归化民自行去喝茶,几个读书人互相看看,也顾不上风骨和面子,纷纷取杯子,在引导员的指挥下排队等候。

  “想不到澳洲人竟然如此作践读书之人,为人师者,即无侍候左右,还要委于下人之后,毫无尊卑!”一个长衫者痛心疾首。

  “澳洲人行的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行法家之事。人事有高低,人格无贵贱。熟不见执委会文德嗣谓之主席者,出门亦无前呼后拥,亦于公共食堂与劳工大众相谈而坐,并无半点不同。”苗瀚最佩服的就是澳洲人“人人平等”的概念,并不只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的在做。他无数次见过有元老带着被称作“生活秘书”的通房丫鬟逛街,态度很是尊重,并不吆来喝去。对丫鬟尚且如此,对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长衫者关注点并不是什么“人人平等”,而是“文主席”,当即问道:“主席是何职?”

  “澳洲政体,行的是元老院为权力机关、执委会为执行机关,执委会主席,大约就是宰相之职吧。”苗瀚对穿越集团的政体也是一知半解,这方面的书穿越集团非常谨慎,以免不小心打自己的脸。

  “文……宰相……文山之后?”长衫者大惊。

  “倒也有这个可能”苗瀚心想,澳洲人自称宋人之后,飘落海外数百年之久,今日之人有当年血脉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观今日澳洲人种种,看伏波军军威,可曾听闻儋州伏波军小分队全部壮烈牺牲之事?壮兮烈兮,确也有‘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之豪迈,为文相之继承。”

  于是,闲聊中,文德嗣为文天祥后人的说法,就这么不胫而走。

  片刻休息后,笔试第二场“文理综合”开始。

  苗瀚填好姓名和考号,开始答题。粗读之下,发现所谓“文理综合”,大都为格物致知之学,以及所谓澳洲世界观。在新华书店,苗瀚粗读过许多这方面的书籍,些许有涉猎,便打起精神开始审题,结果第一题就卡了壳:问“科学素养的四个核心因素是什么?”,苗瀚觉得似乎在一本芳草地初小自然课本上读到过,然而当时此段他以为无用便直接略过,现在只能回忆起科学概念和科学方法,还有两个实在是想不起来,只好空着两行。问“植物的叶片分为几部分?”,提笔便写“叶柄、叶脉、叶片”。问“最先发现并论述浮力现象的科学家是?”,万幸啊!万幸!还好之前读了《铁船为什么会浮着》,苗瀚心里竟然有了一种孩子捡到小便宜的快了,提笔便写古希腊贤者阿基米德……

  如果说语数综合只是稍有难度,那么以大量现代生物、物理、化学常识为基础的“文理综合”,基本就是对古人世界观的颠覆了。古人当然已经发现登高望远的道理,也发现了为什么海船远航归来先出现的是桅杆,但是天圆地方的概念根深蒂固,现在突然知道地球是圆的,精甚至崩溃可想而知。

  “妖言惑众!一派胡言!”又一个长衫者愤而掷笔,以弃考显示自己捍卫正道的风骨决心,全然忘了两个小时以前自己屁颠屁颠等在芳草地门口乞盼能被澳洲人选中的模样。

  苗瀚摇摇头,继续提笔作答,心里则是另一番世界。他见过地球仪,也见过西洋海图,澳洲人甚至能把所谓“太阳系”九大行星全部做成一副仿若就在眼前的图画,由不得他不信。特别是他正在阅读的《消失的无敌舰队》前言中,记述了西洋人地心说发展到日心说,科学家为了捍卫自己的观点不惜慷慨赴死。探险家夹着一叶扁舟环球航行,证明了地球是圆的,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如此种种,让苗瀚对“科学”二字心生敬畏。如今在大明海域横行的弗朗机人、红毛人,都是在这场被称作“大航海时代”的堪比当年郑公下西洋的史诗级决战中脱颖而出的,如今已是让大明朝廷十分头疼的海上力量。

  “人间正道是沧桑,澳洲人之正道,恐怕就是指的这‘科学’吧……”苗瀚连续空了几个他实在不知如何作答的题,看着超过三分之二空白的卷子,不禁苦笑,这澳洲人的正道,和大明确实不是同一个路数。

基建工程兵 |

芳草地图书馆里上演智商碾压大戏的同时,博铺商港主码头,也就是归化民口中的所谓“大栈桥”上,正在举行一个简短的授旗出征仪式。在今天,一个全新的兵种——基建工程兵,正式作为一个由军务总部和中央政务院共同领导的独立兵种成立了——车管局工程机械中队、临高建筑公司的第二和第三工程队、农业部第二水利工程队、武装勘探队的第三和第四分队、伏波军教导总队工兵分队以及尚未解散的两支民兵筑路中队,共同组成了这支全新的基建工程兵第一营。所有人全全部转为伏波军现役,分授各级军官和士官衔。吴伪晋升伏波军大尉,任营长。装甲兵头子白羽任基建工程兵总指挥长,中央政务院总理马千瞩亲自兼任总政委。在旧时空,中国人民解放军基建工程兵在国家大型项目建设中发挥了主力军、突击队、先锋模范打头阵的巨大作用,修路、开矿、钻井、建筑,无所不能,为中国工业化进程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而在本时空,执委会显然同样希望,这支崭新的部队,能给穿越集团即将开始的大规模开分矿,储备人才、锻炼力量。

“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临高足不出户,整个海南岛,有无数的工程需要建设,我们必须集中力量,一个一个地,踏踏实实、扎扎实实、结结实实的拿下,主基地建设好了,我们的触角才能毫无顾忌地伸向整个大洋、整个中国乃至整个东亚东南亚!”授旗仪式上,基建工程兵总政委,督公马千瞩慷慨激昂地演讲,脑门随着他身体的晃动闪着光,“所以,我要求同志们,我拜托同志们,一定要好好学习知识,练好杀敌本领。这个杀敌本领,不只是在战场上和敌人拼刺刀。坚硬的石头、沙化的土地、打不下去的深桩、炸不开的山头,这些都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只有学好了我们的本领,才不会辜负元老院和人民的期望!才能走在大街上,能对周围的人自豪骄傲地喊:老子是基建工程兵!”

哗啦啦地一下,掌声雷动。

基建工程兵总指挥长白羽走上主席台,清了清嗓子:“现在,我命令,香港分队,出发!”

吴伪昂首挺胸跨前一步,利索的转身,因为过于激动还差点摔倒,引得背后的白羽和马千瞩一脸嫌弃。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洪如钟:“香港分队,登船!”

刚刚成军的基建工程兵第一营,抽出了三个连加上招募的劳工组成了“香港分队”。今天就要搭乘海军的军舰启程前往香港,参加852基地的建设,以让香港的部队抽出身来进行训练,以准备第二步向珠江口内河的进攻。同时启程的还有一批新的大型设备,包括一整套墨子蒸汽机和蒸汽吊车、两台人力起重机、大量的食品药品、建筑材料以及武器装备。大鲸号已经带着运输船们从香港返回,此刻它的甲板上再次并派安放了四艘大型蒸汽艇。为了运送其他物资,所有运输船又再次吃的撑撑的,深深地趴在水里。作为护航力量,四艘037型战列艇,这个中队也被称作“蛟龙中队”,因为其中三艘艇是去年封堵文澜河决口的战斗中自沉为坝的英雄艇,被当时的军 事委员会授予了“蛟龙猛虎艇”的称号。如今几艘英雄艇早已修复一新,是海军手中一支王牌中队,此次专门从琼山前线抽调回来进行护航——执委会不担心明朝水师,但是大海上的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英国人就难说友好了,可能相对而言葡萄牙人还好一点。

背着步枪的基建工程兵们纷纷登上海军的“两栖攻击舰”,两艘大型运输船负责拖曳。港务局的蒸汽艇已经生火待发,准备把各船拖带出港。吴伪看着部队,心里暗暗苦笑,真是在任何一个时空,当没当过兵一眼就能看出来。有条不紊,成列成行登船的,一定是前工兵。乱糟糟的,后面挨着前面的,估计就是刚刚入伍的劳工了……他扫视了一眼这群堪称乌合之众的部队,回身看了看白羽和马千瞩,抬手敬礼:“那,我们就出发了,指挥长,督公!”

“好,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之后抓紧852基地建设,另外做好归纳总结,为我们后面的开分矿积累经验!”督公半客套半发自肺腑地和吴伪握了握手。

“一路顺风,你的‘新青年’我会给你照看好的,放心!”白羽也和自己的得力干将握了握手,开了个玩笑。

“好,那就麻烦了。”吴伪笑着,转头准备登船。

“首长!首长!”一个女孩子的喊声传来,吴伪呼地一下回过头,目瞪口呆。

“哎呀……这场面,咋这么像拍电视剧呢……”马千瞩看了看喊声传来的方向,心里还真是羡慕。

一身芳草地校服的邓南雨,艰难地挤过人群,手抓着维持秩序的警备营战士横在身前的步枪,向码头这边高喊着。吴伪愣了好一会,直到白羽坏笑着过来踢了他屁股一下,才缓过魂来,急忙迎了上去,张嘴便知心中惊喜难掩:“小南……你……你怎么来了?”

“今天芳草地不上课,我……我知道你今天要出征,我想送送你。”邓南雨呼哧呼哧喘着,脸上挂着汗水,红红的,不只是因为一路跑来累的。

“我又不是去打仗!”吴伪心里已经温暖的快要融化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

“我知道,首长……我……这是我给你做的……”邓南雨羞羞的递上一个纸袋子。吴伪接过来,一股炸鸡香和薯条香扑鼻而来,顿时竟然有一种鼻子酸酸,眼睛热热的感觉。

“给你……路上吃……你最喜欢吃的……”邓南雨小声说。

吴伪差点就忍不住,按照最俗套的剧情把女孩拥入怀中,不过周围的电灯泡实在是太多了,还是克制住了。他微笑着,当着邓南雨的面拿出一块金黄的几块,一口就咬到手指头,还咂咂嘴:“你做的比初晴做的好吃多了。”

初晴咖啡馆里,正在盘账的初晴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喷嚏,吴南海关切的搂住娇妻:“感冒了?”

“没,没有……”初晴摇摇头。

吴伪回头看了看等待起航的舰队,把一袋子爱的鸡块收好,看了看满脸不舍和担忧的邓南雨,笑了:“好了,回学校好好上课,我年底就回来了。”

“是,首长。”

“不要再对我称是,另外,叫吴伪。”

“嗯……吴伪……”

吴伪满意得笑了笑,刚要转身,看见旁边当电灯泡的警备营战士的表情,给气乐了,笑骂着:“看什么看?你对你老婆好一点,你也能这样!”

“是!首长!”战士差点笑出声。

吴伪拍了拍邓南雨的肩膀,便转身离去,他知道她一直在那里站着。

码头上响起了《人民海军向前进》的旋律,吴伪对海军元老里的英国和日本情节很不感冒,在他的要求下,海军将本次的出港曲换成了旧时空中国海军的军乐。水兵们在甲板上整齐的站坡,头顶是五颜六色的信号旗。蒸汽艇终于等来了号令,嘟嘟叫了两声,算是要船上的人们注意。一艘接一艘运输船被拖带到外港,首尾相连,开始生帆。四艘洁白优雅的037展开海鸥翼般的三角帆,航行在运输船队两侧。

6101艇上,甲板上支起了遮阳棚,以抵御恐怖的南海的太阳。凉棚下海风阵阵,太阳又不能直射,要比站在耸立甲板中央的驾驶台上舒服得多。去年的文澜河决口封堵,吴伪也参加了,也是亲眼看着当时的6101艇沉入水中。洪水退后,还是他带着人把这艘功勋艇从泥沙木石中刨出来的。不过当时的三艘英雄艇都在封堵决口中受到了严重损坏,铁骨变形,已经失去了修复价值。现在的6101和另外两艘艇,事实上都是后来重建的,继承了先辈的番号和荣誉。在桅杆上,除了海军旗,还悬挂着一面金字红旗“蛟龙猛虎艇”。桅杆下,吴伪正坐在一张藤椅上,正在看着关于852基地的各项报告。简单来说,现在的香港岛是要作为对广州进攻的后方基地,所以说白了,其职能就是香港舰队的吃喝拉撒睡和衣食穿住行,食品加工、营房住宿、物资仓库、码头道路,许多东西都等着要修建。而且,元老院是绝不会打了再走,把香港给放弃的,那这里后续还要建造更多的东西,行政建筑、商业建筑甚至于医院、学校,当然还有“香港总督府”,如果元老院要任命港督的话,吴伪当然不奢望自己能当港督。吴伪想到这里不禁奇怪,自己明明是坦克兵,来到这个时空成了工兵,现在干脆成了建筑队的包工头,这玩笑开的可太大了。

吴伪放下厚厚的报告,拿过那袋已经凉了的炸鸡块和薯条,心里暖暖的。由于封口时间太长,鸡块已经不是那么香脆,不过依然是美味。看了看薯条,其实他并不爱吃薯条,只是有一次阿琳跟着初晴学做炸薯条,自己处于鼓励地目的表现的很喜欢吃,于是,阿琳就牢牢的记住了。再于是,吴伪就不得不一次次地装作自己很喜欢吃,然后阿琳就一次次地给他做炸薯条。吴伪不打算制止,他很享受这个有些哭笑不得但却温暖的死循环。不知道阿琳在芳草地学习学得怎么样,按照吴伪的想法,他希望阿琳是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专门为元老训练出来的工具,出现在他的生活里的。

经历过上次状况百出的远征之后,这次大编队远航海军就轻车熟路的多了,舰队到达琼山海面后,进行了第一次集结,然后准备沿着上次的旧路向北抵达雷州半岛海岸。琼山港的外海十分壮观,十几艘大大小小的风帆战舰,飘扬着星拳旗,有一艘还飘扬着元老院的双头鹰星拳旗,说明有元老在船上。这是海军琼山分舰队,八艘快速特务艇和八艘037后期型及037II战列艇,各自组成纵队来回巡逻游曳。海面上烟雾缭绕,是火炮发射后的灰白色烟尘。海面上,可以看到漂浮的残骸,有的还在燃烧,显然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

“中尉同志,询问一下什么情况。”吴伪看着海面上壮观的一幕,抬头向驾驶台喊道。

“信号兵,询问一下。”6101艇的艇长是个归化民中尉,同时也是037中队的中队长。

一串信号旗升上主桅杆,也许是距离太远没有看到,也许是没想到这群路过的家伙如此好事,过了好久琼山分舰队才回答:“敌人突围!”

“问问需不需要帮忙。”吴伪说。

又一串信号旗把桅杆上的旗子换了下来,这次对方回答很及时:“战斗已经结束!祝你们一路顺风!”

吴伪举起望远镜,不是旧时空的产品,而是商务部通过和澳门方面的贸易,买来的本时空的欧洲单筒望远镜,质量嘛,自然是不能和21世纪的东西比,只能凑合着用。他拉了拉镜筒,视野渐渐清晰,可以看到挂着元老院旗帜的那艘037II的后桅杆上,竟然还挂着一面Z字旗。在战斗中,挂Z字旗只有一个含义。

“当自己是东乡平八郎么?”吴伪知道海军里有很多联合舰队的粉丝,Z字旗已经是海军战斗时的一项传统——澳宋兴废在此一战,望同志们共同努力!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海军元老们也做着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的美梦,但是看看海军的船……怎一个杂乱寒酸了得。吴伪虽然是坦克兵出身,但他对海军其实也很感兴趣。他在几次在BBS上都呼吁执委会要增加造船规模,不能只满足于区区一百多艘破烂般的小帆船。为此,他还发表了几份自己的设计。虽然具体的技术细节并不十分精通,但是画得一手好线图,这要感谢中学时那个同为军迷的美术老师教育有方……其实从穿越众第一艘蒸汽动力船只,一艘小不点似的小型蒸汽艇服役之后,吴伪就热衷于舰船设计,或者说叫总体设计,技术细节的问题……他不考虑,那是工业部的事情。每天晚上在车库里,身旁伴有佳人,吴伪担心自己把持不住做出什么禽兽之事,于是便一口气设计了四五种蒸汽战舰,准确的说是剽窃——基本都是照书照抄的。

诸多设计中,有一大一小两种设计引起了文德嗣的注意,是以旧时空清末马尾船政建造的几型风帆辅助蒸汽炮舰为原型,进行了必要的修改:两型军舰均采用工业部门已经很熟练的铁肋木壳结构。大型舰定位为“巡洋舰”,舰长65米、宽9米、吃水4米、排水量1300吨、采用卧式蒸汽机和圆形锅炉,功率500马力、蒸汽航速10节,三桅横桁横帆带舰艏斜桅,蒸汽加持下顺风航速16节,编制110人,装备24磅130mm滑膛炮16门,船旁列炮每舷八门。不采用旧时空误入歧途的撞角设计,而是更适合远航的飞剪艏。小型舰定位为“炮舰”,舰长52米、宽7.5米、吃水3.5米,排水量570吨,采用卧式蒸汽机和方形锅炉,功率300马力,蒸汽航速8节,双桅横桁横帆无舰艏斜桅,蒸汽加持下顺丰航速12节,编制80人,装备24磅130mm滑膛炮8门,船旁列炮每舷四门。采用垂直艏加撞角的设计,舰艏方向装备两挺打字机……文总对这两个方案评价很高,正在和工业部门还有海军就此方案进行磋商。可惜的是,这个节骨眼上,吴伪发配香港,不然也可能会进入设计小组混口饭吃。

航程漫漫,吴伪闲来无聊,又开始了他的设计:蒸汽风帆巡洋舰,铁肋木壳结构,舰长65米,宽11米,吃水5米,排水量1600吨,采用卧式蒸汽机和圆形锅炉,功率1200马力,蒸汽航速13节,三桅横桁横帆带舰艏斜桅,蒸汽加持下顺风航速17节,编制210人,装备24磅130mm滑膛炮20门,船旁列炮每舷10门,飞剪艏。这个设计,要比文德嗣看中的方案大上一圈,不过多出来的消耗恐怕邬德和督公要狠狠肉疼了。

收起已经画出了一艘漂亮的风帆蒸汽战舰的画板,吴伪扶着舷墙,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暗暗盘算着。毫无疑问,他在旧时空的专业——装甲兵,在本时空是毫无用处的。他不认为有生之年能看到穿越集团自己的坦克,哪怕是FT-17这种水平的豆坦克。而在基建工程兵,纯属一种巧合,因为他开五对轮的经验,让他开东方红拖拉机上手很快,因此一直活跃在建设战线。但是吴伪真正想去的是海军,只要眼睛正常都能看出,随着第二次反围剿胜利结束,陆军已经基本完成了本阶段的任务,已经沦为配角。下一步,穿越集团的一切行动都将是以海军为先锋和主导,想要在伏波军和元老院中更进一步,搭上海军的战船是最好不过的了。可是该怎么搭呢?吴伪暗暗琢磨着。

香港基地 |

沿着十天前香港特遣舰队的航迹,浩浩荡荡的增援舰队终于出现在了大屿山海域。远远眺望,还能看到此前这里战斗的痕迹——香港特遣舰队为了不让战士们放了羊,于是找了一支不知天高地厚的海盗练练手。这一打,把整个香港周边都打安静了。各路旗号的人马纷纷像见了鬼一样,逃离他们的锚地。而珠江口著名的大海盗头子,穿越集团的老朋友刘老香,竟然也选择了避战而不知所踪。至于明军水师,他们自始至终连个哨探船都没敢拍,把头一蒙,装作澳洲人不存在。总之,元老院已经在香港海域建立了绝对的制海权,完全控制了大屿山和香山澳两岛。

舰队和大屿山上的哨塔进行了一阵眉来眼去的旗语通讯,两艘香港特遣舰队的037II扬帆前来,打出了“欢迎”的信号,接着便引导增援舰队,穿过马湾水道,直奔港岛北侧的852基地。十天的时间,基地还产生不了多少天翻地覆的变化。战士们住的还是简易营地,不过好歹不再是在散兵坑里以天为被地为床了。各种新的旧的木材预制件拼装出了蔚然有些规模的营房,围墙自然是没有的,工兵们挖掘了壕沟,挖出来的土堆积成了土垒胸墙,筑成了凸角堡的模样。简易营地之外,便是建设中的工厂,核心就是食品加工厂。按照“以战养战”的原则,香港部队的食品补给主要就地解决,对本时空食材严重不放心一个个洁癖重度患者的元老们,自然是要把征收、购买来的食材消毒处理之后才敢使用。不然部队里来个大规模的拉肚子,再感染点寄生虫,那回临高了恐怕就不是一场质询会那么简单了。

增援舰队缓缓进入暂时被称作“香港湾”的旧时空维多利亚湾,与前来当苦力的大型蒸汽艇汇合了。这些铁灰色的小家伙突突突地叫着,其貌不扬却力大无穷,三四百吨的船毫不费力拖着就走。木头搭建的临时码头,一个中队的037II肩并肩驻泊着,而且是舰艉朝向码头,舰艏指向外海——这是旧时空苏联海军的驻泊方式,一旦有情况战舰可以马上出海,连拖船都省了。

晕船晕的快要神魂飘散的吴伪,摇摇晃晃踩着舷梯下了船,还差点掉水里,还好一名水兵手疾眼快扶了一把。聂义峰和梁德志已经等在岸上,哭笑不得地看着这货出尽洋相。

“我说,这一路上,感觉如何?”聂义峰看吴伪确实晕的够呛,迎了两步伸出手。

“感觉……省了你一顿接风宴。”吴伪面色蜡黄,眼睛里甚至有血丝。

“缓两天就好啦!”梁德志哈哈笑着,和吴伪握了握手。在建设领域,总工会和拖拉机中队有过无数次合作,都是老熟人了。

运输船在海上颠簸了这些天,也是疲惫不堪,一个个懒洋洋地贴到几个码头旁,跳板和舷梯放下,被晕船治的狼狈不堪的基建工程兵们,灰色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甲板上。就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运来了一船难民。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民工们,纷纷爬上船开始卸货,一声声嘹亮的号子此起彼伏。岸边的木制人力吊发出吱哟吱哟的声音,巨大的托盘带着阴影高高抬起,从众人头顶上呼地一下飞了过去。民工队长吹着哨子,晃着小红旗,指挥托盘在运输船甲板上降落。

“基建工程兵……执委会这是要全面建设社会主义啊!”聂义峰打量了一下吴伪的军装。基建工程兵的军装和陆军一样,只是臂章写着“基建”两个字。

“香港就是练练手,以后多得是机会。那么聂队,梁工,部队现在可以进驻吗?”吴伪实在是疲惫的不想多说话,草草结束话题。

“早准备好了,集合部队吧!”聂义峰笑着说。

吴伪点点头,转身看了看东倒西歪的战士们,强打着精神:“基建工程兵,集合!”

尽管说要省了接风宴,但是总归是有朋自远方来,意思意思一个小宴会总还是有的。也没什么好吃的,无非就是从几个渔村征收的鱼获和蔬菜,用草地五号做成卖相惨不忍睹但是味道还算不错的米线汤。一屋子元老,也不管什么少将中校还是大尉,煤油灯下,大家都是从另一个时空一起来到这里,现在又一起在这里干活的倒霉孩子。吴伪话不多,更多的是听着大家在胡侃闲聊,谈到自己时也会说两句话。不大的餐桌旁,依然已经出现了几个派系:陈海阳,作为海军的一号人物,也是整个伏波军中复转军人派的二号大佬,仅次于何鸣。乐琳和石志奇一个水面一个两栖,属于有实权的少壮派。旁边的聂义峰,也曾算是个手握兵权的实力人物,但是元老院要削弱复转军人派,板子直接打不太好,于是就照着小弟下了手,如今虽然挂着“副支队长”头衔,但实际已经被排挤出了实力派俱乐部。至于梁德志,凭借总工会如今已经成功上位民政部三号大佬,其显然是打算在劳工领域时不时地给元老院上点眼药提醒大家别太得意忘形。其他几个建设领域和勘探领域的元老,这都是在各自部门独当一面的重量级人物。小小的餐桌,也堪称是万花筒般,五颜六色。

“想啥呢?”聂义峰看吴伪在发呆,问他。

“没啥,咱们下一步什么打算?”吴伪回过神来,加入餐桌扯淡。

“下一步,老陈给说说呗?”石志奇夹了一筷子海鲜米线,边吃边说。

“好,那我就说说。”陈海阳点点头,往桌子上凑了凑,刚要张嘴,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说,就从桌子上摆了几个杯子,就像老电影上指挥员用石子摆态势图一般,“大家请看,这两根筷子,代表虎门要塞。这是珠江的咽喉,出来就是伶仃洋,进入就可以直接打到广州城下。整段区域,长约八公里,这三个杯子,便代表要穿过虎门进入珠江的三道关卡。”

“老陈,你这模样有点像拍电影啊!”梁德志打岔。

陈海阳一笑,接着说:“第一关,左侧为大角炮台,右侧为沙角炮台。这第一关并不难,这里水面开阔,舰队只需要发挥炮火优势,击毁这两处炮台即可。”

“当年英国人就是这么干的。”

“让你这么一说,怎么感觉咱们就是英国人?”

“难道不是么?英国人当年为了打开中国市场而开战,我们是为了能安心种田,殊途同归,也就是我们没有**罢了。”

“我们卖的可比**很多了。**最多坑钱坑人,我们是要砸烂万恶的旧社会!”

陈海阳咳嗽一声:“好了咱们继续……”,从1628年开始,无论元老们怎么变,三人以上说话必跑题的传统永不变。

“突破大角沙角炮台后,第二关便是右侧亚娘鞋炮台,中间上横档岛炮台,左侧芦湾炮台。其中,亚娘鞋炮台最为坚固。而且这里水道狭窄,不便舰队机动。所以,老石,这一仗就需要香港支队出动了。在上横档岛和芦湾发起两栖登陆,拿下两处炮台,舰队会给你提供支援。”

石志奇打了一个OK的手势:“没问题!”

“拿下上横档岛和芦湾炮台后,舰队和海兵支队配合,集中拿下亚娘鞋炮台,这样第二关就算过了。”陈海阳说完,拿去了前两个杯子,大家看着第三个杯子,分分严肃起来,显然,重头戏就是这第三关。陈海阳喝了口水,接着说,“最后的第三关,左侧大虎山炮台,右侧就是虎门水寨。老石,舰队配合你们,拿下它!”

“是!”石志奇点头,大家都看着陈海阳,等着他后面的话,场面一下子十分安静,甚至有些尴尬。

“合着第三关这就完了?”聂义峰最先反应过来。

“不然呢?”陈海阳还一脸问号。

“没咋,很好很好,这大喘气让你喘的哟……”梁德志满脸的嫌弃。

陈海阳笑了笑,拿走第三个杯子:“拿下虎门,广州就算是大门洞开了!”

“那什么时候开始?”吴伪问。

“军 事是政治的延续。我们的目的是以战迫和,现在广州方面一定已经知道我们占领香港的消息,如果现在开始和谈那可能就用不着进攻虎门了。”陈海阳说。

“我看够呛,就大明这个反应迟钝癌晚期,搞不好咱们得沿着英国人的路子,一路打到南京去。”聂义峰深刻见识过明**的低效,那是真的会刷新三观下限的。

“如果是那样情况反而就严重了。”陈海阳严肃起来,“我们不怕打,但是怕拖。所以,一旦接到命令,我们必须打出气势,打的明**睡觉都能做噩梦。”

简单的欢迎宴结束后,吴伪回到基建工程兵的营地。夜已深,十分凉爽,小冰河期的气候让这个时空的南中国的秋天,处于昼夜温差极大的冰火两重天的状态。在这个严重缺乏制冷手段的时空,夜晚和秋天,那是所有人最期盼的。检查了岗哨之后,吴伪回到自己的宿舍兼办公室,把窗户大开,点上蚊香,也顾不上什么洗刷,倒头便睡。旅途颠簸加晕船,早已疲惫到极点了。

第二天一早,基建工程兵不等休整,马上投入到了各处工地。现在没有拖拉机,吴伪的主要任务是派工,这可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包工头了。工程表昨天就安排好了,今天本打算晚起一点,因为晕船威力实在是太大了。可一窗之隔的海兵在聂义峰这货的带领下一大早就开始“三个五十两个一百”的体能训练,煞是热闹。自己也算是伏波军的大尉,睡懒觉可还像话?只好把自己收拾的精神利索,到各处工地巡视,装模作样不疼不痒地指挥两下,倒也乐得清闲。目前的建设工程,是几个重点项目同时展开,全力保障:首先就是食品加工厂,包括屠宰车间、分割车间、制作车间、消毒车间、煤气冷库,还有配套的办公区、生活区等等,十分庞大。既然没打算放弃港岛,那民以食为天,什么都可以将就,但是这个吃必须一开始就是高标准。排第二的便是湾仔码头,或者叫香港海军基地,运输船驻泊码头、战舰驻泊码头、巡逻艇驻泊码头、卸货码头、警备码头、岸炮阵地、观察哨、蒸汽起重机、人力起重机和可以提供维修作业的船坞。排名第三的则是检疫营,消毒池、大浴室、蒸汽消毒室、治疗室、隔离室、审讯室等等等等……目前在歼灭海盗的战斗中,俘虏的海盗和强行迁移来的半渔半匪的疍民已有千人之多,只是如牲畜一般,用铁丝网关押在一片露天区域内。自从第一次反围剿之后,吴伪再也没见过铁丝网,当年的计委现在的企划院都严格控制使用。想不到为了香港的建设,竟然如此慷慨全部拨付。可见香港即使在反击珠江口结束后,也是绝不能放弃的。

吴伪看着密密麻麻的派工计划书,心里只能苦笑,来这里可真是个好差事啊!

儋州匪事(一) |

香港岛一片大干快上搞建设的热火朝天的局面,儋州的陆军西支队,正在一片治安战中焦头烂额,疲于应付。“夏季觉醒”战役开始已经两个月了,自从儋州城不战而降之后,胡德林一度以为这场战役将是一次美军进军巴格达似的轻松加愉快。然而,很快他就发现,确实是像旧时空的美军一般,轻松攻占巴格达,然后喜入治安战的泥潭。

元老院在临高的一系列作为——抑制大户、丈亩清田、扫黑剿匪、除恶灭吏……早已传遍了儋州,士绅大户、乡土恶霸、盗匪豪强无不是对元老院报以极大的恐惧和敌意。明军进剿的消息姗姗来迟,大家无不欢呼雀跃,但是临高方面的信息传递效率很高,第二天竟然从临高方面传回了明军在澄迈全军覆没的消息,一桶凉水浇了大家一个头痛欲裂。很快,髡贼在百图的营寨云集了大军,大海上也出现了髡贼的水师,大家知道,儋州完了。

既然这颗药丸吃定了,各路蚊蝇鼠蟑各有去路。儋州知府为留一方风骨,服毒自尽。县内大部分胥吏各自逃命,只有典吏等几个平日里并无太多作恶的人大着胆子留了下来,如今成了髡贼“善后局”的一员。士绅大户尽管怀着敌意,但是髡贼的刺刀可以解决任何问题,大多已成为“善后局”的“委员”。自从照浦村武装工作队被土匪全歼之后,儋州的政治气氛骤然紧张。虽然髡贼嘴上不说,但显然是有极大火气的,原本有事还有些许商量余地,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商量。无论是丈田还是旧城改造还是集村并屯还是建立“新县学”,全部没得商量,贱民若不从只是强制执行倒也无性命之忧,大户一旦有所质疑必招大难。凤山村有个大户不把髡贼号令当回事,仗着大宗大族,与髡贼对抗,髡贼立刻干净利落地破了寨子,还发动佃户和村里一干贱民开“批斗大会”,纠集罗列罪状百余条,全家被各自处置,而且被强制迁徙,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一个大族至此烟消云散。

凤山村在儋州的山里,村子本来不大,但因为这里自然条件好而且有琼州难得一见的石子路,交通相对更便利,现在执行集村并屯政策,儋州善后局从附近迁来了许多小村子,于是凤山村一下子成了白余户五六百人的大村子——这在琼州已经是极大的规模了。

陆军西支队第三步兵营掷弹兵连和一个线列步兵排驻扎在此,是此地伏波军唯一的机动力量。每天的任务,就是巡逻,威慑周围山里蠢蠢欲动的各路人马。自从照浦村事件后,集村并屯和反复地搜山已经大大压缩了山匪的活动空间,几乎把他们逼上绝路。最近整个儋州,频发工作队、据点和归化民新村遭袭事件,虽然都没什么损失,但很明显,土匪们已经饿得坐不住了。西支队司令员兼陆军第三营代营长余志潜深感压力,照浦村事件如同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第三营头顶,不但影响了全营元老军官们的升迁,也极大的损伤了归化民们的士气。注意到土匪似乎不甘寂寞后,西支队召开了上尉以上军官会议,准备应对土匪更大规模的攻击。

胡德林戴着大盖帽,腰挎指挥刀,骑着一头驴子一般的小马,身后跟着同样骑着小马的勤务兵和警卫班。从凤山村到儋州城来回几十公里,徒步要两天,起码的话一天便可往返。自从开始集村并屯,治安情况已经大为好转,伏波军不在需要撒网式满山转,只需要固定守住新组建的“行政村”和以其为核心的交通线即可——以行政村为锁,以交通线为链,整个就是一17世纪的囚笼政策。不同的是,这个时空对付的不是八路军,而是土匪和宗族武装。伏波军也不是日本鬼子,两个月里严格落实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大量支工支农活动,已经给伏波军赚足了口碑。但相同的是,伏波军和当年的日军华北方面军都面临兵力不足的问题,而伏波军在机动能力上更无法和有汽车、装甲列车的日军相提并论。

“真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要向岗村宁次学习。”胡德林回忆着作战作战会议,西支队正在筹划一次大扫荡,为此海军百图支队已经移师儋州港。

“首长,您说什么?”勤务兵以为胡德林有什么吩咐,催马紧走几步。

“我说岗村宁次……”胡德林随口回答,觉得没法跟勤务兵说明白这事,便笼统地说道,“在澳洲,当年的澳洲军队面对强敌入侵,也跑到了山上,侵略军就用囚笼政策来对付。今天,换了角色,我们用‘囚笼政策’对付土匪。”

勤务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胡德林打量了她一下,心里是七上八下。他曾经信誓旦旦向父母和艾晓茜保证,自己绝不三妻四妾搞腐化,可是看着别人一个个都有了生活秘书,加上艾晓茜忙于芳草地越来越难有机会出来,饥渴难耐地胡德林便偷偷买了一个生活秘书,只过了一晚就发现这事就像吸毒一样,一旦沾上戒都戒不掉,专为男人那点事而针对培训的生活秘书果然乐趣无穷,于是干脆就作为自己的勤务兵,一起来到了儋州——买生活秘书作为勤务兵已经成了伏波军中的风气,甚至军务总部也沦陷了。可是对胡德林来说,毕竟这是背着妻子做坏事,纵然一时偷腥快乐,强烈的负罪感还是让他每天都担心丑事外露。他拼命给自己找借口,以让自己的行为显得不那么渣,连大孙头都有了生活秘书勤务兵,上梁不正下梁歪嘛!完了还给生活秘书恢复了本姓,取名任琳,以让负罪感再得到一丝削弱,自己更心安理得一些。

“连长,当时的澳洲军是怎么打破囚笼政策的?”警卫班长的好奇心也起来了。

“当年啊,八路……不是,澳洲军是集结起主力,不是有什么锁什么链吗?那就砸了锁,剪断链。当时澳洲军共出动三十多万人,在几千公里的战线上同时出击,把侵略军的囚笼砸了个粉碎。”

警卫班长面露兴奋之色:“那现在土匪会不会也这么干?”

胡德林笑了:“怎么,你盼着土匪来啊?”

“对啊,早来早安生!”警卫员一本正经地说道。

胡德林对此不置可否,他当然不怕土匪来,除非土匪有把握在极端的时间内攻下他的阵地,而且是一个火力凶猛的加强连,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但之前的教训说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嗖地一声,一根绊马绳突然弹起,胡德林的小马猝不及防马失前蹄,结结实实摔了一个狗啃屎。紧着着右侧林子飞来了四五根箭矢,万幸的是无人中箭。警卫班都是老兵,在听到箭矢呼啸的同时已经下马端枪,两个人去扶胡德林,其他人则瞄准箭矢来袭方向并未开枪。班长反应更是迅速,下马掏枪的同时已经拉响了报警火箭,一颗红色火球尖叫着蹿入百米高空,他看到任琳驾驭不住暴躁的马匹,便过去帮忙勒住缰绳,让任琳下马。几匹马都受了惊吓,一个个嘶鸣着打挺,四处乱窜。战士们不去管马,而是迅速展开队形,30式转轮卡宾枪指着八个方向。各挺进支队已经全面配发了30式转轮手枪和转轮卡宾枪,这两种弹药通用可以在中近距离上短时间内形成密集火力的武器非常适合遭遇战,因此大量装备给警卫人员、巡逻队和军官。

胡德林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嘴唇磕破了鲜血横流,他骂骂咧咧的地掏出了转轮手枪,一边咽着满嘴血,一边警惕的注视四周。

“首长,您没事吧?”任琳作为生活秘书,首长受伤当然是她的失职。

“没事,你蹲下,别动。”胡德林急忙示意任琳别动,接着向警卫班长一招手,“警卫班长,警戒队形,找好掩护。”

战士们或卧倒,或就近隐匿于坑洼灌木之后,头顶是嗖嗖飞过的箭矢。一匹马中箭,尖锐的嘶鸣一声,疯了一般逃得无影无踪。胡德林拉着任琳,一头扑在了路边一块不大的石头后面。石头是这么小,以至于人必须使劲蜷缩成一团,才能避免出现顾头不顾腚的尴尬。胡德林悄悄探出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林子。土匪袭击?胡德林认为那无异于自寻死路,警卫班九支30式转轮卡宾枪,自己一支30式转轮手枪,六发弹巢,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连开六十枪,没有什么土匪们扛住这样的火力。回头看看任琳,没见过战阵的生活秘书此刻正像受到惊吓的小兔子般缩在后面,楚楚可怜的表情极大的满足了胡德林大男子汉主义,不像艾晓茜,看似窈窕淑女,实则说一不二的女王。

“连长,应该是土匪。”一个上等兵问。话音未落,一支箭矢呼啸而来,铛的一下打中了战士的头盔。木髓盔表现出了对弓箭良好的防御力,并没有穿透。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身经百战的警卫班长已经发现了林子里一闪而过的人影,抬手便是一枪,枪响之后便是惨叫。

“好枪法!”胡德林拍手称赞,“全体上刺刀!一组,上!二组三组,掩护!”

30式转轮卡宾枪和11式步枪通用一种三棱刺刀,但并不适合拼刺刀,因为枪身只有90公分长,即使加上刺刀也刚刚超过11式步枪裸枪,不过三棱刺刀已经在儋州建立了恐怖的权威,有时候刺刀一亮要比一个排齐射都起作用。一名下士带着两个上等兵立刻挺起刺刀,如同捕猎的猫一般,迅速而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林叶灌木之间。明晃晃的刺刀立刻引来了骚动,林子里埋伏的人马真的有人往后逃去,一组战士并不开枪,而他们的背后响起密集的枪声。警卫班长是从当年新军教导营时期就入伍的老资格士官,一手不亚于最精锐轻步兵的枪响人倒的绝技,他带着两个战士有节奏地打一枪拨动击锤转动弹巢,然后是第二枪,如此循环往复,子弹一颗接一颗呼啸而出,钻进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的身体。另外一个组,则面向反方向警戒,三支上了刺刀的30式转轮卡宾枪威风凛凛地对着道路另一侧安静的林子,威慑其中的蠢蠢欲动的匪徒。

土匪的伏击战出了大洋相,拢共十一个髡贼,其中还有一人是穿短裙的女人,打了半天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打死,反而折损了不少人。髡贼以火器犀利而且极为擅长白刃战著称,那连珠快抢和三棱刺刀的组合是土匪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眼见用弓箭进行突然袭击没有取得效果,髡贼又发出了求救火箭,林子里一声锣响,土匪们便迅速流水。11mm纸壳弹的性能毕竟比不上SKS的7.62mmM43弹,很快就对遁入密林距离拉远的土匪无能为力。

“有人受伤吗?”胡德林见一组三个人已经冲到了林子里,刚才嗖嗖不断的箭矢也停止了,用手枪顶了顶大檐帽的帽檐,大声喊道。

“没有,连长!”

胡德林长舒一口气,便站了起来,其他人也平端着枪站起来,做出随时准备射击的动作。

“弹药消耗?”

“总共消耗子弹十五发!”警卫班长端着枪回答,一边招呼战士们装填弹药,心里还琢磨着,这30式转轮卡宾枪就是好,跟首长们的连珠快抢似的,可以连着发,就会威力射程和精度,比起元年式和11式步枪都要差得远,要是能把二者优点合二为一就好了。

“你没事吧?”胡德林看了看任琳,她已经面如白纸了。

“没事。”生活秘书完全是强打着精神。

“一组!掩护撤回!”胡德林一挥手,林子里的战士便背朝道路,一点一点往回走。

“连长,我们怎么办?马都跑光了。”警卫班长问。

“没关系,跑了再缴获!”胡德林毫不在乎地一挥手,实则心里扑通扑通直发怵。还好儋州军 事会议的文件都在他身上的文件包里,大家各自的弹药也都在自己身上,挂在马匹上的只是一些私人物品之类,回头再补发就好了。万幸自己没有偷懒,要是会议文件和地图都挂在马上,被土匪得了去……拿自己可就闯了大祸了。现代地图他是不担心土匪中有高人能看懂,但是各种文件造成泄密,也够自己好好享受一番元老院质询会了。胡德林满头冷汗的收起枪,看了看手表,决定原地等待增援部队。这里距离凤山村已经不远,求援火箭又打的非常高,他们肯定看到了。前面不知道还有没有土匪的埋伏,这次没有什么大损失属运气爆棚,第二次可就未必了,不如等增援部队到了之后,合兵一处一起回凤山村。在道路上等待援兵可不是个好事情,敌暗我明暴露在外,警卫班长选择了路边一处洼地,就地势可以形成向周围的防御,同时还有灌木隐蔽,只是有些潮湿。反正待一会就走,也无所谓了。

战士们在洼地周围用工兵铲和双手进行了些许改造,挖了手肘台,还拉过来写树枝杂草以作为桩。胡德林用望远镜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的地形,不得不说这股土匪打伏击地点选择还是颇有头脑的,但是组织度简直渣渣,打劫个商旅还行,遇到训练有素的伏波军立刻就被反克。联想昨天的会议,余志潜分析,最近土匪频繁的动作说明一个问题,他们在找伏波军的弱点。显然,伏波军版本的“囚笼政策”已经把儋州的土匪逼到了绝境,现在土匪要进行绝地反击。胡德林不相信以土匪的智商,能搞出什么“百寨大战”,但是被逼到这个份上恐怕都要走破袭战的路子。今天的遭遇战就是个例子,土匪是在寻找凤山村的弱点。想到这里,胡德林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犯了个错误,土匪会不会是故意伏击自己,引诱自己发信号求援,进而主力围攻凤山村!?他不禁埋怨地看了看正在警戒的警卫班长,是他没有等自己的命令,擅自拉响了求救火箭……等等,自己这么想还是人么?和元老院里那群就会说正确的废话的**还有什么区别?

千等万等,掷弹一排的散兵线在道路边缘出现了。胡德林吹响了哨子,看到自己的战士们按照条令同时卧倒隐蔽,然后在进行哨音联络,心里不禁美滋滋的,这也算是自己带兵有方吧。

“连长!”一排长从地上爬起来,带着战士们跑了过来。警卫班的战士如释重负,和战友们互相握手,笑骂了一番。

“没有伤亡,只损失了马匹。”胡德林说道,接着一挥手,“快,回凤山!”

部队以急行军的速度,一路向凤山村跑。一直跑出了林子,来到山涧一片开阔地时,才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土匪并没有打算声东击西。日头已经西斜,被墙寨、哨塔围城三角形的村子已经准备入夜,各家炊烟袅袅,村口小道上下工回家的村民往来穿梭,一座木桥旁,手持标准矛的民兵正在站岗,桥下的河滩上,凤山民兵连还未结束训练,带队的伏波军军官正在进行每天雷打不动的总结和批评与自我批评——和两个月来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还好还好……”胡德林冷汗走了底气来了,一挥手,“进村。”

集村并屯之后的凤山村是作为“行政村”列入长坡公社,此处是一个交通要冲,两条道路在此交汇成十字形,分别通向儋州城、儋州港、昌化和临高。同时,这里也是伏波军的一处命门,一旦这里被敌人控制,那么儋州城和儋州港、临高百图的联系就将切断,西支队不但会丧失补给而且还会被一分为二首尾不能相顾。因此,自从儋州“和平解放”之后,凤山村就成为了防御重点,先是在此驻扎一个掷弹兵连,后来又加强了一个线列步兵排,同时也十分奢侈地在此设置了无线电台,可以随时和港口、州城、临高联系。集村并屯开始后,在原有凤山村的基础上,并入了周围迁来的小村子,扩大了规模。村落也进行了改造,整修了路面,进行了一轮又一轮卫生改造,建设了公共厕所和发酵池,用木材预制件和村民土法上马建设了新的村舍,对旧村也进行了整修改造。在村子最外围,是木栅寨墙,将村子画成了一个三角形。内侧有墩台、耳台、藏兵洞等防御设施,外面的开阔地便是凤山农场的耕地群——原来的凤山村居民,正在准备进行重新丈田,其中利益纠葛已经是一团乱麻。而新迁来的移民,则是一张白纸好画图,全部都进入农场当农业工人,用他们的劳动来支付新的房屋、新的衣服、新的生活。村子三个角上,每处都有一处凸角堡垒,作为屯兵和防御支撑点。三处凸角堡可以互相支援,完全封锁村子的围墙,同时对周围的开阔地形成火力覆盖。胡德林的掷弹兵连,三个排分驻三处凸角堡,而连部和加强来的步兵排还有其他单位则驻村中央,用木材预制件建设的房屋。以本时空17世纪的标准来讲,凤山村可谓是一处防卫森严的要塞,想打它的注意得好生掂量掂量自己几斤沉。

部队像往常一样,平淡无奇地开进村。下工的村民自动分到道路两边,虽不至于跪下磕头,却也是恭恭敬敬。冷酷的、强制的集村并屯给村民带来了全新的生活,但也粗暴的打破了这些祖祖辈辈住在山里的人百年的生活习惯,他们不敢有什么碎语闲言,因为现在的日子也确实要比过去在山里有上顿没下顿强得多,但是他们对澳洲人依然有一种敬畏,更多的是后者。

“伏波军人各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连部旁边的食堂,同样是木材预制件搭建的,足够全连同时用餐。延续旧时空解放军的风格,每顿饭前必唱歌,歌曲是西支队所有部队全部统一的,别的不唱,就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作为一种政治宣传,同时也是对这群兵哥哥们的提醒——东支队,在定安和文昌,已经出现了几起官兵违纪事件。

胡德林走上台阶,开门进入了连部兼自己的宿舍。摘下武装带,疲惫地往桌子上一放,便径直走向衣柜,去找新衣服。今天这一身臭汗,衣服不换晚上恐怕是没法睡觉了,找来找去,只找到些内衣袜子。耳边响起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便问道:“任琳,我的衣服呢。”

“对不起首长,在后面,出发前我忘记收了……”任琳急忙一个女仆式的鞠躬,这是生活秘书培训出来的应激反射。

“没关系,快去收吧,我要换衣服。”胡德林笑了笑,这事又不是什么过错,干嘛要显得自己像一个恶霸一样。

连部的后院,是几处背靠背的营房围成的小院子,与连部和电讯室直接相通,任琳自己的宿舍,一个小屋子也在这里。不过显然,任琳作为“生活秘书”基本不需要自己的宿舍,所以这个小屋子也成了一间小仓库。和周围的建筑一样,这里也是在一块整体架高的木板拼接的平台上。有情况时,小院子可以充当会议室,平时这里就是几个干部晾晒衣物的地方。

任琳迈着生活秘书的步子,一步三摇的走过去,元年B式女兵军装有修身收腰设计,短裙采用的是筒裙造型刚至膝盖,外加配发一双士兵布靴。这样一身打扮,加上生活秘书长期的营养学调养、形体和气质训练,极大地迎合了男元老们的制服诱惑癖。胡德林看着任琳拐了三道弯的背影,一时只觉得气血上头,便关门便扑向那顺从的猎物,不一会儿屋子里就响起娇喘声。作为元老们的泄欲工具,生活秘书都接受过专门房事培训,温婉娇媚十指合缝般迎合着元老们内心的**。如同吸食冰 毒,虽然身体上并没有毒瘾,但是心理上已经无法离开它了。当任琳满脸潮红脱力一般地跌在身上,胡德林脑子里突然闪过了艾晓茜的影子,一时做贼心虚竟然控制不住完全释放了。

“首长?”任琳奇怪地看着胡德林。

“对不起……”胡德林心脏砰砰跳着。看了看任琳,不知道该说什么。

儋州匪事(二) |

入夜的凤山村,并不像过去一样进入梦乡。自从髡贼来了之后,村人们每天晚上下了工,还要在“农民夜校”进行一个小时的文化学习。每周一三五学习那奇怪的“啊啵呲德呃佛歌,呵咦叽科乐么呢”,从临高来的假髡说这是澳洲新话。二四六学习加减乘除还有农业技术,由一个什么“天地会”的技术员讲农作物的生长——这是农业部培养出的第一批土著农技员,每个县的工作队都标配十人。现代农业的推广,在临高走的是温水煮青蛙,逐步赢得农民信任的路子。而在儋州,完全不需要如此费尽,有武力为后盾,根本不需要商量。农民们在夜宵啊哦呃地鹦鹉学舌,这边伏波军的军官们和凤山村武工队,齐聚会议室,由胡德林传达儋州军 事会议的指示精神。作为这里唯一一个元老,虽然理论上掷弹兵连是配合凤山村武装工作队,但胡德林事实上成为了这里的最高长官。凤山村武工队的队长是临高来的一个老归化民干部,是最早的一批马袅农民干部讲习所的学员,队员大都是从民政、农业、社工、政保等领域抽调来的归化民,拢共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本地队员,原凤山村和迁来的三个小村各一个代表,再加上选举出来的第一任“凤山行政村”的村长,是一户小地主——穷苦人对当什么武工队不感兴趣,而大户已经在此前的清理行动中基本被一家老小全锅端,剩下的就是一些规模不大的经营型地主。

胡德林换好衣服,给任琳安排好了今晚的自修课,便开门来到充当会议室的后院。人基本已经到齐了,角落里点着蚊香,四张长桌拼在一起,大家围着桌子做好。胡德林清了清嗓子,来到桌子一端,向大家点点头算是问好,接着便拿出了笔记本:“都来了?现在咱们开会,内容不多,主要就是传达儋州会议的指示精神。”

元老亲自主持会议,归化民们个个眼睛瞪得十二分圆。

“我们从现在起一直到年底的工作,主要有三个——第一,秋赋征收。第二,强化治安。第三,扫荡。”胡德林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暗笑骂:泥马学岗村宁次不要紧,改改名字能shi啊?再来个“五一大扫荡”整个就一日本华北方面军集体穿越了。

归化民干部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事情都是他们在临高亲身经历过的,很多人都是在这些大行动中受益群体,或者借机从龙。但是凤山村长和几个村代表都面露难色,但是又不敢对澳洲人有什么顶撞的举动。澳洲人凡事都讲理,但是一旦他们决定做什么事,无论什么理由那都不是理由。

“黎村长,你有什么想法?”胡德林看到几个本地干部表情都不自然,知道这事不好办。

“回首长的话……”

“不用这么客气,直言就行。”

黎村长咬了咬牙,觉得还是要敞开天窗,便站了起来:“首长,要说强化治安和扫荡土匪,这不是难事,如今凤山新村民兵连近百人,每天都有一个时辰的操练,即便大军离开,也能对付得了土匪。只是这秋赋……首长,如今凤山新村不比从前黎家寨,云集了周围山上许多外姓村寨,大家因为土地划分、工分计算、用工派工已经矛盾重重,这秋赋怕是难以征收。”

“我看大家不是其乐融融的么?”胡德林心里暗说,老兄,能不能换个借口?

“首长日理万机,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征收秋赋的话,需先理顺村里耕地的分配。如今老黎家寨人旧地丈田还未结束,新的地契还未发布。而新来村人已经错过了农时,又大都在公社农场做工,没有自己的土地如何征收。还有肥地瘦地之争,尚且不论。首长不许佃工,只能雇工,那没有自留地的佃户们又该如何计算……”黎村长一边说,一边用眼睛偷偷地瞄着胡德林的表情。

胡德林稍稍尴尬了一下,黎村长有一句话是对的,他确实是没有注意到很细枝末节的地方。

黎村长看澳洲人不说话,便大着胆子接着说:“所以恳请首长,免了今年的粮赋……”

一语惊四座,大家都知道今年算是改朝换代的关口之年,各种事情繁如乱麻,要想一件一件理顺起来并不容易,但是就此免粮赋……虽然这个澳宋还是大宋,不是大明,重工商,但恐怕免除粮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实上,在执委会内部,民政、 金融、农业、工业等许多方面的大佬也在激烈的争论,这个粮赋,或者说农业税,到底还要不要保留。在旧时空,农业税已经取消,但是在本时空,元老院的领地内,商品经济显然还达不到取消农业税、工业反哺农业的程度。而且穿越集团的农业尽管有国营农场和越南糖米贸易为后盾,但是拿下整个琼州府就意味着人口翻了数倍,原有的粮食供应就紧张起来。最后,勉强达成一个一致意见——在完全清理田亩之后,暂时保留农业税,同时加快商品粮的普及。元老院要建立的是一个工业化社会,农业是作为工业的一部分而存在,因此租佃制和自耕农都是需要消灭的。但这是长远的打算,现在不得不向现实进行妥协。

“黎村长,这件事恐怕不是我们一个村子所能决定的。当然,村人的想法工作队会上报。”胡德林说着,瞄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武工队长,这货这才想起自己才是此地理论上的最高长官,急忙附和着,“是的,老黎,无非就是事情麻烦点嘛,麻烦就一点一点理清就好了。”

“我澳宋的税收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村里新修的道路、水井、化粪池和新开垦的田野,所需要的投资都是取自大家的税收。大明的粮赋里面乱七八糟的各种油水,肥了的都是贪官污吏。这在我澳宋是没有的,丁就是丁,卯就是卯。万事开头难,不要着急。”胡德林觉得在农业和赋税问题上,自己作为一名军方的元老还是不要对武工队的实际工作做出什么干涉,口头给一个会上报的承诺就好了,反正按照规定本来就是要上报的。在胡德林看来,现在纯属元老院自找麻烦。按照旧时空共军的做法,直接发动群众进行土地改革不就完了?现在倒好,明明想把底层劳苦大众作为自己的政治基本盘,可是被普世派操控的元老院却不许进行土地改革,并且挤兑着马列派。明明要消灭地主和自耕农,要把他们变成农场主和农场工人,可是又不得不对封建土地制度进行妥协。现在是,劳苦大众虽然兢兢业业做工,却对元老院并无多大认同感。经营型地主同样也对元老院若即若离,更多的是慑于伏波军强大的武力而不得不合作。

“元老院的反 动性和局限性真是一点也不假……”胡德林参加了一次萨维特学会的学术讨论,原本对那些家伙一本正经地满嘴“革 命”觉得好笑,现在他突然觉得,分析的简直是深入骨髓了。不过自己同样身为元老,就是干净的么?胡德林怯怯地瞄了一眼连部,窗户里可以看到正在煤油灯下读书的任琳。

“既然首长说话了,我们当然尽力去做。”黎村长知道,澳洲人决定了的事情,是很难反悔的,最多就是“调整”,本来他也没报什么希望。

胡德林发觉自己走神了,清了清嗓子,接着端着本子主持会议:“好,秋赋这件事,是武工队的任务范畴,按照澳宋法律伏波军不参与不干涉,当然,有需要部队配合的地方伏波军也会尽力去做,这一点上,武工队尽管放开手脚。下面说的两件事情,简单来说都是同一件事——匪。”

“自从儋州归顺我澳宋元老院后,原来大明的一群蚊蝇鼠蟑不甘心失败和压榨人民的特权被剥夺,纷纷上山做起了土匪。而去年临高剿匪,也有数支残匪逃窜到儋州境内。经过两个月来的集村并屯和搜山,土匪的活动范围已经被大大压缩,基本失去了补给粮食的可能。近期,全儋州范围内,发生了十余起土匪袭击。虽然没什么损失,但是这极大地破坏了儋州人民的经济生产,民怨极大。所以,西支队司令部决定,在未来的三个月内,展开治安强化运动和对土匪的扫荡。”

“我们已经形成了以行政村为基点的囚笼网络,上级命令我们,加强行政村建设,继续训练民兵。而伏波军野战部队,要积极地进山,对土匪进行直接的军 事打击。以分散对分散,以游击对游击。”胡德林看了看面色严肃起来的归化民干部们,他们显然知道这件事得是他们挑大梁,“目前,凤山行政村人丁情况?”

“凤山行政村,刨除已经送去临高的孩童和他们的家人,目前共有居民590人,其中14岁以上40岁以下男性270人,其中有80人加入了凤山民兵连共。”武工队长说道。

“民兵连训练怎么样了?”胡德林看了看民兵连长,一个黑瘦的土生土长的凤山村汉子。

“回首长的话,每天都进行两个小时方阵训练和格斗训练,因为民兵连不脱产,所以体能训练和投弹训练还未进行。”民兵连长的口音还带着浓浓的儋州味。

“这样可不行啊,我的同志。”胡德林皱了皱眉头。每天两个小时,泥马芳草地的学生一天体育锻炼的时间都不止两个小时了。

“没办法,首长,村里就这些人,民兵连这80人都是正当年的棒小伙子,都是各家的顶梁柱。现在基建工程多,还有新开垦的农场,实在是……”民兵连长面露难色。

胡德林看了看武工队长和几个干部的神情,这帮家伙显然是等着自己来当恶人,便苦笑一下:“好吧,这件事情我来定,民兵连从明天开始,早晨增加体能训练,跟着部队一起进行,其他训练时间不变。增加的时间同样算上工,计入工分。本来嘛,人家操练是为了保护村民,又不是偷懒,凭什么算白干?”

“是!”武工队长立正答道。有什么不可以的?澳洲首长都发话了。

胡德林点点头,接着一本真经地立正站好:“现在我向大家汇报伏波军的情况,目前伏波军在凤山村驻扎有一个加强连和辅助部队,共180人,两门火炮。”

大家不说话,伏波军就驻在村子边上,每天早晨和晚上的号音,甚至成了很多村民作息的习惯。

“现在根据儋州会议精神,我做一下部署。”胡德林看了看大家,合上本子,严肃起来,“一,伏波军组成精干部队,即日起进山搜剿。这件事情由我负责,政工负责配合。”

“是!”政工干部立正。

“伏波军留守部队,由武工队统一指挥,作为村子防御的主要力量。这件事情,黎村长,武工队长,你们两人负责。”

“是!”

“民兵连,加强训练,伏波军主力开走后,接替原来的哨位。辛苦一下,一定要注意夜哨和明暗哨结合,以防土匪夜袭。”

“是!”

“无线电跟随搜剿部队行动,村子里布置报警火箭,红黄绿三种颜色,根据情况随时报警。即使我看不到,附近其他伏波军部队也会来救援。这件事情,社工方面负责。”

“是!”

“当然,土匪没来得及时候,大家还是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凤山农场是长坡公社的重点项目,无论是经济林还是高产田,都是造福乡亲们的事情,一定要抓紧。这件事情,武工队自己有数,我就不做干涉了,还是那句话,放开手脚去做。”胡德林说道。

会议其实没什么内容,归根结底一句话——既然土匪坐不住了,那伏波军就主动打上门。除此之外,不过都是重复已经在进行的工作或者已经下达命令的工作,都是废话。因此时间不长,大家纷纷散去。正巧,农民夜校也下了课,有村民和干部熟识,便打招呼聊天,街道上一时热热闹闹的。胡德林回到连部,开门声一响,任琳条件反射似的从桌子前弹起来,迎上来接过胡德林手中的帽子。小冰河期的9月下旬,夜间气温已经降低了不少,不过戴着大盖帽大半天,还是能热出一头汗。

“首长,我去给您打水。”任琳说着就去拿脸盆。

“不必了。”胡德林摆摆手,让任琳在桌子前重新坐好。看着那张不算漂亮,但是圆圆的一股可爱风的脸,胡德林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深的陷入生活秘书的毒里了。不只是生理上的,还有心理上的,大男子主义爆棚的**要比中出的**还要让人迷恋。

“首长?”任琳一脸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似的萌萌的表情。

“没什么,有什么问题吗?我帮你解答。”胡德林搬过一张椅子,把自己的生活秘书搂在怀里,握着她柔软的小手,心里感慨着,这才是男人的生活啊。

儋州匪事(三) |

凤山村要面临的土匪,主要是两股——原来凤山村还是黎家寨的时候,黎大户的家丁武装,在破寨的时候,已经大部被消灭,就连黎老爷全家也死的死,迁的迁,下场如同当年的大美村苟家一般。但美中不足,黎家老二当时不在寨中成了一条漏网之鱼。偏偏这个黎老二当过海匪,和刘老香、诸彩老都有过交集甚至交手,是个狠角色。黎老二的小妾死于破寨时乱兵踩踏,妻子和儿子全部被髡贼掳去了临高。其他族人也是死的死,散的散,曾经在儋州也算是豪强的凤山黎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如此深仇大恨怎可说过就过?于是,黎老二便慢慢把流窜山里的一批跟他算是有交情的家丁笼络起来,扯起了“大明讨髡义师”的旗号,和伏波军打起了游击战。

第二股土匪,则是被称作“贾虎子”的一路悍匪,其规模在儋州仅次于胡烂眼这个外来户,手下多是积年惯匪,如同当年临高的党那门一般。在去年穿越集团经营百图前进基地的时候,贾虎子听说那里有的是钱粮,一伙什么澳洲人在那大兴土木。澳洲人的名头他是听过的,打劫了一些从临高回来的商旅,也见识到了一些“澳洲货”。关于澳洲人的传言他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因此煞费苦心的进行了一个星期的蹲点后,在一个月黑风高大雨夜去偷袭百图基地。然而澳洲人还是刷新了他的三观,那明亮的简直晃瞎人眼的照明弹,还有火力猛烈的打字机,让他的人马都没接近寨墙就折损了几十人。如此一来,贾虎子对澳洲人又恨又怕。儋州归顺元老院后,贾虎子又与伏波军几次交手,损兵折将,被压迫在几个山头间和无处不在的澳洲兵转起了圈。

山洞里阴湿的不行,偏偏赶上了几天秋雨连绵,贾虎子身上的陈年旧伤隐隐作痛,正在作为自己卧床的石台边烤着火。山洞内外,四仰八叉地歇着几百号土匪,已经是满脸疲惫的样子。在澳洲人的伏波军穷追猛打之下,这是两个月来队伍第一次能踏踏实实歇歇脚。贾虎子落草十余年来,第一次遇到这么强悍的对手——这些澳洲人的军队几乎无处不在,而且好像不需要吃饭喝水,甚至不需要睡觉休息,一旦被他们咬住便是死缠烂打。要不是仗着自己熟悉这片山林,几次都差点被澳洲人连锅端了。几仗下来,队伍死的死跑的跑,现在只剩一半人马,吃了这么大的亏,贾虎子天天着急上火,两眼通红。

“大当家的,还得早做打算啊。”说话的正是黎老二。

“二弟有何见教?”贾虎子过去并看不起黎家。仗着有些家丁,凤山村又坐控咽喉要道,黎家算是土匪中不太在乎吃相的一伙。而他堂堂贾大当家,多少还给自己考虑点名声,诸如“劫富济贫”之类。

“大当家的,愚以为,分不如合,小弟愿意尊大当家的号令。”黎老二毕恭毕敬地行礼。在过去,黎家与贾虎子有过冲突,互有损伤,彼此有些积怨,但左不过分赃不均罢了。现在强敌压境,他们迅速结成了“抗髡统一战线”。

“能得到二弟相助,自然是最好不过了。”贾虎子心里琢磨,两万官军尚且奈何不了这澳洲人,自己和黎老二加一起不过三百残军败将,又能怎么样呢。

“大当家,只怕还是要做长远打算,儋州并不是我等长久之地。”说话的是过去衙门的一个外号六爷的小吏,属于典型的恶吏。澳洲人在临高如何对待胥吏的,他是一清二楚,因此儋州一降便带着家眷进山投了贾虎子。然而几仗下来已经是妻离子散,小妾不得不成了贾匪的性公厕,以求一个栖身立命的地方,六爷心里,也是恨透了澳洲人,恨不得食其肉、斩其骨。

“就现在来看,髡贼在儋州大军虽众,陆师水师拢共也不过两千多人。他们控制着所有大村,这是要把兄弟们逼死、饿死。”黎老二接过话头,缓缓道之,“现在严重的是,所有的小村子都已经被髡贼迁走,并入了大村,我们粮草无从补充,紧靠过去大当家的一点积攒,我们坐吃山空啊!”

“必须,干一票!”意见迅速达成一致。

贾虎子眼光亮了起来,他早就想去干一票,给髡贼一点颜色看看。但他马上就泄了气,髡贼的火器十分厉害,打的又远又准,而且最近几十天,还出现了能连开六枪的连珠火铳。除此之外,髡贼搏杀技能也厉害的令他瞠目,出手就是杀招,干净利索,绝不纠缠。这还不算,听说髡贼有一种可以千里传音的东西,两拨人马即便相隔十里,依然可以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互相配合……总之,无处下口。几天前,三当家带着一百多人伏击一支只有十几人的髡贼马队,本欲用弓箭攒射之,结果顷刻之间就被髡贼的连珠火铳所击败,还折损十几人。

“大当家的不必担心,小弟有一记。”黎老二满脸奸笑。

“快讲。”

黎老二见大家都在看着自己,便拿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大当家的,我们需要从髡贼的角度来想,这髡贼占据儋州两月有余,现在已经入秋,髡贼必然忙于一件事——秋赋。六爷三爷,过去都办过粮差,自当知道,这征收秋赋千头万绪如乱麻,澳洲人初来乍到只怕动作不会很快。我们可以严密监视髡贼,发现他们的人马运送粮草时,我们以猛虎下山之势,打掉他们的粮草,这样可以狠狠教训一下髡贼,也可解大当家的燃眉之急。”

“妙计!妙计!”众人皆叹。

“那从哪里出手呢?”

“自然是凤山村。”黎老二目露凶光。

“不可,凤山村驻扎髡贼大部队,我们贸然去攻……”三当家自从被髡贼的流行连珠铳颠覆了三观之后,反对一切和髡贼正面硬碰硬的行动。

“三爷,我们不必去攻,只需要打掉髡贼的粮草车队即可。”黎老二面色如春光桃花,已经亢奋起来,“一旦粮草被袭,髡贼必燃放火箭求救,凤山村必派兵救援,届时……”

众人皆惊叹,妙策妙策。

“好,二弟所言甚是!”贾虎子暗暗一盘算,只要控制好伏击粮草车队与凤山村的距离,就可以在髡贼增援赶到前打掉粮草,同时又在增援返回前破了髡贼的营寨。他看了看一脸得意之相的黎老二,突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显然这厮是要利用自己的兵马,替他报私仇。不过也好,如果真能从髡贼嘴里虎口拔牙,给人当枪使又如何,届时情况总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黎老二看了看一个一直从旁附和的人,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杨九爷意下如何?”

“唯大当家之命是从!”杨九爷当即抱拳表忠心。

“如此甚好!”黎老二得意地捋了捋胡须。

贾虎子不满地看了看黎老二,他知道这厮怀疑杨九是澳洲人的暗探。确实,自从澳洲人来了之后,他也觉得,凡是有杨九参与的行动,几乎都被澳洲人有针对性的反制克掉了。如果没有杨九参与,反倒能有一线生机。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杨九,大半年前就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几次对官府下手成功,都得益于杨九爷的智谋,杨九变成杨九爷,也是因为这些功劳。可是自从髡贼来了以后,杨九爷似乎变了一个人,净出些馊主意。贾虎子觉得,也许老九只是被髡贼吓破了胆而已,他又不是唯一的一个,如今自己的几个得力干将,只剩下了老三和老九,老二和老六都是后来者接替,其他人都做鸟兽散了。这种绝境里,能留下来的,要么是跟他一条路走到底的患难之交,要么就是髡贼派来把他斩尽杀绝的暗探。不过贾虎子觉得,髡贼绝不可能在大半年前就开始布网。

“大当家,派我去吧,我来拿下凤山!”杨九爷抱拳道。

“甚好,就交给老九了!”贾虎子点点头。

黎老二饶有兴趣地看着杨九爷满脸严肃,手里掐算一般碾着粗糙的皮肤。

“那髡贼粮草车队,就有劳三爷和六爷。老二,你和我坐镇中军!”贾虎子杀气腾腾地喝下一碗水,如同喝酒壮胆一般。

“大当家,我觉得我们自该有个名号,愚弟‘讨髡义军’的旗号,愿献于大当家。”黎老二恭敬地说道。

“如今连朝廷官军都败了,要此旗何用?”贾虎子哭笑不得地一挥手。

“大当家,澄迈之败,不过是省府兵马而已,只怕王大人并未将临高之事上报朝廷。可如今官军大败,纸包不住火,圣上震怒天威将至,就算髡贼三头六臂也绝非天兵王师的对手。我们拉起抗髡义旗,充作讨髡义军,也是为了日后给弟兄们留条升官发财之路。”黎老二笑着说。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二弟美意!”贾虎子抱拳致谢。

“那事不宜迟,愚弟这就遣人返回凤山,届时里应外合,破了髡贼!”

土匪的山东会议结束后,各头目纷纷清点各自的兵马,杨九也不例外。一边吆五喝六地指挥着这群歪瓜裂枣般的喽啰,打点各自的背头行装,已经锈迹斑斑的兵器也纷纷打磨,至少让刃口再锋利些。自己的人马是贾虎子手下力量最大的一路了,既然领命要拿下凤山村,就得洗洗准备。不过杨九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翻江倒海一般,无他——正如黎老二猜测的,贾虎子不愿意相信的,他真的是政治保卫总局的情报网人员。

“杨二根同志,今天起,你改名叫杨九,这是首长们对你的祝福和期许。希望你,能像澳洲的剿匪英雄杨子荣一般,为元老院的剿匪事业再立新功!”

“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杨二根,新鲜出炉的杨九,如此大道。而现在的杨九爷,身上冷汗阵阵。

早在1630年初,赵曼熊的政治保卫总局就开始了全琼州的布局,特别是对琼北州县进行了积极渗透,纷纷建立情报关系网。其中,有一项代号“林海雪原”的计划,便是打入琼北一些大股土匪内部,为未来的剿匪治安战提前进行准备。毫无疑问,这项任务真的就如杨子荣变成座山雕的九爷一样,是时刻处于危险之中,九死一生的任务,因此选拔的情报员都是在临死之时被穿越集团救下,对元老院比元老还要忠诚的土著。杨九便是其中之一,他的任务是,打入胡烂眼或者贾虎子匪帮,尽全力成为其左膀右臂,在此期间自己必须完完全全的像一个土匪,甚至就是一个土匪,直到有联络信号出现。杨九没有被胡烂眼接纳,倒是贾虎子收留了他,很快便让这路祸害在几个月内就把儋州搅得乌烟瘴气,他也成功当了九当家,还娶了老婆——贾虎子采纳杨九的计谋,破了一路有兵丁护送的商旅,劫来了一些澳洲货,还有一个临高来的丫鬟。贾虎子知道杨九是临高人,便把丫鬟赐予杨九。

不过最近两个月来,杨九明显感觉到贾虎子对自己开始慢慢疏远。当然,原因再明显不过,贾虎子几次行动,都因为自己及时的情报传递而中了伏波军的埋伏。久而久之,贾虎子自然而然就怀疑上了,这对自己意味着危险。不过贾虎子显然不相信年初投靠的自己,其实是为了下半年的行动做内应的探子,杨九自己也很佩服澳洲首长们的高瞻远瞩,竟然下了如此大的一盘棋。这次凤山村之战,正是能借势把贾虎子、黎老二一网打尽的好机会,不可错过。在杨九看来,不知兵事的贾虎子和黎老二犯了一个典型的主观臆断错误,在己方兵力不足的情况下,还要分兵作战,以实现什么妙计,用澳洲首长们的话这是典型的**决定脑袋。别的不说,他的人马能否拿下凤山,就算自己真的是土匪全力去攻,也断然不是伏波军的对手。但是怕的是黎老二玩阴的,之前一支伏波军小队中毒全灭的事情他也听说了,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凤山村,那恐怕自己也就不用回临高了。

可是怎么送信呢?不用猜也能知道,狡诈的黎老二一定派人盯住了自己,贾虎子虽不相信黎老二的判断,但对自己也必然有所怀疑,过去一直是自己心腹的一名小兵被调走便是证明。自己此刻决不能轻举妄动,一旦暴露必死无疑,更何况现在不是一个人。

“九爷,夫人请。”一名小兵恭敬的抱拳。

“好,我这就去。”

作为有家室的头目,杨九有一处属于自己的窝棚,借着一处石壁搭起来的。贾虎子赏赐给自己的丫鬟,平日里就锁在里面,倒不是怕她跑,而是为了保护她。毕竟像六月,小妾都可以拿出来供群匪玩乐,不久前已经惨死在群匪胯下。杨九害怕这个自己的“老婆”也会如此屈辱而死,贾虎子还拿他打趣,说是一个重情之人。

“到底该怎么办呢?”杨九边走边思考着。在过去,他外送情报的方式,即派自己的亲信小兵,拿着一份采购单,去儋州城或者大村寨,向几处商号采买贾虎子需要的东西,而名录本身其实就是密码,自然有人拿去翻译。可是现在这条路已经不通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杨九苦思冥想,依然一无所得。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凤山的防御力量了!”杨九觉得,听天由命吧。

儋州匪事(四) |

深夜里,敲门人非常小心,但是清脆的叩击木头的声音还是在一片漆黑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敲门人只敲了三下,便安静地等待着,融入夜色中。过了一会,一声门响,接着黑影便闪进了屋里。一队巡逻的伏波军战士从门前走过,并没有什么异常,就像敲门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请禀报二当家,髡贼大部队已经进山,八成是冲着二当家去了。现在村里空虚,只有民兵和几十个髡贼,正是个机会!”

“髡贼的千里传音可还在村里?”

“小的不知,不过看那个叫‘天线’的玩意已经不在了,想来是被髡贼带走了,村公所那地方我们不能靠近,实难探查!”

“髡贼在村里还有多少人马?”

“除了八十多个刁民组成的民兵,髡贼战兵只有三四十人,其余的都是文官。但是髡贼有火器,既有‘密泥式’,也有六星连珠铳。”

“可有办法破坏?”

“髡贼兵马都驻在堡垒里,实难接近,无法破坏。”

“村里和髡贼如何联络?”

“以哨子、军号还有火箭联络,所有火箭都在村公所仓库,看得很严。”

“想办法破坏掉!”

“是,小的遵命。”

“髡贼征收的粮草呢?”

“都在村中央的仓库里,有不少了。”

“等二爷回来,定是要好好赏你的!还有,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过几天就有机会,到时候就劳烦大哥你出马了!”

门又一次打开,黑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结束了一天的忙碌,黎村长上完夜校,回到村公所时已经疲惫不堪,今天晚上是他在这里值班,倒也清净。这给澳洲人当官可真不容易,黎村长的意识里,官都是那些前呼后拥,张嘴圣上闭嘴例律,子丑寅卯分不清的样子,可这澳洲人的官,不但要亲自动手去干活,还往往要拿头一份。今天凤山农场算是正式建成,大片大片新建的水旱田相当于以前整个凤山村所有耕地加一起的三四倍,天地会的农技员顶着太阳,手把手地教在农场做工的每一个人如何操作那些奇妙的铁质和木制机械,黎村长家本就是有不少雇工的小地主,也来学习。在田间地头折腾了整整一天,晚上又要在夜校学习文化。黎村长不明白为什么种个地还非得认字,但是澳洲人的农机秘法全部都在书本上,不认字还真学不来……虽然黎村长对临高农业大丰收的传闻持怀疑态度,但是每一个从临高来的干部战士都信誓旦旦,由不得他不信。

村公所和伏波军的指挥部一样,都是办公兼宿舍。黎村长铺好被褥,打了水,蹲在门口的排水沟旁刷牙。这澳洲人有三大怪——时间精确到秒,每天都要洗脚,洗脚就算了连牙都得刷。如此这般在澳洲人刚来的时候让村人苦不堪言,一个临高干部笑着说,当年他们举村投髡,也是被首长们的名目繁多的规矩给折磨的欲哭无泪。后来习惯了,以前那种懒懒散散脏兮兮的日子,反而不习惯了。黎村长觉得,澳洲人想法是好的,只是未免有些吹毛求疵……哎!黎村长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知道了一个成语!哈哈,自己也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啦。

木牙刷在木杯子里哒哒哒地涮着,嘴里呼噜呼噜地漱口,然后吐到了排水沟里。这澳洲人不但要求人要干净,连这村子都和以前不一样了,至少整修了道路有了排水沟之后,下雨再也没有出现过泥洼。黎村长拿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按照澳洲人教的涮了又涮,又擦了一遍,清清爽爽的,舒服!回屋拿了盒百仞滩,划了根火柴点着了,坐在村公所门口,看着放学回家的人们,津津有味地抽着。给澳洲人干活是累,简直要把人榨出油,可是所劳有所得,让日子有了盼头。黎村长还理解不了晦涩拗口的“以按劳分配为主,多种分配方式相结合”,但是直觉告诉他,澳洲人讲理。澳洲人的理就是,老百姓要给澳洲人干活,要给澳洲人纳税,但是澳洲人也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黎村长甚至一度羡慕外面迁来的新村民,他们的房舍是和澳洲人一样的木板房,微微架高防虫防鼠防水。相比之下,村民们的旧房子哪怕改造完毕之后,也是有些相形见绌……哈哈,自己又会了一个成语!自己妥妥的文化人没跑了!

街上人少了,夜校那边的煤油灯已经熄灭。月光照在村子里,这不就是夜校里教的“疑是地上霜”吗?这有文化还就是好,以前很多说不出来的东西现在知道如何表达了!黎村长起身回屋,刚把烟包放在桌子上,突然耳闻身后有人,接着脖子就被勒住了。他以为又是那几个喜欢和自己打闹的村人来找自己谈事,刚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了。这不是打闹,这是要他的命!黎村长的喉咙被铁钳一般的手臂完全锁死了,他的手乱抓着,腿挣扎着,奋力想看清身后的人是谁。这个人只用力勒住他的喉咙,隐藏在黑影中,根本看不见,而且一边勒一边往里拖,关上了门。在这一瞬间黎村长绝望了,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不知道是谁要杀了自己,但是已经猜出了一二三。神秘人似乎感受到了黎村长的绝望,更加大了力气,只把黎村长勒的翻了白眼。

“老黎,老黎!”警卫班长要挂转轮枪,踩着满地银霜走了过来。

神秘人一惊,暗呼倒霉,更加用力地勒住黎村长的脖子,同时死死抱住挣扎的身体。

“老黎在吗?”警卫班长来到窗户边看了看,月光只照亮了窗户前的桌子,再往里一片漆黑,似乎有人影,似乎又没人。

黎村长认出了窗户前的黑影,那小小的,尖尖的,如同一块砖一般的帽子,正是澳洲伏波军的船形帽,听声音,是澳洲首长警卫班的班长。黎村长似乎看到了救命稻草,全力挣扎着,可是被死死的锁住,动弹不得。

警卫班长看了一会,便转身向夜校方向走去,一边还嘀嘀咕咕的。

恐惧、绝望一起涌上心头,黎村长瞪大了眼睛,眼白几乎完全飞出来,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跳了起来,两脚重重砸了下来。

咣当一声,警卫班长呼地一下转过身,满脸疑惑地看着村公所,手已经打开了腰间的枪套。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窗户前仔细看了看,隐约可以看到挣扎的人影,心里一下子明白怎么回事了。他掏出转轮手枪,一脚踢开了村公所的门,暴喝声吓得村里一阵狗吠:“不许动!举起手来!”

刚刚入睡的凤山村顿时鸡飞狗跳,在村公所背后的伏波军指挥部营房里,已经睡熟的警卫班战士听到班长的喊声,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只穿着**,端着枪就冲了出来,寻声向村公所跑去,然后便看见黎村长躺在村公所前的台阶上一动不动,班长正和一个黑影扭打在一起。

“别开枪,抓活的!”警卫班长挨了一刀血流不止,这个神秘地黑影有些功夫。眼见来了人,黑影便想刷开警卫班长逃跑,被追上来的战士一刺刀就在小腿上来了一个前后贯通,一声惨叫便倒在地上。战士们一拥而上,锁喉的锁喉,反关节的反关节,顷刻间便把神秘人制伏了。

“班长,你没事吧?”战士们焦急地问。

“没事,挨了一刀,没捅中地方……妈的,疼死我了……”警卫班长捂着侧腰,骂骂咧咧地站起来。神秘人的这一刀刚好被武装带挡了一下,没有捅进腹腔,却也在侧腰结结实实的划了一道血口子。警卫班长踉踉跄跄地捂着腰,指挥着战士们把黎村长送到医务室,给神秘人搜身之后,也送到医务室。

听到嘈杂的村民有的已经出门看热闹,驻扎在棱堡里的步兵也端着枪来了,看见跟裸体差不多的警卫班战士,有人竟然噗嗤一下没憋住。

“都给我滚回去穿衣服去!**给我丢人现眼……”警卫班长捂着腰,看着自己春光乍泄的战士们笑骂着,自己捂着腰,向卫生室走去。

审讯连夜开始了,胡德林不在,村里的工作自然完全由武工队负责。武工队长召集所有干部来到村公所开会,被抓的神秘人也对腿上的刺刀穿刺伤进行了止血和包扎。黎村长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喉部受伤讲不了话,他就连比划带卖弄自己刚认识的简体字,写在纸条上说自己也要参加审讯。警卫班长处理了腰上的伤口,光着上身也来到了村公所里。

“辛苦了辛苦了……”大家纷纷向警卫班长致敬。

“妈的,老子那可是新腰带,第一天穿就让你扎了一刀,**的赔得起么?”警卫班长看着丧家犬一般垂头丧气的神秘人,一边骂着一边龇牙咧嘴地坐下。

“好了,现在开始审讯。”武工队长冷冰冰地坐到桌子前,打量着这个神秘人,“说吧,自己交代,免受皮肉苦。”

神秘人似乎是在犹豫,武工队长根本不和他废话,一招手,两个战士便走上去,一人一条胳膊,只听两声清脆的咔嚓声,接着便是凄厉的惨叫,神秘人的两条胳膊已经从肩关节硬生生地卸了下来,无力地垂下。如此狠辣的手段,令在座的凤山村干部都不进后脊梁发凉,暗自庆幸自己和澳洲人是一伙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说吧,说完了再给你安上,不然,你身上的关节,咱们一个一个来。”武工队长笑道。

“我我我我……我说我说……”神秘人完全吓傻了,全身疼得直哆嗦,“是黎二爷,不不不不,黎老二派我来的……”

“村里同伙是谁?”武工队长直奔主题。

“没有同……”神秘人的“伙”字还没出来,身后的战士猛地一扣肩窝,顿时又是杀猪般的哀嚎,倒水一般吐出了三个名字。

武工队长满意地点点头,和警卫班长对视了一眼,班长看了看自己的战士:“抓人!带到这里对质!”

“你们想干什么?别再耍心眼啦,你都落到我们手里了,还想着黎老二来救你?”武工队长笑呵呵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神秘人颤抖的肩膀,并没有使劲。

“黎老二明天要打劫你们的运粮车,还要打村子,说拿下村子后……后……要杀光泥腿子。”神秘人哆哆嗦嗦地往外倒着。

干部们警惕地互相看了看,显然明天伏波军步兵排将押运一批运粮车前往儋州的消息,黎老二是知道的,而这个消息只有武工队和村干部才知道,也就是说除了神秘人供出的三个人,还有内鬼,至少是泄密者。

“你不老实,快点说说,还有谁是你们的内应?”

“杀了我吧,你们杀了我吧!”神秘人大声嚎叫着。

警卫班长突然明白过来,神秘人这是在发信号,通知那个真正的卧底,当即对身边战士说道:“立刻通知各部队封锁出入口,警戒寨墙!有人试图出村马上抓捕!违抗者就地击毙!”

武工队长满意地看了看警卫班长,按在神秘人肩头的手暗暗使劲,神秘人又疼的死去活来。

“杀你?澳宋的法律不允许,我们会把你送到儋州城,进行公开审判,也许你会到符有地那里做苦力。符地魔的大名,想必儋州这边,也有所耳闻吧?”武工队长笑眯眯地揉着神秘人的肩头,屋子里充斥着惨烈的嚎叫。

过了一会,两个战士拖着一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人进来了,大家一下子傻住了,民兵连长更是目瞪口呆,不是别人,他的媳妇。

“孩他爹,我对不起你啊!我没办法!黎老二奸过我的身,如果我不听他的,他就要把这事捅出来啊……孩他爹,我对不起你……”妇人已经在地上哆嗦着哭成一团。

“这个问题,回头会按照法律处理。先把她带下去,好生照料。”武工队长觉得气氛有些尴尬,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民兵连长呆若木鸡地戳在原地,傻傻的张着嘴。武工队长示意扶他下去休息,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神秘人面前,继续一脸瘆人的笑容,“我说兄弟,还没说完呢,明天黎老二来打劫,那你今晚上要做什么呢?”

“黎老二让我杀了黎家寨的叛徒……破坏火箭……”

“哟,他倒挺识货啊!”武工队长拍了拍神秘人的脸。

也许是对刑讯不太适应,警卫班长借口去卫生室,走了出来。显然,土匪打的是里应外合,声东击西的主意。伏波军的士官培训中,讲过这样的战例,其实是连续两个声东击西。第一个,既是袭击次要目标,吸引敌人来救,而后打击敌人救兵或打击敌人老巢,谓之“围点打援”。第二个,既是大部队佯攻,而真正的主攻是渗透进敌人后方的小部队,谓之“渗透战术”,真想不到这群土匪竟然也会玩这种套路!显然,土匪肯定知道了,凤山村的伏波军主力已经进山搜剿,而明天仅剩的一个步兵排又要护送第一批运粮车前往儋州城,一个来回就是三天。这三天里,凤山村的防御力量就只有民兵连,武工队、留守的伏波军非战斗人员、一个四门掷弹筒的火力支援排和自己的警卫班。土匪会是多大规模?黎家寨武装经过之前的战斗大部被歼,剩余人马根本不可能做出分兵两处的举动。那这就说明,黎老二傍上了大股土匪,那这大股土匪会有多大股?

审讯进行了两个小时,把神秘人像吊在天花板上筛糠一般,哆嗦出了许多信息。

“这么说,是贾虎子……”武工队长皱着眉头。

“怎么办?明天还运不运粮?”黎村长已经能沙哑的出声了。

“老黎你还是少说话!”武工队长说道,突然觉得自己这话有点违反集体决策制的原则,急忙缓和语气,“我意思是,你嗓子的伤……你用笔写就好了。”

“凤山村现在伏波军力量薄弱,土匪一定知道了。步兵排一旦离开,真要是几百土匪来犯,我们难说能守住。”

“来就来!杀他个痛快!”民兵连长此刻一肚子窝囊气,只觉得脸都丢没了,变得十分暴躁。

“胡首长什么时候回来?”

“肯定不是明天!”

“可是不运粮的话,耽误了首长们的大事,总是不好。”

“澳洲首长又不是不讲理,我们情况危急,事后总会解释的通。”

“可是……”

大家争论来,讨论去,一时难以抉择。警卫班长一直没有说话,他是资格最老的伏波军老兵,虽然不是军官,但是所有人还是尊他为军 事总指挥,包括步兵排那个刚从军校毕业没几个月的见习排长。争论渐渐停止,所有人都看着警卫班长,似乎在等他的意见。

“同志们,我的意见,明天运粮继续。”

“可是……”

警卫班长摆摆手,解释道:“第一,土匪想破坏我们的求救信号,这说明一个问题,就是他们极怕我们求救。为什么怕我们求救呢?说明他们的力量不足以对付连排级的伏波军部队。所以,我认为运粮队是安全的,只要步兵排提高警惕,土匪没有什么机会下手。即使强吃,恐怕也要崩了门牙。”

众人点点头。

“第二,现在的情况是敌暗我明,我们不知道土匪在哪里,要干什么。而现在有个机会,我们不但知道土匪在哪里,还知道他们什么时间要做什么事,这是将土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所以,我们干脆将计就计,就把土匪吸引在凤山村。伏波军在外围形成包围,将其一举歼灭。”

“好是好,可是如果胡首长看不见火箭……”

“不会,报警火箭可以打数百米高,周围的山没有这么高的山头。而且我们这里枪炮声一响,胡首长就明白了发生什么事了。”警卫班长接着说,“第三,其实地形对我们有利。我的一个班就可以守住村口木桥,土匪很难从桥上过来。民兵连负责接应的话,需要撤退的话也很容易。我们先后放弃桥头、农场部,然后死守村子。这样吊胃口一样,一步一步把土匪吸引住,就能给伏波军争取足够的时间!”

众人想了想,是这个道理,纷纷表态服从指挥。

“那好,大家听我说,咱们这样安排……”

儋州匪事(五) |

掷弹兵连在林子中像猎狗一般,边嗅边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战士们携带的干粮已经消耗过半。在前面不远处的那支土匪武装,好像是故意引着掷弹兵连在山里转圈。土匪,土生土长的的匪,自然对山里地形非常熟悉。不过伏波军有21世纪高精度地图加持,儋州的地图是二次大会以后才开始修订的,前后耗时五个多月,凭借着几乎零误差的地图,伏波军每每抢在土匪行动之前提前穿插到位。不过这伙土匪也不是善茬,每次都像泥鳅一样逃脱了。

胡德林皱着眉头,站在一块石头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山沟对面的林子。他觉得有点不对劲,这股土匪显然是有目的地在和他绕圈子。自从打了两仗之后,土匪的踪影便时隐时现,连队紧追不舍,距离凤山村越来越远。按照规定,各重点行政村的驻军进山巡逻,可以和驻地进行无线电联络的情况下不得超过强行军一昼夜的路程,而无法无线电沟通的情况下不得超过可目视报警火箭的路程。胡德林算了算,如果再往前走,受山头遮挡,即便风扇粗的报警火箭打到几百米的高空,自己也很难看到了。

“部队停止前进,原地休息!”胡德林爬下石头,从地图包里拿出地图,在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中,寻找着河流、桥梁和浅滩的符号,判断这这路土匪下一步的走向。

战士们已经人困马乏,纷纷抱着各自的步枪席地而坐,即便是体积重量都大大减小的11式步枪,在这森林之中也是磕磕碰碰,是不是挂到树枝之类。大家都很羡慕所有的班长和军官,还有分散连队周围的尖兵,他们拿的都是六星连珠卡宾枪,打起来比打一次装填一次的11式步枪更凶猛,而且枪身很短非常方便。只是射程和精度要差得多,不过林子里都是中近距离的遭遇战,看的是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投送最多的火力,射程和精度?这不是问题。

“来,你们几个,过来!”胡德林扶了扶自己的军官二号盔,把地图在石头上摊开,示意几个军官和士官过来。大家都背着枪,围在连长周围,等着连长的分析。

“你们看,如果我们的行军没有发生偏差,那我们的位置是在这里。”胡德林用铅笔在地图上涂了一个点,接着给大家对比了一下等高线和周围的地形,大差不差,“根据侦查,土匪的营地,应该就在山沟对面的林子里,就是那个山头。”,胡德林抬手指了指他用望远镜观察了老半天的绿葱葱的小山。

“现在的情况是,这股土匪很怪,非常奇怪。”胡德林看了看自己手下,拿铅笔点了点地图,“按照之前我们和土匪交手的经验,土匪恨不得看见我们就马上跑的无影无踪,除非我们人数极少,否则他们根本没有战意。这次是怎么了?我们一个连的人马,这群土匪竟然大着胆子,跟我们玩起了捉迷藏?”

“我也发现了,连长,这路土匪很怪。”九班长说道。

“你说说,对了,九班长也算是绿林好汉出身啊!”胡德林笑着,九班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他是1629年夏季战役中被当年的杨子荣部队俘虏,后来加入了博铺公社,再后来当了兵,现在竟也成了下士班长了。

“因为我落过草,所以我觉得这股土匪有问题。”九班长脸红红地看了看战友们,大家都很认真的听,便大着胆子接着说,“当年我们那个大当家,讲究的是一击得手,绝不纠缠,一旦被官军追,马上就地拆伙,然后到其他地方另行集结。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故意时隐时现,引诱追兵,这是十分危险的。”

胡德林心里笑骂着,难怪在旧时空都管共军叫“共 匪”,以小建制单位分散突围,而后在安全区域重新集结,这是共军的拿手好戏。无论是红 军反围剿,还是八 路军反扫荡,共军的这招金蝉脱壳都让他们的对手头疼不已。胡德林鼓励地看着九班长,这个土匪班长胆子更壮了,接着说:“我觉得,土匪一定是有阴谋,要打我们的伏击。”

“我们这可是一百二十人的步兵连!不是官军!打我们伏击,那每个千八百的土匪也打不下来吧?”三排长表示疑问。

“不过九班长说的有道理,可以肯定的是,前面的土匪肯定是有什么打算的。”胡德林看了看其他人,接着问,“你们什么意见?”

“连长,会不会是调虎离山?”军士长想了想,在地图上比划着,“我们如果到了前面的山头,那凤山村的报警火箭就完全看不到了,如果土匪是故意把我们引诱到这么远的地方,那就说明他们是打的凤山村的主意,我们中计了。”

胡德林只觉得头发要把木髓盔完全顶起来,其他几个军官和士官也纷纷投了赞成票。结合这几天土匪转圈的路径来看,土匪确实是有预谋的让掷弹兵连向远离凤山村的方向运动。

“既然是这样……土匪如果打凤山村的主意,那我们就打他个回马枪!”胡德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按照之前的工作安排,他估计秋季征粮工作应该完成第一批了,土匪这个时候一定会打粮食的主意,不惜铤而走险想玩一手虎口夺食!小样,在你胡爷爷面前你这点套路还嫩一点。胡德林心里有了打算,脸上露出了笑容。大家看连长笑了,知道此时已有谱,纷纷立正站好,等待命令。

“一排长!你带一排,继续按原计划,追击引诱我们的土匪。全连所有的转轮枪都集中到你们排,这样你们的火力对抗大股土匪完全没有问题。记住,一旦和土匪交火,必须打得凶猛坚决,不管前面的土匪是不是钓我们的鱼饵,都给我坚决地消灭掉!是否清楚!?”

“清楚!”一排长立正。

“另外,其他各排,干粮只留一天的,剩下的都分给一排。注意计算回程所需要的干粮消耗,吃得差不多了就可以回来了。”胡德林看着一排长,摘下了自己的转轮枪和子弹盒,交给了他,“多支枪多点胆气,不用节省弹药,不过注意啊,11式步枪能打30式转轮的弹药,但是反过来是不行的,小心炸了。”

“是,我记住了!”一排长敬礼。

“二排,三排,有转轮的,和一排的米尼枪互换。我们的任务是,向凤山村强行军,然后在山上隐蔽。”胡德林看了看大家,“既然土匪想跟我们玩心眼,那我们就和他们玩玩!”

林子里一阵嘈杂和忙乱,十分钟后,两支分队各自整备完毕。胡德林和二排三排,无论官兵人手一支11式步枪,而一排所有的军官和老兵全部拿着30式转轮手枪或者卡宾枪,第二次反围剿时入伍的还是半个新兵的战士继续拿着11式。胡德林又跟一排长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注意安全,加强观察之类的废话,然后掷弹兵连便兵分两路,一排继续追击土匪,二排三排调头往回走。

带着部队快步走着,胡德林的小心脏怦怦直跳,好险好险,差一点就中了土匪的诡计了,要不是自己英明果断,自己的班排长智商爆棚,只怕这次又要来个望浦村事件了,要真这么来一次,第三营可就真的抬不起头来了,自己、老余等人只怕回临高了有狠狠一顿大餐等待着享受。

凤山村像往常一样,在伏波军的起床号声中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村民们扛着用贷款从长坡公社买来的各种“临高造”铁质工具,或继续开挖、清理沟渠,或在农技员指导下,在农场田边进行堆肥,自家有地的小地主们也带着雇工下了地,研究着“澳洲农法”里的越冬作物。和临高一样,儋州土著的农业生产水平也十分低下,在海南这个地方只能做到一年一熟,极大地浪费土地浪费劳动力,而天地会的任务,就是将一年两熟和两年三熟在全元老院治下普及。

黎村长脖子上还有紫色的伤痕,一言不发地扛着“临高锄头”下了地,他的长工们要更勤快一些,早就在准备种“绿肥作物”了。其实黎村长平时要比那几个长工和家养小子勤快的多,但昨晚上遇刺,算是鬼门关上走了一会,又连夜审讯神秘刺客,等睡觉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可偏偏不敢打哈欠,否则嗓子就生疼。按照俘虏说的,今天大股土匪便要来找凤山村报仇,还要教训黎家的叛徒。黎村长觉得腿都在打哆嗦,眼睛小心翼翼地瞄着村子周围的山林。今天凤山村可是唱的空城计,澳洲人的战兵没有几个人,唯一的一个步兵排要护送运粮车,剩下的都是什么武装工作队的文官,还有什么“后勤保障兵”。虽然昨晚的会议上,大家都不把土匪放在眼里,可是黎村长还是害怕,他太了解黎家老二的做派了,更何况还有其他土匪参与,只怕今天的凤山村,会有一场血雨腥风啊!

警卫班长站在村寨大门的门楼上,看着村民们像往常一样去上工。原民兵连长,因为将工作上的秘密泄露给了自己的老婆,结果自己的老婆被土匪控制,造成了泄密,已经被关了禁闭,民兵连的工作由副连长接替。现在,三个民兵排分散在三条边墙上,一个个戳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站岗。村子里的后勤、卫生等辅助单位,也都分发了武器弹药,必要时加入战斗。而作为战斗力核心,他的警卫班,远远地放在了村前的木桥那里——警卫班长的计划是,一旦运粮队遭袭,民兵连马上前去增援。至于村子这边,一旦土匪来犯,警卫班在木桥处稍作抵抗便后撤至凤山农场部,同时村里燃放报警火箭。然后在农场部再稍作抵抗,就撤到村子里,依托寨墙抵抗。而这时候,所有会开枪的人要全部参加战斗,那四门小钢炮也要加入战斗。这样,不停地吊土匪胃口,同时报警火箭给他们以强大的时间压迫,逼土匪在走又不甘心,留又不敢留的状态西做出错误的决策。警卫班长知道,自己很大胆,甚至很疯狂,毫无疑问,这是一场豪赌,赌的就是伏波军的胡首长是一个靠谱的人,还赌的是俘虏没有撒谎。

“什么时候战斗会开始呢?”警卫班长自言自语。

突然,山里传来密集的枪声,接着一颗绿色信号弹呼地一下蹿入空中,炸出了一团焰火,警卫班长站在寨墙上,冷静地看着这团焰火,竟然还挺壮观的。他向民兵副连长点点头,民兵们按照原计划立刻各自集合起来,戴上藤盔、披上藤甲,扛着长长的标准矛,大摇大摆地从村子大门出去,一路小跑向枪声大作的方向跑去。

“所有人员,准备战斗!”警卫班长命令道。

一声锣响,村外劳作的人们纷纷脚步匆匆地往回跑。火力支援排的战士们背着步枪,把四门掷弹筒扛上了寨墙,每边一门,还有一门直接放在大门门楼上。勤务兵、后勤兵、卫生员也都拿起枪,在寨墙上稀稀拉拉地站好。武装工作队的人则带着临时招募起来的村民,在村子里巡逻,以防有奸细作妖。木桥旁,警卫班的战士也把枪平端在手里,看着民兵连咚咚咚地跑过桥,消失在了林子里。

没有望远镜,但是警卫班长本能地感觉到,村子周围的林子不干净,客人已经来了,只是在等待。他们在等待什么呢?警卫班长苦思冥想,有了些许眉目,这些土匪很聪明,他们是在等民兵连走远,以来不及返回。

“这些土匪,还挺狡猾!”警卫班长不安地摸了摸腰间的转轮枪,每个人六十发子弹,他的警卫班最多可以打六百枪,应该没问题……警卫班长想。

已经是正午了,村民家里已经飘起了袅袅炊烟,寨墙上的人们也饥肠辘辘,不知道谁的肚子会时不时地咕噜噜乱叫。警卫班长下令开饭,在寨墙上吃草地干粮。谁知道命令还没传达下去,远处木桥方向突然响起枪声。警卫班长睁大眼睛,看着那里飘散出的灰白色烟雾,那是步枪射击后的枪口烟。接着,林子边缘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远远地能听到有节奏的呐喊声。警卫班的战士们按照计划,开了几枪后,便放弃阵地撒丫子向农场部跑。

“燃放红色火箭!”警卫班长命令道。过了一会,只听耳后一顿尖锐的呼啸,一颗黑乎乎的火箭刺入天空,高高地炸出一团红色的焰火。

“全体准备战斗!”警卫班长松了一口气,掏出了转轮枪。剩下的事情,就是不停地开枪,直到胡首长带着伏波军回来。

“班长,快看!河里!”寨墙上传来惊呼声。

警卫班长循声望去,瞬间脸色煞白,一路土匪没有去挤村前的木桥,而是隐蔽的泅渡过河,一下子就截断了警卫班的退路。这下子,警卫班的九个战士就只能坚守农场部,而那里距离太远,掷弹筒够不到无法支援,而转轮枪的射程勉强能达到,可是这个距离上开火与浪费弹药无异。警卫班长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是他犯了错误,想当然的认为土匪一定会走桥,会从正面攻击村子,完全没有想到土匪也是知道“迂回”的,他的九个战士,如此一来陷入了绝境,只能在农场抵抗到底。想到这里,警卫班长气恼地砸了一下胸墙,紧紧攥着拳头。

“快快!都给我上!”杨九提着一把西洋刀,指挥着土匪冲过木桥,追着前面正撒腿飞奔的九个灰色人影。杨九一面十分担心那九个伏波军战士真的被追上,可一面又不得不做出歇斯底里的样子来,已让身后的那个人放心——黎老二借口担心杨九拿不下凤山村,便带着他的人马来增援,泅渡过河的便是黎老二的手下,他们生于斯长于斯,过河的法子烂熟于心。此刻,黎老二正挥着一柄长刀,催促着手下往前冲。

按照土匪们的情报,今天的凤山村几乎没有防御力量,杨九一边吼叫着一边暗暗担心,而刚才他又看见凤山民兵连中了调虎离山记,去增援运粮队,这下子村寨完全就是空城计了。土匪怎么对村里情况一清二楚?一定是村里有内奸!武工队干什么吃的!?杨九暗骂着,已经跟着喽啰们冲过了桥。

警卫班的九个战士没有占领农场部的宿舍,而是直奔那栋孤立的,木材预制件搭建的二层办公小楼。枪法最好的两个人上二楼充当狙击手和观察员,剩下七个人便依托一楼的窗户,交替射击,互相保证装弹时间。一时间,农场办公楼像是一个四面喷吐烟雾的刺猬一般,挡住了咆哮而来的众匪。

“这倒是个消耗贾虎子人马的机会!”杨九暗想,他清楚伏波军的依托掩体发扬火力,谁也别想近身,当即招呼喽啰们向农场办公楼猛冲。

30式转轮卡宾枪充分展示了射速是王道,警卫班的战士们并不同时开枪,两三人一组,每次一两人开枪,另一人报目标位置,前面弹巢打空了,后面立刻接替开枪,掩护装填,如此循环往复,火力虽然稀疏但却连续不断。土匪们顷刻之间便倒下了十几个人,虽然包围了农场办公楼,却怎么也近不得身。杨九暗暗得意计谋成功,当即做出恼羞成怒的模样,指挥更多的土匪挤到农场去送人头。

“杨九爷!别跟他们纠缠!直接冲到村子里!他们就几个人,跑不掉的!先拿下村子!”黎老二带着后面的人马跑了过来,一面踢着土匪们的**,一面喊着。

杨九暗暗骂着,但是只能照做,留下一部分人包围农场部大楼,其余人向村子冲去。

儋州匪事(六) |

警卫班长看着土匪包围农场部以后向村子涌来,当即举起枪,大喊着:“准备战斗!”

按照之前的分工,每一边寨墙上都至少有十个人,十支长短枪和一门掷弹筒,主力便是火力支援排的官兵,辅助部队虽然也是正规军,但战斗力比起作战部队还是差不少。号兵爬上一处瞭望塔,观察着村子周围的态势,用号音调动寨墙上的人,随时补向土匪主攻的方向。

“掷弹筒,射击!”警卫班长喊道。

自从进驻凤山村,炮手们就已经把村子周围的开阔地进行了各项射击参数的解算,选好了参照物,现在不过就是按照既定的诸元开火就好了。两声闷响之后,两颗四号改榴弹翻滚着落到了土匪人群里,接着便炸开了花,顿时血肉横飞中伴着哭爹喊娘的惨叫。

“开火!”警卫班长喊着,已经瞄准了跑在最前面一个土匪,枪响人倒。

寨墙上立刻稀稀拉拉地冒出一团团烟雾,瞭望塔上的号兵也开火了,一边打一边喊着土匪的动向。挨了掷弹筒炸以后,土匪散开了队形,加快了冲击的速度。火力支援排的战士们还算稳重,举着转轮卡宾枪,全身都几乎缩在胸墙和头盔下面,稳稳地瞄准,一下一下射击着,而辅助部队的枪法就要水不少了,两三枪才能打倒一个人。总之,拦阻火力非常稀疏,土匪们很快就冲到了寨墙下,开始用抛勾爪、扔绳子,甚至扛着梯子,准备强行登上寨墙,一柄柄大刀明晃晃的,在寨墙上乱砍着。

“注意,手榴弹一枚!扔!”警卫班长掏出一枚手榴弹,猛地拉燃导火索,接着就向门楼下砸去。

十几枚手榴弹先后炸响,土匪又是一片死伤,招架不住纷纷后退。

黎老二急的直跺脚,他的原计划是,趁髡贼不备直接冲进村子里,结果没想到髡贼在桥头有火铳手,队伍刚出森林就挨了一排枪,然后杨九又带着人去攻打髡贼探哨坚守的小楼,白白丧失了直接突击村子的机会,这下好了,突击变成了强攻。他抱怨又怀疑的瞄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杨九,恨不得去给他两巴掌。好在髡贼火器虽然犀利但并不多,火力十分稀疏,可见髡贼大部队确实不在。如今火箭已经燃放,髡贼大部队肯定正在往回赶,时间已经不多了。而运粮队那边枪声已经停止,八成贾虎子已经放走了运粮队,正带人赶过来。是带人再攻,还是等贾虎子来援?黎老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二爷,髡贼火器太强,我们强上怕是要吃亏啊!”几个小喽啰已经被刚才的掷弹筒和手榴弹吓坏了,祈求着。

“二爷,髡贼就这几支枪,拦不住兄弟们的。我带人再去攻,咱们全力压上,一定能登上寨墙!”杨九抱拳道。

“好,九爷,你带人攻正面,我带人攻后路,那里路我熟,髡贼人马不多,咱们两面夹击定能破了他们!”黎老二面露凶光。在他看来,凤山村已经是案板上的肉,不吃下去实在是不甘心。

“就按二爷令行事!”众匪齐声道。

杨九当即把人马又纠集起来,准备再次进攻。刚才的一仗,他已经琢磨过味道来,村子虽然没什么防御力量,但是布防却很有章法,防御者显然料到土匪来攻,目的就是让土匪久攻不下耗时间,而这样做只有一个可能性——附近有伏波军大部队!杨九觉得心里豁然开朗,既然如此,那就配合凤山村的战友们把戏唱好,把黎老二、贾虎子匪帮彻底的在凤山村前消耗光!

“九爷!姓黎的明显是要我们去送死啊!九爷,可不能上了他的当!”几个二级头目向杨九抱拳道。

“我何尝不知,但是兄弟们,我们已经没了粮草,不拿下凤山,我们就是饿死,既然都是死,攻下凤山还有一线生机!”杨九露出了大义凛然的表情,挥舞着西洋刀,“此话休要再提,大家跟我再冲一次!一定要冲进村里!”

“我等誓死跟随九爷!”

土匪的第二轮进攻又开始了,瞭望塔上的号兵吹起了军号,警卫班长一听,立刻喊道:“火力支援排,抽一个班,到村后去,土匪正在向那里运动!”

“兄弟们,杀上去!第一个娘们归他!杀啊!”杨九挥舞着战刀,驱使着土匪们又嗷嗷叫地冲向村子大门和寨墙。

“掷弹筒不要射击了!所有人用枪打!不要慌,瞄准了再打!争取一枪一个!”警卫班长大喊着。

门楼上下立刻喷出一团团灰白色的烟雾,一颗颗子弹呼啸着划破空气。被包围的农场办公楼成了扎在土匪背后的一根芒针,九个人的火力阻挡不住大股的土匪,却成功打乱了土匪的冲锋,让土匪不得不始终提防着背后挨黑枪。而包围这里的土匪,除了用低劣的弓箭,甚至石头进行攻击外,谁也不敢硬冲。一时间,警卫班的战士们好像开始了实弹打靶比赛,一枪一枪狙杀着冲锋的土匪。

看着一个又一个土匪倒下,杨九面露火燎般的神情,心里却乐开了花。他挥着西洋刀,大吼大叫着,猛踢那些抱着头趴在地上不敢冲的人的**。这一幕成功引起了警卫班战士的注意,一支转轮卡宾枪瞄准了他,接着便是一声枪响。杨九觉得肩头一疼,知道自己中弹了,赶紧找了一个泥洼一头拱了进去,心里则是欲哭无泪,暗暗呐喊着:战友们,我是自己人啊!你们他妈的打**什么!?

办公楼二楼,失守了的战士啐了一口唾沫,瞄准了其他目标,继续射击。

虽然有警卫班的火力支援,但是村子的火力对大股土匪来说毕竟太稀疏了,土匪很快就冲到了寨墙下,紧跟在后的弓箭手们便纷纷放箭,寨墙上两个躲闪不及的战士中箭倒地,摔了下去。

“快!补位!救人!”

卫生员把枪一背,直接从胸墙上跳下去,来到受伤的战士们身边,安抚着他们。武工队召集几个村民,抬着担架过来,迅速把伤员向卫生室转移。

任琳不会用枪,但是生活秘书学校各种“为首长的身心健康服务”的培训,也包含了一些简单的战地救护,于是她现在就充当了护士的角色。两个伤员一个肩膀中箭,一个胸口中箭,万幸的是土匪的弓箭不怎么样,箭头侵入都不深。任琳动作麻利地给伤员们擦去身上的血迹,把缠着布条的木棍放在他们嘴里。

“同志们,忍耐一下,马上就好。等伤好了,我请你们喝酒!”卫生员歉意地拿着手术刀,看着两个伤员。麻药只在儋州的野战医院才有,而且卫生员本身也是一个二把刀的蒙古大夫,他可不敢拿战友生命开玩笑,没办法,就只好无麻手术了。

“没事,老子关公疗毒……”伤员刚要充大,手术刀已经猝不及防的落下,顿时疼得挣扎起来,立刻被周围的村民死死按住。任琳像是见惯了这一幕一般,面无惧色地给伤员擦血,抚摸着伤员的额头安抚着他。

终于,箭头取了出来,任琳立刻给伤员进行了止血和包扎,接着口服抗生素。卫生员松了一口气,看着旁边脸已经吓白了的第二个伤员,好像做错了事的芳草地学生似的。

“那个,该你了……”

“疼不疼?”

“有点……好吧……很疼……”

“那个……你得请我喝朗姆酒!首长特供那种的!格瓦斯我可不干!”

“行!没问题!现在……来吧……”卫生室里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任琳给把两个伤员都扶到病床上,给他们喂了糖水,扶他们躺好。

“任琳同志,你真好。”一个伤员笑道。

“瞎说啥呢!她是连长的……”另一个伤员急忙踢了这个脑子锈了的战友一脚,自己突然噎住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冒犯。澳洲首长的“生活秘书”就是通房丫鬟或者小妾,这件事已经在土著官兵们中间流传开了。虽然大家并无恶意,这事在17世纪都不算个事,甚至都是正常的,不过说的人多了总还是不好的。

“我也是你们的战友啊!好好休息一下。”任琳露出了生活秘书招牌式的微笑,让两个伤员瞬间融化在了病床上。

大门寨墙上,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警卫班长带着人居高临下向土匪射击。土匪的弓箭手并不多,已经被瞭望塔上的号兵一枪一个给干掉了。但是土匪人实在是太多了,已经有人爬上了寨墙,亮出了兵器,30式转轮卡宾枪即使上了刺刀,长度也刚超过11式步枪的裸枪,白刃战优势并不大,加上大家都不是专业的步兵,白刃战水平确实水了一点,两回合下来,土匪竟然在寨墙上占据了一块地方,还有几个战士受伤。

“手榴弹!”警卫班长也挨了一刀,好在手里的枪救了他的命,没有直接砍中他,但是枪也坏了。他抓起地上一根标准矛,干净利索地三个突刺动作了解了面前的土匪,紧接着便掏出了手榴弹扔了出去。

六号木柄手榴弹加大了战斗部,威力要比四号弹和五号弹大得多,一声巨响之后,寨墙上的土匪几乎是被格式化了一般,已经没有站着的了。警卫班长捡起被炸死土匪的砍刀,照着寨墙外露出来的脑袋就横劈了过去,半截脑壳带着红色和黄白色的黏糊糊的物质飞了出去。

而在这时,后村也枪声大作,迂回的土匪和驻守在那里的部队接战了。凤山村的扩建,原则就是在村子周围清理出足够的开阔地,以应对土匪的袭击,给防御者充分发扬火力的时间。但是凤山村后方,因为地形限制,这里距离山林太近。冲出林子不过几十米,就是村寨后门。黎老二当然发现了这个弱点,因此带着自己的人马沿着林子一路潜行到了后村防御者的眼皮子底下,然后一通冷箭接着便突然出现了。防御者猝不及防,多人中箭受伤,接着便用乱枪和手榴弹回击。

“武工队,带人去支援后门!”警卫班长胳膊上中了一箭,砍刀掉在地上,他急忙蹲下,让胸墙保护自己。听着后门那里稀稀拉拉的枪声和密集的喊杀声,心里暗呼不妙。

作为预备队的武工队,立刻带着临时召集起来的村民向村寨后门跑去。村民们老老少少,扛着锄头或者铁锹,跟着“拿短枪的首长”飞奔着。

“乡亲们,咱们这好日子还没过上,土匪就要来祸害咱们,让咱们继续当牛做马,咱们能不能答应!?”武工队长边跑边进行战斗动员。

“不能!”村民们喊道。

“一会我们先上!有土匪爬上寨墙,你们就照土匪头上来一下子!一定要注意安全!土匪要是突破了,你们就先跑!我们掩护你们!”

“首长,土匪来了怎么也是个死,咱们凤山村人没有孬种!”一个上了老汉扛着一把崭新的锄头,一边喊一边还用地道的凤山土话骂着。这锄头是他用天地会贷款买来的,还有家里很多家伙什,都是从长坡公社买的,原本打算这太平日子里好好过完下半辈子,结果这种子刚播种上,土匪就来了,老汉心里也是窝着一股怒火。

黎老二的手下同样都是亡命徒——毕竟不是亡命徒早就向伏波军投降了——战斗力竟然十分了得,他们不顾伤亡,竟然攻上了寨墙,砍倒了两个战士。几个身轻如燕的土匪躲过攻击,奔向了寨门,正要开门,却一下子对复杂的门锁傻了眼,竟然不明白如何打开。就这一愣的功夫,连续几声枪响已经让他们不必再思考了。武工队带着村民们,吼叫着冲上寨墙,接着便是一顿乱枪和锄头、铁锹的上下飞舞。

黎老二咬着牙,看着过去只会低声下气的村民们,竟然一个个如关公附体一般,把那澳洲尖头铁锹如青龙偃月刀一般挥舞着,竟然如砍瓜切菜一般。这股增援的髡贼,并不打寨墙上的人,而是先把自己的弓箭手一扫而光。寨墙上的人马渐渐在锄头、铁锹和子弹的联合攻击下支持不住,败下阵来,留下一片尸体和惨叫**的伤员。

“撤!撤!”

正捂着肩头指挥手下攻击的杨九,看到黎老二的人马狼狈的出现在了河边,显然他们的迂回动作同样遭到了痛击,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九爷!九爷!二爷的人马败了!咱们也撤吧!”一个头目单膝跪下,抱拳痛陈道。

“撤!”杨九喊道。

河边,杨九的媳妇,那个临高丫鬟面无表情地给杨九包扎着伤口。11mm米尼弹展现出了巨大的威力,几乎把杨九的整个肩膀打掉。杨九心里暗暗想,这下自己只怕是要截肢了,不知道政保总局会不会给自己立个功。他不担心以后的日子,他知道澳洲首长对因战伤致残的人十分厚道,以后就算自己天天躺在家里也是衣食无忧了。他看了看身旁的老婆,嘴上骂骂咧咧地,心里却很是过意不去。自己虽然“娶”了她,但那是为了给贾虎子演戏,自己从未碰过她,相敬如宾,只是时间长了,慢慢也对她有了感情。这下可好,以后要让她跟着自己这个废人了。

“杨九爷你也别骂了,你看给九嫂吓得……”黎老二心里正烦着,杨九一个劲的骂老婆弄疼了自己,便去劝解。现在他对杨九的怀疑也消失了,就凭那肩上恐怖的伤口,不但不再怀疑杨九,甚至还平添几分敬意,真是条汉子。

“二爷,不能这么打,我们还是合兵一处,集中攻一点!我们必须赶在髡贼回援之前,破了寨子!”杨九恶狠狠地说道,心里却盘算着,怎么让土匪在凤山阵前彻底耗光。

“大当家的怎么还不来增援!莫不是还想打髡贼运粮车的主意?”黎老二看了看身后的森林,运粮车队那边的枪声已经停止了,可是贾虎子还未露面,不禁有些担心,会不会是遭到不测了?可是心里这么想,他嘴上并不这么说。

“大当家的也难,肯定是想给兄弟们多搞些粮食。咱们这边枪声不停,大当家的定会来援的!”杨九最怕的就是黎老二突然离开,急忙说道。

“好!那九爷少且休息,我带人再冲一次!”黎老二点点头,拿起大刀,抡了一下,“破寨后,我要把髡贼碎尸万段!”

儋州匪事(七) |

胡德林用指挥刀的刀尖抵住俘虏的颈动脉,一脸坏笑地看着这个满眼怒火黝黑的家伙,就看这上半身的伤疤就知道这货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果然,经过其他俘虏指认,此人正是“儋州九老大”——贾虎子。

胡德林是差一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他带着战士们强行军往回赶,眼瞅快到凤山村了,突然左翼腾空一颗绿色求救火箭,接着便是枪声大作,胡德林猜测一定是运粮队出事了,急忙带兵直扑过去,可是不一会,右翼又腾空而起一颗象征最高等级警报的红色火箭,胡德林只觉得脑子都要炸了,怎么办?左边?右边?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二排左边,三排右边,快!”胡德林慌了神,大声喊着。

“连长,我觉得我们先打掉左边的目标。”二排长急忙说。

“为什么?”胡德林满头大汗。

“林子里的一定是运粮队被伏击了,他们没有防御工事,处境更危险!村里有寨子,还可以抵挡一阵!”

胡德林琢磨了一下,当机立断:“向左边枪响的地方全速前进!”

于是部队迅速向运粮队冲去。而此刻,贾虎子正指挥弓弩手和押运粮车的步兵排展开对射,根本没料到背后竟然突然出现了一伙澳洲人。当一排子弹打翻了一片弓箭手,林子里想起喊杀声时,贾虎子第一次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突然出现的掷弹兵打了这个自以为得计的土匪老大一个措手不及,贾虎子脑子里甚至还来得及骂了一句“黎老二不如杨九”,杨九最近虽然经常失手,可从没让他陷入绝境。依托粮车防守的步兵排看到战友们来了,当即吹响了哨子,战士们挺着刺刀,迎着呼啸而来的箭矢发起冲锋。两面夹击,顷刻之间就击溃了贾虎子的人马,接着便开始撒丫子追。土匪倒也顽强,试图分散突围,但是伏波军同样以班甚至战斗小组为单位,各自分散穷追猛打根本不给他们机会。最后,匪酋贾虎子受伤落网,已经被打的全无战意的土匪见老大被擒,便纷纷投降。于是,贾虎子主力就这样极富戏剧性的被歼灭了。

“伤亡怎么样?”胡德林心急火燎地抓住步兵排的排长。

“十五人轻伤,无人阵亡,还好。”排长也被刚才的战斗吓出一身冷汗。要不是早有心理准备,土匪这么大阵仗,自己真有可能慌了。

“好,辛苦了,你们留下打扫战场,继续执行押运任务,把俘虏一并带到儋州。”胡德林松了一口气,简直是和元老院的质询会擦肩而过。

“是!”步兵排长立刻指挥战士们,用早已准备好的绳子,把俘虏们绑成一串。

“二排长!三排长!向凤山村出发!快!”

凤山村乌合之众的保卫者已经打退了土匪两次猛攻,已经有几十名名干部战士和村民受伤,万幸无人死亡。在各种米尼枪、转轮枪、手榴弹、刺刀甚至还有锄头的攻击下,土匪伤亡惨重。如今已是杀红了眼,土匪大有拿下凤山屠村的架势。林子里的枪声已停,但是伏波军迟迟不露面。站在瞭望塔上,警卫班长暗暗计算着自己和土匪的力量——现在能投入战斗的伏波军官兵拢共三十人,平均每边寨墙十个,直面土匪的大门还增加了二十个草草武装起来的村民,但他们没什么战斗力,只能为援。这股土匪了解凤山村的地形,刚才的迂回战斗使警卫班长不敢把次要方向的兵力补充过来。武工队仍然作为预备队,主要是盯住后门,那里土匪出了林子就可以直接攻寨墙。最有战斗力的警卫班,因为自己的部署失误,被土匪堵在了农场部,互相无法支援……算来算去,警卫班长知道,自己的牌并不多,绝不能有任何错误,否则将万劫不复。

“弹药情况怎么样?”

“平均每人一颗手榴弹,子弹也还充足……就是刚才的搏斗,损坏了很多枪支。”

“没有枪的就拿冷兵器,哪怕是用铁锅拍,也要把爬上寨墙的土匪拍下去!”警卫班长喊道。他不知道的是,他无意之中发明了一个日后在儋州颇为流行的游戏——打土匪,也叫打地鼠。

警卫班长此刻无比担心他的警卫班战士们,土匪一旦歇斯底里地攻击农场部,九个人的火力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不过有一点值得庆幸,土匪的弓弩手已经基本被消灭一空,土匪已经丧失了远程火力,只能硬顶着子弹冲。

“通知武工队,必要时销毁机密文件!”警卫班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抬头看了看蓝的醉人心脾的天空,期盼着伏波军冲锋号的声音。

卫生室里所有病床已经躺满了伤员,其余伤员不得不安排到村公所里。卫生员跑前跑后的处理伤情,止血包扎,忙的是满头大汗。任琳也认真仔细地安抚每一个伤员,给大家唱歌,以上上伤员们不那么紧张。最初两个中箭的战士,伤不重,已经拿起长矛重新上了阵地。

任琳用家乡话,轻轻唱着一首过去在戏班子时学的鲜花小调,这是自己被家里卖给戏班子后师傅教的第一首曲子,也是唯一一首,因为不久之后,戏班子惹上官司,死的死、散的散,自己如不是被广州的澳洲商人救下,这会怕已是成为野狗腹中餐了。

在大明,戏子的社会地位是极其低下的,处于鄙视链的底端,甚至都不如那些三教九流。但是澳洲人不这么看,他们称戏子为“文艺人才”,并且号召“发展人民的文艺事业”,不但鼓励唱戏唱曲,甚至自己还组建木偶剧团、合唱团,甚至澳洲首长亲自登台献唱——任琳这才有了勇气,重新唱起过去代表噩梦的曲子。大家都说澳洲首长怪,大明看不起谁,澳洲首长就和谁在一起,就把谁捧得很高。那……那个澳洲首长在哪呢?任琳知道这个生活秘书,就是澳洲首长的枕边人,不过恐怕永远都只是没名没分,可是澳洲首长对自己远不是那些达官贵人对自己一样。

村外再次传来激烈的枪声,吓了陷入思绪中的任琳一跳,小曲停了下来。正听的兴起的伤员们纷纷看向屋外,听着枪声发呆。

杨九坐在木桩上,看着黎老二带人发起了第三轮攻击,心急如焚。黎老二看出了背后戳着农场部这颗钉子,根本无法全力攻击村子。因此集中力量,要先把农场部打掉。杨九知道,那里只有几个人的伏波军,虽然火力猛烈,但根本挡不住这么多发疯的土匪。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肩膀被米尼弹命中后的剧痛,挣扎着站了起来。

“九爷勿急,全交给二当家的了!”一个头目说道。

“二当家太草率了!”杨九急得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头目点点头,表示赞同。

防守农场部的警卫班,九支转轮枪的火力非常了得,顷刻间几十发子弹已经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土匪已经急火攻心,不管不顾地冲着,很快便攻到了墙边,踩着窗户就往里翻。几把刺刀伸出来,捅了一个前后贯通,但是土匪实在太多,警卫班渐渐抵挡不住。

“撤!上二楼!”一个下士刺刀放倒翻进屋的土匪,向窗外连开三枪,大声吼着。一楼的战士们交替掩护,沿着楼梯躲上二楼。

土匪终于翻进窗户,接着便去开门,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门口顿时铁片和木屑飞溅,黑色的浓烟一下弥漫开——战士们用手榴弹在门边做了一个诡雷,手榴弹绑在门框上,拉线挂在门上,门开的瞬间就拉响了手榴弹。这下炸恼了土匪,更多的人嗷嗷叫着,挥舞着各种兵器往里冲。又是一声巨响,整个一楼硝烟弥漫,惨叫声在浓烟中甚是刺耳——楼梯口,用手榴弹做的绊雷也被踩响了,涌到楼梯口的土匪血肉模糊地哆嗦着往外跑,不能跑的已经倒在地上抽搐着。

农场部的两声爆炸让警卫班长的手恨不得扣进胸墙里,他以为自己的战士和土匪同归于尽了。可是二楼窗户依然不停地喷吐着枪口烟雾,警卫班长明白了,是战士们布置的诡雷被土匪踩响了,手便慢慢松开了,长舒一口气:“还挺鬼!”

土匪攻击伴着两次爆炸,再次崩溃了,黎老二几乎杀红了眼,两刀砍死了一个退下来的头目,可是怎么也阻止不住土匪的崩溃。

“杀啊!杀啊!他们只有几个人!”黎老二抡着刀,东砍西砍,可是土匪们说什么也不再上去了。

咋咋呼呼的黎老二成功引起了警卫班战士的注意,一声枪响,子弹几乎贴着黎老二的头飞了过去,30式转轮卡宾枪在这个距离上实在是力不从心。黎老二知道危险,也顾不上抡大刀,捂着头跟着土匪退了下来。

“娘的,想不到这么难啃,撤吧!”黎老二恶狠狠地看着凤山村,不甘心地跺着脚。

“就这么撤?死了这么多兄弟!”杨九心里急道:撤?那可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黎老二不耐烦道。

“等大当家的人马来,合兵一处!”杨九说。

“哼,贾虎子八成早跑了!”黎老二怒骂着。

“姓黎的你说什么!?”几个土匪头目瞬间就火了,要把黎老二大卸八块。黎老二的喽啰也不甘示弱,上前护主,双方当即拔刀相向。

“干什么干什么!?”杨九怒喝着踹倒了几个头目,不小心撤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好了好了,放下家伙。”黎老二也觉得自己的话过了,让自己的人后退。

“如今之事,已经不能再图拿下凤山,先退回山里为上!”黎老二坚持自己的想法。

“不行,必须等大当家!”杨九很坚决。

这时,在林子里放哨的几个土匪疯了一般向河这边跑来,杨九马上明白怎么回事了,心里一阵激动,赶紧抢先一步喊道:“可是大当家的人来了?”

“不是!不是!髡……髡贼来啦!髡贼来啦!”

胡德林把指挥刀往前一指:“吹冲锋号!”

传说中的“恐怖的澳洲喇叭”节奏鲜明的激昂号音瞬间撕开了已经紧张、疲惫到极点的土匪们的恐惧,吓得他们肝胆俱裂。林子里响起喊杀声,身穿灰衣的髡贼伏波军出现了,土匪们知道,这种衣服是正经在澄迈全歼两万明军的澳洲兵才穿的……杨九甚至都来不及发号施令,只听土匪们哭喊尖叫着,瞬间崩溃了。

一个排极速冲到河边,打出了一个精准无比的排枪齐射,人品大爆发竟然做到了一枪一个。而另一个排吼叫着直接冲过木桥,亮出了刺刀。村寨门楼上,警卫班长如释重负,用脚挑起一根长矛端在手里:“同志们!伏波军来啦!冲出去!冲啊!”

村门打开了,战士们端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红了眼的村民,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掩杀过来。农场部里的战士见状,也杀了出来,一边跃进一边射击。

杨九觉得肩膀又一阵剧痛,猝然到底,心里惊呼道:他妈的居然两次!?各路头目已经顾不上他们的杨九爷们,纷纷做鸟兽散。黎老二趁着乱军,消失的无影无踪。眨眼间,身边只剩下自己的老婆。她已经完全吓傻了,哭都哭不出来了。

“别怕,跟着我,没事……其实我是澳洲人的密探。”杨九小声说,这下彻底把他老婆吓傻了,竟然晕了过去。杨九也顾不上了,用还完好的一只胳膊抱住她,紧紧贴在木桩上。

一名战士冲过来,看见一个受伤的土匪抱着匪属,举枪就要刺。

“等等同志!我是自己人!自己人!自己人!!!”杨九脸都吓白了,终于在刺刀落下前说清楚了。这口标准的澳洲新话,土匪会的可能性真不大。

“你……你是什么人!?站起来!”战士有点懵,放下了枪,但是刺刀直接抵在了杨九胸膛上。

“我是政治保卫总局情报网的战士,上级是午木首长!”杨九踉踉跄跄站起来,做出投降的动作,挨了两枪的胳膊只怕彻底废了,无力的垂着。

“你不许动!”战士小心翼翼用刺刀抵住杨九,一边回头喊,还提防着杨九突然动作,“连长!连长!抓了个活的!好像是活的……”

“什么叫‘好像是活的’,我的同志……”杨九哭笑不得。

撤退的土匪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一头拱进了凤山民兵连的伏击圈——胡德林在向凤山村前进的途中遇到了民兵连,当即命令他们迂回包抄,切断土匪退路。一时间,前有围堵后有追兵,民兵们大喊着“降者免死!”,已经完全崩溃的土匪纷纷投降。

这场规模不大的凤山村保卫战以皆大欢喜落下帷幕,随口各种报告被润色以后汇集到儋州,接着转呈临高。一时间,西支队自工作队全灭事件后满脸的阴霾一扫而空——儋州第二大匪帮全军覆没,匪首被生擒,真是扬眉吐气!虽然跑了一个什么黎老二,但是无伤大雅。接着,《临高日报》连篇累牍地报道了剿匪战斗——《林海》,一时竟成了街头巷尾的抢手货。特别是孤身闯匪穴,智谋灭顽匪的政保总局战士,一时间成了人们心目中的英雄。政保总局对比怒不可遏,大骂《临高日报》为了新闻轰动,不管不顾造成大量泄密,陷隐蔽战线的战士于危险之中,但然并卵。随着《林海》的连载,“侦查英雄杨九”的大名传遍了临高甚至整个琼北,还诞生了一段澳洲唱词——穿林海,跨高山,气冲霄汉,元老院给我智慧给我胆,为剿匪先把土匪扮……

11月,各种嘉奖纷沓而来:

警卫班长因为在凤山村保卫战中突出的、无可替代的表现,被火线提干,任陆军第三步兵营掷弹兵连中尉代理连长,记个人一等功。

胡德林因为沉着指挥,果断增援,直接保证了全歼贾虎子匪帮,晋升少校军衔,任西支队副参谋长,记个人一等功。

杨九因为沉着、冷静、机智地完成了潜伏任务,为歼灭贾虎子顽匪做出了无可替代的贡献,记个人特等功,授予“侦查英雄”荣誉称号。同时,因为在战斗中的误伤,而不得不截肢。杨九退出政治保卫总局现役,调往警察总部任职。其卧底期间所娶妻子,在征得本人同意后,正式和杨九结为夫妻,去检疫营履行净化手续。

第三步兵营掷弹兵连、凤山村武装工作队记集体一等功一次。

另二十七人记个人二等功、三等功。

目标,珠江口(六) |

当儋州的凤山村打的热火朝天的时候,伏波军珠江特遣舰队也突破了著名的大角沙角炮台,开始向虎门要塞的第二关前进。

一声长刀出鞘那刺耳又响亮的声音,石志奇英气勃发挥刀指向前方:“吹冲锋号!”

嘀嘀哒嘀嘀嘀——嘀嘀哒嘀嘀嘀——嘀嘀哒嘀嘀嘀——预备队中,竟然有个新兵因为太兴奋,跟着激昂的军号声哼起了调子,被旁边的老兵以破坏队列纪律一顿臭骂。伴着“神奇的澳洲喇叭”,由海兵一连和海兵二连组成的第一梯队从舢板和蒸汽艇上一跃而下,踩着海水发起冲锋。蓝色的人群中晃动着一根根硕长的三棱刺刀,一顶顶大的夸张的士兵二号盔上下跃动,很快便冲上了岸滩,耳边全是喊杀声和军鞋踩过泥土砂石的声音。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就攻上了虎门要塞的重要一环——上横档岛。

“信号兵,打旗语,海兵已经控制上横档岛西岸!”聂义峰带着第二梯队——火力支援连,乘坐着舢板进抵沙滩,端着步枪便跳了下来。直到现在,聂义峰的刀法仍然是只能摆造型的水平,他对自己的刺杀技术更自信,所以干脆就把指挥刀扔在了香港基地没有带出来。

石志奇看到第二梯队已经登陆,便留下预备队交给聂义峰指挥,自己已经带着第一梯队清理战场。与此同时,第三梯队——保障连,也分乘一艘艘舢板,向岸边划来。在海军特遣舰队24磅130mm重炮和榴弹的恐怖组合下,明军炮台全部化成了废墟和火海。海兵甚至都没获得开火的机会,只好撒丫子追那些跑的比兔子还快的明军溃兵——被每天两次五公里,每周一次十公里锻炼出来的伏波军,体能素质不吹牛的讲不比旧时空的解放军差多少,完全碾压本时空的明军。

如果说本时空给元老们最大的印象是什么,99%的元老都会说是效率低下反应迟钝,剩下的1%会说效率那是相当迟钝——在海军控制了香港,封锁了珠江口后,大家在香港岛厉兵秣马一个月,等待着明朝广东**和元老院和谈的大新闻,甚至有的元老都开始在香港岛上为自己圈地以备日后盖一个海景别墅。然而大家对效率的认知下限再次被明朝**刷新——他们像是根本没看见香港岛上飘扬的星拳旗一般。于是,海军于9月20日,投入了几乎全部的力量,正式发起了虎门战役。战役进程基本就是旧时空**战争虎门战役的翻版,完全是一边倒。在海军重炮的远距离洗地下,明军的防御就像脆纸一样,被一个接一个的砸碎,然后海兵发起两栖攻击。

“支队长,完全是战五渣啊!”聂义峰把11式步枪背在身上,站到石志奇侧后。

“连个能打的都没有!”石志奇王者蔑视一般,遥望远处其他岛屿上的明军炮台。

“拿下上横档岛,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聂义峰看着满目被海军的榴弹炸的不成样子的尸体,不知是不是该笑,“当年英国人打虎门,也不过如此吧。”

“好,老聂,你带一连左侧包抄,我带二连正面怼,把明军往你枪口上赶!”石志奇被一边倒的战斗**的豪情满怀,当即命令道。

聂义峰点点头,回头喊道:“段誉!帮助苟飞拖炮!构筑炮兵阵地!苟飞,各掷弹筒直接下到各排!”

部队立刻忙活起来,火力支援连的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在保障连的帮助下进入匆忙构筑的发射阵地。每个海兵连都得到了三门掷弹筒的支援,开始展开作战队形——上横档岛上明军主要有两处阵地,拿下了西侧后,东侧炮台就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局面。

炮兵开火了,两颗哧哧冒烟的开花弹直奔明军东侧炮台而去,一发落在地上之后没有爆炸,而是弹了起来如同实心弹一般飞过密集的人群,带着一团团血糊糊的碎肉滚到另一边的沙滩上,另一发则恰到好处的凌空爆炸,破片四处飞溅,收割人头。两个海兵连形成了一个攻击夹角,一个正面压迫,另一个迂回兜底,一下子就把岛东岸的明军给包了个囫囵。绝境中的明军到迸发出了一点战意,进行了负隅顽抗,被全部用刺刀收拾了。

聂义峰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一向以大孙头最得意的弟子、军宅出身的元老军官中刺杀技术最好自居的他,混了几个月的机关,刺杀技术竟然已经退化到这种程度,在咋咋呼呼和一个明军长枪兵肉搏时,原本仗着人高马大胳膊长打算一招KO,没想到差一点反被捅一枪,要不是躲得快可就丢大人了!被激怒了的聂义峰认真起来,不敢再轻敌,连续化解了两轮攻击后瞅准机会一枪托只糊面门,反手就是一刺刀来了个前后贯通。

“小样,老虎不发猫你当我是病危!”聂义峰摸了摸胳膊上刚才被划破的口子,骂骂咧咧的把刺刀上耷拉下脑袋的尸体踹了出去。

明军在上横档岛东派台有近四百人,然而却在两百多海兵的攻击下迅速败下阵来,狼狈的向海边退去。海兵一连在占领炮台后,对着逃窜的人群便是一轮齐射,密集的烟雾一下子就笼罩了炮台。海兵二连解决了守将的亲兵之后,直扑海滩,用刺刀一个接一个解决了来不及下水的明军,接着对着水面上的小船一顿打。

“掷弹筒,射击!”石志奇指挥刀指向水面。

六门掷弹筒在岸上一字排开,一炮手迅速用跳眼法判断距离,二炮手动作飞快地装填药包、榴弹,然后装上拉火管。一炮手测距完毕,调整掷弹筒射向和俯仰角,举手示意准备完毕。

“开火!”石志奇的刀尖劈下。

连续几声沉闷的轰响,六颗黑乎乎的铁疙瘩打着转跃上天空,直奔几艘努力向远处划的小船而去。有一艘小船被榴弹直接命中,瞬间船上便再无活人。不过大部分榴弹都掉到了水里,掀起一道道水柱。最惨的一艘船,一颗榴弹几乎紧贴着船壳板在水中炸了,巨大的聚能效应一下子就把船的侧舷炸的粉碎,质量低劣的小船顷刻之间便解体了,身着格式战甲的明军士兵,根本没有在水中自救的可能。

“这精度,坑爹啊!”石志奇还是第一次看到掷弹筒的射击,脑子里脑补的是旧时空日军掷弹筒指哪打哪的画面,结果被兵工厂这劣质山寨作品给雷了个一脸懵圈。

“这就比第一代好太多了。”聂义峰倒是对轰击效果很满意,笑着说,“你是没见过当年第一代954掷弹筒,打得近不说,50米上散布直径能有十几米……而且还有很高的哑弹概率。现在的29式改已经好太多了……这是打水面目标,要是打地面目标,刚才这轮轰击这伙明军估计都得跪!”

石志奇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阴差阳错的错过了许多次战斗,而眼前这个聂义峰偏偏几乎参加了他错过的每一次战斗,因此这一席话听起来颇有炫耀的成分,心里暗暗不满。聂义峰也发现自己说话又不过大脑了,急忙要解释。

“行了,你这话,属于典型的越抹越黑……”石志奇哼了一声,看了看周围,“打扫战场,统计伤亡!”

伤亡不大,有三人受伤,但是却很令聂义峰揪心,竟然阵亡了一名班长!而且还是一名在海军步兵初创时入伍的第一批老兵,这损失几乎抵过所有的战果。石志奇看到阵亡者的中士肩章后也心疼的不得了,别说中士了,哪怕是下士、上等兵,都是经过几个月训练的精兵,没损失一个都意味着一段付出打了水漂。

“太可惜了,训练了这么长时间……”石志奇惋惜。

“他是当年海军步兵初创时参军的,那时候还只是个列兵……”聂义峰蹲在尸体前,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只觉得鼻子泛酸。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了两个面色发白的战士,压住心里的一股邪火,尽量平心静气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班长……班长他最先冲进炮台……被伏击了……”战士小声说。

伏波军要求军官和士官任何时候都要身先士卒,这一作风极大激励士兵作战,给部队代入一股猛冲猛打的气势的同时,也带来了大量伤亡。在澄迈战役的南凸角战斗中,第三营步兵四连的军官士官面对十倍预计的明军进攻依然奋勇当先,几乎全部牺牲。

“老聂,你的兵都是汉子啊……我有点理解你胳膊上为啥这么多战伤袖标了。”石志奇拍了拍聂义峰的肩膀,用力按了按,“等打完仗,我们一起把他带回翠岗。”

聂义峰不说话,只是点点头。他一直不愿意以物质化、数量化的心态是看土著官兵的死亡,特别是那些几乎是和他一起成长起来的士官。每一个人的音容相貌还记忆犹新,每一个人智商欠费时的糗事任何时候想起来都还能捧腹大笑,然而却已经永远都成为了记忆。聂义峰不敢把死亡只当做一个投入与产出的数字,他怕有一天,自己也变成一个冷冰冰的死亡指标。

“带下去吧……”聂义峰取下中士的身份牌攥在手里,一边的韩冬眼圈红的像抹了辣椒油,急忙伸手接过来。聂义峰看了看韩冬,笑了笑,“都是老兄弟们了,不用跟他客气!”

“是!”韩冬立正,向一个战士一挥手,两人便抬起尸体,向岸边的蒸汽艇走去。

石志奇看着这一幕,心里好生羡慕。穿越这些年来,他更多的是作为一个训练指导者和指挥者,高高在上的看着一切,他也渴望自己能有一群围绕着自己、信任着自己的士兵。看着聂义峰和他的那些老兵的感情,心里不禁有些酸溜溜的嫉妒。他摘下热乎乎的大檐帽,挠了挠头重新戴好,看了看周围的战士们,似乎气氛过于沉重,便喊道:“好了,各连组织部队打扫战场,搜索漏网明军!”

聂义峰把手里的步枪卸了刺刀,很多战士看见后也跟着卸了刺刀,斜背在背后,各自忙活起来。

当海兵们在上横档岛上忙活的时候,海面上传来重炮的咆哮,和“林深河火箭炮”发射时刺耳的尖啸声,海面上硝烟弥漫。聂义峰举起望远镜,在浓密的硝烟中若隐若现的,便是何家庄造船厂的新作——火力支援船。兵工厂的大杀器,还处于实验阶段的280mm臼炮像一只大蟾蜍,趴在船头。而在船尾,黑乎乎的多管火箭炮威风凛凛的昂着头。与陆军型24管不同,海军型为了减重,砍掉了一半,只有12管。何家庄造船厂紧赶慢赶,终于在珠江口反击作战开始前制造了十艘这样的火力支援船,全部交付给特遣舰队。但是直到实战才发现,这样的设计完全坑爹。单桅小船稳定性太差,即使下了锚,在重炮和火箭炮的联合摧残下,也在剧烈的颤抖着。

虽然如此,他们的攻击目标,上横档岛对面的亚娘鞋炮台,已经笼罩在一片爆炸、火海与硝烟中间。炮击规模当然比不上澄迈战役时几十门24管火箭炮织成的弹雨,但上次毕竟是在晚上,只能看到黑乎乎中一片火海。而现在,望远镜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亚娘鞋炮台在爆炸中颤抖、坍塌,变成一地的碎石、泥土和残骸。残存的明军火炮顶着炮击开火,然而他们低劣的炮术根本打不到火力支援船。

“不行啊,这炮击效果不好,还有能还击的。”聂义峰放下望远镜,看着旁边的石志奇,自己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他侧后。

“你看你看,海军派战舰上去了。”石志奇举着望远镜,兴奋地喊着。

聂义峰重新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看到四艘中型特务船在海面上一字排开,他们几乎是抵近到了海上拼刺刀的距离,用侧舷重炮猛轰烈火中的炮台。如此近的距离,24磅舰炮就算打出去的是哑弹,强大的冲击力也足够摧毁防御工事和火炮。果然,两轮炮击之后亚娘鞋炮台发生了巨大的爆炸,竟然腾起了一朵蘑菇云。

“这泥马……爱因斯坦降为打击啊!”石志奇被这一幕差点惊一跟头。

“估计是火药库炸了。”聂义峰也吓了一跳。话音未落,只觉得脸上被什么东西摸了一下。剧烈的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竟然远远地波及到了上横档岛。

“上面不会有活人了……**!老陈要干嘛!?还炸!这不浪费弹药么!”石志奇挥着手,示意聂义峰注意看。

又有八艘中型特务船抵近到了更近的距离,用火炮继续猛炸炮台。

“老陈这是炸给虎门寨的明军高官看的……鞭尸啊……略不厚道……”聂义峰苦笑。

“报告!”报务员跑了过来,“舰队命令,我部立刻登船,对亚娘鞋炮台发起攻击!”

“这泥马……还攻个毛线,上去收尸就行了。”石志奇看了看周围的战士们,颇有意味的对聂义峰说,“我带人去吧,这里还要面对明军后面的炮台,你在这我放心。”

聂义峰当然明白石志奇的用意,只微笑不说话,打了一个OK的手势。

目标,珠江口(七) |

经过一小时二十五分钟的炮击,亚娘鞋炮台所有全部失去战斗力,石志奇亲自带着海兵二连顶着烈火灼烧的热浪,从已经瓦砾遍地的围墙进入炮台,紧接着四面出击追击明军。还不到下午五点半,就占领了明军全部阵地,明军二百多人阵亡,四百多人被俘。而随着黑夜降临,伏波军各部亦鸣金收兵。

聂义峰带着海兵二连,加强了掷弹筒,负责驻守在上横档岛上。眼瞅着太阳都下山了,接到了命令,派一个排西渡芦湾炮台,接替水兵们的防御——在海兵撵兔子一般追明军的时候,由水面舰艇抽调的水兵组成的特别陆战队,已经拿下了虎门要塞第二关的最后一个支点——芦湾炮台。但是舰艇兵玩枪毕竟没有玩炮熟练,陈海阳担心明军夜里会有偷袭,于是用海兵替换之。聂义峰虽然不相信明军还有心情跨海夜袭,但还是抽了一个排,带着两门掷弹筒上了芦湾炮台。

小冰河期的9月底,夜间气温已经下降了很多,再加上又是四面环水,一时间阴风阵阵。香港支队携带的还是夏装,只是每人配了一条薄棉被,在这鬼天气里聊胜于无。聂义峰结结实实打了两个喷嚏,往散兵坑里一跳,薄棉被一裹,期盼着太阳的出现。明军脏兮兮的阵地,战士们是绝不想去蹭的,伏波军的洁癖已经成了每一名战士的习惯。大家宁愿费劲去挖简易工事,然后以天为被地为床,首长们说这叫田园牧歌生活。战士们对这个词似懂非懂,大概其就是什么都没有,吃着没有水分的干粮吧。

“副支队长,您的餐盒。”符文明背着枪走了过来,手里提着木制饭盒。新版草地五号的砖块里,除了原来的配料,还破天荒的增加了油丁和肉丁,大锅一煮别提多香了。

“老符,坐。”聂义峰把自己收紧了一点,给符文明腾了个地方。脑子里突然闪过了旧时空某部经典的战争大片,冰天雪地中士兵们裹着毛毯挤在一个散兵坑里取暖。当然,即使小冰河期的珠江口也不会冷到那个程度。

符文明作为从当年新军教导营时代就是班长的老兵中的老兵,现在已经是宝贝疙瘩一般的存在了。那些1628-1629期间参军的归化民,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凝聚了多少心血和汗水甚至牺牲的。如今,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因为各种原因退出了伏波军——训练事故、作战负伤,甚至于阵亡。听说陆军已经有了归化民大尉,进入了总参谋部工作。聂义峰时长为符文明感到惋惜,要不是因为岁数大了,他稳重、仔细的行事风格,恰是做参谋的好材料。

“副支队长,快吃吧。”符文明把饭盒交给聂义峰,恭恭敬敬坐在一边。

“战士们都吃过了?”聂义峰问。

“都在吃着呢,这一碗是战士们一致决定留给你的。”符文明笑得像只狐狸。

“什么?”聂义峰疑惑地用筷子拨了拨饭盒,几块红彤彤的火腿漂了上来,还有肉丁和鱼肉。

“今天战士们看见你得牺牲战友的感情,都说副支队长是好人,跟着副支队长打仗安心,所以大家决定给你分的肉是最多的。”符文明笑道。

聂义峰顿时有点尴尬,这份信任他自认受之有愧,他也曾不止一次的把手下的土著官兵当做工业消耗品和纸面上可以加减的数字。今天一时动情,不过是因为那是自己的老兵,而且是自己已经被剥夺的恶趣味中的老兵罢了。而且,战士们这话,传出去恐怕对自己也是不太有利的。

“谢谢大家了,下不为例,官兵平等,标准统一,没有人能例外!”聂义峰严肃地说着,“而且不是跟着我打仗安心,是跟着元老院!元老军官,也是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明白了吗?”,一番话把聂义峰自己肉麻的一身鸡皮疙瘩,脸上却能做出自然地郑重的神情。

“是!明白!不过今天这顿,你就吃了吧。”符文明点头。

“好,那我就无功受禄了。”聂义峰也饿了,便不再做作,一通狼吞虎咽,顷刻间一扫而空。

“哎呀,副支队长,你这个吃相……是真够可以的。”符文明开玩笑,“以前战士们就说,你在澳洲也算是大户人家出身,怎么吃个饭跟上辈子饿死鬼托生似的。”

“怎么说话呢?”聂义峰佯怒。

“我也就敢跟老连长没大没小。”符文明嘿嘿笑道。

聂义峰听到“老连长”这个词,竟然有了一种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的感觉:“在澳洲,我父母都是医生。你没见过澳洲的医院,医生真的忙的走路都像是要起飞一样。从小啊,我吃饭,我爸妈就给我定时,三分钟,多一分钟都不行。”

“为啥?”符文明实在想不明白,孩子吃饭为哈还要定时。

“抢时间呗?那时候我小,得上班前送到幼儿园,就是帮着大人照顾孩子的地方。吃饭慢了,上班不就耽误了?”

“这澳洲医者,可真是辛苦……”符文明感叹。

“后来上了学,住校吃食堂,那时候学校食堂有道菜我特别爱吃,但是**,所以我得把先打的吃完了才能再打第二份,所以我就恨不得一口半盘子。”聂义峰说着,思绪回到了高中时代,想起食堂里的美味,禁不住流口水,一个没出息的馋虫的模样,连符文明都被感染了,想象着能是什么澳洲菜把老连长给迷成这幅德行。

“所以,养成了习惯,吃饭风卷残云。”聂义峰傻笑。

良久,符文明张嘴:“老连长,首长们,想家吗?”

聂义峰一下子就傻了。

“首长们来临高,这算是整两年,进入第三个年头了吧?也不见和澳洲家人联系,也不见有澳洲的新船开到。”符文明没有注意聂义峰的表情,继续说。

聂义峰从未有过如此的尴尬,从未如此难以名状的五味杂陈,甚至在自己的小九九被揭穿的时候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是啊……大家想家吗?大孙头,胡德林,卢峰,徐工……这些好朋友,大家都想家吗?想不想被自己抛弃的家人同学朋友?想不想父母?特别是胡德林、徐工,还有自己,在这个时空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已经成了家,也算是立了业,在时空之门的另一边,父母的梦境中,会不会出现锣鼓喧天,吹吹打打,大红彩绸高高挂的样子?

“老连长?老连长?”

“啊……没事……没事……”聂义峰掩饰的笑了笑。

“老连长,你这是想家了啊。”符文明看穿一切。

“想啊,怎么会不想……”聂义峰看了看符文明,心里对这个归化民军官是那么的羡慕。在百仞公社,住着他的妻儿老小,周末的时候,他可以回家,过着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聂义峰不禁苦笑了一下,看着深蓝色的星空,漫天一眨一眨的银星,“可惜,想回澳洲太难了,一时半会怕是和家里联系不上。”

符文明不说话,在他眼里,澳洲首长们其实挺可怜的。他们拥有着强大的,可以改天换日的力量,他们可以点石成金,可以驱鬼推磨,可以做成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可是……他们没有家。也许正是没有家,澳洲首长们才会用一种疯狂的执着,去做着他们想做的事情吧。

“老符,你家里是什么来着?”聂义峰把符文明问了一个懵,琢磨了一会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一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在芳草地呢。”符文明脸上挂着为人父特有的微笑。

“这笑容,看来成绩不错。”聂义峰也乐了,这笑容,简直和以前老爸知道自己考试考的不错后的笑容一模一样。

“还好,女儿还行,已经高小了。小儿子贪玩,今年转到实验班了。”符文明憨憨地挠了挠头,像是叫花子有一个龙王没有的宝贝,给龙王显摆似的。

“真好,真好,都有出息啊!”聂义峰真是十分的羡慕。

“女儿说毕业了,要留在芳草地当老师,我说这感情好,家里出了女文曲星,那可真是大新闻了!”符文明一本正经的一句“大新闻”,差点让聂义峰喷了。不用说,这一定是口无遮拦的元老们,把很多特殊的词汇给变成了本时空的流行语了。

“女儿出来做事,不觉得别扭?”聂义峰故意问。

“实话说,要是在两年前,我还真不习惯。不过现在咱知道了,男女平等,以前的男尊女卑、男女大防都是封建糟粕!咱是伏波军上尉,怎么能有封建残余思想呢!”符文明郑重其事。

“说的话!”聂义峰竖起了大拇指。

砰的一声,一颗照明弹蹿入夜空,映亮了黑乎乎的海面,上面空无一物。聂义峰看着,第一次见识兵工厂的照明燃烧弹,还是在百图基地的时候。说起来,如今琼北已下,琼南也将是囊中之物,百图基地的历史恐怕也要结束了吧。当初的百图基地,是作为对琼州西海岸征伐和对三亚支援的跳板而建,如今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当然,他不知道,在百图山高皇帝远日子过得正带劲的许延亮,正在积极奔走,为百图前进基地变成百图屯垦基地而努力着。

“谢谢老符,聊会天心情好多了。”聂义峰笑道。

“客气啥,老连长,咱还指望能跟着老连长继续建功立业呢!”符文明接过聂义峰手里的饭盒,站起来敬礼,“那我去巡哨了,老连长!”

“注意安全!”聂义峰点点头,抬手还礼。

聊了一会天,思绪打开了,聂义峰仰在散兵坑里,看着重归黑暗后的满天繁星。和旧时空相比,几乎没有任何污染的本时空,星星亮的让人心醉。而且真的是一闪一闪的,不像旧时空,只是一颗死气沉沉不动的光点。当然,聂义峰还不至于到环保小清新的程度,他知道当元老院的工业化大道完全畅通之后,这个时空也将不再有如此美丽的夜空,这将是必然的。那就再好好看看这美景吧,趁着天还干净。

聂义峰举起手,两手的食指和拇指组成了一个方框,嘴里一声“咔嚓”,就算是把天空拍摄下来——这是小时候,爸爸教给他的。

“爸,妈,儿子想你们……”聂义峰轻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目标,珠江口(八) |

一夜休整之后,火红的朝阳重新照耀在珠江口。被伏波军控制的几处阵地上,纷纷披着霞光举行了升旗仪式。在剽窃的旧时空《歌唱祖国》而成的澳宋代国歌的歌声中,一面面军旗兼国旗的星拳红旗冉冉升起,宣告珠江口的门户已经被元老院控制,虽然还没有完全控制。虎门要塞三道关,不到一天的时间就砸碎了两道,第三道也在海军黑洞洞的炮口前瑟瑟发抖。

由海兵二连为核心组成的右翼集群,在中型特务船的支援下,强渡虎门寨与亚娘鞋炮台之间的三门水道,向虎门要塞的大脑中枢前进。而与此同时,以海兵一连为核心组成的左翼集群,向最后一处炮台——大虎山炮台发起强攻。

一艘大型蒸汽艇咣当咣当叫着,拖曳着载满海兵的两栖登陆船前进。在它的周围系着大量的舢板和小艇,也都是全副武装。明军虎门水师起初还壮着胆子试图拦截这支登陆部队,但是当看到那不土不洋,混着西洋战舰血统的中型特务船,列着长长的纵队出现时,吓得立刻调头就跑。昨天一天的战斗,伏波军战舰强大的火力已经让明军水师完全放弃了与其战斗的念头。中型特务船并不追击,而是在大虎山炮台的射程外列队,然后开始了猛烈的炮击。一门门24磅130mm滑膛舰炮争先开火,倾泻着火力。

第一轮齐射,炮弹打高了,只见一颗颗黑乎乎的铁疙瘩几乎贴着明军炮手的脑袋飞过了炮台,把炮台后面的营寨打的稀里哗啦。射击停止,过了几分钟,第二轮炮弹便准确的把炮位上的红夷大炮掀起了两丈高。找到准头后,紧跟着就是第三轮、第四轮,然后开始了抵近自由射击。大虎山炮台的守军起初还会开炮还击,一颗颗杂七杂八的炮弹拖着混乱的烟迹,在舰队身前远远地溅起大小不一的水柱,浓密的白色烟雾从炮台一直延伸到大海上,蔚为壮观。随着交火的持续,一个接一个炮位被伏波军的重炮掀了顶,逐渐哑火。趁着这个空档,两艘火力支援船被一艘中型蒸汽艇牵引着,横在了大虎山炮台前,接着便是火箭炮尖锐的呼啸和280mm臼炮沉闷的轰响。

“这火力有点过剩了,完全是浪费弹药啊……”聂义峰站在两栖登陆船顶棚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这壮观的一幕。但是不得不吐槽,伏波军的战役组织水平其实也是刚刚入门,就算聂义峰着三分之二个外行都看出问题来了,各部沟通还不够顺畅,目标指示不够明确。已经空无一人的炮位仍在遭到冗余火力的洗地,而还在射击的炮位竟无火力顾及。聂义峰粗粗一算,这壮观的火力打击虽然完全覆盖了明军炮台,但实际上超过半数的火力是无效地浪费弹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伏波军从未组织过如此规模的两栖作战,还是摸着石头过河的状态。聂义峰随手打开永不离身的小黑本,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各种随笔、脑洞和总结,在最后一张纸的角落里,又补充上了今天看到的问题,记完收好。

海浪拍打着重心偏高的两栖登陆船,把聂义峰晃了一个踉跄,急忙压低身姿稳住,等这阵摇摆过去之后,赶紧爬了下来,他可不想掉到海里去。而此时的海面上,枪炮声已经渐渐停歇,大虎山炮台已经完全烧成了红色,滚滚浓烟翻动着直入云霄。

“准备登陆,保护好自己的武器弹药,注意换乘安全!”聂义峰把军官头盔扣在脑袋上,拿起了一支11式步枪。大型蒸汽艇正在缓缓减速,停在了炮台眼皮子下。各艘舢板也终于松了绑,海兵们摇摇晃晃地从登陆船上转乘到小艇上,开始向滩头进发。与此同时,登陆船上的打字机和12磅山地榴弹炮也开火了。不过并没有什么目标,纯为了壮声势罢了。

根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海兵队便攻占了大虎山炮台,升起了星拳旗。

炮台满目疮痍,威力巨大的24磅实心弹和130mm开花弹几乎把简陋的防御工事完全摧毁了,遍地都是被撕裂、烧焦的尸体,空气中竟然有一种烤肉的油腻味道。聂义峰看了看东倒西歪冒着烟的明军营寨,竟然发现了女人的尸体!显然,这不像是守军的家眷,倒像是豢养的军妓。

“大战在即还有空打炮,果真药丸啊!”聂义峰回头,向旗语兵说道,“告诉舰队,香港支队占领大虎山炮台!”

随着虎门寨的不战而降和大虎山炮台的陷落,虎门要塞三重关已经全部被伏波军突破。这也就意味着,广州将直接暴露在伏波军的兵锋之下。但是陈海阳命令,伏波军停止进攻,原地休整。不过这个休整可不是翘着二郎腿睡大觉,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去做——企划院的要求是,明军的炮台、营寨、仓库里所有的东西,粮食、腊肉、石料、砖料、木料、各种金属甚至破旗杆、破刀烂铁,只要能拿的动的,统统拆卸收走。特别是明军的火炮,不管是什么虎蹲炮还是佛朗机炮还是红夷大炮,无论完整还是碎片,一门都不能落下,邬姆莱真的是完美继承了督公锱铢必较的抠门作风。

“副支队长,这炮怎么发黄?”战士们把一门明军的大炮擦拭干净后,都愣了一下。伏波军的铸钢大炮,通体一股杀气逼人的黑色,战士们都习以为常,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金色的大炮。

“**!这是铜炮啊!”聂义峰一听颜色,立刻反应过来。

“铜是什么?”战士疑惑道。

“笨啊,你文化课一定睡大觉了!和铁一样,都是一种金属。”老兵们的文化水平,显然是要在新兵之上的。

“西洋的铜要比华夏丰富,所以西洋人更喜欢铸铜炮,而华夏喜欢铸铁炮。”聂义峰摸着冰凉的铸铜大炮,向战士们解释着。这东西可以说是最有价值的战利品了,各类铜料是工业部门最最急缺的原料,没有之一。别的不说,就说那已经安装了许多部的“地能空调”,因为大家都在争夺有限的铜,热交换器不得不做的比较小,导致夏天的制冷效果马马虎虎。

“为何明军会有铜炮?”

“八成是西洋人卖得吧?这群红毛鬼子!”

战士们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铜炮用绳子绑好吊起,向等候在岸边的蒸汽艇转运。

缴获铸铜大炮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香港基地,接着又传回了临高,引起了一片欢呼雀跃,企划院连拍八封电报严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处置所有的明军火炮和各种金属原料,必须有企划院的书面批示才可以,同时从博铺紧急出发了一批大型运输船,以运输缴获的物资。

从临高千里迢迢来的运输船解不了近渴,因此陈海阳命令,所有缴获物资全部运往香港。在和企划院进行了一番电报骂街后,企划院同意建材类物资和食品类物资在香港基地就地使用,同时再次强调所有的金属资源,甚至一根铁钉,都要全部运回临高——企划院的仓库,各类金属储备已经全部亮了红灯,钢铁厂和机械厂已经关闭了大部分生产线,仅维持最小的产能。这种生产是典型的高消耗低产出,把邬德急得头发有向马千瞩靠拢的趋势。

基建工程兵作为直接听命于企划院的部队,这次便成了企划院打家劫舍的急先锋。企划院通过军务总部,命令基建工程兵全部接管缴获的物资——本来也是打算用于香港分矿的建设。

吴伪跳上一艘037II巡逻艇,站到了舰艏炮旁边。采用上下炮架结构和换门架的6磅舰炮比当年的陆军“小拿破仑”加长了身管,虽然射程和威力比不上大拿破仑和更猛的海军24磅130神教,但也足够教本时空粗制劣造的各类帆船如何做人。冰凉的钢铁炮身,即使太阳晒了一上午,也还带着昨晚气温骤降的痕迹。昨晚上可真给冻得够呛,战士们睡集体宿舍,人多暖和,中高级军官可就惨了,一个个地在单人宿舍里瑟瑟发抖。今天临高起航的运输船队也不只是来打劫的,琼州同样受到了这股寒流的袭击,气温咣当掉了底。企划院锱铢必较到还不至于冷酷无情,赶紧调拨冬装——在去年年底的寒潮中,元年B式军装的冬季套证明足以堪用。但这毕竟是一个星期以后才能有的,此刻无论是元老还是归化民,大家都穿着夏装,在秋天的阳光下贪婪的汲取太阳的温度。

作为企划院的亲儿子,吴伪当年开拖拉机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当过打劫队了,所谓“计委出征,寸草不生”。当了几次打劫队,吴伪才明白什么叫“浪费是生产力提高的重要标志”,看看这艘看似崭新的037巡逻艇,有多少东西是过去打劫抄家弄来的材料呢?真不好说。

“各就各位!起锚!”

今天风很强,可惜的是全是西北风。两艘小型蒸汽艇呼哧呼哧喷着煤烟,各拖着一串小船左右列开,慢腾腾地顶峰逆流而上。四艘037II两两一组,水鸟戏水一般灵活的围绕着船队转着圈。吴伪紧抓着舷墙上的防护绳,跟着飞鸟似的小艇一会几乎头要栽到海里,一会又几乎要仰面摔倒在甲板上。借着风势,巡逻艇一会斜切进风向,就着侧风向东北航行,接着灵活地一转又用另一面接风,向西航行。过了一会,又划了一个弯,顺风顺水一路向南急行。

吴伪差一点就忍不住现场开火,心里一万个后悔自己要搭乘巡逻艇去虎门。

海军在虎门一统折腾,打的是惊天动地,同样弹药消耗也是十分惊人的,香港基地不得不赶紧组织运力抢运弹药——仅仅这一次战役,就打光了香港仓库储备的三分之二,照这个速度,海军甚至没有足够的弹药打到广州。吴伪用脚后跟都能想象出,被旧时空充足的后勤保障惯坏了的元老们会打的多么疯狂,怕不是为了炸一个人调几十门炮炸一个小时诸如此类……但是在本时空,这种行为与败家无异。他知道,香港司令部里,文德嗣正对着消耗清单欲哭无泪,搜肠刮肚想着该怎么通报临高,不至于让邬姆莱和马千瞩现场暴走……香港的行动几乎搜刮光了全临高的军火库存,如果不够用,邬德一定会游到香港把这群败家子通通掐死的。

旧时空的威远岛,本时空的亚娘鞋岛,已经成为了特遣舰队的临时驻泊地。亚娘鞋岛主峰武山的脚下,海兵用刺刀驱使着俘虏修建码头栈桥,两座已经完工的码头甚至泊满了中型特务船。两天的战斗,虽然伤亡极小,但疲劳度是一点都不打折的。而且一艘中型特务船在战斗中得意忘形,遭到了一门漏网的明军红夷大炮的突然袭击,船壳板被打穿,木屑碎片打伤了几个水兵。现在一群前海盗出身的水兵,正聚在一起商量如何补窟窿。

“哎呀,亲人啊,可来了。”陈海阳等人早就大旱望霓戳在码头边,看着巡逻艇护送充当运输船的各种小船靠了岸,赶紧迎了上去。

“老大们,你们悠着点。这么个祸祸法,你们信不信回去了你们通通符有地处?”吴伪没什么表情,实在是被巡逻艇晃惨了,他把物资单交给陈海阳,好像完成了重大任务一般,“这可是仓库里所有的储备了,悠着点。”

“没事,没了临高再给送。”石志奇大大咧咧道。

“陆军已经把弹药储备削减到了仅有一个基数,以节省资源支持香港,还是省着点吧。”吴伪冷笑一声。

“没错,能省则省,拿下虎门后,大仗就只有一个广州了,这些弹药足够了。”陈海阳笑着,把物资单交给军需官,军需官立刻组织征来的劳工卸货。

“来吧,咱们参观一下,传说中的虎门要塞!”石志奇也觉得刚才说话有点不过脑子,急忙打哈哈,毕竟基建工程兵可是企划院的亲儿子。

吴伪左右看了看:“老聂呢?”

“这货今天上船的时候脚一滑,脑袋磕到船舷掉海里,这会卫生队躺着呢!”石志奇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

仍然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一) |

澳宋1630年度教师资格证统一考试的成绩脱了半个多月后,终于公布了出来。芳草地的大门前,云集了密密麻麻的人头,有看热闹的,也有是这次参加了教师统一招考的。大榜上正如上次文凭等级统考一样,红纸黑字,写着姓名、考号、成绩。二百多人的报考,成绩勉强合格的只有不到二十人,而经过整整一下午的反复面试,最终只有八个人获得了“三级教师执业资格证书”,全部都是归化民。还有一人比较特殊,便是苗瀚,凭借在东门市新华书店的杂学储备,他的成绩其实名列前茅,完全可以录用。但是执委会和教育部门进行了商谈之后,一致认为,凭空冒出来的一个愿意学习科学文化的旧读书人是非常有旗帜作用的,把他消耗在日常教学中不太合适,而且此公一股闲云野鹤的做派,未必能适应芳草地“压榨他、奴役他、像鹰犬一样追逐他”的教学和用人风格。于是大佬们一阵研究研究、讨论讨论,苗瀚的命运便被决定了——芳草地的客座教师,不列入编制。孩子们没事时,可以让苗瀚来讲讲一些国学,毕竟元老中一批传统文化党人对芳草地完全无视国学的存在已经怒不可遏。还有更重要的作用,通过苗瀚向临高的旧读书人群体施加影响,最终瓦解这群除了之乎者也什么都不懂还莫名其妙一身优越感的群体。

苗瀚怎能看不出元老院这群人的小九九,不过他倒也无所谓,本来参加教师招考也只是为了满足一下他对澳洲学问的好奇心,真要让他去传闻中校园如军营的芳草地,他还不干呢!如今,即挂着芳草地的名头,又维持着故去悠哉悠哉的日子,岂不是更好。

不过既然考上了,不看一下芳草地的日常教学怎么行?今天,苗瀚破天荒的换上了一身从东门市买来的两个口袋的职工装,还煞有介事的有样学样,在左胸口袋插了一支笔,加上明人的发髻,这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在芳草地门口一出现,竟然引起了紧急情况部的注意。

“首长首长!快来看!芳草地那来了个……来了个……”战士们像是看见什么奇景,兴奋地对徐工说。

“神马神马?来了个神马?”徐工还以为有人要找芳草地的麻烦,呼地一下站了起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转轮手枪。

“来了个……我也不知道是神马……首长你快看!”战士一句话让徐工差点吐血,急忙来到窗户边,脑袋上顿时飞过了一群啊啊乱叫的乌鸦。

“这泥马……这是个什么形象……”徐工表示,画面太美,不忍直视。

苗瀚颇为得意地看着周围的人对他的指指点点,径直来到大榜前,一手在前,一手背后,煞有介事地看着红榜上的名字,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接着便一笑,转身大步向芳草地的大门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谁?怎么穿着假髡的衣服?”

“他也不是髡发啊,看模样像是个老九。”自从独孤求婚把“臭老九”这个词带入本时空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流行起来,大家可能觉得“臭老九”一词太冲,便把“臭”字去掉,用以称呼那些穿长衫的人。

“真是奇了哎!”众人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反而极大满足了苗瀚的虚荣心。他今天来,其实就是一颗孩童一般炫耀的心,刘大霖曾经批评他不知轻重,他反而觉得刘大霖太过老城。

一身不土不洋的打扮,苗瀚来到芳草地校门口,验过了证件,便走了进去。这下可就引起了轰动,众人纷纷议论,一向森严的芳草地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允许这么一号人物进入学校?平时的芳草地,森严的可是如同军营一般啊!

徐工看着这一幕,觉得还是向警备营长兼紧急情况部长李亚阳汇报一下比较好,便掏出了手机:“喂,老李头啊,今儿芳草地这有点事,有一个怪人……”,接着便娓娓道来。

今天是一个星期一,芳草地国民学校除了在上体育课的班级,全部都窝在各自的教室里,一阵阵男孩女孩朗朗读书声传来,十分的悦耳。苗瀚曾经在芳草地的墙外,也听过这样的读书声,和临高县学,还有和自己记忆中的学堂都不一样,充满了朝气与活力,像流动的的溪水一般,清澈见底却又活泼。苗瀚听说,芳草地甚至鼓励学生就学习问题反问老师,经常把一些学艺不精的归化民老师问的哑口无言,最后得由澳洲人出面解答。苗瀚当然看出了这样做的用意,是以夷变夏也好,是普及澳学也罢,澳洲人是完全白手起家,没有人能帮他们,没有人拥有能和他们相媲美的知识,而他们也没有力量短时间内把这些知识教授给更多的人,于是就在这种学生和老师之间的问与反问中间,学习者学到了知识,而教授者不同样也在提高自己吗?澳洲教育部胡青白首长说“元老教师、归化民教师和学生共同学习,共同进步”,苗瀚对此深表赞同。

“哟,苗先生,幸会幸会!”正在带着五个班上体育课的王华琪看到操场边来了个穿着归化民制服却留着发髻的怪人,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了,便拱手迎了上去。

“是王首长,你好。”苗瀚却并不拱手行礼,而是伸出手准备握手,张嘴也是标准的澳洲式问好。

王华琪笑着和他握了握手,仔细看了看这颇具喜剧风格的打扮:“苗先生今天这是?”

“胡首长说要我**教学,今日无事,自当来看看学子们。”苗瀚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因为好奇。

“苗先生费心,喏,这满操场,正是我带的几个班的孩子。”王华琪颇有成就感地手一挥,展示着正在操场上整齐划一地进行准备活动的学生们。一身身米黄色的运动服,在嘹亮的口令声中做着各式各样的动作,深蹲、压腿、扩胸、展腰,学生们在一声声“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中卖力地做着。

“王首长,在下有一事不解,还望赐教。”苗瀚看着这群孩子们,站在最前面的领队清一色的女孩。

“苗先生客气。”

“在下观察,芳草地的学生,男多女少,为何这抛头露面之事却要选女孩为之?”苗瀚问道,他知道澳洲人最忌什么男女大防,并不在乎女子在街上招摇,但他总觉得既然是校园,还是要有“秩序”,当然他的秩序和元老院习惯的秩序完全不同。

“苗先生知道,元老院推行的是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天边。但是,我华夏族嘛,有一个毛病,温和着来,那大家就会继续按照旧有的一切,什么都没有变化。就像在旧时……在澳洲,和东门市一样,我国**提倡垃圾分类,并且试行了十五年,但是嘛,试行就等于没有实行,并无人遵守。最后我国**采取强制措施,一下子便捅了马蜂窝,人们载声怨道,好像民不聊生了一般……其实这种事在临高也出现过,苗先生可曾听说过丈田?”

“当然,首长们的丈田,行动坚决、干脆,还借机彻底铲除了临高一批污吏,苗某也有许多友人,都说丈田之后,一分一厘皆可查,当真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苗瀚点头。从去年的这个时候,澳洲人第一次放出了丈田的风声,到今年初夏全县田课全部理清,澳洲人的办事效率、办事态度已经成了临高的一段佳话。

“现在都说是好事,可是当年,苗先生不也是联名了停止丈田的帖子?”王华琪笑道。

苗瀚苦笑着摇摇头:“惭愧惭愧,在下好像明白了。澳洲行的是‘矫枉必须过正’,以‘过正’之法,抵消人们的惰性与惯性。”

王华琪笑而不语,竖起大拇指,心里惊呼:一个九大爷都能明白的道理,很多元老就是不明白呢?

“芳草地多用女学生为领队,怕也是用矫枉过正的方法,抵消男女之防?”苗瀚明白了过来,只是他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男女平等”。

“因为自古谁说女子不如男啊!”王华琪笑着说,“女人连皇帝都做得,权倾天下,现在只是‘半边天’,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元老院行的是与劳工大众共天下,与法律共天下。劳工大众不分男女,我们的吃穿用度,既有南宝矿山男人们的汗水,也有服装厂女人们的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而法律更是如此,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苗先生可曾听说过独孤求婚首长?”

“当然,当年东门市三局,独孤首长可谓是叱咤风云,怎会不认得?”苗瀚笑着说。

“可是独孤首长触犯了法律,一样受到了制裁,并不因为他是元老而网开一面。还有裔凡首长,苗先生应该不认得,裔首长的名言是‘一定要枪毙几个违法的元老’,这也是体现我们‘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概念。元老、归化民,只是承担的责任不同、进行的工作不同,同样没有高低贵贱。男人女人亦然,只是社会分工不同,没有尊卑之分。”王华琪说道。

“以矫枉过正达到平衡的目的,澳洲治国之术果然有趣。”苗瀚细细琢磨了一下,笑起来,“只是元老们不也收买通房丫鬟,将人作为物品一样买卖,怕不是平等之事吧?”

王华琪顿时一阵尴尬,刚才那股“碾压旧知识分子”的豪情荡然无存。不过在旧时空当过客服的他反应非常迅速,当即接下来:“不是通房丫鬟,而是生活秘书。苗先生知道,元老们大都是单身汉,都还年轻,如今以临高为家也都想有个自己的小家。所谓家和万事兴,小家和元老院的事业才能更进一步。大明女人可以像牲口一样买卖,允许豢养奴仆,所以自然通过这个方式是最快的。但是,元老院并不是把生活秘书像发筷子一样发给每个人,需要生活秘书和元老相对,起码互不反感,逐渐培养情愫,这也是元老院鼓励自由恋爱的方针。而且首长们可以随时解除生活秘书的‘女仆’身份,成为归化民自由人。像我的朋友吴伪首长,他的生活秘书就恢复了本家姓,解除了奴仆契,现在也在芳草地读书。”,王华琪一边说,一边感觉汗流浃背。毕竟能把“生活秘书标价摇号”说成“四目相对暗生情愫”,没有一定的脸皮坚固度都张不开嘴。

“哦,吴伪首长倒很有雅趣。”苗瀚脸上都是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表情。

王华琪心里暗骂,这个生活秘书制度纵然一时解决了元老们从五姑娘向实兵实弹的跨越,但毕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而且太过政治不正确,早晚得需要废除。即使穿越时空之门就天然拥有胡作非为的权力,但还是克制一点的比较好。看着苗瀚似笑非笑的表情,王华琪脸上只觉得一阵红一阵白,便喊了一声:“邓南雨!”

“到!”队伍中,一个绑着马尾辫的女孩立正站好。

“过来!”王华琪招了招手。

苗瀚看到一个女孩子跑了过来,因为连续的准备活动,脸上红红的。长期在生活秘书培训赋予了她和周围的学生完全不同的气质,就连苗瀚记忆中的那些大家闺秀恐怕也不过如此,不禁好奇起来。

“这位是学校**老师,苗瀚先生。”王华琪说。

“先生好。”邓南雨很是尊敬的一鞠躬。

“你是吴伪首长的家人,也是衣食无忧了,为何还要来芳草地呢?”苗瀚问。

“首长说‘知识就是力量’,我只有学好知识,才会有更好的生活,才不会像小猫小狗一样被人卖来卖去。”邓南雨说的很是认真。

“姿势就是力量……这话说的真好。”苗瀚暗暗点头,他隐约觉得,澳洲人的平等多为虚谈,元老再怎么亲民也是元老,归化民再怎么优秀也是归化民,不可能平等。但是这句“知识就是力量”,说得多么好,眼前这个巨大无比的校园,不正是澳洲人用他们的知识堆砌起来的么?

“不光‘知识就是力量’,还有强身健体啊,听说上次体育考试你的立定跳远可没及格啊!好了,去吧!”王华琪笑着一挥手,邓南雨又一鞠躬,跑回了队伍里。

苗瀚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逐渐展开各自的队伍,做着奇怪的姿势,他也见怪不怪了,无非是澳洲所谓“准备活动”,也是和大明不同的东西。苗瀚好奇地想把澳洲人和大明的不同搞清楚,可是他仿佛知道答案,至少离答案很近,可是他又什么也不知道。大概只能用澳洲人所谓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大而简之。可是他好奇,压抑不住的好奇,他想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同。

仍然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二) |

操场上的孩子们准备活动做完了,王华琪边走过去,一手掐着腰,一手挥动着做指点江山状。苗瀚饶有兴趣地看着,不知道澳洲人这是要做什么。只见学生们又在澳洲人的口令声中原地蹦蹦跳跳,手臂和双腿大开大合,拍的啪啪响,女生亦如此,不禁摇了摇头。露出小腿和胳膊的衣服,苗瀚觉得没什么,但是手脚如此大开大合,特别是女子做如此动作,实在是有伤风化。

指挥学生们继续做准备活动的王华琪则不管苗瀚什么看法了,他差不多是一个人一个人地观察,确保无人偷懒。芳草地经过一年多的实践,也逐渐摸索出了一些道道。除了建立普通班和实验班制度,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体育课环节也发现了问题——芳草地的体育课基本就是照搬旧时空的体育课内容,元老们想当然的认为降低一些标准就可以适应本时空孩子的身体素质。后来出现了学生在体育运动中发生骨折的事情,大家觉得属于意外。可是随着数量渐渐增多,医学部门发现并不是意外,而是这些孩子从小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身体素质根本适应不了旧时空的体育课,哪怕是降低了标准,因为肌肉力量、骨质根本无法和旧时空一个个营养过剩的孩子相比,而发生的疲劳性骨折。为此,芳草地也进行了有针对性措施——大幅增加学生食堂伙食标准。为了保证孩子们摄入足够的营养,教职工食堂肉类从每周一次缩减到每两周一次。农业部拆东墙补西墙,从各种渠道为孩子们搞到肉。甚至第二次反围剿中缴获的死牛死马——这些珍贵的肉食资源第一时间进行了卫生和食品处理,现在冻在丰城轮和几处煤气大冷库里。吴南海一口气,将这些珍贵的肉食划拨给了芳草地近一半的份额,企划院对此予以默认。除此之外,芳草地三令五申,在体育课课时充分保障的情况下,延长准备活动时间,坚决杜绝旧时空准备活动走过场的想象,一定让孩子们充分热身。

“好了,同学们,这堂课我们进行1000米练习,围绕操场两圈半。不要求速度,队伍要整齐,身体不适可以退出休息,但在队伍里不能走只能跑,大家明白了吗?”王华琪喊道。

“明白!”

“按班级顺序,五人一排,体委带到起跑线!”

苗瀚看着这群学子们,队伍整齐地走向那条叫“起跑线”的地方,虽然脚步并不如校阅一般整齐,可是这横看一条线,竖看还是一条线,简直堪比伏波军。苗瀚多年游历,大明官军见过许多,最精锐的部队也不过如此。他是知道“寓军于民”四个字的,但那不过就是四个字,或者沦为了地方豪强的私兵,澳洲人这才是真的寓军于民。去年秋季运动会的时候,苗瀚见识到了澳洲人种类繁多的“体育运动”,现在他已经明白过来,澳洲人的体育运动都是为了“寓军于民”——澳式足球带给了人们集体意识、配合意识,短跑长跑教会了人们冲锋,铅球其实就是扔手榴弹,射击那就更不用提了,诸如跳高跳远游泳之类那是艺多不压身,还强健体魄。更可怕的是,澳洲人治下,每个人都能识文断字能写会算。这样,澳洲人在极端的时间内,就可以召集起庞大的军队,而且都是一等一的强兵。苗瀚知道,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还叫新军保安团的伏波军不过几千人的规模,大明官军来犯,新军变成伏波军,一夜之间部队便扩充到了一万多人,翻了近两番。而正是这一万多人新兵老兵混杂的部队,打的两万官军全军覆没,整个琼州自此成为澳洲人的天下。

苗瀚已经隐约发现了大明与澳洲人的不同,大明像关西秦地,泾渭分明的两条河,各走各的道。而澳洲像江南水乡,河道纵横成网。虽然明面上说,澳洲人此次是以一隅之力对抗大明一个省,可如果细算下来,只怕是何将军以一军之力对抗澳洲一国。

“前面大排头压住步子,后面女生跟不上了!”

苗瀚看着王华琪亲自在学生队伍旁跑前跑后,身材高大却十分灵活,严厉之中又有细腻,澳洲人最可怕、最让苗瀚钦佩的是——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是身先士卒,用澳洲的话就是“先锋模范作用”。苗瀚无数次见过文澜河工地上,元老们亲自操作者各类机械,和归化民甚至劳改犯一起劳作。当然,苗瀚不知道,这是因为根本没有“安全生产”概念的土著已经几次出现了生产事故,元老们不得不亲自上阵,手把手从一二三四五开始教。

学生们队伍松散,脚步声却整齐,在嘹亮的“一二一”中渐渐跑远了,像一条黄色的大蛇——苗瀚在东门市的老舍茶馆,见识到了元老手机上的“贪吃蛇”。离开操场,看着一栋栋砖红色带着一股威严的教学楼,偶尔还能看到有的教室门口戳着一个蓝色的身影——没有完成作业的学生站在那里,正在被老师训斥。细细一听,一个男生正嘟囔着“作业忘带了”,一个身材高的吓人的女髡冷笑着:“你这个理由我小时候也用过!换一个!”……苗瀚便这么一路如看风景一般,一步步向图书馆大楼走去。

图书馆楼下早已没了教师招考时的那些家伙什,连接教学楼的长廊里挂着一排排图画,苗瀚知道这是学生们自己画的,之前东门市举办过“芳草地学子艺术作品展”,用简单的黑色线条勾勒出活生生的物件,只是意境上差太多,过于写实。所谓“硬笔字”写的马马虎虎,有一些倒是写的颇有味道,而毛笔字……最好的一个在苗瀚眼里也只是幼童入门级的水平。不过澳洲人更喜欢“硬笔”,什么碳笔、钢笔,还有新出的铅笔。随时随地可以写,无需四宝,倒也方便。

这个长廊,苗瀚听说过。在芳草地初建的时候,并没有修建这些将一栋栋建筑连接起来的长廊。当年刮台风,芳草地被水困三日,学生们被大雨隔离在了互不相连的建筑里,吃饭都成问题。澳洲人发动所有元老,捐出了“澳洲铁伞”,还有许多本地的蓑衣油纸伞,解了学生们的难处。雨停之后,澳洲施工队便开进了芳草地,只用一个星期就修起了长廊,从此无论雨再大,芳草地朗朗读书声都再不中断。苗瀚对澳洲人这种竭尽全力支持教育的做法非常认同,反观大明的书院,临高本地就不提了,就说大陆上那些知名书院,又有几个能得到执政者如此重视呢?

芳草地的学生,虽然出身贫寒,学的也不是什么圣人之学,但他们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苗瀚如是说。

苗瀚看了看长廊里的一幅幅图画,所绘大都是工厂、农田里的劳动场景,伏波军的威武形象,当然少不了澳洲人,也就是所谓的元老。显然,澳洲人非常注意培养芳草地学生对他们对这个澳宋的热爱,不是因为给了他们一**命的饭,而是出于一种对知识、力量的希望,发自内心的崇拜。在这一点上,苗瀚并不如其他读书人一般,斥之为“许以小民蝇利”,他在思考着,为何澳洲人轻大夫而重小民,为何会说“人民群众创造了历史”,从他在新华书店的涉猎各类书籍中,他无数次看到类似的话语。这个答案恐怕短时间内,他思考不明白。

绕过图书馆大楼,来到了国民学校办公楼,刚好和气呼呼抱着卷子走出来的胡青白打了个照面。

“胡首长,你好。”苗瀚知道,这是澳洲人的教育部长,相当于国子祭酒的地位,当即伸出手。

“哟,苗先生,你好。”胡青白看到苗瀚这一身奇怪的打扮,当即气消了半截,差点笑出声,不过还是忍住了,“苗先生,这是?”

“哦,既然已经身为芳草地客座教师,自当来听从胡首长指派。”苗瀚握了握手,接着又行了个明式礼。

“客气了,苗先生要是对芳草地好奇,大可以随意参观游览,只要不打扰学生们上课就好。这里就是办公楼,教师们都在这里办公,苗先生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不过现在人不多,还在上课。”胡青白展示了一下自己胳膊下的试卷,“我这刚好要去讲卷子,就不陪苗先生了。”

“好,胡首长再见。”苗瀚彬彬有礼的一鞠躬。看着胡青白风风火火地走远了,显然,一定是学生们的作业有什么问题,让这位澳洲大儒大发雷霆。说起来,这位胡首长可是个脾气好的人,竟然气成这样,看来学生们这次是做过分了。

苗瀚目送胡青白离开,转身进入了芳草地办公楼。果然,大部分办公室都锁着门,或者大门大开空无一人,老师们都在上课去了。和澳洲人所有的建筑一样,各个办公室也像是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仅仅只是内部陈设略有不同而已。门口挂着木牌子,各有不同,写着“初小综合办公室”、“高小综合办公室”、“实验班办公室”之类。苗瀚看了几间办公室,发现一间屋子里有一个背对着门口,长发披肩的身影,显然这是芳草地的女老师了。澳洲人不但允许而且是鼓励女孩子读书,甚至连老师都有女性。

何婧已经比之前瘦了好几圈,脖子深深地勒出两条筋,眼睛也红红的。这次教师招考,全部八名教师都配给了实验班。按照教育规划,实验班才是未来的芳草地国民学校的标准。而且原来的实验班,可以说是芳草地中压力最大的了,1630级不算,1629级就有九个班,三百多个孩子,一共只有三个老师,徐婷、何婧和艾晓茜。三个女将包揽了三百多个孩子所有课程的教学,每个人还兼着三个班的班主任。而师资不足也严重影响了教学质量,使小班制的优点根本无从发挥,而且也极大损害了三位女将的健康。艾晓茜是现代人,身体素质还有底子可以挥霍,可徐婷和何婧都是本时空的归化民,身体素质跟艾晓茜根本没法比。几个月下来,实验班的教学和管理都是一塌糊涂,学生们的成绩更是一塌糊涂,这也是胡青白一咬牙把所有新招的老师全部安排给实验班的原因。毕竟,还有一个大头在后面——1630级实验班,有十个班,三百五十人!

手腕已经酸疼了,今天1629实验班去百仞工业园学工,终于有时间把积攒了半个月的月考成绩进行汇总分析了。一摞厚厚的、几乎要把她压垮的卷子摆在眼前,这是她刚刚汇总完的三百多人的数学卷子。每天睡到两点,五点再起床,这样的日子从来没有过,在百仞总医院即使最忙的时候,睡眠时间也是还能保证的。何婧喝了口浓茶,深深地打了个哈欠又搓了搓脸,拿过试卷分析表,开始填写。学校:芳草地国民学校。学部:初小实验班。年级:二年级。学科:数学。任课老师:何婧……何婧抖了抖手腕,继续写。三百多学生,及格的只有不到50%,90分以上一个都没有,其余的全部都是不及格,甚至还有零分得主……这让要强的何婧有一种深深地挫败感,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往下写着:

选择出错率最高的是第5题和第9题,其中第5题考察垂线段的定义。与之前做的判断跳远距离也就是垂线段的长度不同,此题已知垂线段的长度,判断其他线段长度大于垂线段长度,从而得出正确结论。绝大多数同学没有审清题意,对数据的理解有偏差,或者直接套用垂线段最短的结论的出选项C。

考察变量以及常量的认识。学生对于审题的能力有待提高。

填空题:第14题得分率在主观题中得分最低,孩子们往往不通过列式而想直接写出答案。第17题孩子对关系式的理解不深,有一部分记不住梯形的面积计算公式,有的不化简。第18题有的同学求的是所占百分比,答非所问,有的求出度数没加单位。19题是两个计算题相对来说出错不多,有一部分学生在算同底数幂的除法的时候,思维定势一样的把指数相加了,还有的同学结果不化到最简。20题是一个化简求值的题,这个题目相对来说出错比较少,主要是去括号的时候忘记变号,对去括号知识掌握不扎实。21题主要是考察的平行线的性自己判定,这个题目做的非常好,主要是看准由角的数量关系推出的是哪两条直线平行。22题出错率比较高,有一部分学生读不懂题意,还有的用举例子的方式来解答,不具有代表性。答题不规范,在以后的教学中要加强学生灵活处理问题的能力。23题尺规作角出现问题:1、作图痕迹不明显。2、结论不下或者下错。不少同学画对了角结论下错了。24题出现的问题:1、没有根据要求先下结论,再去证明。每问结论占一分。学生证明的过程不调理不严谨。2、第二问找角没有考虑全面。25题考察数据的收集与整理其中的抽样调查部分,包括抽样的合理性以及频数分布直方图的绘制,以及以样本估计整体的计算等。此题主要出现的问题在于,如果判断不准确第一问,也就是谁的抽样更合理,下边的两问往往全军覆没。在就是不合理的理由学生们的用词不准确。还有极少数学生第一问判断正确第二问画统计图却画成了小亮同学的数据,实属审题不认真。26题判断第二段的时间不准确、最后速度的计算取了近似值……

何婧写着写着,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飘飘的,整个办公室仿佛旋转起来,一股巨大的眩晕感和无力感迎面扑来。

“小心!”苗瀚本能地喊了一声。

何婧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骨骼一般,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仍然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三) |

艾晓茜带着一个个被熏成黑炭猴子的孩子们从百仞工业园浩浩荡荡回来了。整整一天时间,1629级实验班三百多个孩子分在两个工厂里,实打实的铲煤搬砖当苦力,所有人米黄色的运动服全部都污迹斑斑,被汗水浸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虽然实验班大幅提高了文化课课时,将体育课和劳动课缩减到总共只占总课时三分之一,但是这强度是一点也不打折的。当然,劳动报酬也是有的,按照干活多少各有不同。

班干部们喊着“一二一”,队伍虽然狼狈,倒也整齐,艾晓茜走在侧面,不时驻足回头看看长长的队伍,确保大家都在安静地赶路。“夏季觉醒”战役开始后,从琼北各州县涌来了大量流民——随着治安战逐步摧毁了一批还没明白澳宋和大明有何不同,结寨自重的地方豪强,大量人口便随之脱离了原有的土地。但是丈田工作各地进度不一,有的彻底,有的则和地方宗族达成了幕后交易。总之,由于没有进行完全的土改,失去了原有依靠和土地的人们,开始大量涌入传说中遍地都是银子的临高。最近一个月,临高治安状况急转直下,民兵、警备营和警察忙的焦头烂额。就在上个星期,一个等公交牛车的芳草地女生,因为及膝百褶裙和修身小短褂,被一个前公子哥误认为是风尘女子而上前骚扰,吃了鳖后欲行侵犯,幸而协警及时出手才没发生刑事案件。随口,涉案的前公子哥因寻衅滋事被拘留十五天,送符有地处挖石头去了。

不过最近烦心事还不止这些,实验班成绩始终提不上去,每天有无数的问题需要对孩子们解答,比自己的最大能力只多不少。而徐婷和何婧毕竟只是本时空的归化民,所谓乙种文凭以旧时空21世纪标准什么都不是,所以很多教学工作只能她能者多劳了,尽管徐婷和何婧的努力与勤奋令她十分感动而自愧不如。但是感动解决不了问题,没有老师,什么也办不成。新来的八个老师,只有丙种文凭,勉强胜任初小1630级文科方向教学。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只能指望元老——毕竟文凭最差的也是高中毕业,小学初中的东西勤于备课还是可以的。但问题就是——代课元老根本就不备课!而且元老试图**女生的事情虽然压住了,但已经流出了传闻,影响很坏。啤酒馆暴动之后,芳草地如临大敌一般,怀疑每一个主动要求来代课的元老们的动机。而胡青白从芳草地给外派元老选拔生活秘书的做法,也引起了很多老师的不满,生活秘书是做什么的,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说起生活秘书,这是艾晓茜第三个烦心事,她隐约听到了一些关于她丈夫的传闻。有些元老在初晴咖啡馆里有意无意地散布着一些抨击伏波军的言论,其中就有对愈演愈烈的生活秘书勤务兵的批评。有一次艾晓茜听到了“儋州西支队”的名字,描绘者说的有声有色好像他就在床底下一般。艾晓茜知道,这八成是还没拿到生活秘书名额的元老寂寞熬不住过过嘴瘾,可是紧跟着听到一句“老胡厉害,家里还有老婆呢!”让她一下子炸了毛,上前质问得到的却是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从那以后,艾晓茜总觉得别人看她的表情怪怪的,所有人好像都瞒着她一个大秘密,等看她的笑话。

一路上没有发生什么不和谐的事情,很快便回到了芳草地。各班学生在操场上列队站好,照例是进行今天的反思会,先批评再表扬,只把已经饥肠辘辘的孩子们说的要蹦小脚。艾晓茜讲完之后,笑着喊道:“解散!”,孩子们立刻撒了欢,当然还来得及鞠一躬喊句“老师再见!”,活泼可爱之处并不亚于记忆中的旧时空学校。   “各寝室寝室长,组织好大家晚上洗澡!”芳草地的孩子们,早就和正牌髡贼一样洁癖似的爱干净,但是艾晓茜还是忍不住多嘱咐两句。毕竟孩子王,操碎了心。

回到办公室,屋里只有那八个刚刚入职的新老师,看到艾晓茜回来,急忙都站起来:“首长好!”,典型的归化民在检疫营里养成的习惯。

“在芳草地不要称呼‘首长’,叫我艾老师就好。”艾晓茜坐在桌子上,看着山一样高的几摞试卷。她不明白为什么徐婷和何婧都喜欢把卷子高高的摞起来,甚至远超过她们的身高,都是怎么摞上去的……桌子上还有正在填写的分析表,艾晓茜拿过来看了看,是何婧的字迹,分析的还是有模有样,不过也有很多明显她自己知识不扎实的痕迹——如果一个归化民两年时间半工半读就达到旧时空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四年本科全日制教学的程度,那旧时空的学生真的可以找棵树自我了断了。

艾晓茜用铅笔小心的批改了几处,总体还算满意,何婧的勤奋好学在教务系统和卫生系统都是出了名的。四下望了望,艾晓茜问:“何老师呢?”

“不知道,回来就没看到。”

“好吧,你们忙吧,抓紧时间学习,提高业务水平。”

“是!首长……艾老师!”几个新老师分分立正。

艾晓茜苦笑着,看来这习惯得慢慢改。

胡青白风风火火从门口走过,又退了回来:“艾老师,正好,过来开个会。”

“来啦!”艾晓茜急忙压了口凉茶,便跟了出去。

会议室里,全是芳草地各路元老,艾晓茜知道,这种会不是执委会的精神就是元老院的指示。自从全体大会,特别是第二次反围剿之后,作为权力机关的元老院,出于一种对权力制约的执拗,频繁对各执行部门和具体事务进行直接干预,已经让各部门叫苦不迭,甚至有人编了个段子“不怕加夜班,不怕机器炸,就怕元老院半夜打电话。”,执委会作为元老院的执行机关,对比也只能苦笑呵呵。想必这一次,又有什么新的指示精神了。艾晓茜无奈地摇着头,找了个板凳坐下了。

“来,开会,这次不是什么指示精神,王华琪那边的熊孩子们马上要结束检疫期了,已经进行了初步摸底考试,普通班和实验班划分方案马上就出来。”胡青白看大家一个个身心俱疲的表情,赶紧给大家吃了个定心丸,大家长舒一口气。

“不过,还真的有执委会的指示……”果然,领导都喜欢留一手。

“别哭丧脸,我们业务范围内的。”胡青白笑道,“第二次反围剿之后,咱们算是海南神一般的存在了,在临高更不用多说。所以,现在很多原本和我们若即若离的士绅大户,要把孩子或者养子送到芳草地来。”

“我猜都是什么旁系还得是庶出之类的吧……这是表忠心,送质子啊!”

“搞不好还打算师夷长技以制夷呢!哈哈哈……”

胡青白跟着笑了笑,接着说:“现在,有一种意见:为了更好的做本地士绅的工作,促进他们彻底倒向元老院,对这些‘质子’予以一定的优待。”

“怎么个优待法?”

“比如说更好的物质条件,更好的师资。”胡青白耸耸肩。

“老大,物质条件就这样了,师资?你看艾晓茜都累成啥样了,咱就这些歪瓜裂枣了。”

“这倒也是。”胡青白苦笑。

“从实验班或者普通班里挑几个伴读吧,这群小地主少爷,怕是汉语拼音学起来都费劲。”

胡青白点点头:“这个主意好。”

“再出几个梁山伯与祝英台,成为澳宋美谈!”大家哈哈笑着。

艾晓茜脱口而出:“这样不好!”,周围一下子都静下来,都看着她,把她都给看毛了。

“小艾说。”胡青白微笑着,示意艾晓茜发言。

“大家可能都没当回事,随口一说,可是招伴读,这事情很不好。”艾晓茜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和一些,“大家想想,那些士绅大户为什么要讨好我们?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我不懂工业,但我知道工业化社会是一定会把这些士绅消灭或者改造的。他们对元老院既没有多大的利益,也没有多少的影响,完全没有存在感,我们没有必要照顾他们。而且,我们教给学生们的什么呢?是不问出身,大家都是平等的学生。并不因为你是孤儿,或者家里只佃农,或者是工人,或者是干部,就谁比谁低一头。大家在知识面前,都是白纸,都是平等的。我们尊重的是知识,不是所谓的‘身份’,所以,我们又凭什么去照顾那些小地主少爷呢?这不是和我们的教育初衷相悖吗?”

大家一阵交头接耳,确实,对这个问题大家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这么一想的话,对这些地主少爷特殊照顾确实不妥。胡青白也记了下来,并且加上了自己的润色,琢磨着执委会会议上自己该怎么反驳。

“而且,我们芳草地,已经出过很多‘生活秘书’了!”艾晓茜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顿时让胡青白尴尬不已。元老代课老师假上课之名推倒女学生也是他胡大首长措辞严厉地批评过的,但同时他又给许多外派元老配生活秘书开过绿灯,如此自相矛盾的做法让会议室里顿时有些尴尬。艾晓茜只是突然觉得这种像给牛马配种一般的生拉硬拽十分的恶心,语气也稍微激动了一些,“我们首先是学校!应当是神圣、纯洁的学校。我们喜闻乐见学生们中间产生真挚的感情,但首先这种感情必须是出于长期的同学习、同劳动的生活中,而不是我们在这里配种一般安排。”


“别激动小艾,大家不是这个意思。”

艾晓茜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把语气放缓了许多:“这个伴读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是这些旧时代的人来适应我们,而不是我们去适应旧时代。如果他们连汉语拼音都学不会,就活该以后被我们的世界淘汰。我们多分出资源,去照顾他们,就是对我们那些孤儿、贫苦人家出身的学生极大地不公平。”

胡青白点点头:“明白了。”

“和其他学生一样,不比他们差的待遇,就是最好的待遇。”艾晓茜补充道。

“晓茜说得好,是不能搞差别,不然成什么了,旧时空为了吸引留学生而搞得脑残政策?”

“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不但不能给他们照顾,还得问他们收费。归化民群体我们现在是完全免费教育,老大们,这可是好几千人啊!老大一笔开销了。怎么着,得有人给执委会分担分担吧?明朝不是经常搞什么‘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么,我看就收他们些费用。吃住还是和其他学生一样,平等嘛!但是这个学杂费什么的,咱得收,咱们现在又不是九年义务教育。九年义务教育刚普及的时候,还要收学杂费呢!”

大家的眼睛亮了一下,纷纷交流起来,一个个奸商值爆棚。

胡青白哭笑不得地看着大家,笑骂:“你们这帮家伙,收费也进不了你们的口袋激动个毛线?那这事咱们就听小艾的,不给小地主们优待!也是,他妈的要是连个汉语拼音都学不会,这种废物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首长英明!”

又是一通闲聊,还有各学部业务交流之后,胡青白宣布散会。艾晓茜便急急忙忙回到办公室,新老师们正有些生疏甚至笨拙的进行备课,毕竟是头一遭,还是相当不熟练的。艾晓茜挫败了一起“阴谋”,心情舒畅,也不觉得疲惫了,便给几个新老师仔细讲了该如何备课,备课的要点,还有易入的误区,让几个新老师一个个都如膜拜神灵般看着她。这澳洲人不但推崇女人当官,而且当官的女人一个个都是有真本事的。

“艾老师,过来一下。”胡青白又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艾晓茜给几个新老师又嘱咐了两句,便走了过去:“领导啥指示?”

“晚自习交给新老师们,你去百仞总医院看看。”胡青白说。

“怎么了?”艾晓茜丈二的和尚。

“你还老说我官僚主义,你手下少了个人没发现吗?”

艾晓茜明白过来:“何婧怎么了?”

“今天下午晕倒了,送到医院去了,时大佬打电话说不要紧,得休息几天。晚自习你就不要带了,去看看何婧的情况,完了做出课表的调整。”胡青白说。

“明白了……早就说要招老师,是人是鬼的招起来再说。你看,这不有身体撑不住的了……”艾晓茜嘀咕着。

“现在的老师还是太少,教师招考二百多人一共就八个勉强合格……能有什么办法。现在到处都缺人,1628和1629两级普通班都被活活地逼成了速成班……你的实验班可得坚持住了。我们必须要按部就班的创造出一批人才,老是搞速成,那我们就永远都缺人才。”胡青白说。

艾晓茜明白,教育这件事情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在旧时空,老师甚至都不再需要是师范专业,普通大学生只要考出了教师资格证就可以去考教师编制,成为正式教师。这是因为旧时空的教育体系已经非常完善了,大量的业务能力在岗培训就可以完成,而文化学习任何一所大学都可以完成。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从清末新式学堂建立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后,中国用了近一百年的时间完成了小学文化普及,然后90年代起用了二十年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的普及,然后短短数年间就基本实现了高中的普及。但是每一次进步都有前面漫长的积淀,从来就不是吃的现成饭。而现在,穿越集团,这个假名的澳宋,要在完全空白的一张纸上,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用薄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师资力量,完成中国一百多年间完成的任务,其难度可想而知。

“想啥呢?”胡青白看艾晓茜眼神直直地,问道。

“现在理解,为什么都说‘百年育人’了……真的是一代一代,慢慢积淀下来的。”艾晓茜感慨道。

我想有一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一) |

百仞总医院正在兴建它的第四栋大型建筑,一座用储备的旧时空优质建材建造的三层小楼。随着第一个生活秘书孕妇的出现,执委会决定抓紧建设一个孕婴中心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婴儿潮。与此同时,百仞总医院抽调人手,成立了专门的妇产小儿科,并开始培训专业的育婴师——元老们不打算让新旧时空各种乌七八糟的奇葩习俗祸害自己的生活秘书和骨肉。由于新建筑昼夜施工赶进度,百仞总医院病房楼受到了些许影响。面向新楼的那一面窗户全部关闭,好在现在病人也不多,大家都搬到了另一面,只是依旧能听到工地上尖锐的哨子声。

何婧倚坐在病床上,挂着点滴——长期的高压和疲劳严重损害了她的健康,经过检查,何婧除了低血糖外还有肺部感染,应当是感冒导致的。于是时袅仁立刻派人为她办了住院,开始治疗,毕竟何婧不单单只是一个工业消耗品似的归化民。胡青白看了何婧的病例,同意住院治疗。何婧当然也不会闲着,她曲着双膝当桌子摊开了一本书,吃力地用左手在上面圈圈点点。左臂的伤已经一年了,始终无法恢复如初。经过检查之后,百仞总医院昔日的首长和同事们都鼓励她,没有出现肌肉萎缩实在是令人鼓舞,只要积极进行恢复锻炼,左臂会越来越好的。所以,这两天何婧故意用右手输液,用左手写字。小冰河时期的亚热带,秋天是一个昼夜温差极大的时候,白天室外温度普遍30℃以上,太阳一落山就会断崖式下降。空调轻轻送着冷风,让病房里非常舒适——作为元老的“正式合法夫妻”,聂夫人当然是有权利享受元老病房待遇的。何婧许多次在这个三楼照顾不是受伤就是生病的聂义峰,这次轮到她自己住在这里了。

这次回到百仞总医院,何婧发现多了很多生面孔,少了很多老面孔——三亚的开发,抽走了百仞总医院一批精干力量,包括好朋友郭芙。而第二次反围剿中新建设的马袅要塞,伏波军总医院作为其重要配套设施,也瓜分了百仞总医院相当的力量。博铺、百仞、加来、南宝四大公社,都在兴建卫生所,也需要力量。还有琼北各州县和香港,对医护力量的需求只多不少。而经过改制之后,医护学校已经从芳草地系统独立了出来,成立了“临高医护专科学校”,也需要人手。何婧发现,其实和芳草地一样,百仞总医院也是僧多粥少赶鸭子上架的状态。而这种需求压力,根本上还是压在了芳草地的身上,这让何婧有一种几乎要窒息的压迫感。所以即使住院,她也不敢太懈怠,除了睡眠时间得到了保证之外,其余时间全部都在自学新的知识——作为澳洲人的正室,不是生活秘书,是经过行政审批的合法夫妻,她已经把穿越集团的利益当成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是给澳洲人打工的心态。何婧几乎是用力绷着肩膀才控制住绵软的左臂,写的字更是奇形怪状,急得她满头汗,心里忍不住想用右手来帮忙。但是张琪说了,必须加强左臂的锻炼,不然永远也不可能恢复。

轻轻地敲门声传来,一个戴着蓝头巾的女孩子走了进来。是医护学校新一届学员,百仞总医院所有在职护士已经全部撒了出去,只留下半工半读的学员。

“大师姐。”所有新一届学员都是这样称呼当年还叫“护士学校”时的毕业生,更何况何婧还是第一批,还曾是百仞总医院公认的“最有前途的姐妹花”中的一朵。

何婧并不认识这个女孩子,但还是报以友好的微笑,点了点头,别人带着敬意称呼自己“大师姐”,心里美滋滋的。

“我来给你换拔针。”

何婧抬头一看,瓶子已经见底了。经过两年多的消耗,“澳洲一次性输液袋”已经基本上耗尽,只剩一些极特殊的药剂,别说归化民了,即使澳洲首长们自己也是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使用。现在玻璃厂已经可以稳定生产各种规格的输液瓶,搭配“澳洲胶塞”,组合使用。手上扎的也不再是精致的“澳洲针头”,而是“临高造”,比去年第一批产品已经好太多了,去年的针头只能给兽医用。

新学员的拔针功夫还有待练习,何婧便小声指导着。能得到传说中的“大师姐”赐教,新学员很是受宠若惊。何婧看着学员笨手笨脚的样子,不禁想起了某个人。这是一个奇怪的家伙,可以身上都是箭伤刀伤却仍在战斗,可是扎针的时候,非要自己来,说自己扎的不疼,至少也得郭芙来。何婧笑了,她和郭芙一针见血的技术,是互相用对方的胳膊练出来的。何婧很自信,论一针见血,她不输任何一个澳洲护士。像五针不见红这种事,听说有的澳洲护士也曾办过。

“好了,大师姐。”新学员还算顺利的拔针,只是她不是一下**,而是慢慢抽了出来,稍有痛感。

“谢谢。”何婧礼貌的点点头。

“大师姐,你胳膊好些了么?”新学员怯怯地问,好像生怕别人说什么似的。

“好多了。”何婧微笑。

“我给你**一下吧。”

“好。”何婧明白这个女孩子心里想什么。自己是元老的夫人,在百仞总医院和芳草地都算是有名有姓,一个新学员无事献殷勤,攀龙附凤言过其实,起码也是想留个好印象,种下未来的资源。其实这有什么错么?如果当年父亲不冒死投靠澳洲人,现在全家还是住在何家庄那陋居。自己当年对聂义峰以身相许,当然是出于爱慕,但就没有一点想攀上澳洲人的心思吗?

“你叫什么名字?”何婧问。

“赵灵儿。”怯怯地回答让何婧心里一阵偷笑。东门市新华书店推出了仙侠系列小说,有讲南宋末年的《射雕英雄传》,还有讲唐朝末年的《仙剑奇侠传》,女主角就是赵灵儿。看来,这又是哪个澳洲首长起的名字。这么多的澳洲人,只有聂义峰算是认真考虑后,给自己的这个新名字,特别是“婧”字,何婧很喜欢,而且在努力向这个字看齐。

“你多大了?”

“15岁。”比何婧投髡时还小一岁。

“首长们的学问,好好学,学好了本事,其他的事情都会水到渠成的。”何婧微笑着,算是给这个女孩子一点小提醒。

新学员的脸一红,点点头:“谢谢大师姐。”,接着不再说话,认真地给何婧**胳膊。手法熟练,拿捏有度,显然不是刚学习的。何婧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身世,如果澳洲人没有出现,自己怕也是祁大户家里一个侍候主子的通房丫鬟了。想到这里,又看了看这个女孩子,何婧心里不禁十分同情。当初,是父亲力排众议,把自己和哥哥送去投髡,从此全家命运为之逆转。昨天哥哥在看望自己,还说现在祁大户见到他可恭敬了,这一切都源自父亲的果断的眼光。可是现在……如果父亲,母亲还活着,该有多好啊……

张琪两手**白大褂里,推门进来了:“小婧,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张老师。”何婧笑眯眯地答道。一旁**的新学员急忙站了起来,恭敬地问好。张琪点了点头,便让她出去了。

张琪坐在病床边,捏了捏何婧的胳膊,马上就产生了神经反射,欣慰地笑起来:“恢复很不错,我和时院长当时还担心你的胳膊会越来越萎缩,现在可以放心了。”

“我现在很注意锻炼的。”何婧抖了抖手中笔,“我都练习用右手写字。”

看着何婧用几乎不听使唤的左手,在书上留下的东倒西歪的字迹,张琪心里满是感动和敬意,自己是绝没有如此好学和勤奋的,不然自己就不会是三本医学院的毕业生,也绝不会连个执医证都考不出来。可惜的是,何婧的学医之路刚刚开始就意外结束了。张琪相信,如果给何婧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教育,何婧可以超过任何一个自封专家的元老。当初在邻村,目睹何婧不怕脏不怕累不怕打摆子的时候,张琪就已经确定了。

“张老师,你好像不太喜欢那个护士。”何婧看了看门口,小声问。

张琪沉默了一会,苦笑一下:“你应该知道‘生活秘书’吧?”

何婧点点头,去年底澳洲人互相之间为了女人大打出手,事后装作没事人一样,让归化民和土著们着实看了场笑话。

“她是一个首长的生活秘书,在医院委培。”张琪摇了摇头,看了看何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徐工每天都在百仞城自己还能看得住,聂义峰、胡德林等人可是逍遥在外,鬼知道有没有做坏事。她已经隐约听说了一些对艾晓茜不太和谐的事情,看得出艾晓茜很在意,她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何婧身上。不过似乎老聂要更靠谱一点,只是……男人从来都是**思考的动物,不分门派。

何婧当然也有过一些担心,可是她从没有接触过“一夫一妻制”的概念,连“一夫一妻多妾制”都是在过去学校里抨击“明王朝腐败黑暗的封建社会”才知道的。在她的概念里,女人是如牲口一样,可以随意买卖的,婚姻的概念不过是给一个人家生孩子,把孩子带大,甚至只是一个人家人尽可夫的玩物,而后赏赐给哪个娶不上老婆的下人。而澳洲人对女性的尊重与力捧已经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聂义峰给她描绘的那个“一夫一妻制”的社会让何婧无限向往。但是澳洲人也明显自食其言,堕入到了“腐败黑暗的封建社会”中。何婧只是觉得心里微微不舒服,对聂义峰短暂的怀疑和担心后,她还是选择了相信。

“唉……你不懂。”张琪当然明白,穿越集团要是和明王朝比烂的话,再烂也能让土著归化民感觉到换了人间,何婧也许并不如自己敏感,便换了话题,“对了,你摇号了吗?”

随着生活秘书的全面铺开,东门市商馆的几乎能达到旧时空汉庭标准的客房一房难求,在元老们“要过真正的家庭生活”的呼声中,原有的集体宿舍算是彻底瓦解,名存实亡。针对五花八门的住房需求,执委会祭出了大杀器——“民意代表”分头单良,没想到此公熟练地将各路人马分化瓦解,竟然迅速统一了思路:新建的住宅其实就是一个具有现代化特征的封闭式公寓小区,户型依照不同需求分为大中小三种。元老、家属或授权人首先填写住房申请,确定户型,然后摇号,摇到几楼几户全凭运气,除非有老弱病残特殊情况否则不许反悔。何婧虽然是归化民,但她是元老正式配偶,自然也拥有替代聂义峰摇号的权利。

“我还没有,这种事我想聂义峰也不喜欢去扎堆。”何婧说。

“这种事可不能指望男人的脑子。”张琪觉得就这帮男同志一个赛一个不靠谱的样子,指望他们八辈子也住不上新房子。随着百仞城集体宿舍瓦解,徐工也学着胡家的样子,租下了左右邻,修了小围栏,弄成了一个独门别院。但是自从偷窥事件后,她总觉得这地方鬼呼呼的。

何婧心里也盼望能有一个家。过去医院,现在芳草地,都是住集体宿舍。偶尔聂义峰回来,住的也是宿舍,最多就是在商馆或者客栈长租一个房间,都不是自己的家。

“好了,别犹豫了。下午我们一起去吧,正好你也出去透透气。”张琪抖着何婧的胳膊,半央求半命令。

“嗯,好。”何婧点点头。

所谓住房分配委员会,更多只是一个空壳。虽然分头单良是一把手,但他在进行完分配制度制定后就把球踢回了执委会办公厅,毕竟元老们的吃喝拉撒睡本来就是办公厅负责。这还是何婧第一次来到执委会大院,即使过去在百仞总医院,她也极少越过禁区,最多只在给张琪当伴娘的时候深入过百仞城。望着门口戳着的门神一般的警备营哨兵,何婧踟蹰了一下。

“哎呀,又不是衙门,走啦走啦。”张琪拉着何婧,大步走了进去,警备营哨兵一起敬礼。

虽然是叫“办公厅”,听着谱挺大,其实就是一间寒酸的办公室。作为穿越三巨头之一的萧子山,可以说是从穿越前还没有执委会的时候,就为大家穿越后的生活忙碌。尽管准备工作四处漏风,但大家还是很领情的。

“萧主任,忙着呐?”张琪推门就进。

“哟,张大夫!”人的本事有很多种,比如能记住五百多人的名字、长相、年龄和工作。萧子山一如既往温文尔雅的做派,一抬手,“请坐!”

张琪立刻跳进来坐好,回头一看,何婧还在门口不敢进,毕竟屋里坐着的可是执委会的大首长。何婧还不是很理解什么叫“权力机关”,什么叫“执行机关”,但是执委会是个权力很大的机关,这里的首长领导其他所有首长,这个概念她还是有的。

“这位是……”萧子山还是第一次在办公室门口见到归化民,觉得面熟。

“何婧,聂义峰的对象。”

“哦哦,对,我说这么面熟,他们的结婚报告还是我批的……真人比照片漂亮!”萧子山和善的微笑,抬手示意,“进来坐,何婧。”

“谢谢首长。”何婧这才敢进来。

萧子山看了看两人,明白过来:“你们是来摇房子的是吧?”

“萧主任英明!”张琪点头。

萧子山打开抽屉,抽出两张表格抖了两下,取了两支笔一并交给张琪:“你们填一下表。”

表格很简单,无非就是姓名、性别、面貌、婚否、配偶的个人信息和面貌、申请户型等等。

“何婧作为小聂的妻子,面貌填元老配偶,不要写归化民。户型写中型……你们都还没孩子吧?”萧子山指导着。

“废话!你说呢!?”张琪哭笑不得。

萧子山一头黑线,这问题确实没水平,便傻笑两声,按响了桌子上的铃铛,走廊里传来了清脆的脚步声,不一会一个窈窕少女出现了,让张琪不禁一愣。少女穿着很现代风格的衣服,只是做工一眼就看出是本时空产品,特别是那双过膝长靴,和旧时空的产品没法比。

“你去把摇号箱拿来,中户型的。”萧子山说。回头看到屋里人的表情,急忙解释,“别误会,建筑公司一个工程师的生活秘书,在我这里上班。”

“填好了。”张琪坏笑着,交上申请表。

少女很快拿来了摇号箱——旧时空的彩票箱。萧子山摇了摇,放在桌子上:“来看看你们手气如何。先说明,没有必要原因,老弱病残,这个全靠运气,抽到什么是什么,不能反悔。”

“我还想和何婧住对门呢。”张琪嘟囔着。

“这只是分房原则,你们可以私下商量,人家愿意的话当然没问题,记得报备就好。”萧子山解释道。

张琪看了看何婧,把她拉过来:“咱们一起,我数三下,一二——三!”

萧子山打开两人手里抽出的小方块——纸叠成的,扫了一眼后,笑道:“张大夫手气不错,一期10号楼201。何婧稍差一些,二期11号楼303。虽然不是对门,不过你们的楼紧挨着,也不错。”,说着,便在纸上写着什么。

何婧发现,抽的签其实是一张图画,上面画的是住宅平面图,布局一清二楚,心里不禁有些小激动,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一期二期都什么时候可以入住?”张琪问。

“一期要12月初才能竣工,月底可以交房。这一个月装修,你们可以选择标准化装修,也可以自己设计。”萧子山翻了一下备忘录,“二期要晚一些,要到1631年3月份左右交房。回去了和先生商量一下,我建议直接用标准化装修,不用操心还省事。就算自己设计,现在的资源就这些,差不了多少。”

“萧主任英明!”张琪倒不在乎装修,这是男人的事情。何婧也激动的脸都红了,无限期待着明年的春天。

我想有一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二) |

离开执委会,何婧心里暖暖的。捂在怀里的就是未来的家,用不了等待多久,就能拥有一个属于真正属于自己和聂义峰的小家。每走几步,何婧就要拿出怀里的抽签证明,上面写着自己和聂义峰的名字和编号,还有那张平面图。图画的是那么的好,可以看到门窗、座椅、阳台上的晾衣绳和床头的大衣柜。何婧眼前已经浮现出了小家的模样,甚至看到了自己牵着一个小鼻涕虫的小手,在牙牙学语。夕阳下,何婧的脸红红的,幸福的微笑,任何人看到都会被感染。

“唉……烦心事少真幸福。”张琪看着何婧陶醉的模样,不禁羡慕起来。没有那么多的利益索求,只是想要一个家,越简单越幸福。

“张老师,谢谢。”何婧是由衷的感谢张琪把她拖来摇房子。

“谢**啥,可惜咱们不能住邻居。”张琪是真心想和何婧做邻居。不过她不抱希望,其他人摇号后会乐意交换。

“萧首长不是说我们离得很近吗?”何婧又何尝不羡慕,“张老师今年就能住新房子了!”

“到时候请你来吃乔迁宴!”张琪随口就扔了张承诺出去,说完之后又暗暗担心起来,就徐工天天加班的样子,这乔迁指不定猴年马月了。

何婧开心的笑着,步履也轻盈起来,走了几步之后,突然驻足,向张琪深鞠一躬,如此大礼把张琪吓了个猝不及防。

“你干嘛啊,好端端的。”张琪急忙扶住何婧的肩膀。

“今天真的很感谢张老师,真的,谢谢。”何婧笑着,竟然笑出了眼泪。

张琪傻了一会,也会心的笑了。女人,无论再怎么说女人能顶半边天,再怎么讲女权,但说到底,女人最渴望的不就是一个家么。特别是像何婧,她的父母都已过世,而且是被人残忍杀害,当年博铺杀人事件沸沸扬扬无人不知。家破人亡之后,对家的那份渴望与执拗,外人只能精神上领会三分,那内心的深处,各种苦楚只有自己才能体会。

“好了,好了,哭什么。”张琪拉着何婧的手,继续走着。

“张老师,我想出院,回芳草地。”何婧说。

“再休息几天吧,不着急。”张琪知道何婧这次住院只是压力太大累垮了,除了肺部感染并无大碍,在炎症消除之后已经可以出院了。可是看看现在单薄的像张纸的何婧,简直就像当年她刚来护士学校的时候。即使在林村,最艰苦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么瘦弱过。这芳草地“压榨他,奴役他,像鹰犬一样追逐他”,果然名不虚传。

“不了,我也要为这个小家做些事情……”何婧又看着房子的平面图,脸上暖暖的,“他为了这个家回到了前线,我也得为这个家多做些事情……妇女不是能定半边天么?”

张琪看着一脸认真的何婧,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投髡不过两年多的归化民,一个还不到十九岁的17世纪姑娘。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放心吧,张老师,我曾经也是护士,我明白自己怎么了,只是太累了,我以后会注意休息的。”何婧看张琪面露难色,急忙保证道。

“好吧,明天再给你做一次检查输一次液,没有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注意多休息,饮食一定要跟上。”张琪点点头,除了同意还能怎么样呢。看着何婧开心的模样,张琪觉得,活的简单一点反而是最好的。

第二天中午,何婧终于出院了。她背着伏波军同款藤箱,穿过百仞城东门,去东门市坐公交牛车。这是聂义峰还是新军掷弹兵排长时配发的藤箱,早已经十分破旧,不过何婧一直没舍得扔,自己拿它当储物箱用。现在,里面藏着自己对一个小家的憧憬,紧紧挂在背上。此刻,恐怕没有什么能比这个小藤箱更重要了。

路过妇女合作社,何婧想了想走了进去。重新装修后的妇女合作社规模虽然没变,里面的东西却愈加丰富。虽然已经有了各项专卖店,但是作为曾经的直销店——从烟酒凉茶到四宝文具,从服装百货到铁器五金,合作社里依然无所不有,轻工业部所有能投入市场的东西,在这里都能买到。何婧直奔二楼服装区,她想买身衣服。“澳洲丫鬟”,或者说生活秘书的大量出现,在临高挂起了一阵时尚风——修身丝绸连衣裙、蕾丝花边围裙、宽边草帽受到临高有钱人的热烈追捧,分分买回去装扮自己的丫鬟们。百仞服装厂也借机推出了新款春秋季“临高淑女”——过膝的硬面布靴,帆布短裤和帆布开领夹克。就是昨天办公厅那个生活秘书的装扮。相比“女仆装”,新款临高淑女引起的轰动更大。本时空的年轻女性普遍瘦的像挂历,恰好适合凸显骨感美的“长靴装”,其耳目一新之感极富视觉冲击。加上用料简单,不像女仆装那样用了大量丝绸之类奢侈物件,价格也更加亲民,一时间临高淑女再次站在时尚潮头——当然也少不了老九们哭天呛地髡贼**有伤风化,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相信髡贼要完了。

何婧挑好了一身适合自己的“长靴装”,付了钱,稍有些肉疼。她要给丈夫一个惊喜,不知道这个家伙会不会喜欢呢?在聂义峰的手机上,何婧见过她的“前任”,那个传说中因为三观不合而没能和聂义峰修成正果的澳洲女人,就有身穿“长靴装”的照片,可见这套衣服并不是什么生活秘书女仆穿的,而是澳洲女孩普通的日常衣着,只是这澳洲衣服做工之精良,远不是购物袋里的临高造可比。何婧知道聂义峰一直很想念澳洲,很想念家里人,自己穿上“澳洲衣服”他一定会很开心吧?一边想着,一边提着购物袋离开合作社。

在百仞城西南方向,借着文澜河治理和河畔公园两个工程,一个大型人工湖已经露出了模样。绿树环水包围中的便是建设中的元老们新的住宅区,即所谓“百仞新城”。远远望去,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十栋三层小楼已经整齐地展开成两排,已经接近完工。巨大的钢铁蒸汽吊将整块整块的木制屋顶吊上楼顶,建筑工人吹着哨子,摇着红旗,指挥这巨大的建材缓慢而准确地降落到它应该安装的位置。何婧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充满力量感的建设场面,但每一次都会有一种心潮澎湃之感。何婧掏出聂义峰的手机,熟练地划开,对着那热火朝天的工地和带着未来希望的房子拍了许多照片。

“等你回来,一定会喜欢的。”何婧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未来,幸福地微笑。

芳草地实验班的孩子们,见到他们的何老师回来,可是异常的开心。先是有人在走廊上喊,接着呼啦啦从教室里涌出了许多人,男孩女孩们蹦蹦跳跳,大呼小叫着“何老师”,接着纷纷跑下楼,围绕在何婧周围,一个个叽叽喳喳的。何婧只觉得眼睛一热,微笑着拍着一个个小脑袋。

“何老师,您好些了吗?我们再也不惹您生气了……”姜珊乖巧地拉着何婧的衣摆,可怜巴巴地认错。

“嗯,好多了,你们这些天乖不乖,有没有惹代课老师生气。”何婧点了一下姜珊的鼻子,蹲下来,以让孩子们不用仰着头。

正在组织大扫除的艾晓茜听到外面的嘈杂声音,以为是学生们调皮,走出教室刚要训斥,猛然发现是何婧,急忙跑下楼。

“艾老师。”何婧微笑着打招呼。

“你怎么回来了?你的假期还有好多天,怎么不多休息几天?身体好些了么?”艾晓茜关切地拉过何婧的手。

“没事了,本来也没什么大碍,我已经是偷了几天懒了。”何婧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今下午就可以上课。”

“你可拉倒吧,你再休息几天,这几天你的班有人带课。”艾晓茜大大咧咧手一摆。

“老师老师,这几天苗老师给我们带课。”姜珊说。

“苗老师?”何婧一懵,芳草地就没有姓苗的老师啊?仔细想想,明白过来,“是苗瀚老师?”

“嗯嗯,苗瀚老师讲课可有意思了!读课文还晃着脑袋,走路还一只手在前一只手在后。”姜珊学着苗瀚背书的模样,大家哈哈大笑。

“好了,姜珊,模仿别人用以取笑可是很不礼貌的哦!”何婧忍住笑,拍了拍小姜珊,小女孩也知道玩笑开过了,急忙闭嘴,吐了吐舌头。

“好了好了,大家回去打扫卫生,让何老师回去休息!姜珊,带同学们回班,何老师很快就能回来了。”艾晓茜赶羊一般,总算是把孩子们轰回去了。何婧看着孩子们一步三回头的小背影,开心得向他们招手。

“这帮孩子,无法无天了。”艾晓茜苦笑着。

“艾姐……当老师真好。”何婧由衷地感慨。

艾晓茜脸上写着“那当然了”,接过何婧手中的袋子,瞄了一眼:“哎哟,‘临高淑女’,出新装了?你这是要穿给谁看啊?”

何婧脸一红:“等他回来,穿给他看。”

艾晓茜笑的更坏了:“哎哟哟,真温馨!”,接着拉着何婧大步走着,何婧脸红红地跟着。

目标,珠江口(九) |

伏波军特遣舰队已经在虎门扎下营,等待着新的命令。军事是政治的延续,战争是为政治服务,况且这次反击珠江口的目的就是以战迫和。元老们已经学会了不要以21世纪的高效率来要求古人,于是决定给广州方面留足了消化“虎门失陷”意义的时间。所以,陈海阳命令,舰队进行休整,运输船队加紧把虎门要塞掘地三尺挖来的物资转运香港——连亚娘鞋炮台的石墙都被拆了个一干二净。看着已经如同督公颅顶一般的炮台,聂义峰已经对吴伪是五体投地、跪地不起。

“哎,我说,这些石头打算做什么?”聂义峰看着正在认真填表的吴伪问道。

“企划院授权基建工程兵全权处置缴获的建材,我打算首先用于港岛修船厂。从九月初开始,已经多多少少有些受损的舰船。特别是有艘中型特务船水线处被击穿,还有艘运输船触礁,都需要上岸修理。”吴伪头也不抬地答道。

“那几位不是还争着要修别墅么?”聂义峰回头看了看武山顶。

“邬姆莱都把自己的别墅都被没收了,他们?省省吧。”吴伪抬头看了看山顶高耸的无线电天线,低头继续写着。邬德原来在博铺海边自己搜集建材,搭建了一处陋居,自嘲为“海景别墅”,全体大会期间作为对元老院的投名状,主动放弃所有权。

“果然是没有最抠只有更抠。”聂义峰耸耸肩。

吴伪笑了一下,似乎是为企划院辩解:“在经营香港的问题上,邬姆莱可比当年督公大方的多。下个星期又要启运一台蒸汽机,还有一批鸿基煤,邬姆莱命令直接运往香港。既然不打算放弃香港,督公和邬姆莱都有向香港转移产业的想法。基建工程兵这个月要在香港建造一座拉拔特拖船坞。”

“什么玩意?”聂义峰一脸问号。

“拉拔特拖船坞,修船厂的配套设施,在香港试试水,踩踩雷区,为博铺海军造船厂升级储备技术。”吴伪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特殊的语气,他看了看满眼都是懵圈的聂义峰,解释道,“就是将舰船整体脱离水面,以便维修作业。其实博铺已经有一座,不过那是纵向的,船头船尾依次离水,适合小型舰船。香港这座尝试横向,船头船尾同时离水,验证可行性,为以后大型化战舰做准备。”

“你不是装甲兵出什么?怎么和船搞在一起……”聂义峰笑道。

“在旧时空,我可是海军史研究会的酱油会员,主攻船政史。”吴伪合上手里的记录本,侃侃而谈,“拉拔特拖船坞就是当年船政的一项重要设施。”

“船政?福建马尾那个?”聂义峰虽是文科党,清末史却不是强项。

“中国还有第二个?”吴伪反问。

“你对船政情有独钟啊。”

吴伪摇摇头:“现在兵工这块的思路可以归纳为达到19世纪60年代的美军水平,毕竟几个主要的技术力量都更熟悉这一块。但就海军而言,我认为并不合适。目前元老院的工业水平照当年即便还是二流国家的美国也是要差一大截的,海军这东西太吃工业基础。而相比之下,福建船政是在极其简陋的半蒸汽半手工条件下建立,并且建造出了性能尚可的军舰。当然,当年很多核心部件,比如蒸汽机需要进口,但后来也是自产。但总体而言,工业基础要差得多,更适合我们。”

聂义峰只听得一愣一愣的,竖了竖大拇指:“都是人才啊!”

“在基建这块,每天除了开拖拉机就是擦拖拉机,不像你们,活的丰富多彩。要不是这次成立基建工程兵来香港,我怕是都要捂出毛了。”吴伪难得的有了闲聊的语气,顺手拿出一打废纸钉成的本子,“无聊时画的。”

聂义峰打开一看,就差膝盖一软跪地了:“你不去芳草地教美术真是可惜了!”,本子上,用铅笔勾勒出了十几艘舰船的模样,大大小小,风帆蒸汽各不相同。

“那里有王华琪这货呢!他的爱好是给女生画速写。”吴伪鄙视道。

阿嚏——画板前,王华琪一口老血三丈远,坐在教学楼台阶上的两个女生面面相觑。

“好吧。”聂义峰把本子还给王华琪,感慨着元老们各有各的歪才。相比之下,自己简直无知的如同白纸。

最后一批石料装上运输船,被蒸汽艇拖着向香港驶去。这标志着虎门的运输工作提前而且还是超额完成,吴伪长松一口气。终于可以回香港了,那里好歹是木头营房,可强过在虎门睡帐篷。

“明天走?”聂义峰看了看只剩下中型特务船的码头,瞬间竟有种萧条的既视感。

“对。”吴伪惜字如金,“香港才是基建工程兵的本职工作,虎门这里不过是给企划院打工。”

“但愿等我们回香港了能看到一个本时空的东方之珠。”聂义峰甚至还唱起了歌。

吴伪只是一笑,清了清嗓子:“作为朋友,给你个忠告。”

“啥?”聂义峰觉得这忠告来的有些突兀,做了个闪躲的姿势。

“听说,你这个副支队长,是老石请你,你犹豫了很久才答应的?”

“对啊。”

“这样不好。”

“我知道,让人家热脸贴冷屁股。”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吴伪脸上露出了看傻子一样的表情,“你得变得势力,你得争权夺利。你的谦虚,在别人眼里不是谦虚。你的忧虑,在别人眼里只是忘乎所以。你以为自己是高风亮节,别人只会认为你是‘道德高尚’,此处这不是个好词。你现在给人留下的印象,是你百般推辞之后不得已担大任,这不好。”

“怎么会!?”聂义峰心里一惊,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山顶的指挥部。

“石志奇评价你没心机,陈海阳评价你一个傻乎乎的好人,你看,你都被发好人卡了。”吴伪冷笑着,耸了耸肩,“可是你得知道,现在不是你上学的时候,去当个三好学生、文明中学生。”

聂义峰哭笑不得地点点头,无言以对。

“就像你的海军步兵,你但凡能关注元老院的动向,就不会犯怼元老院的弱智错误,也就不可能作为靶子成为复转派丢出去的卒子,你连车都不是。”吴伪连珠带炮。

被莫名其妙一顿怼,聂义峰心里十分窝火,可是他又无处可发作,只能点头。

“你看,你突然被怼成这个样你没有任何反应。”吴伪收起了严肃的表情,换上一副笑脸,可是聂义峰却笑不出来。

“元老院里很危险,并不是你有个元老身份你就万事大吉。一看你就是从小被保护的很好的乖孩子,你连自己觅食的意识都丧失了。你天然的认为,你的一切都是应该的,你的付出就应该有回报。来到这个时空,你也有朋友在保护你,以至于你连起码得进取心都没有了。可问题是,如果你不能躲到地球之外,那你只能按元老院的生存法则来。如果这次珠江之行,你全程打酱油,就算所有战斗都是你替老石实际指挥,回去之后你也将再无出头之日,哪怕是大孙头想帮你,你也将被封了顶。”吴伪拍了拍聂义峰的肩膀,走开了,留下聂义峰一个人在海风中凌乱。

“升什么官,拿什么权,大家都是靠把事做好不好么……要是在本时空也要玩那些尔虞我诈的权术争斗,那我们穿越干嘛?”聂义峰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可就错了!”吴伪又突然出现了,吓得聂义峰一哆嗦,“绝大多数元老痛恨的不是争权夺利,而是争权夺利自己占不到优势。来到本时空,那必然是将争夺推到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层次,甚至以后有流血事件都不足为奇。”

“我靠,也太阴暗了吧!”聂义峰想了想以后两个元老为了什么事情公开决斗,画面太美不敢看。

吴伪不说话,这次是真走了。

聂义峰皱着眉头,沿着翻修后的小路走着,心情很是复杂。心情不错的时候被人一顿怼,已经够窝火的了,说的又是他一直逃避的话题。可是被怼的有错吗?又好像没什么毛病,他自己也承认,从新军教导营时期开始,他实际上一直处于别人的控制或者说利用之下,成为别人的棋子,期间所做的恐怕也不是“自己把事做好”这么简单。大孙头利用自己,许延亮利用自己,徐工更是利用自己,胡德林和卢峰,何尝又不是利用自己呢?可是大孙头的语重心长,朋友们几次鼎力相助,难道只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吗?如果是那样,那就太悲哀了。

聂义峰突然非常想念何婧,可是何婧,何兵,包括已经去世的老何就不是利用自己吗……聂义峰突然发现自己思维走极端时有多么可怕,急忙强行把自己拽回来。对谁都能怀疑,对何婧绝不能有一丝的怀疑,因为是自己欲利用她的单纯泄欲在先,自己没有资格怀疑他,不然就真的坐实了渣男一角了。

“不就是去争嘛!老子第一次反围剿的战斗英雄,博铺保卫战和净海行动的功臣,第二次反围剿南凸角的中流砥柱,还怕争不到?”聂义峰赌气一般,加快了脚步。

目标,珠江口(十) |

沿着便道将亚娘鞋岛巡视了一圈后,聂义峰又坐上蒸汽艇巡查了上横档岛、大虎山岛、虎门寨等几处设防地点。没什么大事,各处哨兵都例行公事地汇报也是常规。石大支队长虽然现在成为海兵头子,但毕竟没有真正带过连队,各种鸡毛蒜皮的日常工作他完全没有概念,于是这些事便都成了聂义峰的活。特别是这几天发生了很神奇的现象——特遣舰队的后勤补给,特别是饮食补给,上面给的政策是“就地解决,以战养战”。当然,堂堂澳宋伏波军不能用抢的,好在之前的战斗缴获了大量钱银,足够平价购买,同时还到处发各类“澳洲货”,比如毛巾。一时间,“髡贼做买卖和气还有擦脚布拿”的消息不胫而走,虎门周围乌央乌央地全是驾船来兜售禽蛋蔬菜的附近村民。有穿越时空的“军队不得经商”的严令,伏波军无论高级指挥员还是普通士兵,一律不得掺和采购行动,而由随军的武装工作队负责。一来二去,又多了一个“髡贼军纪严明”的名声——为了保证舰队的安全,避免明军暗探作妖,陈海阳指定了几处交易地点,分列主基地亚娘鞋岛左右,以留出安全距离,同时派海兵守卫,聂义峰每天都要巡查几处菜市场似的交易点。

从蒸汽艇跳到木头搭建的简陋码头上,眼前已经根本看不出这里就是大虎山炮台。炮台已经被完全夷为平地,反倒成了一处绝好的菜市场,借着曾经的炮位的痕迹,各家各户各有各的摊位,武工队的采购人员正在进行过秤和装船。虽然价格压的极低,但是特遣舰队巨大的消耗量让每户都赚足了钱银。而作为赠品的毛巾以其柔软的质地和良好的吸水性,迅速成为了抢手货,盘在了商户们的胳膊上、脖子上、肩膀上,聂义峰甚至还看到有人把毛巾包在了头上,活活偷地雷的既视感。而一个身材高大的髡贼出现,不用说这一定是“澳洲人”本尊了,一时间菜市场更热闹了。

“澳洲老爷,小的家里的菜最新鲜,您看看,包您满意!”

“澳洲首长,新宰的大鹅,给弟兄们尝尝鲜!”

如此这般。

聂义峰面无表情,直接穿过市场,向哨塔走去。一个海兵班驻扎在这里,为此市场秩序,同时警戒附近江面。为了防止违纪事件,哨塔干脆远离菜市场。伏波军每个官兵都能熟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部队中也有士兵委员会和政保十人团两套系统实行对班排级的控制,但谁也不能保证,伏波军官兵不会被糖衣炮弹打倒。毕竟元老和归化民,对糖衣炮弹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敬礼!”哨兵持枪行礼,正在组织文化学习——读报纸的战士们一起立正。

“班长,汇报情况!”聂义峰还礼。

“一切正常,二十分钟前有不明船只从东侧接近,而后离开,判断是明匪军的哨探!”

“旗语报告了吗?”聂义峰看了看东侧的水面,此刻空无一物。

“报告了!”

聂义峰举起望远镜观察远方的陆地和海面,严格的说这里是江面。没有什么可看的,别说明军水师,连旗幡都看不见,就像这里根本就没有人似的。

“加强观察,饮食不要大意!别犯同样的错误!”聂义峰严肃道。

“是!”儋州望浦村武工队被下毒全灭的事件,早就作为反面典型通报全军。即便后来有了凤山村大捷,儋州支队仍然时不时的躺着中枪。

巡查完全是例行公事,某种程度上这样才是最好的,起码说明现在没有情况。聂义峰让大家放松,拿起了地上的报纸,是一个星期前的《临高日报》,临高的船抵达虎门都会带来“最新的报纸”,一个星期前的,所以现在官兵们戏称其为“临高晚报”。草草一看,基本就是临高人民在伟光正的元老院的领导下,全面建设澳宋小康社会之类云云……聂义峰不禁吐槽,这泥马把“小康”的标准定的也太低了吧?还有一篇文章,题目更是让人啼笑皆非——《化作春泥更护花——芳草地国民学校优秀教师的赞歌》,聂义峰草草看了两眼,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何婧病倒了!什么情况!?细读之后,满篇赞颂满眼“牺牲”,聂义峰不禁皱了皱眉头,这么个人血馒头的吃相,一时间有一种要手撕丁丁的冲动。

“副支队长?”班长看到聂义峰表情明显变了,小声试问。

“没事,继续学习。”聂义峰把报纸还回去,眉头挤成一大团。按照狗血剧的正常套路,男主此刻应该大呼无力感,大呼无法保护自己女人即无用论……不过此刻聂义峰却觉得心里竟然那么平静,平静地自己都感到害怕。为什么自己除了烦躁却没有一丝担心?聂义峰不敢直面这个问题。在临高病倒总好过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病倒,那里起码有医院……聂义峰自我安慰着。

乘坐蒸汽艇回到亚娘鞋岛,聂义峰爬上山来到指挥部帐篷,找了张桌子开始写今天的巡查报告。报告这么简单,几乎只需要把昨天的改个日期就可以了,可是仍然写错了好几个字,气的聂义峰把笔一扔,仰在桌子上抖着腿。周围几个归化民军官看出首长气不顺,都不敢说话,有一个胆子大的端过来一杯茶,然后就远远地躲开了。

帐篷门联掀开了,文德嗣走了进来,所有人急忙起立,只有聂义峰还抱着胳膊背对着门口在那抖着腿。文德嗣并不在意如此无礼,径直向地图走去。陈海阳跟着走了进来,看到聂义峰的样子,不满的清了清嗓子:“立正!”

聂义峰听到了口令,竟然还反应了一会,猛然意识到喊“立正”只能是有大人物到来,急忙起立转身,果然,文德嗣正看戏似的笑着。文德嗣虽然是执委会主席,地位等同国家元首,不过这次他是以海军顾问的身份,跟随特遣舰队参加珠江口反击作战。当然还有重要一点——中型特务船mod2.0改装标准主要出自他的脑洞,毕竟是风帆战舰的专家,这次多少有看熊孩子多能作的成分在内。

前后脚的功夫,在虎门的所有元老和上尉以上归化民军官全部到了,这是要开会的架势。聂义峰急忙过去,站到石志奇身旁,找好座位。

“别这样,别这样,我害怕,我就是旁听的你们放松。”执委会三巨头,萧子山是老好人,王洛宾是工直男,那文总就是妥妥的大忽悠。当初啤酒罐暴动,凭一张嘴忽悠的热血群众神魂颠倒,今天一张嘴,又是浓浓的大忽悠气场。忽悠完了,文德嗣坐到一边,把正位让给了陈海阳,“老陈,你说吧。”

“同志们!”陈海阳声音洪亮,“我们对‘效率’的认知下限,又被明国给刷新了!”

一句话出来,竟然有人噗嗤没忍住笑了,大家都会心一笑,连文德嗣都乐了。

“所以,为了进一步给广州方面施加压力,军务总部命令我们,以积极的行动,打击明国在珠江口两岸的政权,摧毁他们的统治根基!经研究决定,开展‘巡航’行动!大家请看——”陈海阳来到地图旁,继续说着,“珠江口,北端旳乌涌扼守着前往广州的河道。据侦查,明军正在此处集结兵力修筑炮台,这是明国在广东的最后的力量,因此我们现在并不打,给他们集结的时间,然后一鼓作气彻底消灭他们,打掉广州方面最后的作战力量。我们现在的目标,是珠江口两岸的州县——东莞、新安、顺德、香山、南海、番禺。我们的任务,采用巡航的方式,以武力迫使各州县的村寨服从我们的管理,缴纳‘合理负担’,这一块的工作将由武装工作队负责,伏波军负责消灭一切敢于反抗的敌人!为此,我们将组建多兵种合成的巡航支队来执行这项任务。但是我要强调,我们不是要灭村屠杀,更不许针对百姓有任何的违纪行为,违者无论是元老还是归化民一律符有地处!”

熊二举手:“首长,能不能再明确一点?”

文德嗣满意的笑了笑,归化民对元老绝对服从同时又不会不懂装懂,这是最理想的状态,当即笑着说:“老百姓是什么?老百姓不过是明匪军驱赶来的炮灰,本来就是需要你们去拯救去保护的。我们的敌人,是驱赶这些老百姓来送死的士绅大户、土豪恶霸、团练教头。这些乌龟王八蛋留着也是祸害,干脆都杀光了,广东的老百姓还有条活路。当然了,如果和我们合作的,我们也是欢迎的,元老院喜欢交朋友。”

“明白了!文主席!”熊二正襟危坐。

聂义峰苦笑,这明摆了是要打烂地方的宗族势力,把人口从土地中解放出来,给香港甚至给琼州提供自由劳动力……归化民不懂,但是元老们脸上都有诡异的笑容。

“我必须再次强调,纪律!绝对的,铁一般的纪律!我们要等增援部队到达,他们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三天后到达。这三天,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给我反复的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把每一个字都给我刻进骨头里!”陈海阳拍着桌子,示意大家一定要当回事。

目标,珠江口(十一) |

从香港赶来的两个陆军步兵连接替了海兵香港支队的防御,以腾出海兵的兵力组建各巡航支队。而早在一个星期以前,在琼山参加围困作战的海兵博铺支队第二营,也就是原来的海军步兵突击一营也被抽调出来,加强给香港支队,他们经过前前后后十天的折腾,终于全部抵达虎门口。一时间,伏波军在虎门两岸可谓是兵强马壮。

六支巡航支队规模不一,从不足百人到两百多人皆有之,步、炮、工多兵种合成。支队番号以字母排开,各自对应一个县。由于伏波军里元老不够,工作队方面的元老也跟着来凑个数,文德嗣甚至亲自提刀上阵,领了D支队的指挥权,杀向顺德。石志奇指挥规模最大的E支队,目标是东莞。而聂义峰的B支队,是唯一有海军水面舰艇加持的支队,尽管只是一个中队的037II战列巡逻艇,但这也足够把被严格限制的编制中腾出火炮的份额以增加保障部队。聂义峰认为,这种巡航战斗,工兵和后勤是关键,火炮反而用处不大。

“你还是带一门,不然遇到寨子,只靠掷弹筒轰不开!”石志奇提醒他。本来他以为聂义峰又要坐镇后方给他打下手,没想到这货突然要求带队。

被吴伪怼了以后,聂义峰赌气似的想出去祸祸,更何况何婧病倒的消息让他心里有一团歇火,正愁发不出来。在聂义峰的主动要求下,新安县成为了B支队的目标,无他,这里有硬仗打。

新安县的南头寨,即旧时空深圳市南山区,是明军一处防卫要点。按照大明编制,此处应有陆水军两千余人和一百艘战船。不过根据侦查,如今的南头水寨早已没落,但仍有七八百人和五十艘战船的规模。虎门要塞的攻占,把他们如同飞地一般隔离了。但是这个态势这让陈海阳很是头疼,他们时刻威胁着舰队后勤补给线,更威胁着唱空城计的香港岛。而且此处明军可以获得新安县的陆地补给,即使他们无意对抗伏波军,也是一处如鲠在喉的存在。所以聂义峰得到的命令很简单:“打掉他,摧毁他!”

B支队编制内,有两个加强有轻步兵的海兵排,两门掷弹筒和一门12磅山地榴弹炮组成的火力支援排,工兵、后勤勤务和战地救护组成的保障支援排,总兵力130人,另外还有10人的工作队。聂义峰的计划是,沿着海岸线,由北向南依次清扫,而后总攻南头水寨,破寨后脱离海岸线深入内陆,而后重新折回海岸。作战计划很快获得批准,于是第4巡逻艇中队的四艘037II,搭载着B支队,拖着十艘大大小小的舢板小艇,离开亚娘鞋码头,浩浩荡荡向东南方向驶去。

满载兵员和物资,还拖着一串舢板累赘的037II,不再灵活,速度却依然给力,被秋日寒意十足的北风鼓满的三角帆,争着劲,拖着沉重的船体一路向前。甲班和船舱里不时传来咳嗽和喷嚏声,部队到现在仍然穿着元年B式夏季军装,只是发了一件棉背心聊胜于无——自进入1630年起,穿越集团连续进行数次大规模行动,无论是对琼南远征开发三亚,还是第二次反围剿和远征珠江口,在旧时空从未组织过几千人统一行动的元老们,组织能力就像已经拉扯到崩溃边缘的皮筋一般,南辕北辙的笑话已经不止一次了。此前一批运输船,原本应当运来冬装,结果卸货时发现竟然是台奇形怪状的机器和铁锹铁镐五金件之类的工具,本应发往三亚的物资发到了香港,至于战士们的冬装鬼特么知道在哪。陈海阳哭笑不得地向临高发报,机器退回,至于工具,在哪用不是用?企划院也是欲哭无泪地同意了……于是,战士们的冬装依然无着落。万幸增援部队带来了一批棉背心,战士们才不至于在江水寒风中凌乱。

舰艏的6磅炮已经祛除了炮衣,炮手们知道今天有仗打,正小心翼翼地擦洗火炮,准备弹药,同时还提防着浪头。聂义峰站在舰桥上,看着忙碌的水兵发呆。英伦风格的木髓盔扣在头顶,磨得头痒痒的。出发前,攒了一个多月的头发被他一口气剪的只剩短茬——如今的伏波军里,很多官兵都练出了剪寸头的好手艺。

秋日江面风大,只消一会就吹的后脊背发凉,得过肺炎最怕的就是这个,聂义峰忍住咳嗽看着这支小舰队,心里吐槽着博铺港务,这都搞得什么玩意啊?你们在博铺搂着生活秘书亲亲,娘的让我们在这挨冻!?聂义峰突然意识到这个吐槽太过情绪化和有失公允,急忙压住了,他当然能理解港务那群经营游戏玩家此刻的焦头烂额,毕竟都需要大量的错误才能得到正确的经验。元老们一个个四百年优越感爆棚,可一样很多事情都是从零学起。

聂义峰忍不住,还是咳了两声,一旁的韩冬立刻很赶眼神地递给他水壶。两口温水润润像吞了口毛的嗓子,顿时舒服多了。他打量了一下韩冬的上士肩章和见习少尉臂章,如果不是这次当了元老院儆猴的土笨鸡,韩冬现在应该是正式的少尉军官,而且是代理连长……因为自己的弱智行为,不但海军步兵整个裁撤,还有一大群跟着他从当年博铺训练基地甚至从新军教导营掷弹兵连就在一起的人连带着都遭到了白眼,自己这孽可真是作大了。聂义峰暗下决心,他自信自己的兵即便赶不上大孙头、朱鸣夏的兵,但绝对是伏波军中出类拔萃的,等回去了一定要写推荐信,让韩冬他们进军校。聂义峰猛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大孙头支持他到连队,但一定要在总训挂职了——总训有推荐官兵进军校培训的权力!这样一来,聂义峰仍然可以有机会塑造自己的班底,等于挤占了少壮派的蛋糕。聂义峰一时五味杂陈,一方面对大孙头利用自己、控制自己感到不满,但另一方面又为大孙头替自己一次一次逆境中铺路而感激。

一个多月来,珠江口两岸的居民早已习惯了悬挂红色和蓝白相间的星拳旗的船只。起初的时候,大家对髡贼十分畏惧,但慢慢地,大家发现髡贼不但对百姓秋毫无犯,买卖也很公平,即便被抓去做苦工的人竟然还有银钱拿,不但如此还包伙食,如此“败家”的海贼可是亘古未有。于是从好奇到追求利益,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到了元老院的体系中。聂义峰不禁想起了当年的博铺水警区和东门市,简直就是情景再现。

“报告支队长,福永村岸边有人!”

“报告支队长,发现明军战船!”

聂义峰一愣,明军敢主动进攻?可以啊!当即命令:“来了就别放走,干掉他们!”

四艘037II立刻与牵引的舢板长龙大艇脱离,恢复了灵活的身躯,借着风势三两下就编成一路纵队,直奔明军战船。对方显然是被这气势吓破了胆,急忙调头,接着干脆降了帆,一群人恭恭敬敬地跪在船上,一个水手则拼命晃着一面三角旗。聂义峰发现,竟然是当年第一代博铺水警区许可旗,心里敌意已经少了三分,命令道:“战斗准备,靠上去,看看什么鬼!”

“靠上去,看看什么鬼!”艇长大声重复命令,差点让聂义峰闪了腰。

“你们是什么人!?”水兵喊道。

“小的是福永村庄老爷的行商船只,奉庄老爷令特来恭候大宋伏波军!”摇旗的人喊道。

“明显是巡检司的船,骗鬼呢?”艇长冷笑。

“看看再说,随时准备战斗!”聂义峰看了看船上的人,又看了看岸边攒动的人头,打开了腰间转轮手枪的枪套。

“支队长,后面的船队跟不上,派两艘艇回去继续拖带吧?”艇长请示。

聂义峰回头看了看,满载物资和兵员的舢板与长龙,靠人力划桨的速度,显然跟不上灵活的037II,当即点了点头。艇长立刻发号施令,一串信号旗跃上桅杆,队列最后的两艘巡逻艇打了一个漂亮的左满舵,抢风逆水而上,很快便于滞后的船队会和。

“走,去岸边看看,一旦有情况就往死里打!”聂义峰摸了摸腰间的枪套,向韩冬使了个眼色,韩冬立即吹响了军号,B支队在旗舰和二号艇上布置有一个海兵排,军号一响战士们立刻从甲板下钻出来,占领艇上各处发射阵位,舰桥前后的打字机也拉开了防水炮衣。

福永村岸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有士绅模样的,也有贫苦人,大家即紧张又好奇,看着两艘洁白的海鸥一样的大船临高的靠在巡检司码头上——037II的满载排水量虽然也不过200吨不到,在土著眼里已经是大船了。海兵们不等船身停稳,便纷纷跃到岸上,占领了福永巡检司,根本没有发生战斗,甚至福永巡检带着八个士兵,恭恭敬敬地站在衙门前,像是迎候崇祯驾到一般。尽管如此,韩冬不敢大意,收缴了巡检司的武器,倒也没什么反抗,海兵们也很是客气。

“小的福永巡检,恭迎澳宋伏波军。”巡检见一个戴着蓝色头盔,腰挂战刀,足蹬皮靴,身材高的吓人的髡贼上岸,心说果然是和传说中真髡的形象一样,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本以为要打一仗,怎么特娘的成了‘箪食壶浆迎王师’了?”聂义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嗯”了一声,便径直走到巡检司门口,四下打量了一下,和博铺巡检司也大差不差,便回头看了看点头哈腰的巡检,看上去一把年纪,想来也不是什么大明的忠义,便问道,“阁下就是福永巡检?”

“不敢不敢,小的正是福永巡检。”巡检一听真髡竟然对自己用了敬称,一时竟然受宠若惊。

“既然阁下知道我们是什么人,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们不是来与明国为敌,只是来讨回公道。既然你们无敌意,伏波军自然保证你们的生命财产安全,我们离开时也会给你一个向上面的交代。这几天就委屈诸位,不经过我的批准,请不要离开巡检司。”聂义峰一脸正气地字正腔圆。

巡检听了韩冬的翻译后,立刻行礼:“伏波军威名无人不知,理当效命。”

聂义峰点点头,便走进了巡检司。当年登陆博铺的时候,聂义峰没有参加头几天的行动,不过也听说了对博铺巡检司的处置——又是打药消毒,又是清理卫生,差点把那里翻个底朝天。不过现在聂义峰手里没有84消毒液,更没有驱虫药,而且穿越两年多来几次参加荒野平地起的建设,21世纪的洁癖讲究早就没了,只是吩咐战士们简单除除杂草,归整物品,按照营房标准常规打扫即可。老巡检一看这髡兵竟然给自己打扫卫生,一时间竟感动得热泪盈眶,急忙表示不劳伏波军大驾,便带人忙活去了,聂义峰只派了一个班,去做指导和检查,毕竟大明的卫生概念和伏波军是两码事。

“报告支队长,外面来了几位老爷,要见您。”一个下士跑了进来,左手枪一放,右手横在胸前,行了一个持枪礼。

“好,让他们在巡检司稍候。”聂义峰点点头,涉及到地方上的事情,还是交给工作队的好,自己即便是元老也得注意不要越界。

当聂义峰和工作队长来到巡检司前厅后,已经候在这里的三个士绅模样的人一起站起来,接着同时行了个大礼,让聂义峰和工作队长面面相觑,瞬间懵圈。这是啥情况?虽然此处没有表现出敌意,也不至于行这种认主子的大礼吧?

“恭迎大宋天兵回朝!大宋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聂义峰更懵了,这三个人是疯了么?就不怕伏波军走后被锦衣卫或者小太监拉清单?心里奇怪着,嘴上说着:“都起来吧,现在澳宋不行此礼。”,三个人纷纷站起来,满脸都是堆笑,却还有几分虔诚在内。

“诸位请坐。”聂义峰头一低,算是回礼,接着颇有气场地一挥手,“勤务兵,上茶。”,韩冬立刻招呼勤务兵泡茶,自己站到聂义峰身后作翻译。

“诸位久等了,刚才有军务,抱歉。”聂义峰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粗鄙。

“不敢不敢,今天有村民来报,伏波水师向福永而来,我等早已迎候多时。”打头的一个人起身行礼。

“嗯……你们怎么会有博铺令旗?”聂义峰明白过来那艘明军战船真的是来带路的,笑了起来。

“其实福永与首长也是老朋友了,一年多前已有村人去博铺行商,故而有博铺令旗。”

聂义峰差点没忍住,原来“老朋友”这个梗四百年前就有了。

“其实福永村与大宋颇有渊源。”

“哦,怎讲?”聂义峰更好奇了,想与穿越集团攀交情的人很多,可是从大宋名义与“澳宋”攀交情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福永村,皆为大宋遗民。”

聂义峰瞬间懵圈。

目标,珠江口(十二) |

福永村是有几百年历史的古村,细说起来还真是和宋朝颇有渊源。福永原名三姓堂,有陈、梁、庄三大家族,故而得名。三家都是宋代迁居到此,都参加过与金、蒙古的战争。其中庄家更是文天祥抗元义军的一员,兵败珠江口后,卸甲归田流落至此。三大家族在这里倒也过得和谐,互有通婚又各自独立,并且也乐得接纳外姓,属于团结友爱互帮互助共克时艰的典范,三家大当家一合计,既然大家关系这么好,给村子改个名字吧,福禄永远,就叫福永了……福永的材料聂义峰读过,但大图书馆毕竟不是神,难免疏漏,竟忽略了福永村历史由来。而穿越集团因为当年执委会三巨头搞单穿时,文德嗣一时脑洞而不得不打着“大宋崖山遗脉”的招牌,这次碰到了“大宋遗民”,可真是王八绿豆的绝配。

“想不到庄老爷竟还是文相义军。”听完三个人喋喋不休的套近乎,聂义峰赶紧点个赞。

“不敢冒先祖之名。只是今日听闻大宋天兵回朝,一时感念,我等便来拜见大宋伏波军首长。”庄老爷与另外两人气质明显不同,孔武有力的模样,似武人。

“听闻如今的澳宋亦有位文首长,乃文相之后,庄老爷忆先人追随文相防秋御虏,故而心怀百感。”陈老爷接茬,庄老爷急忙配合着拭泪。相比庄老爷,陈老爷则显得十分精明,一看便是无商不奸。

“若真乃文相之后,那说起来都是一家人啦!哈哈哈哈!”最后一人,自然是梁老爷了,张嘴便一股农家范。

聂义峰看着他们自说自话地表演,心里快速过着一遍遍台词。显然这仨货不是来认文德嗣亲戚的,八成还是来探虚实。之所以敢以身犯险,还是因为伏波军已经在珠江口立下的口碑和“大宋”这块牌子。至于这仨货是地方治士还是恶霸劣绅,目前无从判断,但是宗族无论好坏都是元老院的敌人,只是消灭的手法分文分武罢了。这次元老院并无意长期占领香港以外地区,那就暂且不折腾这三家了。和工作队长交换了一下眼色,工作队长心领神会。

“明国这次无故讨伐,我们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讨回公道。我军暂住巡检司,还有些许钱粮需要福永百姓支持。”工作队长并不入拉家常,攀亲戚的坑,直言目的,不过委婉一些。

“自然效命……”三家一看这“澳宋”根本不买“大宋遗民”的账,悻悻答道。

“放心,我们不抢不夺。既然你们早已去过博铺,想必也听说过我伏波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买卖公平’是我伏波军基本军纪,各位请放心。”聂义峰看三家嘴上称是脸上肉疼,不禁心里好笑。

几位老爷一听不是白拿,而是钱货交易,当即放下心来。他们当然想得到这交易必然是平买平卖,总好过凭空乐捐。这髡贼到底是不是崖山一脉他们不关心,不过这做买卖的风格倒是厚道得很。

“除了一些物资钱粮,还有些人力劳工,需要福永百姓支持。”聂义峰看着三家故意面不改色的模样,心想既然说到这了,那就干脆把事都说了,“今天三位且放宽心回去睡觉,明日一早,在巡检司开会。几位务必前来,全村每户都要派一个代表来,我们安排合理负担。”

“合理负担?”

“就是刚才说的钱粮差事。”

“明白明白,只是村人多有务农务工,这每户都来……”

“男人干活的话,女人来也可,老太太就算了。”聂义峰开了句玩笑。

“这……女人……这……这……”

“诸位到过博铺的话,应当见过,如今的‘澳宋’已经摒弃男女大防,行的是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女人亦可来,我们也有事情需要女人。”

三家的脸色更白了,却又无从辩驳,只能称是。

“好了,诸位请回,今天就算咱们见个面,正事明天详谈。”聂义峰站了起来,行了一个抱拳礼。三位老爷也急忙起身,深鞠躬行礼。

等三家老爷都走之后,工作队长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一想到澳洲首长在,急忙忍住了。

“想笑就笑呗……”聂义峰看了看这个个子不高,很是精练的归化民干部,也笑了起来。

“首长,这仨太有意思了,来了一说话,就攀上亲戚了,好像我们是回娘家,他们是娘家人似的。”工作队长笑的快岔气了。周围的几个战士和工作队干部,也跟着笑了起来。

“元方,你怎么看?”聂义峰总觉得叫工作队长名字感觉怪怪的。

“先不说他们是不是大宋遗民,是又怎样?澳宋又不是大宋,行的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连文主席作为文天祥的后人都亲临前线,他们自称大宋遗民更应该支援澳宋全面建设小康社会了……而且话说回来,元都亡了,这明国也几百年了,当年即便真的有大宋遗民,如今也是明国百姓了。”元队长说。

“没错,他们今天来,其实就是想拿‘大宋遗民’的幌子跟我们约法三章。他们想错了,他们没有资格和元老院讨价还价。”聂义峰看了看已经空荡荡的门口,笑着说,“不过既然福永村没有反抗,目前看还挺配合,明天给他们定合理负担的时候,不用太高。毕竟这村子看样子和我们也有过贸易,不宜过火,掌握好分寸。”

“是,首长!”元队长说,“我打算采用临高政协会议的模式,由各家各户自行申报,然后我们再进行删减。”

“自行申报的基础是对本地土地情况的了解,一定要注意,我们要团结底层贫苦劳动人民,不能增加他们的负担。”聂义峰知道,五道口金融党人一直想把旧时空的财税制度移植到本时空,自行申报合理负担,其实就是为日后的申报纳税铺路。

“程首长已经给过指示,按契申报,累进税率。”元队长掏出一个笔记本,“这是出发前程首长给我们开会,我们做的笔记……”

“笔记我就不看了,我负责给你们提供军事保障,放手大胆去做!”聂义峰摆摆手,自打怼元老院得罪了五道口,他就一直对这个自己并无多少交集的派系有一种敬而远之的畏惧感。

“是,首长!”元队长信心满满。

聂义峰端起茶杯一口喝光,清了清嗓子:“韩冬,通知部队,卸货!这段时间,咱们就要以巡检司为驻地了,指挥部安置在码头上,这个地方,还是留给老巡检他们吧。”

在福永村人惊恐却又好奇的目光中,B支队的官兵们开始在巡检司码头忙活起来。卸物资、锯木料、搭帐篷,场面忙乱却又分工明确,十分有序。临高的髡贼,或者说澳洲人、澳宋,福永村人并不陌生。他们每年都有一些船只到博铺去做买卖,卖出许多新安出产的经济作物、粮食、布匹还有铁器,买回火柴、糖、盐、纸、味精等临高物产。福永村相比大明其他村寨并不算穷,即便村里最不济的佃户家,也是遮风挡雨的砖石房,家里多少也会有澳洲人的火柴引火用。而随着广州讨伐明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一度中断的福永-博铺贸易正在积极恢复中。所以,澳洲人登门光临,自然各家各户都有种期待的心情。

岸边一块石岸旁,背靠大海,支起了B支队指挥部的帐篷,聂义峰点上煤油灯,坐在行军床上,伏案写着今天的报告。虽然事情顺利,但遇到一伙自称“大宋遗民”的人,这事还是有必要报告的,他还重点提到了庄家与文天祥的关系,建议既然文德嗣已经审批“文相后人”的霞光,干脆就坐实了文天祥后人得了,来巡视一番,让福永村民好好拜拜。

“报告!支队长,老巡检来了。”韩冬挑帘报告。

“好,进来吧。”聂义峰合上钢笔帽,点点头。韩冬让开门口,说了句“进来吧”,福永巡检便一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进来了。韩冬把他引到聂义峰面前,然后站在一旁准备翻译。

“你的巡检司已经还给你了,还有你‘力战击退髡贼的缴获’,我派人已经送去了。”聂义峰说道。部队出发时,携带了一批之前缴获的各式兵器,本打算用来装备合作村寨的民兵。聂义峰拨出了一批交给了福永巡检司,以让他们可以有个由头搪塞上峰,这样也算是施个小恩小惠免了他们的麻烦,这样合作起来更容易。

“感谢澳宋首长,澳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巡检早已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跪下就磕头。

聂义峰看着他一把年纪脑袋在地上磕得咚咚直响,心里嘀咕:难怪都特么想当皇帝,看人给自己磕头还真是挺爽的……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着:“好了,一把年纪了,起来吧,请坐。”

“谢首长,小的站着就好。”巡检知道这是客气话,急忙谢恩。

聂义峰便不再废话:“今晚叫你来,是有些事情要问你,你给我说一下福永村的情况。”

“这福永村,说起来和大宋还真是……”

“这些我已经知道了,我意思是村子的人口,还有三家都有什么产业,村子里还有没有其他姓氏,或者三家之外的,说说吧。”聂义峰摆摆手打断巡检,向韩冬使了个眼色,“韩冬,搬把椅子,你们都坐下吧。”

“谢首长……”老巡检知道这个髡贼不是和自己客气,便坐下了,手搓了搓膝盖上的衣服,张嘴道,“这福永村也是新安地界一个大村了,全村一共一百二十户,八百六十人有五。正如首长说的,主要就是陈、梁、庄三家,他们打大宋时候就在这里了,也是世代在此谋生。除了他们,也有一些外来姓氏的人家,不过都跟着三家做事讨生活,也算是三家的人。至于产业,小的真不知道,只知道陈老爷家多善行商,广州、新安、番禺、东莞甚至壕境都有商路,当然,还有大宋的临高。梁老爷家善农,村里半数以上的土地都是梁家的财产,包括陈家和庄家,很多人也是租佃梁家的土堤。庄老爷家则是善工,特别是铁匠、木匠,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而且庄家祖上是大宋义军,一代代传下来也保持了习武的作风,所以福永村的乡勇也多半是庄家的家丁。”

“好家伙,分工倒是很明确。”聂义峰一笑,这是工农兵商各有分工啊。

“首长所言极是,方圆百里,如福永村这样的,再无第二个。”巡检点头认同。

“那陈家就不愁粮食?庄家老是身先士卒就没有怨言?”聂义峰问。分配不均,自古是矛盾的根本原因。

“首长有所不知,三家虽然各有分工,但却不是各干各的,事实上只是三位大老爷各另一边,但底下族人互有帮扶,并非泾渭分明。而且三家自古通婚,关系日紧,所以并无太多矛盾。听说是当年宋亡元立之时……”巡检脱口而出“宋亡”,一哆嗦,急忙看看面前的髡贼脸色,发现并无怒气才接着说,“三家祖上歃血为盟,三家在福永世代友好,共渡时艰。福永,即意为‘永远福安’之意。”

“原来是这样……”聂义峰点点头,看了看老巡检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便接着问,“百姓们生活怎么样?”

“想必首长也知道,现在世道不靖,村里过得也算是紧紧巴巴的。特别是陈老爷的商活,几次遇到兵灾匪灾,人货两空,全靠三家齐心协力才重振旗鼓。说起来,自从澳洲首长们扫到了这里的海盗水鬼,生意反倒好做起来。大面上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倒也不是饿殍遍野的地界。”老巡检说道。

聂义峰在心里暗暗盘算,这倒是很值得向上汇报。至少可以肯定两点:第一,福永村的宗族势力之强远超想象,远远不是土地控制人口这么简单。第二,福永村上下并不是传统的务农型村寨,属于典型的工农商皆本,倒是有合作价值……当然,毕竟是个小村子,合不合作聂义峰就管不着了,但是值得回报的一定要向上说,并且最好能让文德嗣看到……

“好,韩冬,带他去元队长那里,把刚才这些事情再向元队长说一下。”聂义峰站了起来。老巡检知道这是问话结束了,也急忙站了起来。

韩冬两人出去了,聂义峰继续写着报告,把老巡检的话几乎原封不动的写了上去。吴伪怒怼自己的话,聂义峰思考了良久,确实,如果自己不动脑子只是傻干的话,未必就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更何况动脑子耍心机也未必是坏事。现在自己是大尉,在所有非复转军人出身的军宅军官中,可以说是仅次于魏、张等少壮派的存在,可以说是很值得骄傲的成绩了。但是,这个成绩没有根基,没有依靠,没有后台。表面上看,自己是复转军人派的人,但实际上……不也是说卖就卖么,只不过大孙头很厚道,坑了自己之后还会再捞。但是随着战事的结束,穿越集团即将迎来长期的和平,无仗可打之后,一直标榜为“实干党”的自己恐怕也没有实干的机会,这样很快就会被各有所属的其他人超过。到时候,别人都是少校、中校,搞不好都是上校了,自己还是一个副营职的大尉……

“报告!”韩冬进来了,脸上表情很奇怪。

“什么情况?”

“那个……那个……支队长……你最好来看看……”韩冬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聂义峰大眼瞪小眼,急忙走出帐篷,抬头就看到了一排十几顶轿子。一群人打着火把,恭敬的候着,领头的一个看着如山一般高的真髡出来了,急忙迎上来:“参见首长,小的是陈老爷家的管家,奉陈老爷之命,特来复命。”

“什么什么?”聂义峰更懵了。

“都是上好的,供伏波军爷们享用。”管家嘿嘿笑着,调侃一顶轿子的帘子。

一个哭哭啼啼的少女赫然入目。

“我勒个去!搞什么这是!?”聂义峰头发一下子就立了起来。

“我家老爷说,首长说了,‘有事需要女人,不要老太太’,于是就……都是年方十四五岁的完璧丫鬟。”管家奇怪,心里嘀咕,不是传说澳洲人好色么。

一大群乌鸦在聂义峰头顶渣渣飞过,站在他背后的几个战士甚至都笑出了声,当然,也有没出息的竟然起了生理反应……

“那个……那个……告诉你家老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明天开会,如果家里男人来不了的就让女人来,回去传达就是了……”聂义峰微笑着说完,接着严肃起来,“我伏波军军纪严明,决不允许欺压妇女的事情发生。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告诉你们陈老爷,这样的马屁少拍!把她们带回去!”

“是……是……”管家一时没明白过来,自古过兵如过匪,当兵无非就是抢粮抢钱抢女人,还是第一次遇到不贪色的军队,自家老爷这是拍马屁结果拍到了马蹄子上……说来也怪,不是说这澳洲人一个个嗜色如命么?可是看这个真髡的表情,再看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士兵,又不像是装的,只好连连点头,招呼轿夫们把女孩子们送回去。

看着十几顶轿子晃晃悠悠走远了,聂义峰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转身要回帐篷,看到自己的战士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嘿嘿嘿!我说你们没见过姑娘还是怎么的!?就这点出息!?谁再看,给我滚回去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抄二十遍!”,话音未落,聚集起来的人群瞬间消散。

目标,珠江口(十三) |

第二天一大早,福永村的村民就一个挨一个,来到了海边的巡检司。大家惊愕的发现,仅仅过了一夜,巡检司破败的衙门上那些杂草藤蔓竟被清理一空,围绕其还搭起了许多顶帐篷,道路周围有木栅岗哨,甚至还有一个瞭望塔。这髡贼传说中的高效率,到底是名不虚传。岸边,大大小小十余艘舰船整齐地排列着,有的肩并肩倚在码头上,有的则面向外水,像是随时准备跃出的猎犬一般。特别是那四艘漂亮的白色帆船,桅杆上飘扬着一面髡贼的红星铁拳旗,还有一面相同图案的蓝色旗帜,两面大旗下,便是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小旗子。衙门前的空地上,战士们已经摆好了许多桌椅,还就近砍伐了一些圆木,横在这里充当长凳使用。海兵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擦得发亮的步枪上了三棱刺刀,戳在各自的哨位上,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村民们大都是第一次见到髡兵,恐惧又好奇地打量着海兵战士。

今天的会是由工作队主持,主要也是关于“合理负担”的事情,昨天元队长和他的手下已经准备了一夜。总体上,就是原来临高的“合理负担”的翻版,但又有所不同。临高的“合理负担”是以村为单位征收,村里如何安排穿越集团不过问。在当年穿越集团立足未稳的时候,这套制度使髡贼们得以利用整个临高的资源和人力,从而实现了1629年工农业的“跨越式发展”,初步建立了一个脆弱的工业体系。但是弊端也很明显,以村为单位,毫无疑问大户人家最终会把这份压力转嫁到底层劳动人民身上,加剧劳动人民的困苦。在临高,这一弊端并不明显,因为穿越集团巴不得那些贫苦自耕农破产,从而为发展中的工业提供自由劳动力。而农村人口的大量外流,同时也会严重打击各村的宗族势力,削弱租佃小农经济。总之,这是穿越集团正反都得利的好事情。但是现在情况变化了,穿越集团已经算是正式变为了穿越国,可以正大光明的进行资源使用和征税,过去的以村为单位的“合理负担”就存在税则不明、征收不均等一系列问题。在临高,已经完成了丈田清亩的工作,各家各户有多少田地执委会一清二楚,而田册之外的土地全部国有化将地方大户作弊的企图来了个釜底抽薪。但是在临高以外的地方,执委会根本没有办法短时间内进行丈田。更何况珠江口,实质上还是明王朝国土的地区了……所以,在五道口金融党人的提议下,将逐步的把税收性质的“合理负担”,正式转化成现代税收,落实到户、落实到人,并且采取个人申报、累进税率的办法。逼迫拥有大量土地的地方大户抛弃土地,同时又赢得无地、少地的底层劳动人们的支持——毕竟现代税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性质,在中国古代是根本不存在的。

“首长,全村家里有男人的已经来了,没来的也派了妻儿来。”陈老爷向聂义峰行礼,有些尴尬,“昨天之事,是小的领会错了首长的意思,还请首长赎罪。”

“没关系,也怨我没说清楚。”聂义峰想起昨天那十几顶轿子里的少女,差点笑出声。这事要是传回去,自己还不得成为常师德第二?

“谢首长……那……首长,是不是现在就开会?”陈老爷额头冒着汗珠。

聂义峰看了看元队长,已经准备完毕,便点点头:“好。”

陈老爷得令,便站到乡亲们面前,示意大家坐好安静:“好了,澳宋首长要开会了!”

元队长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大声说着:“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确定各家各户‘合理负担’的额度。在此,我先进行说明——澳宋元老院的‘合理负担’,是遵循按契、按人头自主申报,量力而行的原则。‘合理负担’总共分为三部分:第一,是平价购买的物资,禽蛋、肉食、蔬菜以及其他物资等,我澳宋伏波军将以银钱或其他物资予以换买。第二,是无偿征收部分,主要是粮食。以各家各户的田契为准,自行申报。第三,是劳动力雇佣部分。以各家各户人头为准,自行申报。我澳宋伏波军将与之签订劳务合同,劳务期间食宿将由澳宋伏波军负责,并按劳动强度不同支付薪金。”

聂义峰接了一嗓子:“乡亲们,我们是澳宋伏波军。昨天听你们的三位老爷说,这福永村还是当年的大宋遗民。所以,我澳宋伏波军是人民子弟兵,自然不会强买强卖强征,各家各户量力而行。”

能把明抢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这髡贼也是够可以的……村民们嗡嗡的讨论起来。平心而论,这套“合理负担”至少从说辞上,是挺合理的。特别是第一部分的平价购买和第三部分的劳动报酬,让村民们都瞪大了眼睛,这髡贼到底是海贼还是一伙商人,这抢东西怎么都搞出了做买卖的感觉……有人这么一嘀咕,马上就人堵他的嘴:“瞎说啥呢,哪来的‘海贼’,你家没见过火柴?海贼能做着玩意?”

见大家只是闹哄哄地讨论,并无人行动,元队长笑了笑,便发话了:“听说庄老爷还是当年大宋义军之后,今日文相后人文德嗣主席亲率澳宋伏波军兵临虎门,就是为了光复河山,庄老爷先表个态吧?”

庄老爷只觉得脑袋上咔嚓一个霹雳,这货髡贼口不择言,什么叫“光复河山”,等髡贼走了,大明官府追究起来,自己岂不是要遭殃。正琢磨着,聂义峰也说话了:“听说陈老爷是个大商人,倒也没必要大老远的去临高。香山澳有伏波军大营,那里有的是商机。”,如此,等于明白地告诉大家,澳洲人就算走,也不会完全离开,而是在近在咫尺的香港。

如此,庄老爷便有了底气,这澳洲人看来是就没打算走,以后八成是要常来往了,有了底气也就有了主意,便张口道:“蔬菜和粮食之类现在不好说,需要管家回去算一下。至于人力差事,我可以出二十人,以供大宋伏波军差遣。”

“好,给庄老爷记上,合理负担有派差二十人,其余的明天再记。”元队长笑了。

有了带头的,场面便打开了。既然庄老爷都认了,大家也都不在犹豫,反正这群髡贼也说了,要自主、量力,那就多少的说一些吧。反正这个“乐捐”之类不是新鲜事,新安县组织剿匪的时候,村里没少乐捐,那可没有什么“平价购买”和“有偿劳动”之类的,连说辞都没有。工作队立刻开始忙活,按照每家每户,依次确定缴纳的数字和缴纳时间。而所有认领“合理负担”的村民,都得到了一条毛巾——这是这次珠江口作战的重要一环,“毛巾外交”,毕竟这东西是临高所有轻工业产品里向明朝出口量最大的东西,足见其受欢迎的程度……工作队的“合理负担”这就算是顺顺利利地打开了局面,甚至有的人家早就随着陈家商船去过临高,见过博铺的景象,如今报合理负担的时候,直接就要求“入伙”,对此工作队一律笑纳,要求其先在福永村完成工作队的派差,而后就可以跟着部队去香港了。

聂义峰心情大好,便从会场走了出来,回到了指挥部帐篷里,开始查阅工作计划——福永村的合理负担,聂义峰最需要的是人力,这里将作为B支队在珠江口东岸的补给基地,所以少不了一些建设。至于什么粮肉副食,反正都是要统一运到香港进行处理加工,然后再运回虎门各部队,这么个折腾法部队兴趣也不大。既然福永这里算是打开了局面,下一步就是沿着海岸继续南下,直奔下一个目标——西乡。

“韩冬,命令一排、火力支援排集合!十分钟准备,然后按计划登船。命令二排、保障支援排和巡逻艇中队留守福永。对了,把救护组带上!”聂义峰收起作战计划,叠进公文包里,戴上了军官头盔,一边整理自己的转轮手枪,一边说道。

“是!”韩冬立正,转身出去了。

在工作队忙着和福永村民共建和谐福永的时候,B支队分出了一般兵力,重新上了船,依风顺流直扑西乡。由于这次没有037II的拖带,无论是长龙还是舢板都实在是太小,聂义峰叮嘱大家一定要小心,别任务没完成大家先掉到水里进翠岗。战士们嘴上嘿嘿笑着一股大无畏,屁股都很真诚地紧坐着,谁也不敢乱动。最大的一条长龙,搭载着火力支援排和他们的12磅山地榴弹炮与掷弹筒,另外还搭载着一个班的轻步兵与救护组。海兵一排分乘三艘舢板环绕周围,作为保护同时也寻求长龙上重火力的掩护。聂义峰颇为潇洒地站在长龙船头,举着望远镜,装模作样地扫视着江面。福永的不战而降给B支队开了一个好头,接下来的西乡会怎么样?聂义峰不禁有些期待起来。陈海阳给各支队的命令,本来就是能文斗就不要武斗,尽量用和平手段使各地臣服。要是都和福永一样,那可就太好了。

然而正如所有狗血剧的套路一样,想什么,偏偏就不来什么。

小小的舰队在正午时分抵达西乡水面,村寨大门紧闭,寨墙上下人头攒动,旌旗招展,显然西乡村不但不打算投降。不但如此,江面上还有二十余条小船,上面也满是手持格式兵器的乡勇。见到髡贼区区四艘小船出现后,立刻杀气腾腾地包围过来。

“怎么办?”韩冬已经打开了腰间转轮手枪的枪套,手里还端着一支打开了击锤的11式步枪。

聂义峰的心情无比郁闷,原本还打算再来个福永第二,照这么看不打不行了:“以班为单位,各自为战,注意,按照番号依次开火。”

韩冬立刻掏出军号,滴滴答答地吹了起来,把命令发布出去——号手出身的他,即使当了军官,仍然保持着随身带军号的习惯。

三艘舢板上的海兵们,立刻伏下身来,努力瞄准着,尽量让全身都能缩进宽大的士兵头盔下。而长龙上,处于分解状态的12磅山地榴是全无用处的,而两门掷弹筒当年在净海1629的马袅护航行动中证明了自己打小船有惊喜,因此各自瞄准了两艘人最多的船,其余人则纷纷从背上卸下步枪,装填弹药,瞄准。

聂义峰看到对方的船上站起了许多弓箭手,急忙大喊一声:“隐蔽!”

无论是长龙还是舢板,两侧都加装了几片可以打开的木板,一来当做射击时的掩护和依托,而来也可以蹲在里面躲避箭矢。战士们听到聂义峰的喊声,立刻将护板打开,屁股往里一钻,头盔往上一顶,接着就听到了箭矢打中护板和头盔的铛铛声。聂义峰也躲到了一块护板之下,听着弓箭的呼啸,只觉得肩膀还有些肉疼。在澄迈,他可是中过一次箭,相比当初在大鲸号上的中箭经历,在澄迈可是结结实实地被箭头打进了肉里。这还不算,进行取箭头的手术时,由于临高造**用的是**,对这玩意极不信任的聂义峰选择了无麻手术……那酸爽,聂义峰不想有第二次。

对方的弓箭雨打的很准,还好战士们都躲得严实,无人受伤,只是几艘船都被活活打成了草船借箭的模样。

“还击!”聂义峰感觉对方弓箭停止了,马上站了起来,拔出了指挥刀。韩冬紧跟着站起来,吹响了军号。

水面上响起了步枪齐射的轰鸣声,伴随着密密麻麻的火光,顿时烟雾缭绕。第一轮齐射是一班打出的,九发子弹干净利索地把最突前的一艘船打的一片哭嚎。紧跟着,二班打出了第二轮齐射,目标同样是这艘船,哭喊声停止了,也不再有站着的人。接着,是三班的第三轮齐射,扑向了第二艘船……采用三段击的射击方法,虽然单次齐射的数量大大减少了,但是每一轮齐射的杀伤率更高,不会有太多的“多发子弹打一个死人,而活人没有人打”的情况。随着海兵一排开火,长龙上的步枪也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毕竟炮兵和医护兵们不是专业人士,步枪射击水平照海兵水了不少,但是气场还是很不错的。

“掷弹筒,目标敌人二号船,集火!放!”聂义峰下令。两个炮手同时一拉发火绳,砰砰两声闷响,两颗榴弹打着转飞了出去,眨眼间便越过已经没有活人的一号船,在二号船头顶炸响了。爆炸的火光中,弹片四处飞溅,二号船舱面上顷刻之间便如血水洗刷了一番似的。

髡贼强悍的火力惊呆了袭击者,剩余的船只急忙调头,哭爹喊娘地向岸边划去,弓箭手则不停地放箭,以掩护撤退。聂义峰耳边听到弓箭呼啸,本能地脖子一缩,还好弓箭不是奔他来的,直接打到了水里。

“轻步兵班,把弓箭手都打掉!”聂义峰扶了扶头盔,想起澄迈的经历,又是一阵肉疼。

刚才的战斗,轻步兵根本就没开枪。接到命令后,班长立刻给战士们各自安排了目标,接着依次开枪。和最初的元年式步枪一样,11式步枪也在出厂试射中,挑选精度优良的产品装备给轻步兵。子弹一颗接一颗地,准确无误地钻进弓箭手的胸膛和腹部,中枪者立刻痛苦地缩成一团,倒了下去。如此精准的枪法让其余的弓箭手放弃了放箭,纷纷缩在船里,生怕自己挨下一枪。其他人则全力弯腰划船,将船靠在岸边,也顾不上船上的尸体和伤员,连滚带爬地往村子里跑去。

“登岸!”聂义峰命令道。

正如海训时练过无数次的,首先登岸的是海兵,他们先建立弧形警戒线,就算是建立了滩头阵地。然后,炮兵把笨重的火炮运上岸,为后续人员腾出地方后,躲到一边开始组装,而与此同时,掷弹筒和其他人员也纷纷登陆。整个登陆过程就像是演习一般,一二三四五依次排开,依次完成。最后,所有的船只被牢牢系泊在岸边,设置了警戒哨。

西乡村的寨子已经是锣声喧天,乡勇们站在寨墙上,举着兵器呐喊着,壮着声威,刀枪剑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聂义峰并不着急发起进攻,而是先让韩冬建立两翼的掩护——防止西乡村也玩什么诱敌深入,两翼包抄的把戏。

“报告支队长,火炮准备完毕,可以射击!”炮手报告。

“好……”聂义峰点点头,看着这个寨子。本时空的西乡村还不是四百年后的西乡街道,远远望去,甚至还不如福永村显得气魄。木头竹子草草搭起来的寨墙,甚至都不如百图旧村的那破墙,只要12磅山地榴弹炮开火,破寨是必然的。可是,破寨以后呢?这个村子有什么错?他们过去也没有冒犯过穿越集团,没有冒犯过元老院,甚至过去元老院可能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刚才的刀兵相见,不过是村人保护自己的本能而已……

“先不要射击,韩冬,派人喊话。”聂义峰命令道。

一个战士放下武器,举着空空的双手,慢慢走上前去,背后是全神贯注瞄准寨墙的轻步兵们。

“乡亲们,我们是澳宋伏波军!不是土匪!我们的敌人是朱家王朝!被朱家王朝欺压的百姓都是一家人!乡亲们……”

“吔屎啦你!髡贼顶你个肺!@%#¥*&!……”寨墙上十分热闹。弓箭手们知道髡贼枪法好,并不敢露头,因此只好放嘴炮。

聂义峰瞬间觉得,泥马自己怎么一种日本鬼子要进村的感觉……尽管心里十分别扭,聂义峰还是举起了指挥刀:“开炮!”

目标,珠江口(十四) |

一颗黑乎乎的铁疙瘩,像一把威力无比的重锤,一下子就打碎了简陋的寨门。木头和竹子无法吸收这颗炮弹的能量,余力尚足的炮弹穿过防守者的人群,血糊糊地落在地上,接着又跳跃着滚动着从人群里穿过,直到炮弹上的血肉都沾满了泥土才停了下来。

“再打一发,放!”聂义峰把指挥刀从腰间解下来,拿起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准备带战士们冲锋。

12磅山地榴弹炮再次吼叫起来,喷吐出了大团青烟,炮车一下子后退了好远,呼地一下蹿上了炮兵堆起来的土堆,又滑了下来。第二发炮弹打的有点高,没有直接命中寨墙,而是从一个塔楼里穿过,打断了支撑梁,然后落入村子里何处就不得而知了。失去职称的塔楼摇摇晃晃,带着上面人的尖叫轰然倒塌。

“全排齐射!举枪!瞄准——放!”韩冬端起步枪,大声吼道。站成两排的海兵们,在口令声中一起举枪,接着扣动扳机。清脆的枪声密密麻麻的响了起来,一下子就形成了一条整齐的烟雾。密集的子弹搅动着充满硝烟味道的空气,直扑寨墙。顷刻之间,寨墙上下人仰马翻,遍地哭嚎声。

“掷弹筒,看看能不能跃过寨墙,攻击后面的人群?”聂义峰看着已经乱成一团的西乡寨子,觉得该是最后一根稻草的时候了。

一个炮手用跳眼法瞄了瞄距离,查了一下刻在掷弹筒身管上的简易射表,露出了自信的表情:“支队长,减装药打最大仰角,可以让榴弹直接落到她们头顶!”

“好!这数学,可以高中毕业啦!”聂义峰不禁给炮手点个赞,命令道,“射击!”

架在火炮阵地上的两门掷弹筒昂起了头颅,炮手把一个减装药的发射药包塞进管身,接着填上一颗榴弹,然后在尾部插上了拉火管,猛的一拉。两门掷弹筒抖了一下,发出闷响,两颗榴弹高高跃起,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大的抛物线,跃过了寨墙,几乎垂直地砸进了寨墙后的人群中。在村寨外面,只能听到爆炸声,两团浓烟在寨墙后面拔地而起,还有凄惨的叫声。聂义峰眼前突然闪过了旧时空的战争纪录片,日军屠村的画面,一下子傻了几秒钟。他摇了摇头,紧抓着手里的步枪,看着已经被打的头破血流的西乡村,觉得差不多该步兵冲锋了,要是再这么打下去可就成了屠村了,先不说自己的弹药够不够,这事如果传回元老院,肯定又是一场狂风暴雨在候着。

“韩冬,吹冲锋号!海兵排,包抄侧后!”

韩冬从腰上甩出军号摘下来,颇为潇洒的仰头吹起来,“恐怖的髡贼喇叭”激昂尖锐的号音回荡在海滨。海兵们挺着刺刀,吼叫着展开了三个松散的扇面,在冲锋中逐渐前后组成了三行,并不向着寨门,而是向村后冲去。

“火力掩护!不要让寨墙上有活人!”聂义峰见韩冬已经跟着部队,向村后运动,生怕寨墙上突然打来一片箭雨,或者土炮的霰弹,急忙命令。于是留在原地的人纷纷开火,打的寨墙上一道道青烟,木屑四溅。

西乡村的防御彻底崩溃了,髡贼火器巨大的威力超乎想象,无论是那一下子就犁出一道血肉胡同的火炮,还是一炸就死一大片的小炮,还是那射程和精度都吓人的火铳,每一样都远远超过了村民对“兵器”的认知极限。寨墙上尽管还有活人,但是根本没有任何抵抗,他们听到那尖锐的喇叭声后,已经吓得湿着裤裆,哭喊着四处乱撞。有钱人家急急忙忙回家带上妻儿老小,也顾不上金银细软了,只想马上逃出去。而贫苦人家干脆两眼一闭,躺在地上等待死亡的降临。然而昔日保护村子的寨墙,今天成了埋葬他们的棺材,根本无路可逃,前有髡贼大炮,跑到村后才发现,髡贼竟然列成两排,逼了过来。

“举枪!瞄准!放!”韩冬下达命令。

海兵再次打出一轮标准的齐射,子弹排着队,镰刀一般割过了涌向后门的人群。

“冲!”韩冬端起枪,带着战士们踩过尸体和挣扎的人们,直接冲进了村寨。不过他们并不往村内冲,而是迅速左右展开,占领了后门的门楼与寨墙。

聂义峰听到村子后方枪声大作,知道海兵已经包抄到位,看了看左右已经准备好客串步兵的炮手们,大声喊道:“成散兵线!跟我前进!”

于是,在一通火力倾泻之后,西乡村毫无悬念地陷落了。B支队无人阵亡,只有一个海兵冲锋中踩到了泥坑里崴了脚,除此之外亦无人受伤。

这下聂义峰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一个他过去一直回避的问题——自从穿越以来,聂义峰从军事组时代,就一直谨遵的教诲,要做“17世纪的解放军”,他,甚至他的搭档,他的连队,无一不是按照心目中21世纪的解放军的形象打造的。即使当年苟家庄破寨,苟家几乎被全家屠尽,但毕竟那是在战斗中被打死的,以及他们自我了断,聂义峰自认自己没有杀害无辜,自己的手是干净的。可是现在,聂义峰站在已经被打的千疮百孔的前门门楼上,看着战士们用刺刀驱赶着满脸恐惧的村民,手无法控制的颤抖着。按照文德嗣给各巡航支队的指示,合作者要给他一百分的尊重,但是抵抗者也要让他感受到一百分的恐惧。当然,普通的贫民百姓,是严禁对他们做出什么过火的举动。但凡是参加抵抗的乡勇教头、团练团总,以及背后给他们提供钱粮供应的大户,要全部处死。当时宣布命令的时候,聂义峰不觉得有什么,还觉得说起来很提气。可是现在,望着一群全然不知自己即将离开人世的俘虏,聂义峰眼前一遍一遍闪过纪录片上南京下关江面的画面……

门楼外的空地上,战士们搭起了一个绞刑架。村民们从没见过这种欧洲式的东西,根本不知道这是死刑的器具。十几个灰头土脸的人,被绳子前后绑起来站在绞架旁,听着宣读他们的处决令。

“韩冬,你来这里,我去村里看看。”聂义峰觉得待不下去,急忙把韩冬拽过来。

“勤务兵,跟着支队长。”韩冬知道澳洲人一方面心狠,打起仗来杀人毫不手软,但是又心软,见不得手无寸铁的人被杀,他倒是无所谓,父母就是死在自己和哥哥眼前,他对杀人、死亡完全没有什么不适感。

聂义峰的勤务兵当然不是伏波军中已经愈演愈烈的生活秘书勤务兵,而是勤务排的战士,兼做警卫员,是刚从军政学校抽调来实习的学员,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听到命令,勤务兵急忙去追已经大步离开的支队长,可一顿追。聂义峰快步走着,只觉得头发要把头盔顶下来,虽然现在剪得是不比和尚长多少的小寸头。后脊梁一阵阵的发凉,能感觉到汗水流下来,甚至脚步都有些软……穿越第三个年头了,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斗,自己用枪杀过人,用刺刀杀过人,但是从没有杀过俘虏。从旧时空,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聂义峰的脑子里就是“解放军优待俘虏”,在过去的战斗中,聂义峰也谨遵这一条,可是现在,二十六年的信仰被自己亲手打破了。他只想逃离这片屠宰场,不想去看绞刑架上的尸体。

快步走了好远,聂义峰才停下来,勤务兵在满地的尸体和一片狼藉中,连蹦带跳地终于追了上来,竟然还呼哧呼哧喘了几下。聂义峰看着这个还没有正式毕业的见习学员,心里一阵感慨,他没有看到那屠宰牲口般的场面也是好事。元老院,伏波军拥有远远超越本时空极限水平的强大武力,也因此天然地拥有为所欲为的权力。而这一点是可怕的,如果使用武力时越来越没有限度,那伏波军的未来,还会是一直宣扬的“人民子弟兵”吗?聂义峰不得而知……

四下望了望西乡村,目视上远不如西乡村来得有模样,除了个别的院落,砖石建造的房屋屈指可数,大部分都是土坯房,甚至还有茅草窝棚。全村人都被赶到了村口观看绞刑,此刻村子里安静地令人毛骨悚然。聂义峰漫无目的地走着,胸前的望远镜来回晃着,他便用力握住,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西乡这就算是打下来了,按照计划,下一步将是新安县城。当然,凭B支队这一百多号人,肯定打不下县城,但是可以给县衙门造成足够的震撼。然后便要向官富前进,按照大图书馆的资料,此处即旧时空的香港观塘,而在本时空,它则是一处重要的盐场——官富塘。B支队的任务,是彻底破坏官富塘的制盐业,并把所有村民强行带回。这些村民,将全部运回临高,成为马袅第一和第二盐场的产业工人。这样以来,马袅盐业公司的产能又可以扩大至少30%,同时也打掉了临高盐在珠江口地区的一个竞争者——多么美妙的计划啊!聂义峰的心理,五味杂陈。

眼前出现了一个宗祠模样的建筑,院子里还有阵阵黑烟,聂义峰看了看,抬脚便走了进去。**警卫员的勤务兵则把步枪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里跟了进去。

冒烟的是一个大火盆,烧的不知是什么东西,院子里也是散落了一地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两具女人的尸体,看上去很年轻。聂义峰看到死者身上都是刀伤,放下心来,不是伏波军干的,因为除了自己和韩冬配有指挥刀,其他所有人的冷兵器只有步枪上的刺刀,而他们两人的指挥刀还都扔在了炮兵阵地上。聂义峰端详了一下两个死者,一个是被利刃切断了颈动脉,脖子上一个恐怖的血口子,尸体周围一大滩黏糊糊的血迹。而另一人,则是被乱刀砍死的,肠子流了一地。

“支队长,为什么要杀她们?”勤务兵看着尸体,大惑不解。

“估计是哪户人家的小妾或者女儿之类的,怕成了军妓,所以下手了吧……”聂义峰绕过尸体,不再去看。

“可是我们保护妇女啊……”勤务兵大惑不解。

“他们不知道啊……再说,我们现在是敌人啊……”聂义峰苦笑。

推门进入大厅,两人顿时目瞪口呆。房梁上,摇摇晃晃吊满了尸体,衣着都像是女人,有老人,甚至还有孩子。聂义峰一下子回想起当年攻破苟家庄,在苟家祠堂的大厅里看到的那恐怖一幕。当年,他为此做了一个多月的噩梦,梦见一群僵尸将熟睡的自己撕咬成了碎片。聂义峰回头看了看勤务兵,他的脸已经彻底惨白了,双腿甚至都哆嗦起来。

“害怕吗?”聂义峰问。

“不不不不不……不……怕……”勤务兵已经快说不出话了。

“害怕就喊两嗓子,喊完就好多了……”聂义峰仰起头,打量着每一具尸体狰狞的脸,脸上刻满了垂死挣扎时的痛苦。他很快发现,有一条绫罗并没有系紧,显然自缢者得以生还,逃掉了。

院落里传来勤务兵的喊声,聂义峰看着发泄着恐惧的勤务兵,笑了笑,不再理会这满房梁的尸体。突然,勤务兵的喊声变了味,聂义峰已经,手已经掏出了转轮手枪,两三步就跃了出去。勤务兵脸色已经不是惨败,而是毫无人气,瘫坐在地,拼命挣扎着逃离一口水井。聂义峰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凑过去看了看,皱了皱眉头,水面上隐约能看到些影子,是一个孩子。聂义峰用力摇着把手,把水桶提了起来,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的尸体跟着水桶出现了……显然,这个可怜的孩子是被人扔进去的,水下的水桶不足以救他的命,就这样被活活淹死了。是谁把他扔下去的呢?是他的父母?聂义峰不得而知……

“没事吧?”聂义峰把孩子的尸体抱出来,放到地上,扶起勤务兵。

“支队长,他们为什么要杀自己家里人?”勤务兵满脸的惊愕和不解。

“不知道……”聂义峰摇了摇头,打量着孩子的脸,想起了在临高县城的乱葬岗,看到的那个饿死在母亲尸体怀里的孩子。过去,聂义峰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大明已经烂到到家了,这对母子没有等来穿越集团。可是现在呢?一个孩子,就这样淹死在了井里,却因为是伏波军来了,这又该如何解释?聂义峰自己解释不了,不敢解释。他又看了看水井里面,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可怜的小生命,一会需要派人认真清理一下,让枉死的孩子们入土为安,而且也是为了此处水源的安全。尸体烂在井里,按照大明的医疗条件,用不了多久西乡就会因为瘟疫死绝。

偏房里传来声响,聂义峰抬头望去,那里又恢复了平静。按照常见的桥段,这意味着此处藏有开启后续剧情的NPC,便把手中的转轮枪打开了击锤。勤务兵见状,急忙把步枪击锤打开,端在手里。

聂义峰小心地开了一个门缝,是个杂物间,没有人影,便把门完全打开了。屋子里只有几张桌子,几口缸和一些工具和破旧家具。聂义峰看了看NPC常见地段之首的水缸,果然,那里的灰尘被蹭掉了,还有鞋印,当即向勤务兵使了个眼色,瞄准了水缸,小心翼翼地把水缸上的斗笠掀掉了。一声女孩子的尖叫吓了两人一跳,凑上去一看,一个女孩子哆嗦的像吓傻了的兔子一般,蜷缩在里面,拼命说着什么,是地道的本地方言,聂义峰和勤务兵一个字都没听懂。

“大厅里,有一个自杀的人逃走了,看来就是她了。”聂义峰把枪收了起来。勤务兵见状,也把枪放了下来。

“怎么办,支队长?”

“你马上去通知韩排长,立刻派人回福永,让工作队今晚连夜派人过来。还有支队留在福永的部队,除了后勤,其他人全部来,让海军巡逻艇送他们来,去吧!”聂义峰说道。

“是!”勤务兵立正,转身跑了出去,还有意识地绕开了院子中的尸体。

聂义峰看了看水缸中已经吓得昏过去的女孩,无奈地摇了摇头。

海岸警卫队 |

何家庄造船厂的四座船台上,插满了红色、蓝色和白色的旗帜,在烈烈海风中呼啦啦地招展着。船台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有船厂的工人,何家庄的村民,驻厂的元老,以及海军部、殖民贸易部、工业部、民政部的代表,当然,还有临高海洋公司的人马。众星捧月一般,簇拥在中央的四艘刚刚诞生的037II型战列巡逻艇,舒展着洁白无瑕的身姿,高高耸立着细长的桅杆,舰艏斜桅就像挥向前方的宝剑一般,英姿飒爽。这是1629年之后,何家庄造船厂再次尝试建造新式的铁肋木壳结构船只。尽管吨位均为200吨级,但是一个月之内同时开工、建造、下水四条,并且完全符合海军和工业部的技术要求,这对凤凰涅槃的何家庄造船厂来说,完全是个令人欢欣鼓舞的奇迹!

自从何家庄那散乱的小修船厂一步步变成了何家庄造船厂后,这里逐渐承担了元老院造船工业半数以上的特务船改造和维护业务,并且承担了几乎全部的临高渔船修理业务,同时还承建了超过四分之一的运输船。运营在马袅、雷州、鸿基航线上的船只,1629年底,临高海洋公司几乎砸入了全部资金,尝试500吨级的铁肋木壳船只并获得了成功,马上投入到了广州航线。而当时的博铺海军造船厂还只能建造100吨级的037改,一时间成为元老院造船工业的一颗明星。1630年初的时候,何家庄造船厂的改造、新建和维修船只业务带来的收益,一度超过临高海洋公司总利润的40%,成为了元老院公私合营的典范企业。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630年突如其来的第二次反围剿严重破坏了临高海洋公司和何家庄造船厂的运营,承载全公司和全厂员工希望的铁肋木壳“甲号船”被广东水师查封,辛辛苦苦积攒了两年的资金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而琼州海峡的战事,使船厂的业务锐减。如果不是海军中型特务船和登陆舰的改装订单,何家庄造船厂和它的大股的临高海洋公司一样,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一度到了破产的边缘。何兵和郝总管,靠着破釜沉舟的毅力,告诉员工们去留自愿,大不了从头再来,在海军和殖民贸易部的帮助下,硬是挺过了难关。而随着博铺海军造船厂正在为新建更大吨位的军用舰只做准备,巡逻艇的建造任务已经全部转移到了何家庄造船厂,以为设计和争论中的大型巡洋舰腾出产能。何家庄造船厂,也终于迎来了凤凰涅槃的时刻。

“郝叔,终于等到这一天啦!”何兵看着船台上四艘等待下水的巡逻艇,心里有些汹涌澎湃之感。在经历了第二次反围剿最黑暗的,几乎可以说是众叛亲离的时刻,现在他只想学着广播剧《闪闪的红星》里的大地主的气势,说一句“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少东家,不容易,不容易啊……”海盗出身,见惯生死的郝总管,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患难之后见真情啊……”说话的人是许延亮,此公才是真正的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随着儋州治安战的天平逐渐向元老院倾斜,此地的军事工作逐渐沦为次要地位,甚至被牵制于此的海军百图支队都已经调走——他们将前往昌化堡,准备发起昌化战役,进而拉开“冬季觉醒”——琼南攻略的序幕。而这也就意味着,过去作为辐射儋州和保障三亚的前进基地,百图基地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而随着百图-何家庄-博铺、百图-高山岭-临高和百图-儋州三条公路相继开工,未来的百图将作为“临高北海岸造船海洋经济带”的西起点——这条西起百图东至博铺的地段,是规划中的集造船、渔业、食品加工、海洋旅游以及商港等多产业于一身的综合经济带。从这一角度来说,百图即将迎来军转民的时刻。

而作为“军转民”的一条重要举措——海岸警卫队正式脱离了海军建制。尽管在此之前,海岸警卫队理论上是独立于海军之外的,但是由于“一切浮在水面上的东西都归海军管”的现实,海岸警卫队实际上是一个空壳衙门,除了海警头子高晓松之外,其他人全部都是海军人员临时客串。而随着第二次反围剿的进行,军方的势力急剧扩大,特别是珠江口反击作战的开始,已经让元老院如鲠在喉的陆军之外,又加了一个如日中天的海军。做梦都害怕伏波军搞一个“兵谏维新”的元老院在此发动了直接插手政务的微操金手指,进行了一系列的削弱伏波军的举措。裁撤海军步兵、削减陆军建制、加快人员退伍,还有一个举措就是将海警正式独立出海军建制,独自成军,设立海警总局,隶属冉耀的警察总部,以分散、削弱海军的力量。而今天,何家庄造船厂新建的四艘037II型战列巡逻艇,就是第一批完全为海警局建造的船只。而新鲜出炉的海岸警卫队,暂时下设博铺中队、马袅中队和百图中队,共计十二艘037II,全部为新造,以实现“造船拉动GDP”。许延亮卸任百图社区行政主任,就任海警博铺中队中队长。而他的顶头上司,是布特。

元老布特是穿越集团中少有的几个在旧时空从事海上执法的专业元老之一,之所以穿越,是因为在一次执法中没有“执法不严、违法必究”结果酿成了事故,一时间众叛亲离,人生低谷中愤而穿越……来到本时空后,成为穿越海军的一员,同时也是芳草地少数信任的**老师。而这次海警总局的成立,就是布特游说执委会和元老院的结果。

“等十年以后,何家庄造船厂恐怕就不是眼前这个模样了,会更好,到时候我们造的就不是037!而是051、052和055!”布特看着整装待发的四艘海警第一批巡逻艇,也是豪情满怀。何兵和郝总管当然听不懂这些数字的代表含义,不过联想到037指的这种三角纵帆巡逻艇,想必也是一些其他战船的编号。

下水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只等一声令下了。

“布首长?许首长?”郝总管请示。

“按计划进行!”许延亮看了看顶头上司布特,布特很是谦让了一番,然后毫不客气的跨前一步,大手一挥。

十几名号兵吹起了激昂的旋律,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沸腾了起来,到处都是人们的呐喊声。工人们依次拔掉了船台的插销,四艘巡逻艇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起沿着滑轨,缓缓向大海滑去。当船身接触水面的一瞬间,岸边的礼炮一起鸣响,一时间码头上的欢呼更加热烈。这四艘037II,积攒了太多何家庄造船厂和临高海洋公司积攒了大半年的情绪与压力,在这一刻完全释放了。

“多么可爱的人啊!”许延亮看着互相握手、拥抱、喜极而泣的人们,感慨着,竟然也被点燃了情绪,鼻孔下方亮晶晶的。

“患难见真情。能在第二次反围剿的时候,坚定地站在我们这边,组建临高海洋公司和何家庄造船厂员工的忠诚度。至少,那些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赢得胜利的人,都是可敬的!”布特点点头,看着欢呼的人群。临高海洋公司宁可自己破产也要给元老院买船造船的事情,他也听说了,起初不相信,后来竟然也是肃然起敬。

“不过后面我们还有些事情需要去做……元老院趁着老陈不在,把海警单列出来。说实话,这手有些不地道,海军的抵触情绪怕是很大。老高还好点,他本来就是海警头子,咱们俩可就坐实了海军叛徒的名号了……”开心过后,许延亮叹着气,焦头烂额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所以元老院直接让造新船,不从海军划拨……”布特也是心里苦得很,本来他挂职海军实则芳草地看女生已经够拉仇恨的了,结果还被元老院给坑了。他是想建立海警不假,但起码那也得等海军主力返回之后,大家进行一些充分讨论,做出一个方案。这下可好,元老院拿自己当了杀海军锐气的刀,忒不厚道了……

“我也是醉了。”许延亮摇了摇头。

“一步步来吧,今天海军代表能来,起码说明海军还没把气撒到我们头上……先协调人员,海军中那些客串过海警的人员,尽可能调过来一些,我们也省得重新培养。”布特看了看坐在藤椅上,脸一直拉到胸膛上,干巴巴笑着的海军代表,也是无可奈何。

一片欢腾的下水仪式很快就结束了,四艘巡逻艇已经悬挂起了海警旗——其实就是海军旗,只不过把星拳徽换成了象征元老院的双头鹰。充当拖船的舢板牵引着四艘巡逻艇进入舾装锚位,主要进行帆索和武器的安装。海警037基本武备仍然是6磅炮+打字机的组合,只不过6磅炮仅保留舰艏炮,以腾出舰艉空间安装接舷装备,毕竟海警是动不动就要跳帮的。而早期的打字机身管数过多,导致极易过热,而且过多的身管造成射击振动大,以致很多弹药是被白白浪费,所以海警037的打字机,是只有3乘4,12根管的型号。不过据说真正的原因,是企划院认为,减少打字机的身管数,就可以制造更多的打字机。而且陆军淘汰下来的大批元年式步枪,身管也可以充分利用,从而保证每艘船都装备打字机,陆军期盼已久的机枪连也不再是梦。

当夕阳西下时,四艘海警037II已经武备已经安装完毕,帆索安装了大半,舾装工作已经进行到了船舱设施。

而借助何家庄造船厂的会议室,科班出身的布特,正在给许延亮和博铺中队第一批官兵讲着什么是海岸警备队。

“……海岸警卫队,也就是海警,顾名思义,你们就是海上的警察。准确的说,正如东门市,工商城管公安三局合一,海警也是一种综合执法体系的存在。和警察一样,海警也是有基层单位组成。海警哨所是海岸警备队的基层据点,每个哨所拥有若干艘风帆巡逻艇,还有驻守在哨所的所长、副所长、指导员、船舶安检员、证件代办员、收费员、哨兵等成员。海警哨所的上级主管部门是警备区,每个警备区都编有若干直属支队,每个支队辖若干风帆巡逻艇中队,负责为辖区内的海警哨所提供武装支援、后勤运输,并且运送警备区的负责人对辖区内各哨所进行监督巡查。警备区的上面就是海岸警备队总部,下辖秘书处、组织人事处、财务处、税务征稽处、法规处、装备管理处、通讯处、证件管理处、工程管理处、船舶检验处、后勤管理处、培训管理处等12个管理部门与一所海警学校。总之,澳宋的海岸警备队担任沿海地区的巡逻、缉私、治安、护渔等多种任务,任务更为多元化……”布特大佬在黑板前侃侃而谈。

“……海岸警卫队职能如下:1、海警职能:治安巡逻,打击海盗,整顿近海地区的治安。单艘巡逻艇的武力可以在有准备的情况下可轻松击溃几条海盗船、上百名海盗。万一碰上刘香、荷兰人等巡逻艇对付不了的大势力,则可掉头跑回岸边的哨所报信。2、渔政职能:调查渔业资源,并向渔民征收20%的渔税。渔民直接去海警哨所交税,巡逻艇的工作是检查哨所颁发的证件和收据,没证件和收据就扣证、扣人、扣船、扣货等等。3、海事:向进入港口的船舶征收船舶港务费、货物港务费;调查统计控制区内大中型渔船、货船的吨位、数量等数据,并发放相关证书。主要有《船舶国籍证书》,附带《船舶产权证书》、《船舶检验证书》附带《安检簿》《配员证书》《营运证》等,还有船员个人的《适任证书》,表明船长、水手等职业等级……这个工作虽然十分繁琐,但有利于各种相关税费的标准化征收,有利于国家掌握境内船舶与船民的数量与职业技能状况。平时可以动员这些船舶与船民为澳宋的航运事业与渔业生产做出贡献;未来在进行大陆攻略与远洋殖民活动时,这些也都是可以有效动员的资源。同时,巡逻艇在巡海过程中还要积极参与海上救难。4、海监:协助有关部门调查海洋资源、测量水深。虽然目前开发海底资源太早了点,但在巡逻过程中可以捎上远程勘探队队员与港口建设人员在近海做点前期的勘探工作,最重要是测量水深,为港口的建设提供所需的水文资料。5、海关:关税由海关征收,海岸警备队主要负责“缉私”工作……”

“可真够麻烦的……”许延亮只听得头都大了。

“你以为呢?都只看见独孤求婚在东门市嚣张跋扈,可没人知道,他的活其实很麻烦,很繁琐。我们海警也一样,毕竟东门市三局合一,而我们是五龙戏珠。”布特笑着,接着展开一张图,是表格化的《海警法》,马甲的法学俱乐部刚刚新鲜出炉的。

“我的天啊……”许延亮隐隐后悔要来海岸警卫队了。

晚上的庆功宴,何兵喝了许多朗姆酒,此刻有点上头。沿着正在施工的百图-博铺公路,寻着博铺城的亮光,一路抹黑走回家。原来即作为公司驻地也作为个人住址的父亲留下来的老宅,已经完全改做公司之用,仅保留后院父母生前的住所以做凭吊。在博铺公社买下的一套小型两层别墅,已经成了新的家。女儿何萌萌已经在藤制的摇篮里呼呼大睡,何清坐在一边,轻轻摇着摇篮,手上还拿着笔记本,背着明天广播要讲的东西——博铺广播站和博铺电话局已经合并为博铺广电局,只不过这里的“电”不是电视,而是电话。每天,何清除了要承担电话接线工作,还要进行广播。

“喜妹,我回来了!”何兵近乎粗鲁的打开门,摇摇晃晃走了进来。

“秋哥,怎么喝了这么多酒?”何清急忙放下笔记本,过来扶着丈夫。

“熬出来了……终于熬出来了……四艘……四艘……”何兵声泪俱下,伸出四个手指头,边哭边晃,“今天,一下子就下水了四艘……熬出来了……”

何清也留下了眼泪,作为何家庄的村民,她是亲眼看着何家庄船厂从一片简陋的泥台逐渐变成今天的模样。而作为临高海洋公司总经理的妻子,她也是亲眼看着这家和澳洲人“公私合营”的企业从如日中天到一蹶不振。其中所有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何清都是亲眼看在眼里的。即便现在,回想起战云压境,公司濒临破产时的绝望,何清仍然能清楚地记得当时何兵是如何对他笑,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

“爹、娘可以放心了。”何清擦去丈夫的眼泪,自己反而哭出了声。

“爹留给我的海务合作社,我保住了!保住了!”何兵像是突然崩溃了一般,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惊醒了何萌萌,小家伙对父亲发神经非常不满,拧了两下,啊啊叫着抗议起来。

“萌萌……乖乖……”何清急忙把丈夫扔到一边,过来抱起女儿,一边哄着,一边塞上**喂奶。

何兵悻悻地爬起来,挪到藤椅上,仰面躺下,喃喃道:“熬出来了……终于熬出来了……”

临高广播电话公司 |

早上五点,与最近半年来的每天都一样,何清起床了,是被小萌萌的哭闹吵起来的。小家伙每天早上五点都准时尿一泡,然后就连拧带哼要妈妈给她换被褥。何清抱起沉甸甸的小萌萌喂奶,一边换上早已备好的干燥如新的被褥和尿布。小家伙虽然还在梦中,却也本能地钻到妈妈怀里,美美的大吃一顿,然后继续呼呼大睡。何清不止一次地感慨着,自从跟了丈夫投了髡,良好的伙食带来了充足的奶水,小萌萌如今长得白白壮壮的,就像大户人家的孩子——当然,从现在角度来说,博铺大名鼎鼎的何经理家,还瞧不上过去的大户呢!

把小萌萌放回摇篮里,小家伙翻了个身,两三脚蹬掉被子,两条小腿啪地一下压在被子上,生怕妈妈再给她盖回来。尽管百仞总医院的艾主任三番五次劝导,孩子体温比成人高,不用包的太严实,可是何清还是执着的每天都要把小萌萌包个大粽子。于是,每天早上,小萌萌都要和妈妈进行一场不盖被子的斗争,最终都是以何清无奈地摇摇头承认战败而结束。

何兵还在卧室里呼呼睡着,昨天的庆功酒让他第一次体会了什么叫“醉”,何清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轻轻出了家门,开始了新的一天。

博铺公社如今已经发展成仅次于百仞公社的临高第二大社区,而如果单论人口规模的话,则是第一大社区。博铺的重工业园区正在向马袅半岛前进,伴随而来的新的工程如同海绵一般吸引着劳动力。从百仞城延伸而来注入大海的排污暗渠,如同地标一般,将工业园与博铺城分割开来。文澜河两岸,博铺公社沿河展开,并向西绕开了博铺要塞,三座大型木桥就像扣子一样横跨两岸,把两边的公社一期和公社二期紧紧联系在一起。每天早上,河边都云集了一片小商贩。卖新鲜鱼虾的,卖早茶早点的,热热闹闹的。最先引领“早饭买着吃”风尚的自然是澳洲人本尊,苟氏连锁快餐听取了商务部的建议,令其博铺、百仞两家店最先推出了“营养早餐”业务,很受元老们欢迎,随后便引爆了一场潮流。当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公社职工全部都被绑在了髡贼极快的生活节奏中,商品贸易一定是从个人没有时间自己下厨开始的。

买好早点,何清回到家——公社二期的一片别墅。这里最初是给一批被元老院招安的海盗准备的,同时还奖励给做出突出贡献的归化民。比如右邻居是食品一厂的第一位“三八红旗手”,而左邻居是临高公交公司博铺调车场的“六六劳模”。何兵作为临高第一批“十大杰出青年”和“公私合营模范”,也获得了一套两层小型别墅。

“起床了?”何清看到何兵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摇着小萌萌的摇篮,把篮子放到餐桌上,“来吃饭吧。”

“萌萌一会还跟你去广电?”何兵看着撅着小嘴的小萌萌,怎么看怎么喜欢。

“嗯,艾主任说,孩子要多和父母在一起才好。”何清点点头,“萌萌很乖的,一点都不淘气。”

“别太累,不要累坏了自己。”何兵知道,澳洲人提倡女人也工作。可他还是觉得,对未婚的女人合适,如今何清有了孩子,还要出去工作,照顾孩子谁来做?

“放心吧,我应付的来,吃饭了。”何清笑着,摆好了碗筷。

早餐过后,何兵便匆匆出门,赶回何家庄。海警临1001、临1002、临1003、临1004四艘巡逻艇舾装时间只有三天,第二次反围剿期间流失的工人还没有全部召回,船厂压力很大。这一订单完成后,可以补发工人和职员一个月工资!所以整个临高海洋公司全部围绕海警的订单运转起来。

送走丈夫,何清给还睡得像摊小泥巴的小萌萌换上小衣服,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大号藤箱里,小家伙早已习惯了每天早上都要被妈妈折腾一顿,肉嘟嘟的小嘴巴咂了咂,接着睡。何清背好藤箱,拿起今天要播出的稿件和乙种文凭自学资料,便出了家门,向博铺广电站走去。

原来的临高电信总公司已经成功兼并了有线电话和有线广播,毕竟无论是电话还是广播单个业务量都不大,因此干脆予以合并,成立临高广播电话总公司,全面负责文澜河两岸的移动通讯、有线电话和有线广播业务,在博铺、百仞城各设立一个广电站,并准备将有线网络扩大至临高县城和马袅——如果工业部门能提供足够的电线。

博铺广电站就设在原来的电话局里,每天早上六点,广播就要开始,作为全城的起床闹钟。播音室的墙上贴着一张长长的表格,是全天的广播节目:

6:00:整点报时,开始广播   6:00-6:20:歌曲串烧   6:20-6:30:广播体操

6:30-7:00:早间新闻

7:00:整点报时

8:00:整点报时

9:00:整点报时

10:00整点报时

10:00-10:30:澳宋小说广播剧连载上

10:30-11:00:元老院政策解读连载上

11:00:整点报时

11:00-11:30:元老院政策解读连载下

11:30-12:00:歌曲串烧

12:00:整点报时

12:00-12:30:新闻三十分

13:00:整点报时

14:00:整点报时

15:00:整点报时

16:00:整点报时

16:00-16:30:澳宋小说广播剧连载下

16:30-17:00:健康知识讲座

17:00:整点报时

17:00-17:30:我爱厨房,宣传各种澳洲菜

17:30-18:00:物价指导,公布第二天市场指导价

18:00:整点报时

18:00-18:30:晚间新闻

18:30-19:00:曲苑杂坛

19:00:整点报时

19:00-19:30:歌曲串烧

19:30-20:00:走进科学

20:00:整点报时,广播结束

今天有点意外,小萌萌竟然突然醒了,好一阵哭闹,何清急忙喂奶,一顿哄,终于又让小家伙睡着了,喝了点水润润嗓子,便匆匆进入播音室,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今天怎么回事?”广电站主任,一个矮个子元老不满道。澳洲人以无论男女皆大高个著称,也有那么几个特例。

“孩子突然醒了,对不起……”何清急忙鞠躬。

“好了好了,没事,快坐好。”主任摆摆手,让何清赶紧坐好,自己坐到一台笔记本旁。

“准备……”主任看着手表,伸出五根手指头,然后减为四根、三根、两根、一根,接着猛地一握拳,何清同时按下桌子上的按钮。

桌子上摆了两个盛着水的瓷碗,水位有所不同。何清用筷子用力敲着,瓷碗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叮——叮——叮——何清默默数着,第六下敲击第二个 碗,声音更加清脆。一旁的主任满意地笑了,手疾眼快地敲了一下笔记本的空格,《歌唱祖国》雄壮的旋律响了起来。

“临高人民广播电台,临高人民广播电台,博铺的居民们大家早上好,今天是1630年10月28日,星期一,农历九月二十三。我是大家的老朋友何清,欢迎收听广播节目……”何清的普通话已经很标准了,只是可别音仍然是临普调。

说完长长的开场白,何清又按了一下按钮,如释重负。报完歌曲串烧的节目单,早上的广播算是告一小段落,剩下的事情交给那台叫“笔记本电脑”的东西。这玩意简直不像是人能造出来的——不管是澳洲首长的自动车还是蒸汽船,说白了是利用大自然的力量,何清虽然不甚明白却也能说出个简单原理,但是“电脑”这个东西,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极限。澳洲首长只那么咔哒咔哒敲几下,就响起了歌曲,实在是太神奇了。

窗户外已经能听到歌曲串烧——分布在博铺城和圣船上的几个大喇叭发出来的声音,什么“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和“冷咖啡离开了杯垫”之类,偶尔还有激昂的,比如“我心中,你最重,悲欢合,生死共。你用柔情刻骨,换我豪情天纵”和“天已暮,月如初,千里江川任我飞渡”之类。不过何清最喜欢的,是那首“我爱我的家,儿子女儿我的他,爱就是忍耐,家庭所有繁杂。”

“好了,何清,去休息吧。”主任站起来,笑着说。

“对不起,主任,今天差点晚了。”何清急忙道歉。

“没关系,你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也不容易。去休息吧,萌萌该醒了。”主任摆摆手,语气比广播前缓和了不少。

何清急忙退出广播室,来到办公室兼休息室。果然,小萌萌已经醒了,几个她熟悉的阿姨正在逗她。小家伙伸着小手,坐在藤箱里,嘎嘎地笑着。看到妈 妈进来,立刻摇着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就像在喊妈妈。何清把她抱出来,小家伙立刻往妈妈怀里拱啊拱找奶吃。何清把她抱到角落里,喂这只好像永远吃不饱的小家伙。

“主任,我觉得我们得办个幼儿园,育红班之类的。有孩子的归化民越来越多,很多都是何清的情况,总不能一直带着孩子上班啊。”说话的也是个元老。

“现在不好办,没有足够的人手。”主任苦笑。现代社会的一大特点就是快节奏,抢时间,哪怕是临高这样的半吊子现代社会,很多21世纪的问题也出现了,就比如“带孩子”的问题。毕竟参数以上的女性归化民也是有固定工作的。随着公社职工分配的自留地被软硬兼施地收回,全职家庭妇女数量已经大为减少,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基础保障建设严重滞后。

“都只想着多铆蒸钢,吃喝拉撒睡还要不要了……”主任吐槽。

何清听不懂首长们的议论,再过去背着孩子下地干活是很平常的事情,何清就是在娘亲的背上长大的。

“我觉得,我们可以搞一个归化民托儿所,父母都要上班的就可以把孩子托付给托儿所了——就像我小时候一样。”

“可是现在我们没有疫苗,这么多孩子在一起,搞不好会出现些不愿看到的事情……回头BBS上发个帖,看看大家的意思。”

“哼,就那些人,一个个都是打着当丁义珍、祁同伟的谱来的,会管这个?”

“也不能这么说,多少有几个易学习、李达康的……”

何清虽没听懂,不过也明白首长们打算让所有带孩子上班的人,把孩子们托付给一个学校似的地方,而且似乎还很困难,,以为首长是嫌弃自己了,急忙 站起来:“主任,我让孩子姥爷照顾她就好了……”

主任一愣,明白过来:“误会了,不是说你。你带萌萌来就好,我们都很喜欢她……来,萌萌,叔叔抱抱,看看沉了没有……”

歌曲串烧和随后的广播体操都是笔记本电脑代劳的,博铺的大部分居民是听着歌曲串烧醒来,刷牙洗脸。而后跟着《第八套广播体操》的旋律,在各自楼下的空地上伸展身躯——卫生部、民政部和教育体育部联合发起了“广播体操进万家”群众运动,将大众健身的概念植入本时空。而这一些是都不需要播音员处理的,播音员第一场战斗,是《早间新闻》。

“时事新闻,临高播报,我是播音员何清,今天的主要新闻有:伏波军香港支队攻克三良市,明国在珠江口两岸据点完全肃清;官富塘遗民抵达马袅,马千瞩总理指示加快盐场建设;田独铁矿一期工程竣工,第一批铁矿石成功开采;文澜河综合治理工程二期开工,博铺防洪堤进行加固扩建……”

“下面播报详情:10月25日,海军珠江特遣舰队E支队经过激烈战斗,攻克明匪军在珠江口两岸最后一处据点三良市,标志着珠江口巡航作战取得最后的决定性胜利……石志奇元老光荣负伤,仍然坚持不下火线,石元老对采访记者说:‘为了元老院和人民,绝不后退’……目前,伏波军正在三良市驻扎休整……”

“10月27日,经过七天的航行,海军珠江特遣舰队B支队护送官富塘村民抵达马袅港,受到了盐港人民热烈欢迎。在欢迎仪式上,马千瞩总理发布重要指示,要求盐港人民要发扬团结友爱、互帮互助的精神,帮助官富塘移民尽快恢复生产。马袅人民要紧密团结在以元老院为核心的中央**周围,高举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实事求是,不畏艰难,开拓创新,努力把马袅建设成文明、和谐的新家园……”

“10月27日,元老院第一届常务委员会第十二次会议,文德嗣主席做出重要报告。报告指出,目前临高的社会矛盾,已经由澳宋人民与民国的矛盾,转变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与仍需要提高的生产力之间的矛盾。元老院要始终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发展需求,代表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元老院第一届常务委员会委员长钱水庭指示,执委会要继续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坚定践行元老当先打头阵的原则,落实全面建设临高小康社会……”

播音室外,主任哭笑不得:“新闻稿是丁丁弄得吧?泥马文德嗣他么的在广东开个毛线会?还三个代表,我差点就要背两句诗啦……”

新闻播报完,就是一大段空闲时间。无论是广播剧还是政策解读,都是另有人负责……终于又可以歇歇了。何清回到办公室,一边逗着小萌萌,一边抱着她来到了接线室。单纯转接电话的工作很清闲,因为元老们更喜欢直接用那个叫“手机”的千里传音。有线电话安装的部门不多,相比之下只是偶尔使用。何清便让小萌萌坐在桌子上玩耍,自己守在旁边,一边用胳膊围成圈护着女儿,一边看着乙种文凭自学资料,都是何婧送给她的。何婧非常支持嫂子考乙种文凭,反而何兵不太在乎。毕竟何婧考乙种文凭有多难有多累,何兵虽然不曾见到却也是明白的。

“啊……啊啊……”小萌萌好奇地想拿起妈妈的课本,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小手,急得直叫。

何清放下手中的课本,逗着小女儿,一边还不敢相信,现在的日子,究竟是真的,还是一场并不存在的梦境。

婚姻危机(一) |

“相声,小品魔术杂技。评书,笑话,说唱艺术。东西南北中,君请看,曲苑杂坛,曲苑杂坛……”

“上回说到,曹操大军追击刘备,是把刘备追的兵败如山倒。幸得赵云赵子龙,百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护着幼主是杀出了一条血路,突出重围……”   “社长,我可不是吓唬你,这套房子要是不给我,你是茶,我是水,我泡你!你是树,我是藤,我绕你!你是油,我是灯,我耗你?你是馅饼,我是饼铛,我烙你!你是玉帝,我是孙猴,我闹你!你只要不把房子分给我,我天天向首长写匿名信,我告你!”

“拐啦!拐啦!拐啦!别光拐,喊卖。卖啦!卖啦!卖啥啊?连起来!拐卖啦!拐卖啦!”

“乡……乡亲们呐……我王老五,活了这大半辈子了,从没见过这这这么多钱呐……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今天晚上都到我家喝酒去吧!”

老舍茶馆里,笑声不断。一楼聚集的归化民,一边喝着澳洲红茶,一边听着广播里澳洲的“评书、相声、小品”,一边哈哈大笑。髡人善艺,就如同他们善工、善农、善商、善兵一样,看似平常的事情,邻里矛盾、待遇不公、生活琐事,经过澳洲人这么一润色怎么就这么可乐。尤其是相声和小品,虽然内容一个星期才换一次,但每天晚上大家都无限期盼着《曲苑杂坛》栏目,只要不上夜班的,东门市找家店铺一坐,甚至直接坐到广播喇叭底下,生活是有滋有味。二楼聚集的大都为读书人,无一例外都大骂髡贼粗鄙,以曲艺败坏人心,以夷变夏,一个个都痛陈泱泱华夏怎能如此堕落。然而此时此刻,他们也一个个的皮笑肉不笑,一脸“真香”的表情。而三楼的元老们,则一个个笑而不语,来到这个时空后极度匮乏的精神娱乐生活,让大家的晚上似乎除了与生活秘书汗湿床单外无事可做,而广播中的这些旧时空的经典语言类节目,每一个都承载着一段旧时空的回忆。

艾晓茜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点着煤气路灯,颇有记忆中夜市模样的东门市,一杯茶水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那些欢笑好像与她无关,距离她是那么的遥远,深秋的寒风不断从海峡北面吹来,把伤心欲绝的艾晓茜从里到外凉透了。

她一直回避,一直不愿意相信的事情,最终还是坐实了。那个来到这个时空后认识的大男孩,那个第一次反围剿专门跑到自己阵地嘘寒问暖、那个给自己出谋划策嘘寒问暖、那个成为本时空自己丈夫的人,背叛了自己。一个多月来,艾晓茜几乎每天都能听到些许传闻,可是她选择不相信,哪怕传闻是多么言之凿凿,她都认为这是别人嫉妒自己和丈夫。直到今天,芳草地组织教职工体检时,在病房楼迎面遇到了本应该在儋州的丈夫,而他的身边,是另一个女孩,艾晓茜知道,她就是传言中的生活秘书……

“谁把你夺走,我就让他尝尝14mm子弹的问候!我绝不会找生活秘书!”艾晓茜想起啤酒罐暴动那天晚上,丈夫对自己严肃地保证。

“谁也没把我夺走,可你呢……”艾晓茜看着窗外,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胡德林是知道任琳的例假已经迟了半个多月后才慌了神,他在儋州过得夜夜笙歌的神仙日子,只把余志潜都还没有生活秘书的人羡慕的要死。加上凤山村立了功,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状态。大孙头专门给他写了一封信,措辞委婉但是很明确地指出:通过对战报的分析,凤山村大捷掩饰了的一系列指挥问题问题,胜利的根本条件是建立在土匪的愚蠢和战士们的勇敢智慧,而不是指挥员的处置上的。对比胡德林嗤之以鼻,把信抛之脑后。

“哼哼,你又没来,你怎么知道我指挥有问题?机尖组三个人,为什么老聂永远没问题我永远有问题?”胡德林冷笑。

于是,儋州挺进支队的胡副参谋长继续过着自己的神仙日子,却也不错,配合北炜的特侦队打了几次漂亮仗,于是胡德林更加飘飘然了。白天枪林弹雨,晚上炮火连天。直到有一天大汗淋漓之后,任琳告诉他,例假半个月没来了。这下,胡德林彻底懵了,接连两天魂不守舍。余志潜看他的样子,便批准他负责押运一批物资回临高,顺带给任琳做检查。于是在百仞总医院,刘三给了胡德林当头一棒——恭喜,是喜脉!

“老公?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胡德林做梦也没想到,导演竟然安排艾晓茜这个时候出场!艾晓茜看到了任琳,脸色瞬间大变,“她是谁?”   刘三满嘴象牙飞舞:“哎呀,恭喜你们两口子,小胡的生活秘书怀孕了……”   胡德林咬舌自尽的心都有了。看着扭头离开的艾晓茜,欲追上去,可是身边还有任琳,一时之间不知进退。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刘三好像明白过来,傻傻地看着旁边的时袅仁。

“你没做错,就是嘴欠拿烙铁给你封死……”时袅仁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己爱艾晓茜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胡德林自认为对艾晓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那自己爱任琳吗?答案肯定是否定的。胡德林买来这个生活秘书,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满足欲望,以解长期两地分居之苦。可是这个生活秘书就像**,不,是病毒,任琳的温柔、顺从,让胡德林极大的享受了大男人的**,这一感觉甚至胜过了床上的云雨,越来越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一次次给自己找着合理性的理由。可是渐渐的,任琳也不再是泄欲工具,生活秘书学校的家政与文秘培训使她得以帮胡德林分担许多工作,渐渐竟然成了在儋州这个化外之地,两人相依为命的既视感。特别是经历过凤山村的事情后,胡德林对任琳竟然有了些爱怜之心。胡德林一度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进行下去,他甚至故意不去想艾晓茜,直到任琳怀孕,一道霹雳打醒了他。

艾晓茜?任琳?如何选择?胡德林懵了……虽然这个问题对大多数元老来说,恐怕都是喜洋洋来个双丰收,可是他清楚,对自己来说不可能。他舍不得艾晓茜,跟任琳只是玩玩。可是,与任琳真的只是玩玩吗?遭到土匪袭击的时候,会把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物护在身后?

艾晓茜终于流下了眼泪,一口喝完了茶水,掏出手机,苦笑中拨了出去:“我们离婚吧。”

“老婆你听我解……”电话被毫不犹豫地挂断了。解释什么?解释自己还不如一个土著,解释自己的老公是如何背叛了自己?还是解释这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自己和老公之间的人,是多么多么优秀?去**!

艾晓茜差一点就把手里的杯子砸了出去,可是她还是放下了。带着满脸泪痕,在服务员惊愕的目光中,艾晓茜浑浑噩噩地走出茶馆。她没有穿过闹市街头,而是沿着东门市的边缘,踉跄着向百仞城走去。她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努力压制着心里悲极而怒的波涛。她想杀了任琳,杀了那个孩子,她们不应该出现……可是,任琳和孩子又有什么错呢?他们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吗?艾晓茜问自己,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呢?

回到百仞城,在家门口驻足了脚步……这是自己的家吗?是也不是……这是胡爸爸胡妈妈的家,有一间属于自己和丈夫的卧式。篱笆小院里,胡爸爸正在读着《临高日报》,一如旧时空的习惯。胡妈妈则坐在一边,看着家政服务公司的报表。多美好的一幕……可这里不是自己的家……自己的爸爸妈妈呢?被自己狠心地抛弃在了另一个时空里,孤独终老。

“晓茜?”张琪处理完一个加急病号,正急匆匆往家里赶,突然撇到了站在那里发呆的艾晓茜。她听说了今天发生在医院的事情,一气之下把刘三骂了个狗血喷头大呼女侠饶命。看到艾晓茜落魄的背影,便大步走上去,拉起艾晓茜的手向自己家走去。

“张琪……”艾晓茜看着一脸正义的张琪,不禁又流下了眼泪。

“来我家吧,没事。”张琪扔下一句便不再说话,只顾拉着艾晓茜走。

徐工也租了两间相邻的集体宿舍,围了个小院,作为搬到百仞新城之前的住所。今天难得紧急情况部不加班,徐工早早地就回家了,从食堂打好饭,玩着手机等着张琪回家。看来今天医院又有急诊,徐工便也不催,一路推塔和隔壁一个化工元老战的难解难分。激战正酣,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急忙走出屋子:“回来……啦……晓茜这是咋了?”

“哼!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张琪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话便进了屋,留下徐工独自在风中凌乱。

张琪把艾晓茜拉进屋,按在椅子上,不由分说:“你就在我这安安心心住吧,我陪你。”

“不好吧,你们……”艾晓茜有点为难。

“没关系,他到院子里喂蚊子!”

“哎哎哎,我咋了我?”徐工抗议。

“滚!”张琪火气是不小的。

艾晓茜更为难了,自己已经够丢人的了,还要难为朋友吗?想定便要站起来,又被张琪按下了。

“你就安心住着,凭什么男人作死要我们女人受苦!男人都不是玩意!”张琪怒道。

徐工收起了嬉皮笑脸,傻子也看出这不是耍小脾气,这是真生气了,急忙进屋关上门:“什么情况?”

张琪刚要张嘴,猛然觉得自己这样嘴没有把门的真的好吗?便看了看艾晓茜,得到了一个许可的苦笑,接着便把心里的怒火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只给徐工听的皱眉头。

“这事……你们打算怎么办?”徐工问。

张琪一下子噎住了,是啊,骂完了之后,怎么办呢?艾晓茜倒是心意已决的模样:“我要离婚。”

“离婚当然可以……只是……我只是从一个旁观者,朋友的角度来说,真的不希望看到你们这样。至少在这个什么任琳出现前,你和老胡,也算是元老中的模范夫妻了。”徐工耸耸肩膀,看了看张琪的表情,寻找着比较合适的词汇。

“模范夫妻?呵呵……”艾晓茜苦笑着。

“离就离!他胡德林出轨在先!凭什么要晓茜去迁就?要么,胡德林把这个生活秘书卖了,要么和晓茜离婚,他去和生活秘书过日子去!”张琪知道,徐工无非是要劝艾晓茜不要离婚,可是不离婚就意味着艾晓茜必须要向胡德林妥协,因为任琳毕竟怀孕了,孩子是无辜的,可是凭什么呢?张琪早就看着生活秘书制度不顺眼了,这下终于找到了炮轰的机会。

“我觉得,这件事,我们无法替晓茜做主。”徐工向妻子使了个眼色,尽量不让考虑不周的词汇**到现在十分敏感的艾晓茜,“我们毕竟不能替晓茜去感受喜怒哀乐啊……我们只能说旁观者的角度,给出建议。”

张琪还想说什么,张张嘴,把后半截咽了下去。是啊,这是艾晓茜的家事,她就算再不满,再看不顺眼生活秘书,也不能拿朋友当枪使啊。

“胡爸爸胡妈妈知道吗?”徐工来到窗口,遥望了一下胡家的方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艾晓茜一边流泪,一边摇头。

“我觉得,既然是家事,得和老人们交换意见……这样吧,我去找找胡叔叔。我毕竟是个外人,现在敏感时刻,给你们当个传声筒吧。”徐工说着,就去墙上摘帽子,这种事还是穿的正式一点好。

“谢谢。”艾晓茜感激地说。

“谢毛线!我和张琪结婚的时候,你们鼎力相助,这份情我记着呢,应该的。老婆,照顾好晓茜,我去找胡叔叔谈谈。对了,不要把这事再往外说了。就我们几个知道就行了,不然……晓茜会很难。”徐工说完,便出去了。

张琪抱着艾晓茜的头,哄孩子一样摸着她的头发,很是心疼。这叫什么事呢?丈夫突然成别人的了……最要命的是,身为妻子的艾晓茜竟然根本无法做出什么保护自己的举措,因为胡德林的行为是完全合法的,至少,生活秘书是正式的、公开的制度,覆盖所有元老,包括几个彩虹爱好者……艾晓茜能怎么办呢?去找马甲,进行法律介入?可是生活秘书是合法的……去找胡家人闹?那只会众人皆知,更加丢人。张琪知道那种被人瞩目的痛苦,就像当初的一三零枪击事件一样。

“唉……想哭就哭吧……”张琪觉得艾晓茜是那么的可怜,在本时空举目无亲,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丈夫,还背叛了她。

“我不想哭……张琪……我在想我和他是怎么认识的……”艾晓茜努力控制着眼泪,不让自己情绪崩溃。

“别想了……越想越难受……”张琪竟然也掉泪了。

“那是D日后第四天,我参加远程勘探队,他是军事组的护卫队员。当时我就发现,他老看我,还要装作故意不看……”艾晓茜回忆着,“后来我们就没再见面,直到第一次反围剿,我们才又见到了,他跑到文教区,教我们开枪,教我们隐蔽……再后来,就是攻打苟家庄,我去给他们送大饼,是我吻了他。他追的我,结果是我先吻得他……”

“他是我在这个地方唯一的亲人了……我没有爸爸妈妈……我是被家里赶出来的……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妈妈……”艾晓茜再也忍不住了,泣不成声,“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我……不哭了……”张琪拼命想找词汇来安慰艾晓茜,却发现根本搜罗不到合适的词汇,她能说什么呢?

“我知道我脾气不好,我知道我不干净,他说过爱我,为什么又背叛我……为什么……他不知道我只有他了吗……”艾晓茜伤心欲绝地哭着,张琪直直地站在那里,紧紧抱着她,一动也不敢动。

“我想回家……爸……我错了,我想回家……妈……妈……”

婚姻危机(二) |

艾晓茜没有对任何人讲起过,她为什么穿越。当初穿越集团登记的时候,她是以穿越迷的身份加入的。而真实的原因,是她被父母一气之下赶出了家门。

在她大学毕业的时刻,和她恋爱了三年的男朋友把她抛弃了——在得知了她怀孕的消息之后。赌气的她,执意要把孩子生下来,这可吓坏了家里人。闹到最后,男朋友消失的无影无踪,孩子也流产了,和父母关系更是紧张到了极点。在又一次吵架之后,气愤至极的艾爸爸狠狠地打了女儿一耳光:“你给我滚!”,艾爸爸还没来得及后悔,女儿已经消失不见了。艾爸爸好面子,强忍着担心不去理会女儿,直到后来挨不住了,才去联系女儿,得知女儿已经在南方工作了。再后来,女儿就突然消失了,托人找关系、多地警方介入调查,最后的结论是失踪,凶多吉少。艾妈妈伤心欲绝,整日以泪洗面,一夜之间头发花白,很快就发生了器官损伤,进而是进行性的多器官衰竭,人只能依靠呼吸机和注射液维持生命,一个月后便去世了,只剩下已经苍老了许多的艾爸爸,一个人对着女儿和妻子的照片,整日如同丢了魂一般。

当然,后来的事情艾晓茜是不知道的。此刻,她躺在张琪的床上,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心里满是对自己任性的悔恨,和对父母的思念。她记得还在那个南方小城,在做穿越前的准备工作时,收到过母亲一条短信。母亲心疼女儿,短信里狠狠吐槽了不会说人话的严厉的父亲,劝女儿不和他一般见识,还说“无论什么时候,都等着女儿回家”……家呢?家永远也回不去了。

“我认为我们之间都是你情我愿的,之前那些事,只是和你体会一下恋爱的感觉,我并无他意。”艾晓茜依然清晰地记得,当她怀着为**、为人母的憧憬,兴高采烈地把医院的怀孕诊断展示给前男友时,这个王八蛋的一句话是怎么把自己打了一个冰天霹雳的。

“没想到……来到这个时空……又被骗了一次……”艾晓茜苦笑着闭上眼,已经流不出眼泪。

两张单人床并起来的大床,张琪蜷缩在最边缘,以给艾晓茜尽量腾出更多的空间。徐工当然也不至于在院子里打地铺,而是在旁边充当客厅的房间里,躺在长藤椅上睡着了。徐工把事情告诉了胡爸爸和胡妈妈之后,两个老人瞬间炸了,想去找艾晓茜仔细谈谈,被徐工劝住了。而且即便来了,恐怕艾晓茜也没有那个心情和能力,跟公公婆婆说他们儿子出轨的事情。

艾晓茜坐起来,看着已经睡着了的张琪,心里充满了感激。在上次被人欺骗的时候,她那些昔日的闺蜜却对她不闻不问,甚至落井下石。而在这个时空,却有为自己两肋插刀的朋友,也算是这场笑话一般的穿越众,唯一的欣慰吧。她听说过当年徐工在百图各种追求张琪的故事,也是亲眼见证了在啤酒馆暴动最黑暗的时候,徐工顶住压力,坚决地把张琪娶回家……艾晓茜苦笑着,当初胡德林追求自己又何尝不是百般殷勤呢?又何尝不是曾和自己患难与共,乃至共经生死?结果又如何呢?

夜已深,小冰河期的深秋,夜间气温已经急剧下降,只有个位数的样子。艾晓茜离开张琪和徐工的家,抱着胳膊,哆哆嗦嗦地慢慢走着。由于集体宿舍住的人已经非常少了,原本在这里的许多监控探头、太阳能路灯等设备,已经全部拆除,重新安装到建设中的百仞新城。好在月朗星稀,整个百仞城都披上了银沙,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艾晓茜一步一步挨下宿舍区的台阶,忍着寒冷向南门走去,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眼睛里都出了眼泪。双手紧紧抱着胳膊,多少能提高一丝丝温暖,这个感觉,就像那年被父亲一个耳光打出家门的时候。这是不是自己作死?自己犯贱?自己咎由自取?好好的书不念,好好的家不要,一次又一次地任性,现在自食恶果……

不只是鼻涕还是眼泪,鼻孔湿湿的。艾晓茜吸了几口气,来到了中央大街的南端,这里已经是百仞城的一部分,是自来水站。而在1628年,这里是行政区南防线——第一次反围剿中,一处著名的防线。艾晓茜还十分清晰的记得,当年在这里,第一次战斗第一次杀人后如掉了魂一般的胡德林,是怎么在自己怀里痛哭的。那时,自己还不是他的女朋友,更不是妻子,却也跟着他一起哭,一起体会着劫后余生。

“那时候,你多好……”艾晓茜笑了。

继续往前走着,穿过了百仞城的南门。这里原来是第一批百仞公社的住宅,现在已经全部迁走,以给百仞新城腾出土地。此刻,临高建筑公司的员工们正在连夜施工,赶集一样抢着进度。艾晓茜站在一块空地上,眼前却不是这施工的景象,而是一片人头攒动的平地。那时候,这里既没有百仞公社,更没有百仞新城,这片空地集结着准备攻打苟家庄的穿越众们。还有一群人正在给他们准备干粮,自己也身在其中。艾晓茜记得,她把干粮送到了那时候的军事组,看着胡德林全副武装又要上战场的样子,一时激动便吻了他。

“那时候,你从不骗我……”艾晓茜笑出了眼泪。她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好陌生。为什么会陌生呢?所有这一切,从无到有,自己也是参与者、建设者,为什么会如此陌生,好像自己从未置身其中一般。艾晓茜来到已经初步竣工的百仞新城人工湖旁,坐在了公园的长椅上,望着黑乎乎的湖面,凝视着,好像自己也要被黑暗吞没一般。伴随着眼前一片漆黑,各种过往如走马灯一般闪烁着,艾晓茜想挣脱,却怎么也摆脱不掉。

“你说会一直爱我,你说会陪我在这里一直走下去,你说不会再找别人……为什么……为什么……我哪里做错了……为什么……”艾晓茜把头深深埋在膝盖上,肩膀颤抖着。

张琪昨天连续两天手术,实在是累坏了。晚上又陪艾晓茜聊天,完全是没话找话的尬聊,一直聊到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睡梦中,张琪突然想起了艾晓茜,本能地伸手去摸——床是空的!张琪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急得直转:“晓茜!晓茜!”

隔壁的徐工迷迷糊糊听到妻子的喊声,一个鲤鱼打挺就从藤椅上蹿了下来,开门就跑过来:“怎么了!?”

“艾晓茜不见了!”张琪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知道……我刚发现的……”张琪已经完全慌了,“这事对她打击太大了,她可别做傻事啊!”

“打电话!马上!”徐工一边说着一边回屋穿衣服,三下五除二便穿好了。

张琪急忙打艾晓茜的手机,咬着嘴唇直跺脚。

“喂……”谢天谢地!

“你去哪啦!你怎么不说一声!你要急死我啊!”张琪瞬间放心了,连珠带炮地吼开了。徐工示意她小声点,结果手机,“喂,晓茜,你在哪呢?张琪很担心你啊!”

“你们怕我做傻事吗?”

“你……别这样……”

“现在我面前就是一汪死水,臭烘烘的死水……”

“晓茜,你别这样,总会有个结果的。”

“放心吧……我没那么脆弱……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我不会自杀的,放心吧……”

“你都提到自杀了我们怎么放心!你别这样啊,晓茜!”张琪不管不顾地抢过电话。

“我就是在这里,回忆一下……张琪,还有徐工,谢谢你们。我已经决定了,和胡德林离婚。”

“晓茜……”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之前经历过一段感情,我曾经很爱那个男人,我还怀了他的孩子,于是,我被他抛弃了……我失去了他,也失去了那个孩子,也为此被家里赶出家门,于是就有了穿越众艾晓茜……”

张琪和徐工目瞪口呆,互相看了看。

“所以……既然那个生活秘书,任琳……既然他有了胡德林的孩子,那我不会让她和我一样,做一个残忍的母亲的……但是我不会接受她,我不会接受任何人介入到我们中间。所以,我退出……哪怕胡德林并不真的喜欢那个任琳,但既然是他的孩子,他就应该负起做父亲的责任……而不是抛弃这对母子……”

“晓茜……”张琪哭出了声。

“我已经决定了,你们见到胡德林,替我转告他我的决定。让他不要再来找我,既然不可能了,那我们就不要再有牵扯,各走各的路好了。我很感谢他,陪我走过了这两年,虽然至今欠我一个能和你们一样隆重的婚礼,但我也很开心。今天的事情,只能说有我的不好,也许我们就是两年的缘分……谢谢他……我生气,难过,不过我不怪他。”

“晓茜,你别这样……别吓我……”

“听着像遗言,是吗?放心,我说了,我不会寻短见的……天亮以后我就回芳草地,我还有几百名孩子们需要我照顾,我曾经抛弃了一个孩子,我不会再犯这样的罪的。”

“好把,既然你决定了……我们只能支持……不过,我们还是会尽力让胡德林认识的自己的错误。至于你们的缘分是不是只有两年,这也需要胡德林的态度。至于任琳……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抛弃过一个孩子,你不希望任琳和你一样……我们明白……张琪,任琳这边交给你了。”徐工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是一个第三方,旁观者,心情却十分沉痛。

“对了,徐工,替我谢谢老聂。”

“咋还有老聂的事?”

“老聂两次救了胡德林的命……如果不是他,也不会有人陪我度过这两年的时光,谢谢他……”

“晓茜……你别这样好不好。”张琪已经哭成个泪人。

“我说了,我这不是遗言……我只是,决定和过去的生活做一个切割。但是,我不方便亲自去做,就只好麻烦我的朋友们了……我以后会专心的在芳草地教书,照顾我的几百个熊孩子。也许以后我还会拥有一段感情,那是以后的事情了。毕竟,我不是什么女权癖,我也总是要嫁人的……和他缘分未到,是遗憾,也只能接受。”

“明白了……需要我们做什么,随时吩咐。有必要的话,紧急情况部随时听从艾首长召唤。”徐工知道艾晓茜已经下了决心,只不过是装作极其坚定的决心,以免大家一而再的劝,让她无法再坚持。但是就算劝回来又能怎样呢?正如艾晓茜说的,她又能怎么样呢?

“好,谢谢……那,后会有期……”电话挂断了。

“怎么办,我们去找找吧,我不放心……”张琪说着,就要回去换衣服。

“算了……大家都是成年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晓茜说不会寻短见,就一定不会的,放心好了……好了,去睡吧,艾晓茜同志可是把一个很棘手的活扔给了我们俩啊。这朋友当的,还真是两肋插刀……插了好几刀,插成雨打沙滩万点坑了……”徐工搂着妻子,苦笑着,“要我说,这事,胡德林没错,任琳没错,艾晓茜更没错。唯一错的,就是元老院这个‘生活秘书制度’……说元老院有反动性,真是一点也不假啊。”

“元老院会有变得那一天么?”张琪当然知道,丈夫和几个狐朋狗友关于“萨维特”的计划。

“总该变得,晓茜只是第一个牺牲品,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元老院的反动性而成为被抛弃的牺牲品……必须要变的!”徐工严肃地说道。

“可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为什么是晓茜退出!?为什么不是那个任琳……”张琪气得直跺脚。

“怎么办,这事如果不是任琳和艾晓茜都留下,就只能走一个。晓茜说她的过往,其实就是想说,她不想让胡德林也成为了那个渣男一样的人,抛妻弃子……”

“难道还不够渣么?”张琪冷笑。

“可是对晓茜来说,胡德林是他在这个时空的亲人……晓茜是被家人赶出来的,她没有亲人了……如果胡德林也在她心中彻底毁了,晓茜这会只怕已经……”

“晓茜……真可怜……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张琪边说边抹眼泪。

“元老院……这是要跟大明比烂啊……”徐工无奈地摇摇头,“行了,快休息吧。等明天上班,我没事的时候去芳草地看看,反正紧急情况部就在芳草地对面。中午……咱们去老胡家里,看看这事后面怎么弄。也只能这样了,事在人为吧……”

“嗯……”张琪点点头,突然抬起头,一点也没有过去的高冷,两眼汪汪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如果也遇到了一个中意的生活秘书,你也会抛弃我吗?”

“拜托,别随便把自己代入好不好……”徐工哭笑不得。

目标,珠江口(十五) |

正如文德嗣并没有在临高,却“被开会”了一样,聂义峰的B支队并没有返回马袅。在攻克官富塘之后,如同在西乡一样,B支队屠戮了村里的士绅大户和盐霸,接着部队对盐田实施了破坏。全村人都被刺刀威逼着登上了037II,启程前往香港,而后他们将被安置到马袅盐场。在此期间B支队打退了明军的一次反击——在对澳洲人视若无睹大半个月之后,明军南投水师看到髡贼的三角纵帆船离开了官富塘水域,便来了勇气,欲与髡贼决一死战。然后……在步枪、掷弹筒、手榴弹和12磅山地榴弹炮的交叉火力中,损失三艘战船,被俘二十余艘,阵亡一百多人另有超过三百人被俘,南投水师就此覆灭。而他们的战果是零。B支队在官富塘唯一的损失,是两个士兵搬东西的时候被砸破了脚指。随后B支队如入无人之境地横扫了新安县内陆各村,一直打到了广州府与惠州府交界的赤岗。最终,战果丰硕的B支队于11月1日,成为最后一支返回虎门的巡航支队。而此时,特遣舰队已经突破了大明在珠江口的最后一处防御据点——乌涌炮台,沿着内河向广州前进。B支队刚刚上岸,就接到了命令:立刻跟随补给船归建。

“好歹让我们洗个澡啊……身上都快长跳蚤了……”聂义峰挠了挠已经变得很长的头发,有些不满,不过军令如山的概念他还是有的。

“广州方面谈判破裂,执委会要我们迅速进抵白鹅潭。”正在登记B支队带回物资的吴伪头也不抬地说道。

“其他支队斩获如何?”聂义峰问。B支队任务时间最长,要是还没有其他支队多,那可就真丢人到姥姥家了。

“数量的话,都比你多。”吴伪不慌不忙的语气,让聂义峰陷入了大写的尴尬。

“不过官富塘很值钱,你搞得官富塘暴力强拆,大老板评价很不错,是你的加分项。”聂义峰听闻,瞬间放心。

“行了,别磨蹭了,赶紧让部队换新衣服,简单擦擦脸,赶紧出发!”吴伪把聂义峰往边上一推,向一个少尉招招手,“李参谋,把B支队的冬装调出来。”

“哎哟,这回发来的不是螺丝钉了?”聂义峰半开玩笑道。

“事实上,还有一批应该发往三亚的步枪随船发来了。”

“我靠……”聂义峰当即无语。

“对了,去医院看看,石志奇负伤了。”吴伪又把聂义峰推到另一边,记下被民工挑下船的两门土炮。

“伤的重不?”

“不知道,听说是中了一箭从三楼掉了下来,没挂没骨折,人品简直爆炸!”

“牛逼!”

亚娘鞋岛一处干燥的小高地,便是野战医院的帐篷。虽然没有骨折,但是从十几米高的地方跌落,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而且还是无麻进行的箭头取出手术,没有止疼药,只口服了消炎药。石志奇躺在病床上,轻声哼哼着,等待着和其他重伤员一起后送。帐篷门帘被挑了起来,光线映在眼睛上,石志奇斜眼一看,虚弱的一笑:“老聂回来了?”

“你这是躺枪膝箭啊……感觉咋样?”聂义峰随手拽过来一个小马扎,知道自己身上能熏死苍蝇,便坐的远离病床一些。

“箭伤不要紧,就是这软组织挫伤,得好好修养了。”石志奇瞄了一眼聂义峰左袖那密密麻麻的战伤袖标,笑道,“之前我还挺羡慕你这袖子,现在……爱他妈谁谁谁……疼死老子了……”

“我在澄迈也是中了一箭,打在肩膀上,这酸爽我懂。回临高看看养几天,找个生活秘书伺候伺候。”聂义峰笑道。

闲聊了一会,石志奇才说起了三良市的战斗,一下子阵亡十四个人,可以说是香港支队以反击珠江口以来吃的最大的亏了,只把聂义峰听得眉头拧成个疙瘩。香港支队的主力是海军步兵改编而来,第一营全部都是和聂义峰一起从博铺到百图从百图到红牌从红牌到死守澄迈凸角堡的老兵,即便是第二营这只是一部分新兵,所有的士官军官也全部都是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的老兵。一下子阵亡十四个人……不用细算也能知道,有老面孔再也见不到了。

“老聂,你给点评一下,三良市我犯了哪些错误。”石志奇语气颇为真诚,“这陆地上的作战,我得承认我不如你。”

“你这不笑话我么,我就是一个恶趣味出身的军宅军官,想听批评回临高了找元老院开质询会去。”聂义峰苦笑,自己万一口无遮拦再得罪了什么人自己还不知道,那不没事找事么。

“你也别装啦,你满眼就俩字——愤怒。”石志奇竖起两个手指头。

聂义峰仔细找着合适的词汇,想了又想才说:“其实以我的看法,并没什么问题,就一个问题——太轻敌了。你想想,沿着河道前进是没问题,可是岸边如果不把警戒线放得足够远,河道里的部队完全就是活靶子,要机动没机动,要火力又无法充分发扬火力,而且战场单向透明,河道上一览无余,而敌人隐蔽在草丛里……当年雁翎队抢日本人的机枪不就是这样打么……其实我们都一样,总是有一种四百年代差的优越感,不由自主地陷入轻敌心态中。”,临最后,聂义峰补充了一句自嘲,以免落下嚣张跋扈自以为是的诟病。

“你说的不错,确实轻敌了,一路很顺利,到最后得意忘形了。”石志奇苦笑。

“行了行了,别搞得这么沉重,你现在应该憧憬回临高的日子,掌声、鲜花、生活秘书……”

“还有特娘的元老院的质询会……”石志奇无奈道。

聂义峰也苦笑着,回想起澄迈大战的南凸角战斗,自己把第三营的一个连祸害没了一半,也是被元老院一轮又一轮地质询,自己又有什么资格点评别人呢?

“行了,我先走了,老陈让我们马上归建,那咱们就临高见了……对了,咱俩都不在,谁指挥海兵?”聂义峰站了起来。

“文总亲自提刀上阵了。”石志奇说。

“说起文总……现在盛传文总是文天祥的后人。我这一路遇到个村子,我靠,是当年文天祥义军的遗脉!你说这事巧不巧吧,真该让文总去搞个演讲。”

“嗯,他指定乐意!”石志奇傻笑。

从医院出来,聂义峰看到岸边已经停泊了一艘特务船,悬挂着海军旗和元老旗,还有象征医疗的蛇徽,看来这就是回临高运伤员的船了。聂义峰长叹一口气,这反击珠江口以来,香港支队并没能做到无伤过关,前前后后的伤亡数字已经累加了起来,只让人想跺脚。

“赶紧特娘的打完吧……”聂义峰摘下帽子,狠狠挠了两下长长的头发,咬牙切齿道。

来不及理发洗澡驱虫,部队匆匆换了崭新的冬装,补充了弹药寄养就坐上了拖带运输船的蒸汽艇,向乌涌前进。领弹药的时候,聂义峰发现误运到虎门的竟然是一批30式转轮卡宾枪。在阅读战报通报时,这东西在琼北治安战中大放异彩,虽然射程近、精度差,还要面对泄露的火药燃气烟熏火燎,可是眨眼之间连开六枪足以在五十米内形成一股恐怖的死亡弹雨——无论是儋州、定安还是文昌,战情通报无数次提到了土匪伏击全数装备30转轮卡宾枪的巡逻队,战士们依靠暴雨一般的近距离火力将土匪反杀的战例。而且这玩意弹药与11mm军用版30转轮手枪通用,还可以装11式步枪的刺刀,已经成了治安战神器。聂义峰估计,进军广州的途中,少不了也要进行大规模的近距离战斗,于是命令两个海兵排所有军官、士官,火力支援排和保障支援排全部换装。对此,吴伪只是在记录表上狠狠记了一笔,并不阻拦。

大型蒸汽艇编队一路突突突地前进,每艘艇背后都拖着一串满载补给物资的舢板。B支队分散在四艘蒸汽艇上,如同从新军时代就养成的习惯一样,见缝插针的进行文化学习。文化学习的常见手段,就是组织大家集体唱军歌。

“正当木棉花开遍了天涯,河上漂着柔曼的轻纱。那个姑娘站在俊俏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自然,收编海军步兵后,其苏联风格也被带入到日本风格的海兵中。

元老,已经有意无意地拥有了一些特权。比如乘坐军舰时,元老已经不需要像最初那样和士兵们一批挤甲板、挤船舱,而是可以在指挥台上,坐着藤椅喝着茶,在海军,“坐藤椅”已经是成为高级军官的代名词。聂义峰坐在藤椅上,翘着腿阅读最新的战情通报,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元老院引领伏波军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军内的文件虽不至于像《临高日报》那样浮夸风盛行,但也开始出现许多本不应该出现的纯文学词汇。从战情通报可以看出,大明王朝已经一败涂地,海军百图支队对昌化的奇袭打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不过由于陆军主力被牵制在琼北各州县,海军主力被牵制在珠江口和琼山,而行政方面一时没有那么多的归化民干部,因此对琼南的战役处于干吆喝的状态。

摘掉木髓盔,挠了挠头皮,真是脏的要命,等战役结束了第一件事一定是先去洗洗澡,聂义峰估计,等回临高之后全军怕是都要先隔离他半个月,享受一把“净化”的过程。聂义峰离开藤椅,舒展了一下筋骨,实在是困得要命。自从巡航作战开始就没有一天睡得踏实,好不容易回来了,连一刻钟的休息都没有就马不停蹄追赶主力舰队……聂义峰已经决定了,打完仗第二件事,就是睡他个昏天黑地再说。

艇长拉开了单筒望远镜,观察着江面和四周。21世纪的各种牌子的望远镜只装备给元老军官,归化民装备的则是从澳门葡萄牙人手里购买的欧洲单筒望远镜,以满足越来越大的开视野需求,至少比没有强。艇长举着望远镜看了又看,又用肉眼观察了半天,转向聂义峰:“首长,有情况!”

聂义峰急忙来到窗户前,对着艇长指的方向举起了望远镜。可以看到那是一个村寨,还能看到飘动的红旗和蓝白相间的旗帜,还有姓氏旗。这可就有意思了,用红旗和蓝白色旗帜的,方圆百里恐怕只有一家,就是元老院……但是元老院可没有姓氏旗啊。显然,这里面有挂着羊头卖狗肉的勾当。

“艇长,我们需要上岸看一下。”聂义峰回头说。

“可是……首长,我们还要运送物资……”艇长有些为难。

“我带部队登陆,你们继续完成运输任务,我会带部队从陆路赶往集结点。”聂义峰算了一下时间,即便徒步前往舰队锚泊位置也不会超过指定时间。

澳洲首长既然都这么说了,艇长便不再有异议,当即命令蒸汽艇贴近岸边,寻找登陆地点,随后B支队不到二十分钟便全部登陆,不过把12磅山地榴弹炮留在了船上。聂义峰认为不会有什么攻坚战斗,火炮只会是累赘,没有火炮的炮兵作为警戒步兵使用。

“轻步兵在前,一排随后,火力支援排和保障支援排跟进,二排殿后。”聂义峰背上转轮卡宾枪,从腰间抽出刺刀,“全体上刺刀,成警戒队形,搜索前进!”

B支队立刻召开了队形。最前面的是拉开距离散开的轻步兵,三三一组组成了一个大三角阵。而后组成散兵线的一排,三个班互成犄角,相互掩护。火力支援排和保障支援排组成两路纵队,紧跟着前进。最后便是二排,也展开了散兵线。所有人都平端着枪支,随时准备战斗。地图上看,这里属于旧时空广州市黄埔区的地界。当然,本时空的广州市面积没有这么大,此处虽然到处都是农垦的迹象,却也带着一股大兵过后的荒凉。从方位判断,发现可疑旗帜的地方是一个叫恒沙的村子,B支队正向此地前进。

聂义峰端着转轮卡宾枪,暗暗咂嘴,这个只有90公分长的家伙装上11式那45公分长的刺刀,整个一头重脚轻,难怪旧时空的历史线,步枪和刺刀都是一起缩短的。这批枪械做工要比最初的转轮手枪好太多,起码用拇指摸摸弹巢,已经没有粗糙的手感了。聂义峰走两步就看看身边背着掷弹筒的战士,这东西没有获得可以得到12磅加农炮支援的陆军青睐,却在海军开了花。无论是海兵还是曾经的海军步兵,支援火力都是十分匮乏的。几次战斗,掷弹筒都立下了汗马功劳,被战士们亲切地唤作“小钢炮”。

恒沙村距离珠江岸并不远,前进了十分钟后,轻步兵便回来报告:“有情况!”

目标,珠江口(十六) |

“大宋讨明先锋赵将军到!”

恒沙村公所,两队长刀手分列大堂左右,一个穿着棉甲更是健壮的人,得意的坐在正座上,看着堂下跪着的一片战战索索的背影。一杆红旗和一杆胡乱拼起来的蓝白旗列在身后,拱卫着中央大大的“赵”氏姓氏旗。在这一刻,这位赵将军很是得意,大谈着“反明复宋”,颇为意气风发。

“诸位也都看见了,伪明官军可是我大宋伏波军的对手?今天我们大宋皇帝,行天道,诛妖邪,伏波大军百万雄师已达白鹅潭!恒沙的乡亲,既然愿做我大宋臣民,那一应军费钱粮的耗费,自然就需要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是是是,赵将军所言极是……所言极是……”跪在堂下领头的,是恒沙的核心人物苗老爷,已经是深秋初冬,却也是大汗淋漓。他当然认得这个所谓“赵将军”,不过是乌涌水师一个小小的把总,在过去这样的低级军官,他苗老爷是从来不会正眼瞧的,最多遣人送些耗米就打发了。可是乌涌之战,乌涌水师全军覆没,这赵把总转身投了髡贼,摇身一变成了“大宋讨明先锋”,在恒沙乌涌一带招摇过市,四处强征兵丁,抢粮抢钱抢女人。已经有数个村子遭了灾,人们四散而逃,许多就逃到了恒沙。结果这位“赵将军”打着髡贼的红旗和蓝白旗帜来攻,早已被髡贼大名吓破胆的乡下人哪里抵挡得住,顷刻之间就破寨了。

“我大宋伏波军也不是无情无义,苗老爷也是老相识了,传我命令,这‘合理负担’,苗老爷家可免!”赵将军眯起眼睛,装模作样摸着光秃秃的下巴。

“谢将军……”苗老爷知道,这是做样子,这么说意味着更大的代价,可他只能三叩九拜。

“听闻大小姐在府中?”赵将军咧嘴笑了。   “不在!”苗老爷慌了神,脱口而出,马上意识到自己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急忙行礼,“小女前日去府城,尚未归来。”

“如此,那我在这恭候小姐了,哈哈哈哈哈……”赵将军哈哈大笑,堂内的一干部下也跟着笑了起来。赵将军笑够了,目露凶光,“苗老爷,我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才跟你在这废话。不然我早就让你变成三良罗家了!别忘了,我可是宋室之后,将来大宋复国,大小姐所能成为大宋皇家内室,也是苗老爷的福分。”

“是是是,多谢将军抬举,只是小女确实不在府中,前日去府城,这会怕是被战祸困住了。”苗老爷急忙再拜。

“好,是与不是,苗老爷当自知。我伏波军先锋就住在寨中,现在世道不靖,我们在此保护恒沙的安全。”赵将军意味深长地挂着一脸笑容。

“是是……谢将军……”苗老爷已经是满头的冷汗。

苗家是恒沙的外来户,祖辈恰逢战乱,由山东千里迢迢迁居于此,经过一代代人的励精图治,至苗老爷这一代竟然成了工农商均有涉足的大户,而且是内通广州外联福建南洋的大商,为恒沙缙绅之首。家境殷实之后,苗老爷也捐了一个功名,大小也算是有了个官身,为生意兴隆更加一份保险。而且苗老爷与福永陈老爷是结义兄弟,澳洲人的这条线还是苗老爷介绍给自己的义弟的——广州城里各式澳洲享用,苗老爷当然乐得与义弟分享。结果这个陈老爷胆子还真大,竟然直接去了临高博铺,与澳洲人做起了买卖。这下苗老爷反过来也攀上了高枝,大量采购福永方面转来的订单。澳洲人好像一头喂不饱的狮子,而且有用不完的银子,一时间福永和临高的贸易占了苗家商行超过三分之二的利润。如果不是这莫名其妙地突然打了一仗,苗老爷自信,什么潮州商馆,什么高大官人,他都有信心将来取而代之,可偏偏怎么就好端端的打了一仗呢……

恒沙虽然是个“村”,但实际人丁规模与市镇无异,繁忙的珠江水道赐予了这里无限的活力。村镇最中央的大宅,便是苗府,甚至有一条人工挖掘的小运河,从苗府可以直达珠江边的苗家商行。府宅自然是壁垒森严,原本应该由威风凛凛的苗家家丁守卫——都是福永庄老爷调教出来的一等一的好手。可是,乌涌保卫战自然少不了苗家出力,结果训练有序的家丁顷刻之间便在澳洲人的炮火下死伤大半,让苗老爷很是肉疼。这下不要紧,整个府宅如同大门洞开一般。苗老爷心里暗骂,搁在平时,他根本就不把那个沐猴而冠的赵把总的人马放在眼里,可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兵匪在家里祸害。

全家老小和佣人都已经搬到后宅,守着小运河过日子,前宅都住满了“大宋讨髡先锋”的人马,苗老爷留了几个腿脚还利索的老仆伺候那些兵大爷。苗老爷知道,这个赵把总不但想讹诈自己和全村一笔钱粮,还要讹走自己的宝贝独女。苗世兰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的娇小姐,从小就跟着父亲起早贪黑地操持家务,可毕竟自己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是没有过人提亲,老苗就是舍不得女儿出嫁。一来二去,便被这个赵把总瞧在了眼里……真他娘的晦气!

“爹,您回来了……”正在里屋和管家一起核算账目的苗世兰看到父亲面色煞白地躲进来,急忙迎上去。

“嘘……”苗老爷急忙捂住女儿的嘴,“可别说话,别让外人知道你在这里。”

“为什么?”苗世兰随已猜出几分,嘴上还是问道。

苗老爷哼了一声,疲惫的躺在临高产的藤制摇椅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还不都是因为你……”,刚说完,觉得这么说对女儿有点过分了,急忙直起腰,“爹的意思……爹的意思是……”

“女儿明白……”苗世兰低下头,好像下定了决心,“如果能保全家平安,女儿愿意……”

“不可!此事休要再提!”苗老爷斩钉截铁,可是马上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在摇椅上,喃喃自语,“唉……是爹害了你啊……前两年你陈叔、庄叔、梁叔都派人提过亲,我就是舍不得你,就说世兰还小,过两年再说,就这么把你给耽误了啊……”

“爹,女儿不想出嫁,女儿就想一辈子陪着爹爹……”苗世兰就像小时候一样,在父亲怀里撒娇。

“这孩子,让你曲大爷看看,这像什么话!”苗老爷气乐了,旁边的管家也一脸长者地微笑,捋了捋胡须。他和苗老爷从穿开裆裤时就一起撒尿和泥,苗世兰也是管家从小带大的,说是亲闺女也不夸张。

“女儿终究是要嫁人的……”苗老爷叹气道,眼神一亮,“但一定要嫁个好人家,无论贫穷富贵,得是正经做事的好人家!”

苗世兰点点头,不再说话。

“罢了……你爹我在这一片还有几分薄面,谅他赵把总不敢造次。世兰,这些天你不要出门,委屈你在屋里待着,千万不能让赵把总知道你在家。”苗老爷语重心长道。

“是,女儿听爹的话。”

“嗯……好孩子……”苗老爷打起精神,来到管家身边,“老曲啊,账目可有问题。”

“回老爷……若说账目的话,赵把总的‘合理负担’应无问题,可是……老爷,现在不是三节,账目上的数,不是现银啊。这年初咱们投了高大官人一单货,结果这战端一开,这这……高大官人毕竟势大,再说也是这么多年的老朋友……”曲管家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唉……先拆借一些吧,回头想办法补上。好在实货都有,不至于只守着一些空头票目过日子……商行情况怎么样?”苗老爷叹了口气,接着问。

“人去屋空,所有的船都被衙门征去了,乌涌一战,别说船了,就是被征去的活计也十不存一。除了几个自小追随老爷,尚且念旧情,其他的不过是雇来的,作鸟兽散了……”

这是苗老爷最肉疼的地方,他知道,东西没了可以再买,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是人一旦没了,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补回来的。

“这些髡贼,老老实实在临高多好,或者向朝廷请求诏安,这样大家都能平平和和地做买卖,非要搞出什么澳宋来……大宋都亡了几百年了……”苗老爷摇摇头。

“爹,瀚叔不也是在临高么?”苗家并不是全部都在战乱中离开了故土,还有一部分留在了山东,苗世兰嘴中的瀚叔,正是苗瀚。

“是啊……”苗老爷尴尬地笑了笑,自己这个同宗族弟可不简单,正经科举的功名,可不是自己拿钱捐的面子货。所以,尽管表面上还有“血浓于水”的亲戚关系,但实际上苗老爷一直不愿意和这个闲云野鹤般的族弟有太多瓜葛。说起来,自从两年前苗瀚云游至此,提出要去临高拜访故友,再未相见,只是时常有信件相同。起初的时候,还只是平常的官邮,可是后来,送信的变成了广州大名鼎鼎的起威镖局的外柜,信也不再是大明官邮,而是大宋官邮,那精致的信封、信纸还有那个叫“邮票”的东西,真是此生从未见过,看来这个族弟在澳洲人那里过得是有滋有味。苗瀚在信里力劝族兄,将家业扩展到临高,详细介绍了临高鼓励工商的经济政策和清廉而严密的政治环境,甚至还说澳洲人有一所巨大无比的学校,教的全部都是经世致用之学,提议将苗世兰送到芳草地学习……当时的苗老爷自然是断然回绝了,当然,并没有回信,因为战争突然爆发了。不过,邮路却并未中断,偶尔还是能收到苗瀚的来信,还是起威外柜送来,不过看日期却要比平常的路程多四五日,相比是从雷州过来的……苗瀚建议族兄投资雷州,或完全成为澳洲人的买办,同时再次建议将苗世兰送往芳草地。

“世兰……你可愿去临高?”苗老爷下了决心。

“爹,为何要女儿去那里?那里不是澳洲人的老巢吗?”苗世兰不解。虽然家里一直在涉足“明宋贸易”,可临高毕竟是被海外蛮夷占据之地。

“咱们也不管他是澳洲还是澳宋,既然你瀚叔将那里描绘成遍地黄金的模样,你便替爹去看看罢……你瀚叔可是咱苗家数一数二的有学问,那个澳洲人的什么……什么什么‘芳草地’,能如此得到你瀚叔的盛赞,相比确实有过人之处,到那里去学点东西。你瀚叔说澳洲人讲究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哼,要我说澳洲人也是说瞎话,何止半边天,从小到大,我的世兰,就是我全部的天!”

“爹!”苗世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旁边的曲管家也流了眼泪,他已经明白了苗老爷要做什么,感慨道,“是啊,世兰从小就懂事,四岁就知道帮老爷搬东西了。这么好的闺女,怎么能让一个土匪祸害!”

“事不宜迟!老曲,马上安排,走小运河。世兰,什么东西都不要带,换身家仆的衣服,马上走,去临高。”苗老爷当机立断,斩钉截铁,锐利的目光突然又柔和了下来,看着自己的女儿,想了又想,对曲管家说,“老曲,把小六子叫来。”

“爹!”苗世兰心里咯噔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苗老爷竟然坏坏的一笑,“你是爹的心头肉!你的心思爹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么些年,虽然是爹不让你出嫁,但只怕你心里也没有别人吧?”

“爹……”苗世兰脸一红。

说话间,一个精干利索的家仆打扮的人走了进来,连行礼的动作都虎虎生风:“给苗老爷请安!”

“陈六!你给我说实话,你可愿一辈子照顾世兰!”苗老爷正坐在椅子上,厉声道,把陈六给吓了一跳,一脸惊慌的看了看苗世兰。

“回答我!”苗老爷更加严厉了。

“苗老爷赎罪……小的……小的……”

“我只要你告诉我,你可愿意照顾世兰一辈子,孩子?”苗老爷眼睛里已经含满了眼泪。

“就算要我陈六一条命,也绝不会对不起世兰!”陈六心一横,抱拳答道。

“好!算我这些年没白养你……”苗老爷满意地站起来,拉过苗世兰的手,把两个年轻人的手合在一起,“你们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我就是觉得你们都太小,没放在心上……小六子,今天,我就把世兰许配……不,是托付给你了。已经到照顾好世兰,这算是你的岳父对你的嘱托。”

“老爷……我……”幸福来得太突然,陈六已经懵圈。

“外面这伙兵匪,打着‘澳洲人’的旗号,来者不善,只怕这次不是那么容易过关。小六子,你带着世兰去临高,找你瀚叔。以后,就在临高,这个世外桃源生活吧。将来有了孩子,别忘了回来让我看看我的小外甥。”苗老爷微笑着说,已经老泪纵横。

“爹——”苗世兰已经明白过来父亲的决定,这是要安排后事了,心中百感交集,一下子跪地痛哭起来。

“声音小点,大小姐……隔墙有耳……”曲管家吓得急忙扶起苗世兰,示意她小声。

“可是……老爷……”陈六为难。

“还叫老爷?”

“岳……岳父大人……临高千里之外,我和世兰怎么去啊……”陈六挠头。

“说你笨你还真笨……找到澳洲人就找到了临高!澳洲人的水师泊在白鹅潭,在乌涌和虎门也有他们的兵马,只要找到澳洲伏波军就找到临高了。六子,一定要看仔细!是澳宋伏波军,不是什么招讨使!如果找不到,你们就去福永,找三位叔叔,他们自然有办法送你们去临高。”苗老爷和蔼地笑起来,“老曲,给他们些钱,路上用。”

“明白了,岳父大人。”

“爹……女儿不走……”苗世兰明白,今天一走,再见到父亲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如果父亲能从这个赵把总刀下死里逃生的话。

“傻孩子……好了,马上动身,什么都不要带,到了临高自然什么都有了。”苗老爷下了最后的决心,“放心吧,爹这里处理完了之后,自然会想办法和你们联络。走吧……孩子们……走吧……到临高,好好过日子去吧,将来记得带我的小外甥回来看看。”

如往常一样,苗家后宅的小码头,划出一艘舢板,装着些许粮食和货物,村人都知道,这是每天都要运往岸边商行的一些日常物资,商行虽然破败但毕竟还有人驻守在那里。苗老爷和曲管家带着两个活计,一边商讨着账目,一边让活计划船,舢板就沿着小运河一路前行,穿过寨墙,向岸边驶去。可是刚刚出村没多远,岸边突然出现了一大群人马,举着粗制滥造的红旗和蓝白旗。

“苗老爷,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赵把总的声音传来,吓得苗老爷肝胆俱裂,瘫坐在船上。

目标,珠江口(十七) |

“苗老爷,兄弟我可是对你以礼相待啊,你就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众喽啰簇拥下,赵把总玩弄着手里不知从哪刚刚搜刮来的一支西洋火枪,眼角不动声色地流露出杀机。

“请赵将军赎罪,将军所安排‘合理负担’之事小的正竭尽全力去办,这不正要去商行为将军筹措物资。”苗老爷强打着精神爬起来,很自然的把打扮成小厮模样的苗世兰和陈六挡在身后,“未向将军禀报,还望恕罪。”

“既然这样,不如我带人和你同去。”赵把总阴险的一笑。

“这……这……”苗老爷有些慌,支支吾吾的。

赵把总打量了一下苗老爷身后的人,管家他是认识的,至于两个仆人,一个一看就知道是干力工出身,另一个一直低着头,但是那身段根本不可能是男人。赵把总露出看穿一切的笑容,吹了吹火枪上冒着青烟的火绳:“苗大小姐,这府城可在我伏波军的包围之下,你就乘这小船过去?”

苗老爷只觉得头顶一声霹雳,冷汗已经忍不住地流了下来,慌忙拱手道:“赵把总说笑了,这是我家一个丫鬟,是这位仆人之妻。”

“哦?”赵把总目光锐利的举起火枪,对准了苗世兰,“仆人?”

“使不得啊!使不得啊!”苗老爷已经彻底慌了,急忙摆着手。

砰的一声枪响,苗世兰吓得尖叫一声,苗老爷也觉得头一热,瘫坐在地,然而两人都没事,再一看陈六,已经捂着胳膊倒在船上。到底是从小跟着苗老爷历练出来的汉子,陈六胳膊上血如泉涌,却硬是不吭一声。   “哎哟,还是条汉子。”赵把总坏笑着收起火枪,拔出了长刀。

正在前进中的B支队被突然响起的枪声吓了一跳,战士们马上伏下,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就封锁了周围三百六十度的范围。聂义峰端着打开击锤的转轮卡宾枪,平端在手里,身体尽可能地压低,恨不得整个人趴在地上,快步向前跃进。在前面带队的韩冬已经跑了回来,两人在一块泥洼里蹲下,交谈着。

“枪声怎么回事?走火?”

“不是我们,支队长,前面发现一群人马,像是明军溃兵,在河边拦截了一艘货船,估计是杀人越货。”韩冬手一指枪声传来的方向,接着说,“轻步兵班已经摸上去了,一排是否跟进?”

聂义峰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伸长脖子,欺负的沟壑河叉与小土包间,可以看到摇曳的红旗和蓝白旗,显然这群冒牌货还看不明白复杂的星拳徽,只能大体把旗子弄成红色和蓝白色的样子。有人打着伏波军行凶,这阔以,很阔以啊!聂义峰点点头,向后一挥手,“所有军官和士官都过来!”

一颗木棉树孤零零地戳在一个土丘上,这里是周围最高的一个土丘,是制高点。聂义峰带着货真价实的伏波军隐蔽在这里,所有的军官都跟着他们的支队长小心翼翼地摸上土丘,观察着情况。一支大约二百余人的明军溃兵云集在小运河边,包围了一艘小船,方为判断应当是恒沙村来的。船上四个人已经有一人倒在血泊中,几个彪形大汉拖着一个人从船上下来,另有两人哭喊着去抢,被其他溃兵拦住。聂义峰估算了一下,距离有八十米,从地形上看,部队完全可以做到全程不被发现地隐蔽接敌,而这群明军显然都在集中精力干打劫的勾当,根本没有防范。

“大家看,这架势,估计是这路明军打着我们的旗号烧杀淫掠。所以,我们必须打得他们做梦都不敢再冒犯我们!我命令:一排,注意左侧的河叉,你们从这里隐蔽摸上去,包抄明军侧后,切断他们向恒沙退却的道路!二排,正面突击,一轮齐射之后马上刺刀冲锋!火力支援排,把掷弹筒架在此处,两发急速射!扎堆目标和弓弩手优先!保障支援排,放下辎重,跟着一排,包到明军侧翼,然后把他们向河边压!”聂义峰快速分配任务,打头、断尾、剖腹各有各的活。接着,聂义峰又把轻步兵班长喊过来,“看见抢人的那几个人,包括那个拿刀的,你们可是整个海军最好的神枪手,别给我丢脸,一个不落,我懒得审俘虏,懂吗?”   “放心,支队长,保证枪响人倒!”轻步兵班张信心十足。

“好!各自运动到指定位置!听见掷弹筒开火,同时攻击!韩冬,你吹冲锋号!全体——上刺刀!”聂义峰小声喊着。

如同行云流水一般,B支队化作一条条运动中的蓝色溪流,汇入沟汊纵横的珠江岸边。聂义峰单膝跪在木棉树旁,让自己尽可能的隐蔽在树后。左右两边,两门掷弹筒已经拉开了支架,炮手正在用跳眼法进行测距,然后按照刻在筒身上的射表进行调解,接着动作麻利地进行弹药装填,瞄准了目标。轻步兵已经分散开来,隔壁隐蔽,各自选取了要狙杀的目标。聂义峰估计,一排需要五分钟左右即可完成包抄,河边的情况已经趋于失控,几个明军在殴打一个人,远远地都能听到惨叫声,还有女人的哭声,聂义峰不禁皱了皱眉头。

突然,一声枪响,让聂义峰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了。

“什么情况!?”聂义峰赶紧端好望远镜,循声望去,暗暗大呼失策——他完全忽略了一个可能性,就是岸边并不是这股明军的全部。包抄中的一排一头撞上了正在一处洼地休息的明军部队,双方一下子脸贴脸都不禁一愣,还是韩冬反应快,抬手就开枪。接着一排的枪声就噼里啪啦响了起来,紧跟着便是“恐怖的髡贼喇叭”嘹亮的号音。

“开火!”聂义峰黑着脸,望远镜的视野中,已经看到河边的这路人马欲逃离。因为自己完全忘记了侦查,本来可以打成歼灭战,现在可好,成了击溃战,心情自然是极端不爽的。

轻步兵班都是老兵,九声枪响,九条人命,一条不多一条不少。紧接着,掷弹筒标志性的砰砰声响了起来,黑乎乎的榴弹转着圈砸向了混乱的人群,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冲啊!”聂义峰端着上了刺刀的转轮卡宾枪,一脚蹬起身体,最先冲了上去。

苗老爷被赵把总的喽啰们打倒在地,接着便是拳打脚踢,惨叫声不绝于耳,任凭苗世兰哭泣哀求,赵把总已经动了杀机。他要先杀了苗老爷,再杀了管家,然后洗劫恒沙。如意算盘正打着,突然背后一声枪响,让赵把总肝胆俱裂。那枪声,不是明军的三眼铳和火绳枪,那个声音是那么的特殊、那么的令人印象深刻,那是只有髡贼才有的米尼火铳!还没等赵把总反应过来,髡贼那尖锐的嘀嘀哒嘀嘀嘀的喇叭声就响了起来,赵把总惊呼:“不妙!快走!”

话音未落,枪声再次响起,身边有九个人已经应声而倒。接着四周突然炸出两团火球,一时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如此猛烈地火力,不是髡贼,还能是谁!?赵把总已经忘记了自己“大宋讨明先锋”的名号,也忘记了苗老爷和苗世兰,挥舞着长刀,指挥喽啰们向恒沙村撤退。四周已经响起了喊杀声,迅速由远而近,刚才一个原本空无一人的土丘上突然冒出一排人影,接着闪过一片火光和硝烟,枪声过后又是一片人猝然栽倒。赵把总也顾不上自己的喽啰们了,只带着几个亲兵撒腿就跑。

韩冬带着一排,一头撞进了赵把总主力的怀里——足足四百余人的队伍。然而这四百多明军不过是各路水匪、溃军、疍民纠结起来的乌合之众,被一排闷头一顿齐射就给打懵圈了,接着被嘹亮的军号声吓得魂飞魄散。韩冬带着部队亮出刺刀开路,以坚决地冲锋,仍然执行者聂义峰交代的穿插任务。明军惊魂未定,发现髡贼竟然不管不顾地向北杀去,几个明军军官明白过来这是去断他们老大的退路,马上组织人马掩杀过来。可是紧跟一排的保障支援排听到枪声后,已经加快了速度,一直冲到了五十米距离内,接着便是一顿乱枪攒射。保障支援排都是些勤务兵、通讯兵、医护兵和工兵,虽然单兵技战术素质远不如作战排,但架不住手里的家伙好——几十支转轮卡宾枪炒豆子一般,枪声响成一片,密集的子弹几乎是铺天盖地一般向明军砸了过去。明军见识过髡贼的米尼火铳,可从没见过这可以连发,仿佛每个手指头都在喷着火的连珠火铳,战意瞬间归零,四百多人的队伍硬生生地被保障支援排这群“乌合之众”给打崩了。

赵把总已经全然没有了刚才的神气,狼狈地带着人马向恒沙逃去,髡贼的子弹打得是那么远,那么准,身边不停地有人倒下。此刻他明白为什么髡贼不着铠甲了,就冲兔子一般的脚力,铠甲完全就是累赘。眼瞅着逃不出去了,赵把总又挨了当头一棒,眼前突然出现了几十个髡贼,而且个个都举着米尼火铳,赵把总惨叫一声“吾命休矣!”,眼前顿时一片火光与硝烟。

“将军,髡贼这是要断我们的后路,快向西跑!那里还有副将的人马!”随从喊道。虽然西边也是枪声激烈,可毕竟那是四百多人,赵把总当机立断,带着残存人马向西冲去。可是没冲多久,天上又掉下了两颗会爆炸的铁疙瘩,两声巨响,又是铁片横飞。

“快!快!”聂义峰打了两枪之后,一直冲到了河边,看着战士们从他身边跑过,挥手喊着。谢天谢地,狗屎运再次爆棚,虽然出现了指挥失误,但凭借优良的装备和官兵坚决执行命令,攻击并没有出现慌乱,有条不紊。一排和二排对河边明军形成包夹,保障支援排对明军主力形成了压制,可毕竟人太少了,而且不是作战单位,纵然凭借一时凶猛火力打懵了明军,但是后继乏力,转轮卡宾枪的一大毛病就是打完弹巢里的六发子弹后,得花相当一段时间装弹,即便采用的是纸壳整装弹,依然影响火力持续性。

“二排长,马上去支援保障排!火力排,跟我来!”聂义峰高喊着,通讯兵嘀嘀哒嘀吹着军号发布命令。冲锋中的海兵二排立刻刹车,调头向西,火力支援排放弃了出发阵地,全速冲了过来。

战斗混乱,却又没有彻底失去逻辑秩序。B支队基本上完成了对河边明军的包围,同时把明军主力同河边的明军分割开来,对两面同时进行攻击。战斗很快由火力投送进入到了刺刀见红的阶段,工厂机制的三棱刺刀和铁匠铺捶打出来的长刀碰撞出一片片火花。11式步枪尽管要比元年式缩短了,但是装了刺刀之后仍然是白刃战的利器,只是转轮卡宾枪有些吃力,只能疲于招架。聂义峰仗着自己身高马大和大孙头的嫡传弟子,一柄刺刀舞的飞起,连续透了两个明军士兵的胸膛,来到了船边,也顾不上不会粤语了,大声问道:“你们怎么样了!?”

曲管家跟着苗老爷走南闯北,会的方言多,当即一口地道的济南府腔调:“俺家老爷被打伤了!”

聂义峰一下子懵了,山东话!?这里他娘的怎么会有山东话!?接着便拿出了一口地道的家乡话:“伤的重不?”,这下子,曲管家也懵了,这髡贼怎么也会济南府的方言?

苗世兰一下子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哭喊着什么,聂义峰是一个字都没听懂,不过猜也能猜出来,无非是救人之类的。不过现在B支队全数投入战斗,身边只剩下一个轻步兵班了,医护兵们此刻正在西边杀得兴起。

“你,说说,这是咋着了?”聂义峰指了一下曲管家,问道。曲管家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道来,心里还嘀咕,怎么成了盼着髡贼来,髡贼来了艳阳天的感觉呢?

“冒充我伏波军?他阔以啊!”聂义峰四下看了看,对轻步兵班张说道,“把伤员给包扎一下。”

“是!”轻步兵班长立正喊道,背起枪,指挥战士们,几个人去照顾陈六,几个人去照顾苗老爷。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在B支队猛烈的攻击下,尽管兵力占优,这“大宋讨明先锋”的人马却被打的全无还手之力,三十分钟的战斗,击毙一百余人,俘虏二百余人,其余人全部作鸟兽散,“赵将军”本人挨了一枪,又挨了一刺刀,满脸是血的被活捉了。

“伤亡情况?”聂义峰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B支队可是一直无人阵亡,眼看珠江口作战进入最后阶段了,可别给破了处。

“无人阵亡,可是……伤的挺多的。这路明军可以,伤了我们二十三人!”韩冬自己都挂了彩,胳膊上包着绷带。

聂义峰皱着眉头嗯了一声,二十三人受伤,这回去恐怕又要一顿口水仗了……心里不禁苦笑,刚刚给别人点评装了逼,结果自己也犯了轻敌的错误,差一点就捅了大篓子,果然是只有愚蠢的指挥官才能衬托出战士们的伟大……聂义峰尴尬地咧咧嘴,拍了拍韩冬的肩膀:“集合部队,去恒沙!”

村外的这场大战早就引起了恒沙村的注意,留在此处的假伏波军自然知道这是撞到伏波军真神了,早已开溜,只留下战战兢兢的村民,在恐惧中等待着下一个主人的到来。珠江口两岸伏波军大开杀戒的消息早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村中大户纷纷两股战战,甚至有人绝望自缢。穷苦人反倒心平气和的很,这髡贼只杀大户,不向穷人取分毫,倒有些劫富济贫的意思,来就来吧,反正抢不到自己头上。

B支队押着俘虏,护送苗老爷一行人,向恒沙村走来。

“全体都有!唱支歌!伏波军人个个要牢记……预备,唱!”

“伏波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第二不拿群众一针线,群众对我拥护又喜欢。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努力减轻人民的负担。三大纪律我们要做到,八项注意切莫忘记了。第一说话态度要和好,尊重群众不要耍骄傲。第二买卖价钱要公平,公买公卖不许逞霸道。第三借人东西用过了,当面归还切莫遗失掉……”南腔北调的歌声中,聂义峰突然觉得,这场面怎么有种红军开进新攻克的县城的既视感。

目标,珠江口(十八) |

担架上,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苗老爷看着蓝天,不敢用力喘气,更不敢咳嗽,稍一不慎胸口就猛然一疼,八成是骨头断了。苗老爷小心地动了动脖子,看了看周围抬着他的士兵,蓝色的对襟翻领衣服,身上很有条理地捆扎着不同的皮带装具,大名鼎鼎的火铳斜背着,盆一样的头盔下是挂满汗水年轻的脸,目光却是炯炯有神的,即使最好的力工也比不上。苗老爷又转头,看了看另一边,看到曲管家正跟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忧愁。苗老爷抬起手,轻声喊着:“曲管家……”

“老爷,您醒啦!”曲管家急忙过来,握住苗老爷的手。

“世兰……世兰……”苗老爷喃喃道。

“放心,放心老爷,是伏波军,真正的大宋伏波军把我们救了。世兰已经回村了,让乡亲们来迎接伏波军。您和小六子都受了伤,伏波军的军医给你们治了伤,说现在不宜活动。”曲管家老泪纵横,半天时间不到仿佛过了半年一般。

“是……临高的……”苗老爷还不太相信。

“是……是……老爷,是临高的澳洲人。”曲管家笑着点点头。

“他们……唱的……这是什么……”苗老爷的注意力被歌声吸引了,好奇地问道。

“回老爷,听上去像是伏波军的军纪之类,倒是一支纪律严明之师啊!”曲管家感慨,“我本来想给抬您的两位小哥一点孝敬,结果人家分文不取,说是‘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应该的,这样的军队还真是从未见过啊!”

抬担架的两个战士知道是在夸自己,竟然羞涩的脸红了。

“那个赵把总呢?”

“嘿,别提多带劲了,老爷!这伏波军果然了得啊,人马不到赵把总的一般,把这冒牌的伏波杀的是人仰马翻,光打死的就有一百多人!赵把总也被活捉了,还有他的一百多喽啰,也活捉了!”说起这事,曲管家可是从头看到尾的,此刻满眼冒光,手舞足蹈的说着,好像当时他也在拼杀一般。

“果然如族弟所言……威武之师,文明之师啊……”苗老爷点点头,忍住咳嗽。

“老爷,伏波军军医说您肋骨断了,建议您到虎门或者香港的澳洲医院养病,您看……”曲管家小声问。

“先回家……先回家……”

对髡贼到来深怀恐惧的恒沙村民,最先看到的,是苗世兰。她一身家仆的打扮,已经散开了头发,像往日一样喊着:“乡亲们,乡亲们,这次来的是真伏波军!他们已经把赵把总的人马打跑了!乡亲们,大家去村公所开会了!更叔!更叔!敲锣!大家到村公所开会了!”

村民们不解,但是苗家大小姐速来有不错的口碑,大家信得过,苗家如此欢迎髡贼,想来髡贼也不是食人肉的怪物,村民们的戒备心一下子减了一半,于是锣便响了起来。接着,歌声已经由远而近,一队蓝衣人马出现了。他们四人一排,昂首挺胸,后背崩的笔直,而且步伐整齐,迈哪只脚,挥哪只手臂,数百人竟然全部整齐划一!甚至连脚步声,歌声都仿佛是一个人发出的。如此一支军队,不同于村民见识过的任何一路人马,完全是耳目一新。特别是那个领头的,世上竟然有如此高大之人,甚至经过寨门的时候,这个髡贼还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传我的命令!全支队街上露营,不许骚扰百姓,不许入侵民宅、公宅!士兵委员会最好监督!保障排做好饮食和卫生!”聂义峰背着枪,脸上还挂着汗水溶解的硝烟。

“是!支队长,露营地选哪里?”

“村公所好了!”聂义峰抬手一指。

聂义峰估计,恒沙村这里会有许多事要处理,今天怕是无法去追赶主力舰队。干脆就在恒沙过一夜,明天再去。于是,B支队分成两部分,海兵一排、海兵二排和火力支援排驻扎村外,看守俘虏。其他部队进驻村寨,算是进行形象宣传。士兵委员会高效的运作起来,安排部队在村公所周围的街道上露营。战士们按照标准步骤,首先清理杂草和卫生,接着挖掘排水沟,士兵们两两一组用雨衣拼接成双人小帐篷。一切都是有条不紊,毫不慌乱。炊事班架起大锅,开始生火做饭,一块块草地干粮扔进水里,随着锅内被烧出了阵阵白汽,四周已是阵阵鼻香,引来了无数村民的好奇。有胆子大的孩子,不顾父母的阻拦,蹑手蹑脚地靠近炊事班的大锅,想看看里面有什么,被炊事班长一声呵斥,接着一块“草地饼干”便扔到了孩子手里,小心地咬了一口,满嘴飘香,满嘴的甜味!一时间,炊事班周围,聚集了许多的孩子。

恒沙村公所,顾名思义,是处理公事的地方。作为恒沙甚至周围最大的一户人家,这里也是过去苗家召开全村大会,商讨事情的地方。不过这次,开大会的不是苗家,而是髡贼,或者说澳洲人,整个恒沙响遍了锣声,到处都在喊着“村公所开会咯!”。被好奇和恐惧交织的村民们一个挨一个地来到村公所前,发现大门前站着曲管家、苗家大小姐,还站着几个髡贼。村公所周围的街道,扎满了髡贼的小帐篷,一时间议论纷纷。

“这髡贼为何要露宿街头?”

“这是要表明他们不扰民啊!”

“哼,装装样子,都来到这了,扰都扰了,这时候装样子。”

“那让他们住你家?”

“我看髡贼没有传说的那么暴戾。听说刚才村外那一仗,是髡贼击败了赵把总,救了苗老爷。”

“贼喊捉贼黑吃黑,谁知道呢……”

“不过这髡贼的兵,可真是精神啊!比那个‘大宋讨明先锋’的人马强太多了!这模样才配得上他们的传说啊!”

“嗯,正是!”

聂义峰看了看嗡嗡闹的人群,向曲管家点了点头,跨前一步,立正敬礼,这奇怪的动作吓得村民们本能地一后退。聂义峰并不介意,声洪如钟:“恒沙的父老乡亲,我们是澳宋伏波军,此番前来是要向明国朝廷讨回公道,并不是和老百姓为敌,请大家安心!刚才的战斗,是我们消灭了盗用澳宋伏波军名号危害地方的一路土匪!”,聂义峰说完,曲管家便用广东话翻译了一遍,翻译完了之后还点头哈腰的向聂义峰谄笑。

“在这里,我宣布,此前这股假冒我们的土匪,所定‘合理负担’一应全部无效!”这句话倒是引起了木木讷讷的老百姓许多共鸣。

“在这里,我要宣布三件事情——第一,‘合理负担’重在合理二字。恒沙村刚刚遭了兵灾,我澳宋伏波军建军之日起就以作‘人民子弟兵’为己任!所以,我军在恒沙,不再征收任何‘合理负担’,我军所需要的本地物资,将全部现钱购买!第二,我军在本地所需劳力,也将全部付给劳动报酬!”聂义峰一边说,一边心里骂自己脸皮真厚,定好了的政策能以“福利”的态度说出来,也是够可以的。

老百姓们议论纷纷,大家原以为髡贼真的分文不取,现在来看还是要村人出出血,不过听这意思,出多少血拿多少钱,倒也不亏。

“第三件事……”聂义峰向韩冬使了个眼色,“带上来!”

被五花大绑,已经失血过多有些意识模糊的赵把总被两名战士压了上来,大家马上认出来这就是前些日在这里吆五喝六的“赵将军”,赵将军惊恐得看着面前的村民,他们的目光中有麻木、有愤怒还有幸灾乐祸,一时间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下场,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

“这个人,其实是明国乌涌水师的一个小把总。乌涌兵败,便假冒我们的旗号四处烧杀淫掠,罪恶极大!民愤极大!今天,他们要抢劫苗老爷家的货船,刚好被我们碰见了,我们就替老百姓们出口恶气,灭了这路土匪强盗!现在,我宣布,以澳宋元老院和恒沙村百姓的名义,判处赵把总以下八名匪首枪决!立即执行!”

自古以来,果然好看砍头,无论是古代还是近代,这都是遗传而且是嫡传的毛病。百姓们一听又行刑看,纷纷来了劲,躁动起来。虽然不懂“枪决”是什么意思,但肯定是种死刑。

“澳洲老爷饶命!澳洲老爷饶命!我是赵家人!我是赵家人!我和大宋是一家啊!”赵把总知道死期已到,扑通跪下了。

看着这个将死之人的模样,聂义峰心里突然来了股恶趣味,大声喝道:“你也配姓赵!?押下去!执行枪决!”

赵把总和八名匪首被战士们拖着,从村公所一直拖到了村口,一路上留下了他们身上流出的血液,和从裤腿里渗出的屎尿。战士们毫不客气的把他们在寨墙边跪成一排,然后组成人墙把看热闹的老百姓远远隔开,避免误伤。

行刑是由轻步兵班负责,聂义峰英姿勃发地站在一边,发号施令。

“向前三步——走!装弹!”

轻步兵班整齐划一的向前三步,然后开始进行装填,简直就是一场米尼步枪使用的现场教学。村民们好奇地看着髡贼掏出一个白花花的东西,咬开之后在枪口一顿操作,接着不知从哪抽出一根铁条,把纸包捅了进去,纷纷称奇。

“举枪!瞄准!放!”

近距离听闻米尼步枪的轰鸣,吓得村民们纷纷后退,眼前是打团打团的青烟。烟雾还未散尽,村民们便惊叫起来——赵把总和他的几员大将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每个人的脑袋都被打掉了半边似的,甚至连眼睛都几乎炸了出来!这髡贼的火铳,好生犀利!

“来人,把这几个杂碎的尸体吊起来,震慑宵小!”聂义峰喊道。

不只是谁起的头,人群中突然传来了欢呼声,让聂义峰很是意外。原本他的打算是,用这场行刑,震慑漏网的土匪,同时也吓唬一下横沙村民。结果没想到,村民们完全没有被步枪的威力吓住,反而十分的开心——这是已经拿髡贼当了自己人?还是村民实在是被这冒牌伏波军坑苦了?不好说……

等一应事情处理完毕,天色已近晚饭。伏波军营地在军号声中陆续开饭,村民们好奇地看着这些髡贼,坐在一口口小藤箱上,端着一个小木匣子呲溜呲溜吃得正香。而且髡贼特别喜欢小孩子,每当有小孩子好奇地接近,都会得到一些小东西,比如一块不知道用什么做的,又甜又咸的饼干,或者是几块糖果。几个孩子成功之后,几乎全村的孩子都学会了普通话“糖”怎么说。

“难怪当年日军也喜欢发糖……”聂义峰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心说还好部队出发前带足了这些小零食——原本是打算作为应急食品的。事实上在旧时空的战争年代,列强的军队都喜欢把发放一些应急食品作为树立形象的做法,日军发的糖果实际上就是日军士兵的储备应急粮,而美军喜欢发巧克力的形象,也是因为巧克力是美军的应急口粮。检查了村内外部队的营地,还要去安抚俘虏的情绪,毕竟上面一而再再而三的指示,俘虏有多少要多少,无论是香港还是临高,缺的就是劳动力。

“大家在这安心吃,安心睡,我答应过保证大家不死就一定会做到。我把伏波军对你们的处置告诉你们,你们会被安置到香山澳,或者临高,成为我澳宋农场、工厂的工人,从此就过到点上工,到点下班,每月结工钱的日子。至于以后娶妻生子,那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聂义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一点。俘虏们木吱吱的点头,谁知道髡贼说的是真的假的,即便是假的,现在也只能点头。

“所以,你们不要打逃跑的注意,我们伏波军的战斗力,想必你们也看清楚了。不要往枪口上撞,明国两万大军都被我们打的全军覆没,你们这几百人,能打得过吗?”这个理由倒是简单粗暴立竿见影,刚才还有一些蠢蠢欲动的俘虏瞬间透心凉。

巡视了一圈后,聂义峰来到了苗老爷家,倒不是聂义峰有心搞特殊,而是苗老爷宴请。既然今天进驻恒沙是以救了苗老爷开始的,那就干脆把这个本地实际上的最高领袖纳入元老院体系中,也算是给社工那边省了麻烦。当然,聂义峰知道,部队中有神秘的“十人团”,尽管政保总局一再不承认这些小特务监视元老,但是也从来不否认,所以,他带着韩冬来了,多个人也算是给自己能证个清白。

“聂首长,聂首长,欢迎欢迎……”曲管家迎了出来,恭敬地行礼,聂义峰和韩冬行军礼还礼。曲管家的情绪还在白天没有缓过来,一下子泪又出来了,急忙擦了擦,“聂首长赎罪,我家姥爷受了伤,无法迎接,正在里面候着。”

“请。”聂义峰点点头,学者古装剧的样子,抬手示意。

目标,珠江口(十九) |

走进苗宅,聂义峰感叹,这他娘的地主大户还真是豪啊!难怪都叫土豪土豪!在临高,虽然生活轨迹基本就是军营加博铺城和百仞城,不过几次执行任务和拉练,也见识过临高的地主土豪,跟着广东的大地主比起来,简直没法比。

“聂首长……”苗老爷正发着烧,坐在藤椅上。

“苗老爷您好。”聂义峰敬礼,还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藤椅,明显是临高货。

“聂首长,这正是临高产的藤椅……苗某和大宋,也算是老朋友啦!”苗老爷因为肋骨骨折,说话都不敢大声。

“嗯,大宋人民有很多老朋友!”聂义峰笑道,这个梗果然已经数百年历史了。

“既然是老朋友,聂首长不必客气,还有这位小首长,大家都入席吧。来,曲管家,你坐副陪。”苗老爷说着,在丫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聂义峰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副陪”这个词了,从曲管家那一口地道的山东话,聂义峰已经猜出,这个苗老爷八成是山东出来的移民。看着苗老爷年纪不大却颤颤巍巍的样子,看来是伤得很重,便问道:“军医诊断如何?”

“贵军军医说是断了三根骨头……让老爷去香山澳治疗……可是路途遥远,我又……”曲管家差点失言。

“曲管家和苗老爷还是对我们不放心是吧?”聂义峰笑道,点破了没说出来的话。苗老爷和曲管家尴尬的笑了笑,并不否认。

“这方面,我无法对二位的怀疑做出什么表示。我只能说,如果相信就去,我们的医院自然会尽力医治。如果不信,那我们也爱莫能助。”聂义峰说。

“是……聂首长赎罪……”苗老爷点点头,招呼大家,“来,都坐下吧。”

“支队长?”韩冬看了看聂义峰,他还是第一次吃这种席面,聂义峰点头之后,他才坐下。

“听管家说,聂首长竟也会济南府方言,莫非也是山东人士?”苗老爷问。

这倒让聂义峰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穿越众,算哪里人?这是穿越两年多来到现在也米有个正式定论的事情,总不能说哥们我是澳洲堪培拉来的吧?简单过了一下脑子,聂义峰张嘴道:“我祖上是山东济南府新城县人。”

“哦?竟然是同乡!”苗老爷满脸受宠若惊的表情,急忙要起身,结果骨折处猛地一疼,倒吸一口凉气。

“苗老爷切勿激动,这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只是在澳洲,来自不同地方的人还可以说着家乡话,所以老家的话,还会说一点。”聂义峰生怕这个苗老爷再搬出什么同乡之谊之类的东西。在《临高日报》内部版,刊登过一个元老对儒家的研究,这个“家天下”威力可好生了得。

“不瞒聂首长,我们族人也是适逢战乱,各处漂泊。南北直隶,包括这湖广,散落各地。老家倒是还有一脉,也算是没有枝叶散尽。”苗老爷感慨。

聂义峰不说话,他的意识里,对“宗族”这个东西全无好感,穿越两年多来元老院不停的洗脑之下,他对宗族怀有极大的敌意。可另一方面,他十分想家,想自己的亲人,毕竟他是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连和家里打个招呼都没有,就消失了,失踪了,出现在了这个时空。听苗老爷说起了家乡的话题,一时竟然鼻子泛酸。这时,韩冬轻咳了一声,聂义峰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被苗老爷带到沟里去了,急忙说道:“这些事都过去了,就不提了。这次我军前来,正如我所说的,我们是要向明国朝廷讨回公道,并不是针对百姓。我知道,现在流传着关于伏波军滥杀无辜的传闻。我要声明,我们不滥杀,杀得也不是无辜,无一不是为恶乡里的恶霸劣绅。像苗老爷这样,深明大义的士绅,是我澳宋元老院的朋友。”

“是……是……”苗老爷见拉家常攀亲戚不成,尴尬地点头,“大家别光说,吃菜,吃菜。”

“话说,今日之事,起因是什么?”聂义峰吃着满桌的家乡菜,心里暗笑,这个苗老爷,为了讨好自己可是煞费苦心啊。仅凭自己说了山东话,就准备了一桌子的山东菜,狂打亲情牌。

“唉……说来话长……这个赵把总,觊觎我女儿已久。可我女儿与我手下一个得力家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怎么可能轮到他。我本打算把他们俩偷偷送到临高,让他们在那个传说中的世外桃源好好过日子。结果……这个赵把总看穿了我的计谋,早就在外面埋伏。今天要不是遇到聂首长,只怕我已经是家破人亡,还连累了女婿和管家……”苗老爷一边说,一边声泪俱下,悔恨之情溢于言表。

“去临高?”聂义峰倒是很意外,大明的士绅,和髡贼做买卖的很多,主动把子女送去还说那里是世外桃源的可真没遇到过,今儿是第一个,便开玩笑道,“苗老爷就不怕我们像传说中的一样,派你女婿去挖石头,把你女儿充当通房丫鬟?”

苗老爷尴尬一笑,既然话已说开,便实在起来:“当然怕过。不过族弟人在临高两年有余,他经常来信,说临高是一个治世,要我去发展生意,还要我把孩子送到那个叫什么……什么什么……芳草地去读书。说那里都是经世致用之学,而且男女平等。起初我本是不愿意,临高路途遥远,可是这次被赵把总逼得实在是没办法,就想让孩子们去治世里活着吧,别再这大明丢了性命……”

聂义峰不禁好奇起来,看样子,苗家有人身在元老院治下,而且活的还不错,这倒是个有趣的消息。

“罢了,虽然赵把总已经伏法。但是去临高之事……既然说了,就让孩子们去吧。今日见到伏波军,见到聂首长,我肯定这个澳洲来的大宋,绝不是什么虎狼之地。孩子们去,见见世面,学些东西,也算是光宗耀祖了。”苗老爷叹了口气,说道,显然,这是拿孩子交了投名状。

“没问题,明日让小夫妻两人随我军走即可。”聂义峰点头,突然明白过来,“今日船上另外的两人,可是……”

“正是……”苗老爷点头。

“受伤的人,就是苗老爷的女婿了?军医怎么说?”

“没有大碍。贵军军医可真是医者父母心啊,很是周到。”

聂义峰点点头,看了看韩冬:“回去通知保障排,准备两套军装还有枪伤的药品,明天让他们俩跟着部队行动。”

“是!”韩冬立正。

“如此,那就有劳聂首长了。”苗老爷微微一俯身,算作行礼。

“对了,既然苗老爷是此地的头号商人,和我元老院也有过贸易往来。现在我澳宋元老院正在香山澳建立商站,以后苗老爷的生意大可直接去香山澳,也不必千里迢迢的跑到临高去。在临高能买到的货物,在香山澳同样都能买到。”聂义峰想起来,替本时空的“东方之珠”打广告,也是部队的任务之一,可殖民贸易部那群家伙却从不给发工资。

“那可太好了,多谢聂首长指点。”苗老爷笑道,“来,大家快动筷子,菜都凉了。”

第二天一大早,恒沙村民就被悠扬的军号声叫起了床。村民们好奇地看着眼前这支不同于大明官军和任何一路好汉人马的军队,一时间竟不知该送行还是权当他们没来过。这是一支奇怪的军队,他们驻扎在这里,不向村民索取分毫,还时常发送一些喜闻乐见的小物件。他们在大街上席地而睡,还把大街上打扫的没有一块残叶垃圾,甚至连路边淤塞的排水沟都被疏通了。这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他们为什么这样?只是为了收买人心?村民们默默地看着战士们拆除帐篷,打点行装,然后在一声声嘹亮的“向右看——齐!向前——看!”,踩得地面轰隆隆的响。一个个昂首挺胸的模样,身上有的不只是一份威武气息,还有些村民们说不出来的东西。

苗宅大院里,苗老爷、曲管家、一众老小和丫鬟仆人,都眼含着热泪,当然有的是真情流露,有的是主子哭也跟着陪哭。已经换上了伏波军军装的苗世兰和陈六,庄重地跪在苗老爷面前,深深地磕头。苗世兰已经哭成了泪人,苗老爷也是老泪纵横,他不得不忍着,以免**到骨折处。陈六很是虔诚地重重地三个响头,直起身来抱拳:“老爷……”

“你个傻孩子,怎么还叫老爷?”曲管家笑骂。

“嗯……爹!”陈六喊道。

苗老爷边哭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爹,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世兰的!”陈六说罢,又是重重地三个响头。

苗世兰已经泣不成声,伏在自己的手背上:“爹……女儿不孝……女儿不孝……”

“好了好了,世兰,小六子……爹也是希望你们能有好日子……这大明啊,也就这个样了,咱们生意就算做得再大,不也是一个小小的把总就能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么……到临高去,去见见世面,看看那个传说中的世外桃源是什么模样……将来啊,爹还要去看你们呢!”苗老爷边哭边说,一边还不时疼得龇牙咧嘴。

“爹,您放心,用不了一年,咱苗家商行一定在临高成为大字号!”陈六郑重起誓。

“好……好……我信……我信……”苗老爷已经不敢说话了,只从嘴里挤出几个字,点点头。

“爹,您就听澳洲首长的,去香港治病吧。瀚叔不是说,澳洲医术很神奇,专治这种郎中看不好的病。”苗世兰擦干眼泪,挤出笑容。

“好……好……爹去……爹去……”苗老爷哭着点头。

“好了,世兰,六子,你们就去吧。老爷这里,有你们曲大爷呢,放心好了。今天我就带老爷坐船去香山澳,你们放心!”曲管家见这气氛越来越沉痛,急忙出来提了提气,“这澳洲人虽然讲理,但到底是海外之人,虽说是华夏血脉,但毕竟有了些化外风气,你们一定要注意,不要凭空触了霉头。”

“放心吧,老曲……六子,世兰,我放心,我放心……世兰,以后和六子好好过日子,有什么新奇学问,就好好学。六子胳膊上这伤,怕是要落下病根,你可要照顾好六子……”苗老爷哭着摆摆手,转身便往屋里走去,边走边说,“队伍开拔都是有时辰的,快走吧,爹在这,等着你们回来,快走吧……”

“爹……”苗世兰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和陈六一起深深磕了一头,便起了身,接过丫鬟们准备好的包袱,一起走向大门。大门外,韩冬带着两个战士正等在那里,看到苗世兰和陈六出现,报以友好地微笑,走上前敬礼,“走吧。”   “世兰!照顾好自己啊!”走出老远后,远远地听到苗老爷站在门口喊。

经过一夜休整,B支队押解着一百多俘虏,徒步沿着江边追赶着主力舰队。一路上,明军和乡勇对这支区区二百多人的队伍畏而远之,无一人敢于挑战,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已经锚泊于白鹅潭的主力舰队。聂义峰看了一下手表,今天是1630年11月3日中午12点15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所谓白鹅潭,其实不是“潭”,而是环绕广州城南的一段珠江河面,是三河交汇处,此处上承西北两江之水,但以潮汐畅通,淤积不烈,河面宽阔浩淼,烟波荡漾,风景秀丽怡人。不过明代叫什么,聂义峰并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白鹅潭”这个名字。因为此名的由来,源于一个美丽的神话传说。在明代正统年间,广东南海连接发生了几场天灾,人民生活异常困苦。可是残酷的官僚和地主并没有因此减轻对农民的剥削,反而变本加厉地压迫农民,终于一名叫黄萧养的南海冲鹤堡青年因不堪忍受剥削愤然揭竿起义,短短一个月内竟聚集了万余人。他们越战越勇,浩浩荡荡地打至广州。第二年的六月,起义军在白鹅潭的江面上打败了来自广西前来镇压的官军。传说在这次战斗中,两只经常在江面随意游弋、时隐时现、被视为“神鹅”的大白鹅竟然为黄萧养战船引航导路。以后,人们根据这个神话把这里的江面称为“白鹅潭”。

“真壮观啊……”战士们纷纷感慨。

现在的白鹅潭上,没有农民起义军的战船,而是澳宋伏波军海军的军舰。一艘艘中型特务艇按照中队的建制,抢占几处有利位置组成了封锁线,粗大的锚链沉入江中,黑洞洞的炮口指着人头攒动的广州城墙。而大型蒸汽艇,喷吐着滚滚煤烟,像猎犬一般窝在舰队中几个要命的位置,随时准备出击。相比闹哄哄,又是敲锣,又是警鼓的广州城,伏波军海军舰队安静地就像是一支空无一人的幽灵舰队一般。只有江风吹过,吹捂着星拳旗,发出呼啦啦地声音。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笼罩在舰队的上空。

“要是船再大一点,可就真成了英国人入侵广州了……”聂义峰看着这场面,自诩为见过世面的21世纪现代人类,也被深深地震撼了。

侧后出现了一支伏波军部队,马上引起了特遣舰队的注意。一艘蒸汽艇突突突地驶了过来,驾驶台上一名水兵呼呼啦啦地舞动着信号旗,询问着来者何人。

“旗语兵,回复:巡航B支队,奉命归建!”聂义峰放下望远镜,命令道。

一通旗语地互相问候之后,两艘大型运输船脱离队列,向岸边靠来。接着船上放下了一艘艘舢板,停泊在江南岸的长龙也开过来四五条。B支队的战士们纷纷长舒一口气,一种到家了的感觉油然而生。

“老聂!回来啦!”蒸汽艇靠岸,跳下来一个肥元老。

“回来啊……可把我们这一路追啊……”聂义峰并不认识这个元老,不过还是友好而热情地握了握手。

“部队情况怎么样?”肥元老问。

“无人阵亡,受伤的就多了去了,不过都是轻伤……哦,对了,路上还收了一对被家里送来投髡的小夫妻,男人胳膊上有枪伤,土匪近距离火绳枪打的,得赶紧让军医处理一下。”聂义峰说道,心里暗暗叫苦,虽然无人阵亡,但是这受伤人数也是相当多了,“让部队休息一下吧,累坏了。”

“当然当然……欢迎你们。”肥元老微笑着又和聂义峰握了握手,示意他上船,“部队我们会安排好的,你赶紧去旗舰吧。”

“好,辛苦了。”聂义峰点点头,大步向蒸汽艇走去。

目标,珠江口(二十) |

一直作为旗舰和文德嗣座舰的临特11号中型特务船没有锚泊在战列里,而是自成一队单独锚泊于侧面,桅杆上挂满了各种旗帜,在众多战舰中十分显眼如鹤立鸡群。毕竟兵临敌人家门前,得明白地告诉对方,“别作妖,老子盯着你呢!”。蒸汽艇缓缓靠上临特11号的侧舷,水兵们放下攀登网,聂义峰便摇摇晃晃爬了上去。

“哟,老聂逍遥完了?”陈海阳看猴一般,倚在舷墙上,看着聂义峰往上爬。

“首长,拉我一把。”聂义峰心里暗骂,看屁啊……

陈海阳伸手助了聂义峰一臂之力,把他拉上船,看了看这蓬头垢面的模样,摇了摇头:“有辱伏波军军威。”

“一个月不洗澡你试试?”聂义峰苦笑。

“我靠,把这货先拖出去洗个澡除个虱……”背后响起了文德嗣的声音,聂义峰急忙转身,立正敬礼,“文总好!”,虽然都是元老,元老之间是平等的,但总归还是由级别差距的。而且作为啤酒馆暴动力挺执委会的一派,聂义峰对文马王萧等人是十分敬重的,当然,他懒得去琢磨啤酒馆暴动真正的角力双方到底是谁。

“辛苦了,赶紧去洗洗吧。”文德嗣微笑着一摆手,似乎很享受别人对他的尊重。

来到艉楼“舰长走廊”的一处镂空处,这里便是战舰洗澡的地方,其实只是用水冲冲身上,而且是冷水!聂义峰是**了衣服,把第一瓢水浇到自己身上,才想起现在他娘的是11月……顿时给冻得一个哆嗦。不过已经顾不上了,便哆哆嗦嗦的撩着水,把身上简单地洗洗擦擦,重点是好好洗了洗已经痒得快要崩溃的头皮……真的是要撅掉一层皮了。虽然没有热水,还给冻得够呛,这场冷水澡过后,一样的是神清气爽,精神焕发。勤务兵早就送来了新衣服,旧衣服已经包好了记录姓名送往南岸的后勤基地。

“不是你那满袖子袖标的衣服,不够拉风,凑合穿吧。”陈海阳看到聂义峰换好衣服重新回到甲板上,抱着胳膊友好地笑道。

“能洗个澡就很满足了……啊……啊……阿嚏……”聂义峰揉了揉鼻子。

“看,这就是广州,终究还是打到这里来了。”陈海阳下巴往江对岸一扬。

这就是广州啊……聂义峰看着这巍峨的城墙,带着一种别样的威严。自从穿越以来,聂义峰只见过临高和澄迈的城墙,那小模样……那也叫城墙?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处拆迁工地呢!而这广州的城墙,才让聂义峰第一次见到了古代劳动人民的建筑实力。

“好壮观啊!真要打的话,咱们的元老院主义130能行不?”聂义峰问。

“就算24磅滑膛炮没招,林深河的生活秘书可以有所作为。”陈海阳坏笑。

“嘛玩意?”

“30式火箭炮,不是外号‘林深河火箭炮’吗?”

“是啊。”

“你是个黄俄,应该知道火箭炮的代名词是啥吧?”

“喀秋莎啊!”

“那喀秋莎是个姑娘,你知道吧?”

“废话!”

“那林深河的姑娘不就是林深河的生活秘书了?”

啊啊啊啊——乌鸦闹哄哄地在聂义峰头顶飞过:“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文总定的方针,是如果和谈不成,我们就用林深河的生活秘书,炮轰广州!”陈海阳说道。

“那……老百姓……岂不池鱼之殃啊……”聂义峰皱皱眉头。用火箭炮轰击城市,搁在旧时空足够引发一场战争了,当年格鲁吉亚拿冰雹轰炸南奥塞梯,惹怒了毛子,结果招来了熊掌的暴击,“虽然本时空,咱们不是格鲁吉亚,也没有俄罗斯,也不会有时空管理局降维打击……但是……总归是不好啊,会留下骂名的……”

“所以,就指望行政元老能让广州**服软恢复和平,我们就做做样子就好了。”陈海阳面色也沉重起来。前解放军军官出身的他,自然也明白,一旦漫天的林深河的生活秘书砸过去,那必然将会是一场无差别的攻击,无差别的屠杀,那这支辛辛苦苦拿“人民子弟兵”信念武装起来的伏波军,和当年向南京的学校和医院扔下燃烧弹的日军还有什么区别!?

“小聂真是和平主义者,知道有限使用武力。”文德嗣重回广州,正在意气风发的兴头上,连嗓门都高了八度,“这很好啊,身怀利器而知进退,才不会穷兵黩武!”

聂义峰嘿嘿笑着赞了文德嗣两句,小声问陈海阳:“文总这是咋了?”

“又回到战斗过的地方了呗……”陈海阳笑得像只老狐狸。

这段故事聂义峰是知道的,当初文德嗣在家中马桶里发现了穿越时空的虫洞之门,于是便和今天的元老院办公厅主任萧子山和工业党精神领袖、三亚大区 区长王洛宾发起了最初的穿越行动,地点正是广州。说起来,和广州明府谈判,还得通过当时穿越贸易的合作商们。不过显然陈海阳另有所指,这另一段故事,聂义峰只是耳闻——有关文德嗣和澳门女海盗的爱情。

“那事到底咋回事,不太清楚。”聂义峰小声问道。

“想当初,文总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遇明军追的他,晕头转向,幸遇到美海盗,将他白鹅潭花船上把身藏……”陈海阳竟然唱了起来。

“老陈啊,你们不要老想搞个大新闻,借机再把我批判一番。我啊也是身经百战了,你们得提高自己的姿势水平,不要听风就是雨,知不知道啊!”文德嗣并不介意往事被调侃,更何况这事在临高水库BBS上早就各种版本了,甚至文德嗣几次匿名辟谣竟然被管理员以造谣为名永久封号……

“是是是,文总教训的是!”陈海阳笑道。

聂义峰还不太适应以办公室科员的身份和董事长一级的大BOSS谈笑风生,不过看了看文德嗣那回味无穷的表情,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

“好了,不扯淡了,老陈,既然海兵副支队长来了,那就把任务交给他吧。”文德嗣哈哈笑着挥挥手,满脸都是一个“爽”字。

聂义峰一听,急忙站直了。

“来,小聂,你往那里看……”陈海阳指着舰队侧舷,一片花枝招展的码头,“那你就是当年文总……”

“老陈啊,海军提的巡洋舰的事……”赤裸裸的威胁。

“那你就是白鹅潭红灯区!”瞬间改口,味都变了。

聂义峰噗嗤笑出了声。

“白鹅潭这地方,自古就是广州的红灯区,主要集中在南岸。陆地上有青楼妓院,水面上有疍民花船,鱼龙混杂。这地方对舰队是个安全隐患,一来明军可以利用此地牵制我军,二来也会利用此地对我军发起偷袭。”

“明白,强拆呗?”聂义峰说。

“那倒不必,把人轰走就好了,遇到有点姿色的记得给文总留一下!”陈海阳看来心情不错,下命令也带着梗。

“嗯!老陈这话说的!巡洋舰的事我看有谱!”文德嗣几乎一蹦三尺高。

聂义峰一脸苦瓜相:“这是命令还是玩笑?”

“自己体会!”

聂义峰举起望远镜观察了一下竟然还在营业的红灯区,深刻体会到了灯红酒绿一词的含义。做皮肉生意的人无所谓客官是谁,一家家妖娆的小楼虽然不是人声鼎沸的模样,却依然可闻莺歌燕舞,不禁苦笑:“商女不知亡国恨……果真不假……那……我们要不要……”

“算了,以后吧,我们没那个时间,解放妇女的事情还是交给杜雯吧。尽量不要发生战斗,和平驱逐就好,拿下以后交给保障支援部队,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勤务兵,地图!”

地图展开之后,聂义峰顿时大眼瞪小眼,这是一张本时空的“写意派”地图,误差之大自然不用多说,就说广州城下珠江断为两截,这特么搞笑呢?

“凑合一看,大致方位还是清楚的。”陈海阳笑了笑,指着早已标好的两处红圈,“广州城西的凤凰岗和城东的东盛寺,是两处十分重要的制高点。打掉他们,就斩断了广州城的左膀右臂,我军也避免分兵作战。拿下两处目标后,破坏明军防御工事,以防止明军再利用。”

“不必驻守?”聂义峰问。

“不用,完成任务后撤回即可,那里远离主力舰队,留部队没意义。”陈海阳摆摆手,“蒸汽艇中队配合你们行动。”

“好,我马上去组织部队。”聂义峰敬礼。

“不必着急,今天让部队好好休整,同时必须严格纪律特别是红灯区……明末可是梅毒大爆发的时候,‘广东病’这个名字不是闹着玩的,我们没有那么多抗生素浪费!”陈海阳说。

“是!”聂义峰点头。

珠江南岸,与白鹅潭红灯区隔着一条不算宽的小溪,便是伏波军的陆上营地。香港支队主力、基建工程兵一部和舰队的后勤保障部队已经在此登陆,乌央乌央地支起一大片帐篷。与香港临时营地类似,最外围是防御工事和炮兵阵地,内侧是各辅助单位和,特遣舰队的指挥部和无线电全部留在了临特11号上。上了岸,聂义峰顿时郁闷了,效率奇高的基建工程兵在这里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淋浴室,用最简单的烧水加人挑的方式为官兵们提供热水澡服务——虽然严格限时,只能简单一冲,但这在野战环境下已经是奢侈的令人发指了。聂义峰当机立断,再洗一个澡。

舒舒服服冲完澡,聂义峰收拾停当,便直奔海兵支队的指挥部。如今石志奇不在,聂义峰便成了海兵香港支队的最高长官。这让聂义峰心里暗呼真爽,毕竟香港支队的主体,是他一手创建的海军步兵改编而来的,除了少数辅助单位,几乎全部的军官和士官甚至半数的上等兵,都是海军步兵的老兵。此刻,熊二、龙美尔、符文明、董金彪、韩冬、苟飞和段誉,他的海军步兵老班底和香港支队其他归化民军官,早就等在了指挥部帐篷里。聂义峰挑帘进来,韩冬嘹亮的一声:“立正!”,所有人全部立正站好。聂义峰很享受这一幕,这时候他才真正感觉自己是一个指挥员,不谦虚的说还是一个有些人望的指挥员。

“大家坐下吧,条件艰苦,席地而坐。”聂义峰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满怀的成就感。大家围绕一个沙盘席地而坐,不是正襟危坐,悄悄有些随意。

“各巡航支队都已经归建了?”聂义峰问了句废话,稍有些尴尬,他的B支队本来就是最后一个归建了。

“全部归建,副支队长。”熊二答道。聂义峰的身份已经从巡航支队支队长回归为香港支队副支队长,自然称呼也变了。

“各连排伤亡大不大?”聂义峰问。

“总的来说……可以接受……不过老兵损失太大了。还有老三班……全部阵亡。”熊二的眼睛里眼泪都在打转。老三班是从博铺第一批海军步兵走出来的尖刀班,清一色老兵,各类荣誉和战功不用多说。然而,三良市一战,全部阵亡。

“怎么回事?”聂义峰也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子,马上明白过来一定是E支队的事情……心里不由自主地对石志奇产生了极大的不满。

“当时我们太轻敌了,岸上的搜索队没发现乡勇的伏击。一个手榴弹扔到了船上,老三班,还有工兵几个战士,当场牺牲……”熊二攥着拳头,咬牙说道。

“手榴弹?”这倒是个新鲜事,聂义峰从未见过明军在实战中使用过火枪火炮之外的火器。

“是‘万人敌’,类似我们的四号弹。”董金彪毕竟关宁铁骑出身,解释道,“一般都是用陶罐子做,里面有十几斤火药,靠陶片和内置的铁钉、石子之类杀伤。这东西很大,用起来比四号弹还麻烦,之前我在关宁军也只见过拿这东西做地雷用。这次,还是第一次见到用作进攻手榴弹。”

聂义峰点点头,看了看大家,心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显然,珠江口反击作战自攻击虎门开始,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顺利,在一路高歌猛进的表象下,伏波军有许多深刻的教训,汇总起来简而言之就是一两个字——轻敌。他看了看众军官们,一个个都面露愁云,便问道:“部队士气怎么样?”

“士气都特别高!虽然遭受了损失,但毕竟大家一路没费什么劲就打到了广州城,战士们都说要‘打进羊城去,活捉王尊德’呢!”韩冬反应最快,马上意识到现场氛围不太对,急忙笑着活跃气氛。大家互相看看,也都笑了起来。

“这就好,你们是军官,任何时候都要记得士兵们在看着你们。”聂义峰露出了笑容,大家纷纷称是。   “舰队给我们的任务,不是解放广州,也不是活捉王总督,大家来看……”聂义峰爬起来,单膝跪地,指着沙盘,还吐槽了一下,“这特么谁做的沙盘?敢不敢再难看点?”

“两个军校实习生,第一次做没经验。”熊二道。   聂义峰很有领导范的点点头,接着说:“大家看,舰队驻泊在广州城南,而侧翼便是白鹅潭的粉色产业区。这里有妓院、青楼、酒楼、歌坊,人员复杂,有极大的安全隐患。舰队命令,明天我们强行接管此处。符文明、龙美尔、段誉,你们率两个海兵连和一个保障支援连执行此任务。注意,以强行征收的名义,尽量避免战斗,只是把此处人员驱逐就好,不要杀人。如遇抵抗,鸣枪示警。”

“是!”

“熊二,苟飞!”聂义峰手指一转,“城东东盛寺,此处的制高点,交给你们。明天一早实施侦查,摸清明军驻防情况后实施攻击。如果力量不足则暂缓攻击,我会给你们增援部队。”

“是!”

“董金彪,城西凤凰岗,也是一处制高点。我会协调炮兵给你支援,把他给我打掉!是否清楚?”

“是!”

聂义峰十分满意,突然感觉自己十大元帅附体似的。他看了看大家,语调严肃了一倍:“我特别强调一下!清理红灯区的部队,一定要强调纪律!绝对的,铁一般的纪律!别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事件!都是大小伙子,别看见几个漂亮女人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拔点作战的部队,‘一点两面’和‘四快一慢’一定要做好!仔仔细细做好!任务、敌情、我情、时间、地形,这五条一定要实实在在做扎实!”

“是!”众军官答道。

“韩冬,你的排做预备队。”聂义峰永远都恪守大孙头教他的预备队法则。

“是!”韩冬答道。

聂义峰这下算是放下了心,剩下的就看明天的了,便站了起来:“好了,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就看你们得了!”

目标,珠江口(二十一) |

1630年11月4日,早晨6:00,位于整个舰队最前方的临特21号中型特务船的四门24磅130mm舰炮,对准广州城门,发出了第一声吼叫。紧接着,整个舰队的轻重火炮一起开火。白鹅潭上顿时硝烟弥漫,炮声如雷一般,滚滚震天。不过,这轮炮击全部都是空炮,并没有炮弹射出。文德嗣非常恶趣味地打算用突然的炮击,作为叫醒这座等待最后审判的城市,即使武力的威胁,同时也是掩护香港支队的清理行动。

隆隆炮声惊醒了喧闹了大半夜的白鹅潭红灯区,后半夜凌晨时分才水下的歌女**们纷纷涌到窗前,看戏一般,看着江面上火光闪闪,真真印证了一句话——商女不知亡国恨。而此时,符文明和龙美尔已经带着海兵集结在了出发地,段誉的工兵们则肩挑背扛各种家伙什,准备跟进。横在部队营地和红灯区之间的那条小河上,有两座桥梁,之前早已被伏波军控制。原本这里有一些青楼豢养的打手,**们昨天到这里想做对岸伏波军的生意,结果几家之间互相争斗差点打起来,被伏波军一阵朝天鸣枪之后,便再无人影。

符文明作为老资格的军官,被龙美尔和段誉尊为总指挥。看了看部队,所有人都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立正站好,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完毕,便一挥手:“过桥!”

一柄柄刺刀披着初升朝阳的光芒摇曳着, 一双双军靴节奏鲜明地踩踏着地面和木质的桥板,发出隆隆声响,竟也不比炮声少几分腾腾杀气。部队四人一排,威风凛凛地跑过两座小木桥,在对岸展开队形。

“各班排长,再次强调一遍,要有绝对的纪律!告诉每一个战士,那眼睛别像饿老鹰看见死泥鳅一样盯着女人不放!那是明匪军旧军队的流氓作风,绝对不允许!我们是澳宋伏波军!现代化的正规军队!每一名官兵,都要有铁一样的纪律……现在,按照各自任务划分,行动!”符文明喊道。各排排长立刻高喊着口令,依次带队散开,奔向各自目标。顿时响起一片吆喝声、砸门声,红灯区里鸡飞狗跳。

龙美尔带着一个排,敲响了这片红灯区里最大的一栋三层小楼的大门,门上的铁环敲在厚重的门板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不知道里面的人是故意不开门,还是吓坏了,迟迟没有人来开门。

“炸开。”龙美尔看了看这高高的大门,向战士们一甩下巴,“大家后退,隐蔽!”

嗤……两颗手榴弹同时拉着了,挂在门上,战士们迅速分散开来,步枪已经端在手里。随着两声巨响,厚重的大门被手榴弹炸开了一个洞,两个战士上前,有枪托打掉没有被炸碎的门板和门栓,接着便打开了大门。龙美尔带着战士们,气势汹汹地涌了进去。

“哎哟,几位军爷,小院还不接客……”老鸨子浓妆艳抹地迎了出来。

“我代表澳宋前敌指挥部宣布,征用此处房产,限你们半个时辰内撤离,否则我军将强行清场!”龙美尔用广东话大声说道。

“哎哟,军爷,这可使不得啊,小店就这小本生意,求军爷高抬贵手啊……”老鸨子满脸让人只掉鸡皮疙瘩的笑容,手里已经捧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丝绸香囊,“这是给弟兄们一点烟酒钱……”

“请收起这一套!”龙美尔面不改色地正眼都不瞧一瞧,就打断了老鸨子的话,“半个时辰时间,请全部撤离。带不走的东西我军会全部登记,代为保管,到时候请签字确认。”

“军爷,说笑了,小店虽然不大,也是这白鹅潭的头家啊,李大人也是经常来的……”老鸨子见软的不行,又露出了笑容,她以为总不过这大宋的兵和大明的兵没啥区别,便拿出了惯用的套路,“这常言说得好,得饶人处且饶人……”

“全体都有!”龙美尔大喝一声,吓得老鸨子一哆嗦。

“强制执行!”龙美尔一脚踢开老鸨子,带人径直往里走。

“使不得啊!使不得啊!老八!老八!有人强闯啊!”老鸨子坐在地上,拍着地面,尖叫着。

“是哪个不要命的赶在这里……”堂里冲出几个拿着明晃晃长刀的打手,领头的一个人高马大,身壮如牛,可是话还没说完,被一个战士干脆利索的一刺刀,来了个前后贯通。其他打手的气焰瞬间归零,普通跪在地上哭爹喊娘地磕头求饶。

“啊啊——杀人啦——杀人啦——”老鸨子知道这次是真完了,绝望的哭喊着。

龙美尔冷笑一下,踢了一脚哭天呛地的老鸨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安排人,跟随登记,把你们这些家伙什通通带走!”

战士们冲进一个个房间,用刺刀驱赶着哭哭啼啼的**来到楼下集合,有的人甚至还穿着昨夜的衣服衣衫不整。也有几位嫖客被抓了当场,同样也被押了出来。当然,也少不了有塞银子求饶的,战士们严格地执行着纪律,面不改色地不予理睬,只是把人往院子里赶。他们看到还躺在地上抽搐,胸口还在冒血泡的打手头子后,无一不是吓得肝胆俱裂面色惨白,甚至有人当场就满满一裤裆。除了,**和嫖客,正如正常的套路一般,也搜到了被强撸来的良家少女。按照命令,**元老院是没有兴趣的,但是解救良家还是很乐意的。这些将统一进行甄别,有家的回家,没家的……临高的男女比例已经倾斜到了恐怖的地步。

“我再重复一遍,此地已经被我澳宋伏波军征用。限你们半个时辰内收拾好各自物品离开此地,带不走的东西,将统一登记造册,由你们签字画押,我军离开时还给各位。不要试图行贿和讨价还价,否则下场如他同!”龙美尔一身王霸之气地一指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打手头子,众人脸色惨白地纷纷称是。

看着**们低着头回去收拾东西,龙美尔突然觉得,首长们担心战士们把持不住犯错误实在是多虑了。投髡两年多来,看习惯了临高四处可见的天足,看习惯了“淡妆素颜”,看习惯了归化民制服、芳草地校服和临高淑女时装,再看看这些一个个浓妆艳抹的小脚**,内心根本没有任何触动,这也忒难看了……

随着第一家试图反抗的青楼被刺刀制服,整片红灯区都没有了抵抗的心情,纷纷按照髡贼所说,收拾东西从各家离开。不过在珠江边的疍家花船遇到了抵抗,彪悍的疍民并不管来人是大明还是大宋,谁断他们财路他们就和谁拼命。符文明只派了一个排,一轮齐射加一个刺刀冲锋,便让这群人知道了自己的“骨气”是多么的可笑。花船的抵抗也随之瓦解,和岸上的政策一样,**爱去哪去哪,但是被撸来的良家,有家的回家,家破人亡的统一进行安置,以便净化然后运往临高。所有的花船被全部清走,这些船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想想就掉鸡皮疙瘩,特遣舰队根本无意使用。随后段誉的工兵来到这里,用极快的速度扩建了码头设施,作为蒸汽艇部队的驻泊区。

在珠江南岸鸡飞狗跳的时候,在珠江北岸也开始了好戏。

董金彪带着部队,在舰队打空炮的时候,就兵分三路对凤凰岗形成了三面包围的态势。经过侦查和对周围百姓的询问,此处明军的情况董金彪已经成竹在胸。一个排和一门12磅山地榴弹炮插入凤凰岗侧后,切断了退往广州城的道路。一个排切进凤凰岗与珠江之间,堵死了守军的水上生路。董金彪亲自带两个排和一门12磅山地榴弹炮,正面攻击凤凰岗。此处地形较为复杂,而且植被茂密,附近村民们说明军有大小火炮一百余门。董金彪简单一算,立刻命令暂缓攻击——这意味着明军守军规模近千人,纵然伏波军的一个加强连可以以一当十,但毕竟是攻坚作战。董金彪立刻派人返回营地,向聂义峰报告。同时命令,各部队继续对凤凰岗的包围。

在天还不亮的时候,熊二就亲自带着侦察班潜伏到了东盛寺脚下,随着太阳升起,明军在此的布防一览无余。熊二甚至大着胆子,带着侦察班突然开火,打了明军一个懵,随后仔细观察了明军的预备队和火力配置。而后,海兵连和苟飞的火力支援连全部登岸,在东盛寺外展开队形。四门掷弹筒和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全部对准了明军阵地。

“什么情况?”苟飞布置好自己的大小炮,扶着腰间的指挥刀,来到步兵阵地上。

“不太好打……”熊二摇了摇头,“明军此处有六百多人,攻坚的话咱们两个连……”

“我的兵可是炮兵……”苟飞看了看山顶旌旗摇曳的明军阵地,举起了单筒望远镜,慢慢拉动着套筒。可以看到明军阵地大体分为三个炮群,虽然大都是各种陈旧的虎蹲炮和佛朗机炮之类的,但数量十分庞大。从火炮数量上看,六百人都估算少了,起码也得一千人的规模……只是,明军在此地会有这么多人?

“熊连长,我觉得明军不会有这么多人。”苟飞琢磨了半天,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何以见得?”熊二一脸求知欲。

“第一,明军先后进行了虎门、乌涌两次作战,都是集中了很大规模的兵力。他们没有理由在这里放一千人,而不去全力增援乌涌。毕竟如果乌涌被突破了,在这里哪怕部署一万人也没有意义。第二,早上你进行火力侦察,明军只是乱放炮而不下山,说明他们怕下山。如果真的有一千人,他们大可以直接冲下来……所以,我认为,山上的明军兵力,并不多。”苟飞一边观察着明军动态,一边说道,“这么多的炮位,太过密集,很多明显是刚摆上去的……明军这是在唱空城计。”

熊二仔细一琢磨,咧嘴笑了:“有道理,那就攻击!”

东盛寺下,炮兵们动作麻利地装填弹药,计算兵迅速报出参数,炮手们依数调整着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黑洞洞的炮口高高扬起,对准了东盛寺外炮位最密集的一处明军阵地。

“两发极速射——放!”苟飞挥刀怒吼道。

伴随着两声沉闷的巨响,木制炮架尖叫着后退,蹿上身后的土堆上。强劲的后坐力迅速转化为重力势能,接着重新转化为动能,推动火炮从土堆上滑下来。炮手们一拥而上,调整炮位、测算诛元、清洗炮膛、装填弹药,接着又是两声火炮的轰鸣,炮架扛着喷出青烟的身管,呼啦啦地向后退去。这轮极速射打的奇准无比而且人品爆棚,直接引爆了明军炮位上的火药,整个阵地顷刻间如过大年一般,火花四溅。

“就这样打,下一个目标!两发极速射!”苟飞放下望远镜,兴奋地直跺脚,回头对炮手们喊道。炮手们得到了指挥员的鼓励,更加卖力地操纵火炮。

趁着苟飞的山地榴仗着射程远和弹道弯曲的优势**明军阵地的时候,熊二的海兵连已经展开了四个攻击面,每个排都得到了一门掷弹筒的支援。海兵们趁着炮火准备的功夫,已经对东盛寺形成两面夹击的态势。一个排切入侧翼阻敌逃窜,三个排发起正面强攻。随着炮火准备停止,海兵在笛手吹奏的进行曲伴奏下,端着步枪发起进攻。

果然如苟飞判断的,山上根本没有明军大部队,近百门大小炮仅有三百余人防守,而且还都是临时抓来的乡勇兵差。刚才的炮火并未造成太大伤亡,但火药库的爆炸已经让这群乌合之众神魂俱散。眼看着海兵攻上来,一眨眼间便做鸟兽散。仅用不到十分钟,海兵就占领了东盛寺外的明军阵地。防守此地的明军军官和他的亲兵,被堵在了里面。

苟飞带着炮兵们,废了牛鼻子劲把火炮拖上山,对准了东盛寺。熊二佩服地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小飞你可以啊!到底是芳草地读过书的!你的头功!”

“都是大家共同努力!”苟飞谦虚的一笑,脸红红的。

部队包围了东盛寺,开始了劝降。也没什么好劝的,在一轮喊话没有回应之后,苟飞的炮兵一炮就打烂了东盛寺厚重的大门。

“我等投降!我等投降!”

“哎,这就对了!”

明军此处指挥官是个把总,带着手下交出武器,战战巍巍地跪在院子里。熊二和苟飞满脸都是胜利者的微笑,带着嘲讽地看着一地颤抖的身影。

“好了,这就对了,既然降了,那就……”

“连长小心!”

白光一闪。

熊二一脸的惊恐和茫然,苟飞紧紧贴在他身上,慢慢往下滑去,他感觉到衣服又湿又热,他知道那是血,但肯定不是自己的。

“王八蛋!”周围的战士怒吼起来,挺起刺刀冲上去一顿乱刺,明军把总和他的手下全部变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

熊二终于明白过来,在那瞬间,这个负隅顽抗的明军军官刺来一柄短刀,然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苟飞竟然挡在了自己身前。这柄本该扎进自己身体的利刃,整个捅进了苟飞的腹部,刀尖从后背刺了出来,刀柄几乎都整根没入了。

“连长……疼……”苟飞的脸痛苦地扭曲成一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小飞!小飞!”熊二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急忙扶起苟飞就要拔刀。突然想起这样会造成更大的伤害,手急忙停下,只沾了一手黏糊糊的热血。苟飞的牙床在打着架,剧烈的疼痛和对死亡的恐惧,让还不到十八岁的他哭出了声。

“连长……我不想死……救救我……”

“医护兵!医护兵!医护兵!!!”熊二咆哮了出来。

当聂义峰和军医张土木带着增援赶到东盛寺时,一动不动的苟飞,还略略带着体温。

“熊二!”聂义峰只觉得头嗡嗡直响。

“到!”熊二哭喊着。

“**的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搜身!为什么不搜身!为什么!”聂义峰几乎要炸了,军医急忙拉住他。

“我错了中队长……我错了……”熊二跪在苟飞逐渐变凉的尸体旁,头深深埋在地上的血泊里,嚎啕大哭着,“我对不起小飞……对不起小飞……”

没有人下令,所有的战士都持枪肃立,摘去了军帽和头盔。火力支援连很多士官都哭出了声,他们都是从红牌时期就和这个年轻的连长一起战斗的。

“还有没有人伤亡!?”聂义峰的眼睛都红了。

“两人轻伤,然后就没有了……”一个战士小声答道。

聂义峰颓然坐在地上,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这珠江口反击作战,一个又一个老兵的离去,像把刀子猛地豁开了他的胸膛。

“老聂,别激动……”军医想安慰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报告!”旗语兵放下望远镜,“凤凰岗旗语报告,增援部队到达!”

聂义峰猛地站起来,咆哮道:“马上攻击!不要俘虏!”

“是!”旗语兵一脸悲愤地转身离去。

目标,珠江口(二十二) |

“开炮!”

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同时向凤凰岗喷出了灰白色的烟团,火炮被巨大的力量直接推上了缓冲用的土堆。

“目标,明军阵地,榴弹一发——放!”

潜伏阵地上,八门掷弹筒从不同方向,把一颗颗嗤嗤翻滚着的榴弹打进了明军炮台。

凤凰岗的明军和东盛寺一样,看上去炮位林立但实际上只有五百多人,全是临时抓的壮丁。他们并不知道发生在东盛寺的事情,还以为髡贼围而不打是被他们的疑兵之阵唬住了。当髡贼精准的炮击把炮群一个接一个掀翻之后,明军已经惊慌失措了。

“吹冲锋号!”

“恐怖的髡贼喇叭”尖锐的号音响彻云霄,两个海兵加强连杀声震天。战士们怒吼着挺起刺刀,转瞬之间就冲过了一百米的开阔地,凤凰岗上响起一片金属碰撞的脆响和被刺刀洞穿的惨叫声。

聂义峰在冲锋发起前恢复了冷静,撤销了“不要俘虏”的命令。他亲自端起一支11式步枪,跟着战士们一起冲上明军阵地。三下五除二捅死两名牌刀手,接着又一枪托让一个乡勇此生无法再吃东西。身边不停地跃过一个个冲锋的士兵,眼前到处都是晃动的刺刀和倒下的穿着棉甲的身影。聂义峰站在风中,闻着浓烈的硝烟的味道,望着漫山遍野的厮杀,久久无法平抑急促的呼吸。他突然觉得,这场从军事组时期就开始,充分满足了自己恶趣味的COSPLAY,竟然是这么的残酷。

二十分钟后,满脸血的董金彪跑过来,持枪行礼:“副支队长,战斗结束了。”

“伤亡情况?”聂义峰问道。

“还好,不大……”言外之意,还是有伤亡。

聂义峰连续深呼吸了几下,努力控制着颤抖的牙床。并不大的战斗,竟然仍旧有人倒下,再也站不起来了。是命运使然?还是自己有问题?聂义峰以一种几乎是恐惧的心态,思考着这个问题。他害怕是后者,生怕是因为自己的原因造成的伤亡。凤凰岗和东盛寺,就这两处破地方,香港支队付出了阵亡三人、伤十人的代价。纵然他们击破了总计近八百人的明军,击毙九十人,俘虏近四百人,还缴获了二百多门各式各样的大小火炮,可谓战果丰硕。可是,这真的能弥补战死的一名军官、一名士官和一名士兵吗?

十三人伤亡的代价,打掉了广州城最后一搏的徒劳的希望。现在,局势的主动权已经完全到了伏波军手里,广州城已经别无选择。

香港支队各连按计划,对明军阵地进行了破坏之后,带着俘虏和大量缴获的军械火药和其他物资,撤回了白鹅潭南岸的营地。大家兴高采烈地交谈着,炫耀着,好像已经忘记了付出的牺牲。只有火力支援连的官兵们沉闷的像是打了败仗似的,因为他们的连长再也回不来了。所有阵亡官兵的尸体,都擦去了血迹并且换了新军装,一艘蒸汽船把他们运往虎门,集中火化,正如之前已经牺牲的战友们一样。

火力支援连的官兵们,默默整理着连长空了的铺位,还有连长留下的遗物。聂义峰来到了驻地,这里士气低的,简直就像夏天凝重的暴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现在这里谁指挥?”聂义峰问。

“报告!是政治副连长……”一个战士起立道。

“人呢?”聂义峰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中尉以上的军官。

“去送连长了……”战士们小声说。

这是擅离职守……聂义峰在心里说道,但是嘴上并没有责备。毕竟这场事变来得太突然了,是在战斗已经胜利结束后,别说战士们了,聂义峰自己都还无法接受。他来到苟飞的铺位前,和所有士兵一样,木板搭建的简易床铺上铺着蒲草,盖着床单。被子虽然不是另一个时空的豆腐块,却也非常整齐地叠在床头,一旁放着枕头和非作战期间佩戴的八角帽,作为一名连长,完全符合内务要求。聂义峰拍了拍战士们的肩膀,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看得出,年轻的苟飞在火力支援连深得大家的信任。

“把连长的东西都规整好……他曾经存在于这个世上,这是唯一的证明。”聂义峰尽量让自己不是那么悲伤。

“副支队长……会给连长立功吗?”战士们问。

“会!我已经向舰队提交了报告!不止苟飞,所有牺牲的官兵,全部都要立功受奖!”聂义峰有些激动,用力握了握询问战士的肩膀,“人已经走了,但是荣誉会留下,谁也不能忘!”

“副支队长,等回去了,我们想去连长家里看看。”

“哦,为什么?”

“我们都没有亲人了,有的是孤儿,连长平时对我们很照顾……我们知道,连长是独子,还没有成亲……”战士们说着,都开始掉眼泪。

聂义峰不禁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本时空的士兵,同样也是有非常细腻的感情的,并不是没有思想的木头和炮灰。聂义峰看了看大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等回去了,大家选几个代表去吧……只怕你们连长家里,天要塌了,去的人多了,反而不好。”

“是!副支队长……”战士们点头。

聂义峰看了看床上的藤制背箱,和当年新军款式一模一样,区别是肩绳改为布质,更舒适。聂义峰拿了过来,轻轻打开:许多的没有寄出的信、牙杯牙刷、两块草地干粮、临高产的钢笔、一本伏波军全军统一的笔记本和一本书。聂义峰拿出这本书,是芳草地中学一年级的教材,打开一看竟然还有许多的笔记,是苟飞自学时留下的。翻了两页,一个东西掉了出来,聂义峰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合影——芳草地国民学校1628级高小毕业合影。聂义峰知道,这批学生因为各条战线急缺人手,根本就没有完成学业就草草毕业了,苟飞也是因此才自学高年级课程。

“副支队长,背面有字。”有个战士提醒。

聂义峰翻过照片,一行一看就知道是女生的字,“万事胜意——徐婷”。聂义峰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听何婧说起过,也听苟飞说起过,是芳草地的老师,也是1628级高小的学生,那两人的关系不言而喻了……

“都收拾好,不要有遗漏。掷弹筒排长!你亲自负责!”聂义峰严肃起来,一个少尉立即立正站好。

“好了,大家都好好休息吧。都去洗个澡,好好放松一下,我们还要去进行接下来的战斗!”聂义峰的语调提高了八度,所有的战士们都立正称是。

离开了火力支援连,聂义峰长叹一声,沉闷地向红灯区走去。这里被清理干净之后,舰队司令部和元老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搬了过去,无他,条件好。当然,有各种手段进行卫生清理工作是少不了的。一条小河横在中间,两岸风景各不相同,这让聂义峰觉得很刺眼,很刺眼。被龙美尔拿手榴弹炸开的那座青楼,因为条件最好,别选择作为舰队指挥部。高高地无线电天线已经竖在了楼顶,轻轻摇曳着,无线电波正在和临高沟通联系。被火药烧成黑色的破碎的大门已经被拆掉了,两个战士分列左右站岗。聂义峰走过来,哨兵一起行持枪礼。聂义峰觉得胸口有点堵,简单一还礼便走了进去。

“哟,小聂回来啦?任务完成的不错。”正在签署命令的陈海阳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满脸硝烟的聂义峰便笑了起来,“我看到你这两仗了,实话说,军宅元老能打成这样已经非常不错了。”

“阵亡三人,伤十人。”聂义峰苦笑。

“嗯,伤亡不大,很好。”陈海阳满面红光地拍着聂义峰的肩膀,继续说着什么,大体上澳门谈判的事情。

“小聂任务完成的不错,这样广州已经彻底对我们打开双腿,只等我们深入了!”文德嗣哈哈笑着,照旧一股大忽悠的做派,嘴没有把门的。

聂义峰听着领导们天南海北地说着,文治武功都说到了,可是总觉得耳边越来越模糊,好像他们站的越来越远一般。没有一句话提到苟飞,踢到伤亡的十三个人。难道这些为了元老院卖命的土著官兵,就真的只是可以当成工业原料,量化消耗的炮灰吗?难道对他们,就真的没有一点敬佩,没有一点愧疚,没有一点尊重吗?聂义峰脸上挂着笑容,拳头却紧紧攥了起来,颤抖着攥了起来。

“对了,听说,今天的阵亡官兵了有个连长?”似乎之前的话题说完了,陈海阳突然问道。

聂义峰的拳头松开了:“是的,刚刚晋升的中尉,代理连长。他替战友挡了一刀,肝脏破裂,大出血……等军医赶到的时候已经……”,终于,再也忍不住,聂义峰也哭出了声。眼前一遍遍晃过红牌军营的场景,那时候苟飞简直还是个孩子,从军政学校炮科分配到海军步兵机动中队实习,聂义峰似乎对他还很怀疑,还专门跑去找魏爱文了解情况。后来,苟飞在抗击台风和谭岭前哨战等行动中,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同时,他还是红牌卫戍区橄榄球队的队长,成就了军方球队对传奇的盐场队的唯一胜绩。还有海训、练兵、澄迈大战……聂义峰咬着牙,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是回忆的门一旦打开,是根本关不住的。

文德嗣和陈海阳都傻了一下,互相看了看,琢磨过味道来。

“战争就是这样,总会有牺牲。今天是他,明天就可能一颗炮弹过来,是我们。放轻松,放轻松。”陈海阳用力按了按聂义峰的肩膀,安慰他。

“是,首长!”聂义峰擦了擦眼泪,重新站好。

文德嗣则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小聂,是个好孩子啊……”,陈海阳看了看他,没有多说话。

聂义峰全力把情绪压了下去,声音还有些颤抖:“香港支队下一步任务是什么?”

“作战任务暂时没有,做好舰队的地面保卫。虽然广州对我们打开双腿了,但是广东明军还有些实力的,很难说他们不会出现在附近。你的兵力不多,做好防御部署,计划做好了报到我这里,我帮你看一下。”陈海阳说道。

“是!”聂义峰立正。

“另外,火箭炮兵要部署林深河的生活秘书,派部队去搭把手。按照火箭炮兵的要求,沿河清理射界,万一需要发射,别把我们自己点了。”陈海阳补充着。红灯区建筑密集,而且全部都是易燃的木制建筑,林深河火箭炮发射时有巨大的尾焰,极易引起火灾。

“是!”聂义峰点头。

“好了,去吧!”

“是!”聂义峰敬礼,转身离开。

陈海阳和文德嗣对视一下,都摇了摇头。

“要是都这样多愁善感,这仗就别打了,大家集体投降算了。”

“其实也该高兴,起码说明我们的军官还不是铁石心肠。我们不能对土著太过物化,也不可能完全物化。毕竟都是有感情的人,战友情,兄弟情……要是我们都是机器,我们还用费劲在这逼广州谈判么?”

“嗯……说的也是……”

珠江边,工兵和基建工程兵们正在推倒一些碍事的建筑,清理安全区域,构筑火箭炮阵地。在澄迈大战中大显神威的30式24管火箭炮,不久前专门向香港运送了八门和足够两次射击的弹药。澄迈大战中,铺天盖地的火箭弹点燃了明军营寨,烧光了粮草,直接导致了明军士气的彻底崩溃,拉开了围歼战的序幕。而现在呢?聂义峰站在岸边,看着对面广州城黑压压的城墙,沉默不语。眼前浮现出了一个画面,炊烟袅袅,各家各户已经开饭,孩童淘气不肯吃饭在院子里玩耍。突然,天空中发出密集的尖啸,一枚枚火箭弹雨点般落下,顷刻之间大火蔓延,孩童变成了一具黑色的焦炭,餐桌熊熊燃烧,周围的人已经不见……突然闪过了一面膏药旗,怎么会是膏药旗呢!?聂义峰才反应过来,是一队战士举着星拳旗走了过去。望着这面旗帜,自己为之战斗的旗帜,聂义峰的心中五味杂陈。

部队按照火箭炮兵的要求各自布置,聂义峰便给段誉放了全权,自己躲了出去。高级军官的宿舍,或者说元老军官的宿舍,也安排在了清理出来的一栋楼里,看模样也是一个莺歌燕舞的地方。聂义峰的房间正对着珠江,风景还不错。江面上,四艘火力艇已经靠泊在了码头上,每艘艇上也蹲了一门火箭炮。聂义峰不再看风景,躺在了床上,被褥卧具当然都是部队配发的,原来的那些……鬼知道有什么脏东西,已经全部处理掉了。

“战争啊……赶紧结束吧……”聂义峰喃喃道。在旧时空,作为军迷的他无数次鼓吹过战争。在本时空,作为军官的他也无数次鼓吹过战争。可是自第二次反围剿以来,澄迈大战、珠江口反击……聂义峰眼看着一个个人倒下,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眨眼的功夫甚至都不能证明他们曾经存在于人世,心里已经产生了强烈的厌倦,只盼着这场战争赶紧结束。

他们已变成白鹤飞翔 |

东门市一如往常一样,热闹、繁华。随着澳洲首长们的大军怼回了珠江口,大明对临高的封锁事实上已经被打破了——这个“怼”最近正以很强的势头登上流行语榜首。

浙闽商人对临高的贸易早就恢复,而许多胆子大的粤商也在尝试恢复贸易,而整个琼北纳入元老院治下更是带来了大量的流动人口,这些叠加在一起,就变成了“苟家连锁快餐”总经理苟友德手里持续翻番的票子。本来按照老思维,苟老板的第一反应是置地,可是在商务部的苦口婆心劝导下,苟老板没有把一分钱花在置地上,而是连续开了博铺、马袅、百图、南宝四家分店,赚的是盆满钵满。然后又在殖民贸易部的忽悠之下,注资了东南亚公司,也算是公司的一个小股东了。总之,自从1628年苟家庄被破寨,自己被迫投了髡以来,这一辈子的日子都没有这两年舒坦过。

而最令苟友德欣慰的,是出息的儿子。就这么一个儿子,先是进了芳草地国民学校,很是学出了一番模样。又进了军政学校,也是学业有成。后来到了部队,正经打过仗,立过功。都说出人头地,苟老板经常傻呵呵地笑出声,儿子这不是出人头地是什么?过去他经常羡慕那些大户人家,那些穿长衫的人,现在看来,他们都算个屁啊!

广播里是一个激昂的女中音:“……为期两个月的珠江口讨伐作战胜利结束。11月21日,我伏波军珠**遣舰队回到香港基地,不日将启程返回临高……”

苟友德心里美滋滋的,哈哈,儿子要回来了!正乐呵呵着,抬头便看了看门上的“军人之家”的牌子,只有“军属”才有资格钉上这个牌子。

“经理,经理!”一个伙计跑到后院。

“怎么了?”苟老板心情好得很,连问话都是笑着问的。

“来了一个首长,要见您!”伙计说道。

“快请!”苟友德急忙招呼仆人看茶,这澳洲人来可非同小可,哪次他们出现自己不是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来人是一个不认识的元老,并不是熟悉的商务部或者殖民贸易部的元老们。苟友德心里奇怪了一下,不过还是笑呵呵地把这个元老迎进来。

“首长您好,我是苟友德,请问首长有何指示?”苟友德恭敬地行礼,笑着问。

“苟老板……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通知您……您的儿子……”

苟老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您的儿子苟飞同志,在珠江口反击作战中……阵亡……”

苟老板脸上的肌肉抽出起来,全身都跟着哆嗦起来,牙齿拼命地打着架,话都说不清楚了:“首首首首首首长长……这这这阵阵亡亡亡亡是是是是是……什么么么意意意思思……我我我我我没读过书书书书书书……没没有我我我我我我儿儿子子有有有文化……”

“就是……就是……”看着苟老板失魂落魄的模样,来报丧的元老吐槽为什么这种事要派他来,早知道自己好好当自己的酱油元老,不削尖脑袋往民政部钻了,钻了也没好事,专门负责报丧……

“首首首首长长……我我我我我儿儿儿子子回回回回回回不来了是是是吗……”苟老板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

苟老板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要把整个眼球都瞪出来。他咧嘴笑了起来,呵呵呵的笑着,笑的人只掉鸡皮疙瘩。报丧的元老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小飞……小飞……”苟老板颓然地走了两步,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几天之后……

芳草地国民学校,一如平常读书声朗朗。教室里,徐婷正给学生们讲着有理数的乘法法则,两数相乘,同号得正,异号得负等等。和何婧一样,徐婷也比之前瘦了好多,这都是芳草地“压榨他、奴役他、像鹰犬一样追逐他”的结果。一头齐耳的短发,配上号码有些大的四口袋的教职工制服,人显得有些比例不协调。徐婷也有了爱美之心,有时候甚至很怀念那身蓝衣黑裙的芳草地校服。

胡青白出现了在教室门口,徐婷看见了,疑惑地一歪头。胡青白打了个手势,说道:“下课后来办公室一下。”,徐婷点点头,便继续给孩子们上课。

已经有日子没有听到下课吹的哨音了,今天校园广播故障检修,上下课重新恢复了吹哨制度,而校园广播操也临时取消,改为了跑操。

“下课。”

“老师再见。”

徐婷鞠了一躬,便走出教室。如往常一样,身后的教室立刻被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顶开了锅。她步履匆匆地向办公楼走去,心中猜测着教育部长亲自找自己会有什么事?毕竟这种情况可不多见。操场上已经布满了蓝色的声音,早已换了冬季校服的孩子们在跑道上一圈一圈慢跑着,或在操场边打闹嬉戏。一身米黄色运动服的橄榄球校队正在操场中央做着准备活动,深蹲蛙跳一个都不能少——这是徐婷每天都要看到的景象,也是徐婷最喜欢看的景象。自己曾经是其中一员,当然现在仍然是其中一员,只是换了身份。

办公室里,只有胡青白一个人,拿着一份通报,皱着眉头垫着脚。其他的老师都没有回来,芳草地师资力量不足的问题始终无法解决,有限的老师上完一节课就要打仗似的赶往下一节课。

“胡老师。”徐婷来到胡青白的办公桌前深鞠一躬。

“来啦,小徐。”胡青白脸色复杂地看了看面前这个自己曾经的学生,现在的下属。

“胡老师,有什么指示。”徐婷恭敬地问,不是出于尊卑,而是一种对比自己更有文化的人的崇拜。

“小徐你是1628级高小的毕业生吧?”胡青白问。

“是……”徐婷点点头。

“你们这批都是人物啊,虽然只学了一年,可都是各行各业的好手,很好。”胡青白鼓了鼓腮帮子在犹豫着什么。

“嗯嗯。”徐婷心里美滋滋的,这等于连自己都一起夸了。

胡青白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个子不高的姑娘,17岁,18岁不到,虽然已经投髡两年多,但面容上还未完全洗脱过去悲惨生活的印记。一时之间,竟不 知如何开口。

“你们的同学,苟飞,当年的球队队长还记得吧?”

急忙调头,怎么可能不记得。

“你们俩什么关系?”

同学?朋友?还是……

“恋人!”徐婷大着胆子,脸红红的。虽然两人从未提起,但徐婷相信,如果问苟飞,他的回答也是一样的。

“给你一天假……两天……算了,三天吧……”胡青白把手里的通报交给徐婷,狠下心来,“苟飞,他回不来了。为了救战友,他英勇牺牲了。苟飞同志的遗愿,他的遗物由你全权处理……”

徐婷面无表情,好像没了神魂一般,杵在原地。

“徐婷,你在听吗?”胡青白说了半天,才发现徐婷没有一点反应。

“是真的吗……胡老师……”徐婷没有听见胡青白的一句话,过了好久,像是还魂一样,突然开口。

胡青白一愣,咽下去了还没说出来的话,来回踱了两步,用力按了按徐婷的肩膀:“回宿舍吧,想哭就哭,这几天我会安排你的班带课……回去吧……”

“是……”不知道为什么,徐婷没有一滴眼泪,可是腿脚好像都不听使唤了,怎么也挪不动。

重新剪了短发的艾晓茜出现在门口,探进脑袋来:“徐婷你在这啊?月考成绩出来了,叫上何婧,晚上我们开个分析会。”

“我给徐婷放假了。”胡青白说着,便向一脸疑惑的艾晓茜迎了过去,耳语几句。艾晓茜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想去安慰一下徐婷,被胡青白拉住了。

“走吧,该忙什么忙什么……我们帮不了她……”胡青白叹了口气,说道。

艾晓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点点头。

几天的时间里,东门市的苟家连锁快餐总店都是大门紧闭,没有营业,让打算来饱口福的职工和元老们很是奇怪,要知道这个苟家快餐作为澳洲人最早扶 持的本地企业企业之一,一向都是打鸡血似的存在。当象征家里有人从军服役的“军人之家”牌子换成了“光荣之家”牌子后,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四个字意味着“烈属”,大家都知道苟老板唯一的儿子在伏波军服役,以此为荣的苟老板没少显摆……于是,那些常来常往的回头客们也不觉悲伤起来。今天,苟家总店终于有了消息——苟老板得知儿子战死,急火攻心,突发脑溢血,去世了。苟母一夜之间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丈夫,在绝望与悲伤中自缢身亡。是一个伙计发现的,早晨去给苟夫人送账簿,怎么喊也没人应,透过门缝看到苟夫人安静地挂在房梁上,墙上是老伴和孩子的遗像。

“哎……真惨啊……”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苟家可是最早投髡的人家之一了,不知道澳洲人如何处置?”

“澳洲人仁义,像当年博铺杀人惨案,澳洲人就没做兔死狗烹之事。”

围观群众分分议论纷纷。澳洲人已经在临高树立了拥军优属的概念,伤残、阵亡都有不错的抚恤,如果被评为“烈士”或有立功表现,还额外有钱粮,可以说是尽了人后善事。可是,毕竟换不回生命的离去。

“快看快看,澳洲人来了。”

一队戴着工商袖标的警察过来了,几个商务部的元老径直进入店里。人们发现临高头号髡商林老爷、博铺大实业家何大经理,还有苟家快餐博铺店杨经理,也跟着快步走入店里。

“唉,辛辛苦苦这些年,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了外姓人。”

“是啊,苟老爷没什么家人,恐怕这苟家快餐要改杨家快餐了。”

“倒也不是,你们也得懂法,澳洲人以法家治国,上个月公布的《企业股份制改革条例》你们也得学学。澳洲法,你这产业和你个人家庭是分开的,不是一回事,有多少人参股就属于多少人,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事倒也不新鲜,只是看着这东门市头号快餐就这么衰落,真是不忍啊。”

“谁告诉你苟家快餐要衰落了?”

“苟老爷一死,原来的伙计还不树倒猕猴散?”

“说你不懂法吧,你还不高兴,回头去新华书店买一本《劳务合同条例》看看。在澳洲人治下,无论做什么,哪怕是公共厕所扫大粪的,都要签订劳务合同。即便掌柜的死了,店铺还在,合同依然有效。”

“岂有此理,卖给他了?这什么道理?”

“澳洲人的道理。”

徐婷站在人群中,看着乱作一团的苟家老店,默默地转身离开。

临高大体育馆似乎被人们遗忘了。由于战争,整个1630年,无论是盐场杯还是秋季运动会,所有大型活动都取消了,甚至连孩子们都不来玩耍。长时间的无人问津,让这里显得破败荒凉,甚至杂草丛生,与近在咫尺的东门市的繁华格格不入。徐婷站在操场边,望着这一膝之高的杂草,想哭却哭不出来。那天同学们的球赛还历历在目,苟飞潇洒地腾空而起拦截对手的传球,是那么的英姿飒爽,难道就这么再也看不到了吗……

“你真的不回来了吗?”徐婷坐在杂草间,看着空荡荡的球场,怅然若失。

广播响了起来:“同志们!同志们!这是激动人心的时刻!远征舰队的帆影已经出现在了博铺港外的大海上,我们的英雄光荣凯旋!执委会和元老院代表在岸迎接,他们是——中央政务院总理马千瞩、元老院办公厅主任萧子山、元老院常务委员会委员长钱水庭……”

凯旋 |

随着东盛寺和凤凰岗的先后丢失,特别是伏波军火箭炮兵对广州五羊驿发起的猛烈炮击,大明王朝的广州地方**,终于彻底地服软了。在狠狠讹了广州明**一笔赎城费后,11月20日,伏波军撤离广州,返回香港基地。11月21日,元老院代表和广州代表在澳门展开谈判。11月23日,留下了聂义峰指挥的一个海兵营以后,珠江特遣舰队凯旋临高。

12月5日,双方在澳门正式达成谅解备忘录。元老院承诺在琼州和香港维持大明王朝名义上的统治,以给广州方面讳败言胜搪塞朝廷留足底裤,从而让这场几乎贯穿了整个1630年的战争,对明王朝来说好像并没有发生过。作为交换,广州方面默认髡贼对琼州和香港的占据,并对元老院一系列商业行为大开绿灯……总之,前一秒还互相问候,下一秒已经互相握手。作为对广州方面的威慑,香港支队留守部队一直在虎门和香港驻扎到了12月10日,才和临高来的轮换部队进行了换防,登船回“国”——如今这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澳宋”已经可以算一个国家了。一起返回的还有基建工程兵和总工会的人员,他们结束了在香港的建设任务,也要启程回国了。

临高海洋公司的H7号运输船,聂义峰已经非常熟悉了。无数次的海上机动,运力不足的伏波军都用这种左手换右手的方式,“雇佣”临高海洋公司的船只来承担运输任务,H字头这些双桅和单桅帆船,可以说是伏波军最熟悉的运输车之一了。而临高海洋公司的骄傲,也是元老院的第一艘500吨级铁肋木壳风帆武装商船,被明军扣押征用的“H甲字号”已经消失在了近一年的战争中,不知道是拆了、烧了、还是沉了。明军混乱的管理系统,根本无从追查一艘被查封的民船。

说起这个明军,聂义峰觉得自己的智商下限都被刷新了。无论是办事效率还是军事行动,明军都完美表现出了一个没落王朝药丸的特征。澄迈大战就不说了,就说这伏波军陈兵广州城下,整个广东好像没事人一样,这一幕像极了旧时空日军包围威海卫,而清军增援部队还在200公里外磨蹭。聂义峰把这些事向梁得志吐槽,老梁引经据典一番后,半苦笑半嘲讽地说道:“17世纪还没有什么民族主义的概念,大明、大清或者我们,对老百姓来说都是一样的。谁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认谁当爹。这就导致了军队根本没有什么求战的意识,掩耳盗铃、混一日是一日。再加上军队私兵化、军阀化,那战斗力可想而知了。别说17世纪,哪怕20世纪,不一样‘千里驰援李天霞,奈何共军有高达’,本质都一样,封建儒家军队尔。”

“对比之下,当年刘帅说‘把中野打光了,华野照样解放全中国’,简直如雷贯耳。”聂义峰无奈地摇摇头。

“难道你希望明军和解放军一样难打?”梁得志笑道。

“拉倒吧,这仗打得够费劲的了……他们还是继续烂下去吧。”聂义峰急忙摆手。

“费劲?我看战报,损失不大,一路高歌猛进啊。”梁得志奇怪。

“是不大,但并不是一帆风顺,吃了点亏。而且,我还不习惯完全以‘伤亡数字’的角度对待那些我亲手练出来的官兵。”聂义峰的声音压的很低。

“懂了……你这个……还是尽快习惯的好。这事要传出去对你没好处,真的……还是说刚才的话题吧,按照督公的理论,‘中国’这个概念真的成为国人的共识,要到90年代,九年义务教育普及才标志着中华民族最终形成。”梁得志看着大海,侃侃而谈,“而在此之前,无论是‘华夏’还是‘中国’,不过是穿长衫的人关于茴字有几个写法的游戏罢了。”

“20世纪90年代,太夸张了吧?”聂义峰瞪大眼睛。

“督公说,民族主义的形成,是以这个民族的基础教育可以给绝大多数国民灌输‘我是什么人’这个概念为标志的。”梁得志耸耸肩,“虽然有点夸张,不过也有道理。”

聂义峰琢磨了一下,也是,所有的孩子都认为自己是中国人,自然也就有了“中国的存在”,接着嘲讽似的一咧嘴:“现在的这个大明,别说教育了,连当官的都不把大明当回事。我看了《澳门条约》的内容,**,还能这么个操作法?各州县维持衙门存在,不报失陷,那这地方就等于没丢,我们也是不存在的……这这这……这靠谱不?糊弄朝廷当骗鬼啊?”

“这算啥?明军把东北丢了,照样糊弄朝廷。”梁得志扶了扶眼睛,一股长者的气息,“年轻人,还是要多多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啊!”

“末世王朝谁也不比谁强多少啊……”聂义峰感慨。

“相比之下,清末还强一些。地主官僚已经有了‘四千年未有之劲敌’的意识,有了‘师夷长技’的意识。而民间,有了维新派君主立宪,有了革命派共和,进而也就有了后来的民主革命。反观这个大萌,开放?资本主义萌芽?”梁得志摇摇头,“那都是些笑话,大萌朝到死都沉浸在天朝上国、华夏正统的迷梦中。所以后来的满清统一全国而且汉化后,大萌的知识分子照样脸不红心不跳的剃发称臣,或者自己宁死不吃大清粮但是让孩子去满脸真香,继续茴字有几个写法的讨论。”

“你这个言论,小心被皇汉拉清单啊!”聂义峰笑着说。

“要搁在旧时空,估计要挨一顿批斗。不过现在都目睹了明末的愚昧无知和落后,那群皇汉也变了。就像他们推崇的汉服,已经由古装剧升级为21世纪艺术照了……后者我还可以接受,前者,爱他么谁穿谁穿!”梁得志说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聂义峰,“倒是你啊,老弟,两年来,大家都在变,你除了体重可以说是一点没变……”

“我上学时候就这样,上高中了怀念初中,上大学了怀念高中,等我适应了,也该毕业了。”聂义峰无可奈何地一摊手。

“你不像这样的人啊……”梁得志一脸问号地打量了一下聂义峰,拍拍他的肩膀,“老弟,得学着变。得跟上大家的速度,‘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仅仅只是诗词,拿诗词当人生原则的最后都凉了。更何况,你凭什么认定你坚持的就是荷花而不是落花成的淤泥?显得太独特了,那是一种很幼稚的行为。”

聂义峰很是感激:“哎呀,能听到这些话感觉真好,很多人都对我说过。”

“可是如果老听到,问题就严重了。即使你最好的朋友,也没有义务去操心你的处境。你们这些独生子女啊,都这个毛病,把别人的关心当成天经地义的。你的朋友,可能批评你一次两次但不会有第三次,毕竟批评你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你又不改,他们没有义务去关心你。好自为之吧……”

聂义峰有些尴尬地咧咧嘴,只能点点头。

“其实你不是榆木疙瘩,道理你都懂。只是,你有点洁癖,我是指你的为人处世。你太过理想化了,而且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假清高。你看不惯,但这些又不妨碍你为自己捞钱。这样的结果就是,你被排挤到圈子外面。你仔细回想一下,从当年你凭借第一次反围剿的‘战斗英雄’当了掷弹兵排长,到后来组建海军步兵你当了中队长,后来更是兵种主官,然后到现在,挂职海军……难道你没发现你晋升的背后,是你距离说话的地方越来越远吗?对你来说,问题已经很严峻了,你可别又拿出那句‘你就想好好做事不在乎这些’来自我安慰。因为这个处境,说明你事没做好啊!”

聂义峰有些不服,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工作成绩,复转派比不上,但可以傲视其他人了。

“你这个表情就像我儿子考了个及格却排全班前十的时候……但刚及格就是刚及格,其他人的成绩不会永远都让你60分就能进前十。”梁得志半嘲笑道,“我就举一个问题——在旧时空,党指挥枪。在本时空,元老院指挥枪!是‘元老院指挥枪’,不是土著指挥枪,更不是元老指挥枪,而是‘元老院指挥枪’,你真的能明白这句话吗?”

聂义峰露出了黑人问号脸的表情。

“以你的智商,这个问题不难。我不是伏波军的人我都能看得明白,你能不明白?”梁得志也许是被船颠簸的有点晕,换了个姿势。

“那你直接说不就好了?”聂义峰苦笑。

“你看,这就是你们独生子女的通病,什么都是别人告诉你们现成的,要你自己的脑子干嘛?”梁得志一脸就不告诉你的贱笑。

“好吧,不过还是很感谢了。来到这个时空,朋友们对我说过很多掏心窝子的话了。”聂义峰由衷的感激。

“但我刚才说了,大家不会一直这样的。”梁得志严肃起来,“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把别人对你的批评和关心当成一种炫耀的资本。老孙就跟我吐槽过,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聂义峰露出了“怎么会”的表情,在他的概念里,大孙头不仅是老领导、老班长,更是在本时空的亲人。

“你看,你这表情……算了,说多了伤和气,你自己琢磨琢磨吧。”梁得志摆摆手,岔开话题,开始说起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安排,因为已经传言执委会大发慈悲的给所有外派远征的部队和元老放假。

聂义峰没有插话,望着茫茫大海突然有一种前途光明出路没有的窘迫感。

12月了,小冰河时期凌厉的北方鼓噪着船帆,催动一艘艘满载的运输船以极快的速度向西南方向前进着,当然这个“极快”是对帆船而言。已经疲惫不堪的官兵们没有再进行什么文化学习,全部睡得一塌糊涂,连吃饭都不愿意起来。战士们都累坏了,现在恐怕只有到港的礼炮声才会叫醒他们。珠江口反击作战,无论是特遣舰队还是海兵支队,都取得了堪称前所未有的巨大战果,官兵们也表现出了超乎想象的战斗力。尽管局部战斗吃了小亏,但前后累加起来的伤亡数字也可以接受,交换比比澄迈大战都漂亮。聂义峰当然高兴,他不是不能只以“伤亡数字”的角度来看,但是其他人不知道,香港支队几乎完全是以原来的海军步兵为基础组建的,甚至是整建制换了身衣服而已。从1629年春天开始,聂义峰就对这支自己一手创建起来的海军步兵倾注了全部心血和感情。每一名军官、士官、上等兵都是陪着他从博铺到百图,从百图到红牌一路走来的,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对他们以“伤亡数字”的角度去看待。更何况,若以过去海军步兵机动中队的编制看,伤亡超过三分之一,几乎全部都是老兵,怎么能不肉疼。

但也许这就是梁得志提醒自己的地方吧,“元老院指挥枪,不是元老”,对“自己的兵”一个态度,对“别人的兵”另一个态度,自己的这番言行只怕又要引起一些人的趁势撕咬吧……

“咬吧,大不了老子不干了!”聂义峰在心里恶狠狠地骂到。可是转念一想,伏波军是自己全部的生活和政治资本,怎么可能一摔杯子“不干了”……

“你这个表情,很佛系,很佛系啊!”梁得志说了半天,看聂义峰没有反应,才发现他在出神,便踢了他一脚。

“啊啊?你说什么?”聂义峰回过神来。

“我说你快成佛了……行了,行了,别琢磨了,歇歇脑子。”梁得志无语凝噎,摇了摇头。

聂元老挖个坑 |

海风凌冽,虽然气温应该能有个位数到两位数浮动,但体感温度只怕是要命得很。风景看腻了,聂义峰便回到甲板下,自己的房间——其实就是航海士兼大副的办公室和休息室。H7号排水量不大,又是散货运输船,水手们都是睡吊床,而海兵们直接打的地铺。只有船上的高级海员才有狭小地一间小屋子,和折叠的硬板床。不过现在,船上仅有的这两处可以算“卧室”的房间,被船长和大副让了出来,给梁得志和聂义峰住。梁得志一如既往的晕船,聂义峰便把条件最好的船长室让给了他。为了节约空间,船上的这两处房间构造差不多,床板和桌子都是钉在墙上折叠的。人进来后,打开一侧墙上的硬床板,坐下之后再打开对面墙上的桌板,人就被挤在了里面,可以伏案办公了。

聂义峰知道,此轮回去后少不了又是一些质询、报告之类。作为香港支队一把手的石志奇受伤住院,这差事只怕是自己的来了。再加上自己无意中又踩了元老院“谁指挥枪”的红线,聂义峰估计少不了有看他不顺眼的人要搞点动作。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主动进攻呢?其实早在澄迈大战结束之前,聂义峰就有意识地搜集了很多战斗报告,和自己写的进行比对——这还是大孙头教的他提高自己业务水平的好习惯。远征珠江前的那些日子,除了训练部队和约会何婧,聂义峰的精力主要就是分析这些战报。而后来的每次发战情通报,聂义峰也有意识的收集起来,对比数据、对比通报中透露出的敌我态势、作战部署。之所以做这些,是聂义峰打算搞一票大的——对整个1630年度的战争,做出自己的分析报告。现在,聂义峰决定给这份报告再加一个目的——促成军改,把元老院的炮火从自己身上转移开。

“如果领导能重视,应该没功夫再找茬了。”聂义峰苦笑着从公文包里抽出已经写了一半的报告,吐槽着。

当然,聂义峰还不至于狂妄到对所有人,特别是复转派评头论足的地步,所以他每写一段就要品味一下措辞,以避免给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感觉。总的来说,就是中学水平的先扬后抑——肯定成绩、提出观点、论证问题、提出方案,这是简单却很有效的套路。

第一部分,就是陆军,以澄迈大战为实例,聂义峰是前半截的参与者,后半截的看客,不过并不妨碍他对战斗进行他自己的分析。1630年初的军改,很有先见之明的进行了陆军部队大规模的整编,建立野战军,建立独立的野战炮兵、工兵和后勤保障,这样简化了指挥和管理体系,避免了缺乏骡马的火力和辅助部队对机动灵活的步兵的掣肘,同时步兵部队的规模扩大也使扛线的火力量急剧扩大——澄迈大战的防御阶段,对明军造成主要杀伤的并不是区区几十门12磅“大拿破仑”加农炮,而是米尼式步枪。但是,当战斗脱离防御阶段进入运动战,特别是突击部队脱离基地保障之后,这样的编制就暴露出了许多问题。最严重的就是由于兵种高度集中,导致一线部队在脱离后方进行独立作战时受到很多限制,反过来又不得不从野战工兵、野战后勤、野战炮兵中抽调分队予以加强。由于这样组成的战斗群,各部队隶属关系不同,造成指挥混乱。以暂一旅为例,从穿插石山到完成包围再到最后的混战,由于各单位隶属关系不同,就出现了命令下达而找不到接受命令的单位的情况。而且步兵缺少炮火和工兵支援,进攻有时不得不停顿以等待友军,战斗力受到了很大限制。在与明军硬碰硬时,往往只能依靠刺刀去解决……由此可见,绝对集中化并不有利于部队作战,因为部队并不是一直有后方为依托。而事实上,整个澄迈大战期间,仅仅只有暂二旅在两天的防御战期间是有依托作战,其他时间和其他各部队全部都是无依托的运动战,而后者占整个作战时间的70%以上……所以,适当的进行多兵种合成,有利于增强部队运动战的素质。而事实证明,对庞大缓慢又笨重,决策和执行力度底下的明军,伏波军严密的组织性和高超的运动战是实现以少胜多、以少歼多的重要保证……聂义峰还写道,由于骡马匮乏且东亚、东南亚地区的马匹普遍体力小,不适合作为牵引马匹——即使最优秀的蒙古马,最常见的三骈六马制其牵引力极限约为行列全重不超过两吨——这是20世纪中国炮兵的血泪教学。而马匹不给力,导致行列全重高达1.9吨的12磅“大拿破仑”加农炮事实上成为了固定武器,根本无法对机动中的部队提供有效的支援。澄迈大战自始至终,没有一门“大拿破仑”离开阵地,伴随部队轰击。对比之下,6磅“小拿破仑”加农炮重量更轻,射程也高达1.3公里,但威力太差,且目前6磅炮只有实心弹。而12磅山地榴弹炮,重量最轻,不需要马匹即可进行快速机动,实心弹威力欠佳但是与大拿破仑弹药通用,大拿破仑的榴弹、榴霰弹都可以使用。射程虽然不足1000米,但仍然超过绝大多数明军火炮。考虑到步兵经常处于强攻状态,因此12磅山地榴弹炮对比之下,就是极为有效地支援武器。而同样作为支援武器,现阶段的岸基16管型打字机,过于笨重,只适合作为防守武器。在澄迈大战的南凸角战斗中,及时投入战斗的打字机成为压垮明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部分,则是海军舰艇部队,聂义峰虽然既不是设计者,也不是岸舰对撸的参与者,但是作为海上行动的旁观者,聂义峰也语气婉转的写明了自己的观点,毕竟这一部分等于是给文德嗣上眼药——文总的得意之作,中型特务船的mod2.0改装套餐,其实是存在问题的。主要是中型特务船普遍排水量较小,即便最大的满载排水量也不到400吨。而在这样的小身板里,强行塞入搭在重炮的火炮甲板,导致了一些列问题。首先就是空间拥挤而狭小,火炮甲板距离顶甲板高度不到1.4米,即使是土著官兵也要弯腰缩脖子。而原来的船舱被一分为二,缩减了本来就不大的运载量,食品、淡水、弹药、物资运输都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仅有改装前的40%左右。同时,居住环境也有所恶化,特别是改装之后,空间狭小了而人员反而多了。其次,火炮甲板的增加导致中型特务船吃水的加大,而这就导致了侧舷炮门距离海面过近。在较大海况时,炮门渗水严重,战舰几乎要一刻不停的抽水才能保证不至于因为渗水而沉没。另外,仅仅200-300吨级别的小船,却搭载了欧洲500吨以上,甚至一千吨级风帆护卫舰材装备的24磅加农炮,导致了战舰重心上移,横向摇摆严重,进一步加剧了炮门渗水。而同时,为了避免重心不稳,节约内部空间,又不得不减少重炮的数量,这反过来又违背了装备重炮追求火力的初衷,因为削减了火力。在虎门战斗中,虽然中型特务船的舰炮轻易就摧毁了明军炮台,但胜利之下有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由于火力稀疏,在第一时间并没有形成压制,明军的一门红夷大炮瞅准中型特务船的开火空隙,一炮打穿了临特19号的水线处甲板,导致该船因快速进水而退出战斗。037系列战列巡逻艇证明了自己是极为有效的海战武器,机动灵活,但同样也存在改进的空间。首先火力不足,陆军淘汰的6磅炮几乎全部装备了各批次037和037II,这种炮在海战中正如在陆战中,射程远、重量轻、后坐力小但存在威力不足的问题。对比之下,海军部分中型特务船装备的卡隆炮,威力巨大,但射程近,在舰队列阵作战中几无用处,但却非常适合037的快速、近战的作战特点。舰载24管打字机火力凶猛,但是存在散热差的问题,而实际上过多的身管也导致了射击振动大,进而浪费弹药。部分艇上装备的后期12管打字机,则避免了过热和震动的麻烦,综合来看火力并未过度削弱。而蒸汽艇,特别是大型蒸汽艇,证明了自己如旧时空一样,代表着海军的未来,其可以逆水逆风航行的极高战术机动能力和舰炮、火箭炮进行的组合,是一种恐怖的存在。现在问题是,即使是“大型”的蒸汽艇,吨位依然太小,自持力差,无法进行有效的战舰化改装。

第三部分,聂义峰原打算写海兵,但是在写了一半自己回头检查的时候,发现自己对别人尽是“批评”、“意见”,对海兵却倍加赞美,这种低智商错误要是交了上去,只怕自己会万劫不复。想来想去,聂义峰决定避嫌,报告中不再出现“海兵”的名义,而是以“多兵种合成小部队”的名义。因为无论是海兵,还是治安战,伏波军的作战形态都是自新军时期就延续下来的多兵种合成小部队。撕掉写过的,聂义峰重新写起来。目前伏波军的各种多兵种合成分队,是根据通过分析1629夏季剿匪战役的战斗,得出的“兵力300-400人,步兵和火力、工兵、后勤等支援兵力约为1:1”的原则编成的。经过1629年的战斗和1630年的治安战、追击战、登陆战,证明这套组织原则行之有效,但仅限于完全脱离野战军体系的小规模分队。一旦遇到大规模战事,这套组织原则就存在样样通而样样稀松的缺点。例如,工兵由于受到编制限制,只能进行最简单的障碍清除等工作。而炮兵同样受限于编制,只能装备掷弹筒,偶尔会加强轻型火炮。而步兵,也受限于编制,无法同时攻击多处目标。但这些缺点,本身是因为这些多兵种合成分队承担了与其任务属性不符的战斗,而在其本职范围内——隐蔽、快速、机动的作战模式下,这套编制是经受住考验的。在频繁的治安战、突袭战、登陆战中,基于11mm军用型30式转轮手枪发展来的30式转轮卡宾枪,是一种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形成近距离猛烈火力的武器,在儋州、定安的山地剿匪,在珠江两岸的巡航作战,30式转轮卡宾枪都是一款治安战利器。问题在于,受制于转轮结构的先天不足,30式转轮卡宾枪存在严重的漏气现象,如果战士们以正常的步枪姿势握持,那支撑的左手就会受到泄露火药燃气的直接灼烧。尽管为了缓解这一弊端,30式转轮卡宾枪使用的是手枪弹而非11mm步枪弹,但这一现象仍然存在,战士们不得不采取双手都握持握把这一别扭的射击姿势,反过来导致无法充分发挥转轮结构枪械的射速优势。而由于转轮不可摆出的设计,导致在弹巢子弹全部打空后,即使使用的是纸壳整装弹,其再装填时间仍然较长。除了转轮式步枪,在治安战、突袭战、登陆战和近距离强攻作战中,1629式掷弹筒被证明是一种非常有效的近距离火力支援武器。问题在于,其与火炮类似的药包拉燃发射模式,导致火力持续性较差。而旧式火绳点燃的四号铸铁手榴弹,在用掷弹筒发射时,存在精度差、炸膛、早炸和哑弹的问题,因此尽管1629式掷弹筒较之前的954掷弹筒射程大幅提高到了超过100米,但作战中最常见的距离仍然是50-70米……

第四部分,聂义峰提出了“1631年度”军改方案。简单来说,就是陆军各营,重新由单一兵种的步兵营恢复为多兵种合成营。但与过去新军时期面面俱到的合成方式不同,新的陆军营只是增加“有限但有效”的支援力量。一个全新的陆军合成步兵营有六个步兵连(包括一个掷弹兵连、一个轻步兵连、四个线列步兵连)、一个火力支援连和一个保障支援连组成,全营兵力仍然是850人左右,步兵数量大幅减少而且取消了不靠谱的“机枪连”编制。掷弹兵连和线列步兵连,每个排都设置一个掷弹筒班。火力支援连取消了掷弹筒编制,改为四门12磅山地榴弹炮及维护保障人员。保障支援连规模扩大,由工兵单位、通讯单位、后勤勤务单位和医疗救护单位组成。这样以来,一个新式陆军合成步兵营的六个步兵连可以在排属掷弹筒的支援下,依靠营火力连的炮兵掩护,在保障连的支持下,独自发动一次为期5-7天的作战行动,而无需野战军额外配属部队。而作为海军的改革,要比陆军复杂。首先舰艇部队全面淘汰满载排水量低于400吨的特务船,将满载排水量400吨以上的特务船进行改造。取消火炮甲板,减小火炮吨位,增加火炮数量并改为直接甲板侧舷列炮,而淘汰掉的小型船只全数充作运输船只、训练船只。同时,海军必须开启蒸汽化的路线,未来海军水面舰艇的核心作战力量一定是也只能是蒸汽化的战舰。在蒸汽化战舰的原则上,聂义峰转述了吴伪的观点,“在旧时空历史上,一穷二白、白手起家,依靠半手工半机械的条件,建造出了具有一定技术水平蒸汽战舰的福建船政,其船型对同样处于半手工半机械水平的元老院极具借鉴意义”,为此提出以旧时空福建船政开济级巡洋舰为原型,建造一型完全蒸汽化的主力战舰,并列举或者说抄袭了详细的技术参数。而至于海兵,聂义峰建议以香港支队为模板,统一海兵建制。

在此,聂义峰专门展开说明。从成军伊始,“任务杂乱、部署分散、建制分割”就是困扰海兵的三大难题。当年海军支持组建海军步兵,除了与陆军争夺资源的目的,也有进行海兵改革的考虑。跟随战舰、守卫炮台和要塞、驻守岛屿以及两栖作战,使海兵往往被拆散到排一级被部署使用,使训练完全流于形式,战斗力受到限制。聂义峰建议,海兵进行改革,分为突击部队、卫戍部队和岸防部队。突击部队基本就是海军步兵的翻版,为营级多兵种合成部队,专注于两栖登陆和地面作战。卫戍部队为普通步兵,执行随船作战、驻守要点的任务。而岸防部队为步兵与炮兵混编,执行炮台和要塞保卫任务。海兵的基本作战单位,即由不同规模的突击、卫戍和岸防部队组成的“支队”,部署于不同战略方向。这样也避免了海兵“支队”满天飞,规模和战斗力参差不齐的弊端……

聂义峰埋头写了好一会,直到太阳西下船舱里光线暗淡了才停下笔。从最初写在碎纸片、笔记本上几百字的只言片语,但转述道正式稿纸的数千字的概况,再到现在各种战例、数据、图表、分析洋洋洒洒已经不知道多少字还没有最终完成的正式报告,聂义峰心里有了一种极大的成就感。他打算回去之后,第一时间交给大孙头。一方面,他是自己的老班长、师傅和直接上级,交给他他一定会很上心很认真的批改。另一方面,如果真的要呈达天庭,那这就将是自己“咸鱼翻身”的重要投名状,拉上大孙头,无论是何鸣还是陈海阳都会更重视一点。

“起码看在我这些字的份上,这次就别整我了吧……”聂义峰拧开钢笔,已经没有墨水了,一边吸上新墨水,一边坏坏地笑着。

永远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一) |

“都静一下,全校就你们班乱!”一头短发的艾晓茜大步走进教室里,刚才还闹哄哄的,瞬间就安静了。同学们都知道,最近艾老师气不顺,总是发火,因此谁也不敢大气出一声。

“下个通知,今天起到12月31日为期末考试期,大家抓紧时间复习,12月29日和12月30日期末考试。1631年1月1日到5日,新年放假,6日正常上课。”艾晓茜说道。

和旧时空一样,放假的消息让孩子们很是激动,马上就有几个脸上露出了等不及的表情。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大家把心沉下来,扎扎实实复习,好好考。明年将会选拔一批优秀学生组成1631届中学一年级,从这次期末考试就开始考察,希望大家认真对待!”艾晓茜严肃地敲着黑板,把刚刚躁动起来的气氛又压了下去。

尽管芳草地已经是“压榨他、奴役他、像鹰犬一样追逐他”的压榨式教学,但是随着元老院统治区域急速扩大,对人才的需求瞬间暴涨了几个数量级,本就捉襟见肘的教育资源更加紧张。教育部的元老们几轮研究研究、探讨探讨之后,确定了“坚持以实验班的形式按部就班完成九年制教学不动摇”的原则,决定无论压力多么大,一定要完整地将一批学生培养成才。当初1628级高小草草毕业,尽管他们之中出了很多成绩,但由于知识不足,导致他们也迅速陷入了瓶颈之中。由此可见,一味迁就用人需求,最终是坑了用人方,也坑了孩子。

虽然这么说,但是翻番的用人需求也是事实。因此教育部决定,加快人才培养的速度——用半年的时间,从初小和高小选拔学习能力最强的一批学生,直接跳级组成芳草地的第一届中学生,这样便可以提前数年获得一批拥有初中甚至高中文化水平的毕业生——无论是普通班还是实验班,教学进度已经无法再快了,过大的学业压力已经严重损害了老师们的健康和学生们的学习能力。而随着选拔的进行,普通班作为赶鸭子上架的存在,也就没有意义了。芳草地计划1631年度,在中学组成之后,取消普通班和实验班的划分,未能选拔入中学火箭班的学生将全部按部就班地进行九年教育。毕竟教书育人这事,真的是一个想急都急不起来的事情。

艾晓茜挨个班宣布完了考试期和假期之后,便大步走回了办公室。几个归化民教师都大气不敢喘一声,他们私下里都说,平日温婉活泼的艾老师,怎么突然剪了短发,人也变得像极了杜首长……艾晓茜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变得都快不认识了。特别是在两次对何婧和徐婷发火后,艾晓茜对自己的变化非常不适应。当然,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家庭变故。虽然还没有经过元老院办公厅的审批,艾晓茜和胡德林已经事实上离婚了,她无论如何也不接收一个“生活秘书”插足她的生活。胡德林也没有来找过他,不知道是不敢还是绝情,总之是没见人。于是艾晓茜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到了教学上,甚至于很不近人情……她知道徐婷刚刚失去了恋人,可在徐婷一次没有完成教研任务时,仍然毫不客气地训斥了她。

“我这是怎么了……”艾晓茜坐到座位上,大口喝了杯凉茶,望着摞成山的作业和卷子,从未感到如此的疲倦。

“艾老师,你的三个班这次月考成绩如何?”为了增强“芳草地的未来”——实验班的师资力量,胡青白拆了东墙补西墙,东挪西腾,终于挤出了一个同样正经旧时空教师出身的元老张智翔同志担任了实验班教务主任,接替了艾晓茜的活,艾晓茜得以把精力全部放在了她的三个班的班主任上。班主任这样又当爹又当妈还得当教书先生,而且还是三个班,已经超过人的能力极限了。

“张老师……”艾晓茜疲惫地摇摇头,“不理想,语文还可以,数学、化学、物理、生物全部一塌糊涂……我……我实在是分身乏术……归化民老师,也就何老师和徐老师还能应付一下,但是复杂问题也解决不了。”,师资师资……这是喊了两年多但是到现在都没有解决的问题。因为严重缺乏老师,缺乏合格的,接受过现代教育理论培训,自身接受过高等教育的老师……芳草地始终以极大地戒心对待元老代课,以防再次出现性骚扰甚至**女学生的恶性事件。   “慢慢来吧……老胡现在也烦了,这几次开会都硬怼其他部门。明年普通班可能全部并入实验班,你有什么看法?”

“只要能解决老师问题……过去我们太想当然了,觉得让归化民教简单的,我们教复杂的就可以……但现在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先不说归化民自己学的扎不扎实。这个时空的人学习能力和表达能力是很差的,特别是我们的归化民大都是贫苦人家和文盲出身,他们往往自己就不会学习,更不用说教别人学习了……屈指可数的几个归化民具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和交流能力,现在全部压在前面,一个萝卜十个坑。”艾晓茜苦笑,她就曾天真的觉得,归化民有丙种文凭甚至乙种文凭,来教教汉语拼音和小学数学还不行么?现在发现……他们最多也就是教教不超过旧时空小学一年级水平的汉语拼音和数学。

“唉……教育问题上,没有金手指可以开啊……”张智翔也是无可奈的地摇了摇头,想了想,“我觉得元老代课还是得用……”

“不行!”艾晓茜斩钉截铁,她突然觉得这么和领导说话有点作死,赶紧把语气放缓了许多,“你忘了,去年有个代课老师,差点就**一个女生!这事当时影响很坏,差点抹不过去。最后,涉事女生,还有目击者、证人,全部都被政保局给处理了吧?这这这……这是学校该出的事吗?有了一次,还想有第二次?”

“也不能这么说,元老里大多数人还是……”张智翔有些尴尬,因为当时这事就是他负责去办的。他不知道赵曼熊的政保总局是怎么处理的那些“抹黑元老”的女生,但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那几个孩子,想起来就觉得心里发凉。

“我觉得不是大多数,而是凤毛麟角吧……尤其现在,有了生活秘书,还变本加厉了!”艾晓茜不过大脑脱口而出。

张智翔听说过关于艾晓茜的传闻,也就不奇怪她态度如此激烈了。毕竟谁摊上这样的事,八成都得疯都得闹,艾晓茜不哭不闹不上吊已经是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克制了……但是,在这个鸟不拉屎的17世纪,除了元老,上哪里找既具备交给交流能力,又有较高现代文化水平的人呢?总不能再把冲动打开,把衡水中学的老师们全部绑架过来……

“还是得靠元老啊……没办法……还有别的办法吗?”张智翔看了看艾晓茜,她的表情显然是不同意但却无能为力。

“得严格审查!”艾晓茜沉默了半天,觉得还是现实一些吧。

“说的是……”张智翔笑了一下,来回踱了两步,突然想起来,“对了,你的那两员大将呢?何婧和徐婷?”

艾晓茜眼神黯淡了一下,说道:“他们去参加苟飞的追悼会了。1628级高小的一个毕业生,在广州牺牲了。现在被评为‘临高十大杰出青年’和‘芳草地优秀毕业生’,大家正在礼堂追悼他。对了,他好像还是徐老师的恋人……这两天徐老师魂不守舍的,打击太大了。”

“这实验班,全是情种啊……”张智翔吐槽了一下。

“你说什么?”艾晓茜的大眼睛唰得一下便指了过来。

“没什么,没什么……”男人十大惧怕之事之首位恐怕就是被女人恶狠狠地盯着看,隧顾左右而言他,“对了,学习院初号班的期末考试题出完了么?”

“早出完了,等着印刷厂排队……现在要印的东西太多,你们领导又不去抢,当然是其他部门的优先了。”艾晓茜拍了拍一包鼓鼓的档案袋。

“老胡啊……算了,我去吧。”张智翔说罢,便离开了办公室。

艾晓茜整理了一下桌子,拿起下一节课的备课本,也跟着大步走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过了一会,门悄悄打开了,两个小脑袋鬼鬼祟祟的探进来,是梁子豪和林子琪。

“艾老师走了吗?”走廊上,放风的张允幂一边警惕地观察着楼梯口,一边回头小声问着。

“梁子豪,这样真的好么……”林子琪一脸怕怕的表情。

“放心好了,我观察了一个星期,艾老师每次上课办公室门都不锁,试卷喜欢装在档案袋里。”梁子豪一脸坏坏的笑容,轻轻把门大开,轻手轻脚走进办公室。

“可是……我们这是作弊啊……”林子琪脸红红的。

“哼,要不是因为你老是考不及格,我们当然用不到来偷题了。”张允幂毫不客气地拽了一下林子琪的小辫子,有人赶紧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好了好了,别废话了……”梁子豪拿出一股当年在军政学校玩的时候学来的果敢气场,快步直奔艾晓茜的办公桌。林子琪一脸怯意地左顾右盼,跟了进去,一边还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实验班”的办公室。实验班是学习院初号班这群倒霉孩子羡慕的地方,虽然同样都是每天高达十几个小时的上课时间,但是人家有周六周日啊!这还不算,人家还有寒暑假!就问一个还有谁,还有谁!?学习院比国民学校普通班只高不低的课业压力,已经让初号班的“澳宋的花朵”基本属于快要蔫了的状态。

“你确定艾老师会把样题放在这里?”林子琪看梁子豪在那里蹑手蹑脚地翻箱倒柜,满心的怀疑,“就这么放在明面上,你当艾老师智商和你一样啊?”

“哎,还真一样……”梁子豪一脸得意地找到了装着样题的档案袋,“我都说了,我观察了一个星期,别说样题了,连卫生巾在哪放着我都知道。”

林子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流氓!”

梁子豪不介意她弱弱的吐槽,动作麻利地打开档案袋,小心拿出厚厚的样题卷子,戳了一下梁子琪:“愣着干啥,拍照啊!”,说着,就把数学卷子打开铺平。

“怎么跟特务接头似的……”林子琪嘟囔着,掏出从爸爸那里软磨硬泡拿来的手机,悬在卷子上空,咔嚓一声拍了下来,然后自己放大检查了一番,还算满意,向梁子豪一甩下巴,“下一张!”

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地理五张卷子依次拍摄,然后梁子豪又小心翼翼地把卷子归样,尽可能的和之前放置的一模一样,又把档案袋小心放回原处。

“好啦好啦,走啦走啦!”林子琪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好,叫上张允幂,撤!”

“哈哈哈哈!”林子琪已经笑出了声。

不过这群神仙,没有注意到——他们拍的卷子,只有一张是学习院的,其他的是实验班的卷子。

学习院初号班教室里,钱朵朵甩着小马尾在教室门口放风,其余孩子呼呼啦啦把林子琪和梁子豪围在中间,满脸的崇拜之情。

“大神,请收下我的膝盖!”

“二位,请受小弟一拜!”

“太伟大了!太伟大了!感谢伟大的元老院!”

叽叽喳喳中,林子琪得意的晃着手机:“不挂科,拜琪哥!”

正在看书的尚羽平淡地吐出一句话:“你们这是作弊,还是窃题。”

“哼哼,不想看就算了啊!”林子琪哼了一声。

“想!”果然还是一首“真香”的赞歌。

尚羽接过手机,放大照片看了看,露出了满脸的疑惑,再仔细一看,噗嗤一下就笑出了声,只把梁子豪和林子琪笑的大眼瞪小眼。

“你笑啥呢?”张允幂被这没心没肺地笑声也给感染了,跟着哼哼了两声。

“你们啊……你们……你们拍照前就不知道看看吗?”尚羽忍住笑,把手机丢回去,“自己看看卷子抬头。”

“什么?”这下换林子琪萌萌了,她仔细一瞧,瞬间五雷轰顶——卷子抬头赫然写着“芳草地国民学校1629级初小实验班期末考试”

梁子豪凑过头来一瞧,顿时也雷得外焦里嫩。

“那个……二位大神,请把我的膝盖还给我……”大家还是很现实的。

“怎么会这样……”林子琪趴在桌子上已经欲哭无泪。

“对不起啊,我的错,我要是看的再仔细一点就好了……”梁子豪一脸的愧疚,本来想帮一下林子琪,这下可好,只怕会被大家笑话到过年。

林子琪干脆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声不吭。

张允幂忍住笑,拿过手机划了几张照片,满脸都是憋笑快要憋不住的表情,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笑屁啊!”林子琪恼羞成怒。

“好了好了,你看,你还是拍对了一张。数学卷子是我们的,其他的……你拍的时候就没看看么……”张允幂捂着嘴,把手机还回来,“好了,这样看你死的还不会很惨。这样吧,数学你自己看着办,其他的几门课,交给我和梁子豪就好了,保证你能过就是了。是吧?梁子豪,表个态!”

“那还用说!?”梁子豪急忙梗脖子,瞪眼睛。

林子琪像泄了气的皮球,趴在桌子上:“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永远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二) |

“快坐好,快坐好!胡老师来啦!”钱朵朵从门口连蹦带跳地跑了回来,一屁股就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刚才还闹哄哄的众人便一哄而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都一股乖巧萌萌哒的模样。

胡青白刚刚在执委会会议上挨了批,心情很不爽,不过还是努力压着翻腾汹涌的情绪,狠狠吐槽着执委会:“一个个的都以为这是玩游戏吗?学校里放几个老师,就能五秒生产一个工人了?扯淡!”,也许是实在是气急了,一不小心骂出了声,急忙四处看看,还好没有人听到。在他背后,怯怯地跟着十几个十三四岁的学生,蓝衣黑裙或者蓝衣蓝裤,男女生各半。学生们紧张兮兮地看着这么学习院,这是他们心目中非常神秘的地方,因为这里面学习的都是“那些人”——这些便是小元老们的陪读了。学习院最初的陪读找的非常失败,选拔来陪小元老一起成长的土著学生完全没有按照大家希望的那样好好学习,与小元老一起学习,反而把进入学习院当成一种“陪太子读书”的资本,引起了很坏的影响,于是学习院的陪读制度取消了一年之久。为此教育部联合政保、民政、医疗、文宣多个部门,考察了整整一年,才从四千多学生里选拔出了这区区十几个符合标准的人。

学习院的初号班,即由最初的大班和小班合并而来,因为元老院没有足够的师资力量让不同年龄段的小元老们各自完成各自的学业轨迹,只好这样一锅端了。因此,选拔的陪读年龄也是有大有小,但无一例外都是学习能力强,没什么心眼但是又不是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性格。如此苛刻的标准,也就不奇怪几千人里合格的仅二十人不到了。

胡青白大步走进教室,看着一屋子鬼机灵装出的乖娃娃模样,忍俊不禁地清清嗓子,向门外一招手:“进来吧。”,梁子豪和同学们互相看看,心说又一批陪读要来了。

十几个高矮各不同的孩子有些紧张地走进教室,站成一排,教室里几十双好奇的眼睛互相打量着,好像对面是一群怪物似的。几个小元老互相使了个鬼眼,痴痴地笑起来。

“笑什么?这几个新同学,数理化成绩都完爆你们!”胡青白恨铁不成钢地点着空气,好像是点着哪个孩子的头似的,扫视了教室一眼,“林子琪!”

“到!”林子琪欲哭无泪地站起来。

“奇函数和偶函数,什么区别,说一下。”

林子琪觉得脸上烫烫的,看着面前十几个土著学生的脸,张张嘴,一时竟无从回答。

“奇函数图像原点对称……偶函数y轴对称……”梁子豪小声从嘴角挤出来。

“奇函数……原点……原点……”林子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张嘴就来,然后也许是因为太过激动,一下子把“原点”二字后面的都给忘掉了,直尴尬地有咬舌自尽的冲动。

“坐下吧。”胡青白严肃地一摆手,林子琪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趴了下去。

“所以,不要以为你们是元老子女,你们就什么都会。你们和归化民的孩子是在同一起跑线,而且人家比你们还更加努力!”胡青白苦口婆心着敲着讲桌,心里暗暗叫苦。相对而言,归化民和土著学生,他们欠缺的是学习能力和交流能力,这是由于他们十几年的贫苦生活落下的家教,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十分勤奋努力,当然,也是因为凡是不努力的要么符有地处挖石头要么已经进了血汗工厂。而元老子女,这些“那些人”呢?一个个古灵精怪,一个个聪明绝顶,一个个和他们的父母一样,满嘴满脑子都是四百年的优越感,可是论起刻苦努力……差距就像三眼铳和打字机一样。

小元老们一个个都不敢吭声,他们知道,在这个时空可没有那么多熊家长来脑学校,不好好学习胡老师气急了打手打屁股是一点都不手软的,自己的父母也绝不敢像旧时空一样来闹学校……

“算了,我就不多说了,现在新同学来了,每一个人都是经过一年多的考察筛选出来的。我再次强调,初号班里,没有‘元老’和‘归化民’的区别,大家都是学生。谁再让我听到‘我是元老’这句话,那就去工业部体会一下身为元老要做到什么程度!”胡青白严厉地说着,教室里一众都是乖巧的模样。胡青白看了看蔫蔫的小元老们,哼了一声,“现在,分座位!”

和国民学校一样,初号班的课桌也是两人一组的。原来的座位顺序被完全打乱,林子琪依依不舍地从梁子豪和张允幂身边搬走,这下大家傻了眼,说好的帮她考过数理化……这可咋办……梁子豪求助似的看了看张允幂,张允幂则回以“你看**嘛”的表情,最后两人一起用一种同情地目光送别坐到一过道之隔的林子琪。

“您好,首长……”新同桌是一个归化民小女孩。一张嘴,举手投足间虽然也是恭恭敬敬,却和以前那些当面唯唯诺诺,私下里以“元老陪读”为荣嚣张跋扈的孩子明显不一样。

“他哪是什么首长……首长是他爹!叫他本名就好了。”张允幂哼了一声,看了看坐在身边明显有些紧张的一个小男孩,主动伸出手,“你好,张允幂,请多指教。”

“我叫郭德纲,师姐好,师姐好……”小男孩赶紧双手握手,张允幂瞬间吐血。

梁子豪坏笑着看着要抓狂的张允幂,又看了看自己同桌,伸出手:“你好,梁子豪,请多指教。”

“顾晓萌……”新同桌小心翼翼地自报家门,这名字算是起名的元老良心发现,还比较正常向。

梁子豪往林子琪那边看了看,她正一脸苦相地坐在新座位上,她的新同桌正紧张的满头大汗,慌乱的往桌洞里塞着自己的课本和文具。

“好了,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元旦有五天假期,回来后就是新学期了,新的一年非常重要,要学习的知识点会更多。所以我要求大家,务必要扎扎实实的……现在我任命一下班干部……蔡依林……”

“到!”一个正在收拾东西的女生呼地一下站了起来,小元老们纷纷一脸对自己的父母和那群叔叔阿姨们的鄙视神情,起名字都懒得起。

“班长!”这倒是很意外,过去班干部虽然也有归化民学生担任,但是班长一直都是几个小元老之间转的。小元老们短暂愣了一会后,开始鼓掌,让这个“蔡依林”脸红红的。

“体育委员……梁子豪!”这倒算是众望所归,掌声自然热烈。

“学习委员……张允幂!”这更是实至名归,又是一阵掌声。

“卫生委员……任达华!”小元老们已经对这群不靠谱的叔叔阿姨完全不正眼看待了。

“纪律委员……林子琪!”这可就是开国际玩笑了,小元老们互相看看,都坏坏地笑了起来。让最捣蛋的一个担任纪律委员和让英语考30分却要担任课代表基本上一个套路。

“文艺委员……尚羽!”这又是一个不愿干什么,偏让他干什么的套路。

胡青白宣布完毕,看了看教室里满满当当的学生们,打开了备课本:“好了,现在开始上课,打开课本……这节课我们讲元素周期表。”

当下课铃响起时,大家在新班长蔡依林的口令声中一起起立,向胡青白鞠躬:“老师再见!”,胡青白满意地夹着备课本和教具大步走了出去。小元老们便一下子放了羊,闹哄哄地各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而初来乍到的归化民陪读们,则显得拘束得多,坐在座位上完全不知道该说话还是该傻笑。只是蔡依林那里人气比较高,几个女孩子围了过去,关于一些《看我72变》和《布拉格广场》的探讨,当然,这个17世纪的蔡依林是一问三不知的。

“我说,文艺委员同志,元旦联欢会要不要你和班长同志商量一下,排一个什么《特务J》之类的?”有人喊,尚羽报以呵呵。

梁子豪和张允幂对视一下,无可奈地耸耸肩。

林子琪像是溺水之后爬上岸一般,一下子扑了过来,可怜巴巴地噘着嘴:“幂幂……救我……”

“我也很想救你啊……可是我该怎么救你啊……”张允幂瞪着眼睛眨了眨。

“额……我去打水……”夹在他们中间的这个“郭德纲”脸红红的,被两个女孩子夹在中间,对17世纪的小男孩来说可是件大事,立刻逃之夭夭。林子琪看也没看他,一屁股就坐下来,抱着张允幂的胳膊,梨花带雨,“幂幂……你就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我请你吃方便面,救救我吧……”

张允幂一扬下巴:“好吧,我要吃康师傅,加火腿肠!”

“嗯嗯嗯嗯嗯!”捣蒜一样点着头。

“这样,数学你自己来,物理,梁子豪,是个男人就扛起来!”

“么的问题。”梁子豪打了一个OK的手势。

“至于化学,那就是本女侠来了。”张允幂得意的抱着胳膊,“不敢保证过,能让你死的不那么难看,回去林叔叔不把你打死还是没问题的。”

“啊?”林子琪立刻霜打的茄子似的趴在桌子上。

张允幂看了看前面背对着他们的小女孩,突然忘了她叫什么名字:“那个谁……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顾晓萌……”声音是怯怯地。

“嗯嗯,小萌,你要不要加入?”张允幂问道。

“什么啊?”

“放学之后,给这位林子琪首长补课!”

“啊?我我……我不行……”顾晓萌急忙摆手,给首长补课,那还了得!

“什么不行,我说行,就这么定了!放学都别走!”张允幂不管三七二十一拍了板。

林子琪趴在桌子上,眼睛楚楚可怜地扫视一圈:“诸位大侠都是好人,事后小女定当以身相许。”

“谁要你的身,留给梁子豪就好了!”张允幂口无遮拦,突然反应过来在一个17世纪女孩面前如此粗狂,怕是要坐实了“粗鄙”的雅号。再一看顾晓萌,早已回过头去,红着脸装作在看书了。

永远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三) |

学习院是芳草地中的一片特殊的校园,几乎就是一做浓缩的小芳草地。这里有独立的教室、独立的宿舍,学习院其他的生活和学习完全都是独立于国民学校之外的,只有在去图书馆、去食堂、体育课和课间操的时候,才和其他学生发生短暂的交集,虽然大家都穿着相同风格的校服。初号班的孩子们就像一群特殊的人,故而也就有了归化民和土著学生对他们的“那些人”的称谓。当然这个称谓是专门指的初号班的小元老,陪读是轮不到的。虽然教育部门知道,过于把孩子们和其他孩子分割开来并不有利于成长,就像旧时空很多学校,本校老师的子女有的特立独行,放学不站队,美其名曰“我们是教师子女”,而其成绩往往不怎么样。反而那些和所有同学一样,上学放学在校期间没有任何特殊的教师子女,往往成绩高高在上……这个道理教育部门当然明白。也正式出于不让小元老们那么特殊的考虑,才没有给学习院配自己的自习室和图书馆,当然没那个资源也是事实。

图书馆三楼,每天晚上无一例外的灯火通明,学生们都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汲取着知识,准备明天新的学习。初号班当然也不例外,在三楼角落里,有一张专门的桌子是初号班每天雷打不动做作业的地方。进入期末考试期,意味着课后作业大幅度减少,但可不代表压力就小了,大量的复习是完全靠自觉去完成的。教育部门虽然采取压榨式、填鸭式、灌输式教学,但还是希望学生们能够学会自主学习。

林子琪叼着学习院特供的铅笔,全部都是库存的旧时空存货,比本时空粗制滥造的碳笔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面前的数学卷子正是今天从艾老师那里偷出来的,在这个时空当然没有那么多的文印店可以打印,梁子豪便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给她全部写了出来,像这种献殷勤的事情梁子豪从来都是屁颠屁颠自带干粮不用催的。虽然刚刚初中的年级,但是初号班已经开始学习旧时空高中的知识了,这实在是有点难为孩子们的智商,毕竟还没发育到那个程度,但没办法,必须赶鸭子上架。

函数的单调性、函数的奇偶性,指数函数、对数函数、三角函数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正弦余弦,平面向量,等差出列,等比数列,n项和,通项公式,直线的五种方程,平面两点间距,圆的标准方程、一般方程,椭圆,双曲线,抛物线,渐近线……林子琪已经完全含糊在那了。

“我才初二啊……为什么好像明天要高考似的……”林子琪真的欲哭无泪。

“怎么了?哪里不会?”梁子豪做完一张旧时空的地理高考模拟提,看了看已经快把铅笔吃掉的林子琪,直接把卷子拿了过来。

“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林子琪已经放弃治疗。

“我靠,我得问你哪个会?”梁子豪晕倒。

“哎,第五题我会!”语气是认真的。

“好吧,你赢了……我看看……”梁子豪认真的看着试卷,随手拽过一张纸刷刷刷地写起来,嘴里一边嘟囔着,“大姐,你这明显公式没背过啊!这这这……三角函数关系式回去给我抄二十遍!”

“哦……”林子琪无辜的缩脖子。

张允幂凑了过来,噗嗤一笑,一拍林子琪的脑袋:“我说,你晚上吃多了脑缺氧了是吧?你们家的正弦定理是等于R啊?2R!那个2让你就着馒头吃了?”

“哎呀呀呀呀,烦死了!”林子琪恼羞成怒的抓着头发,“我才初二,为什么搞得跟高二似的!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没办法,谁让咱们不是归化民呢……元老子女就得有元老子女的觉悟啊……这叫贵族的觉悟!旧时空像英国、俄罗斯、德国,打仗的时候贵族都是带头冲锋的,第一个死的就是贵族。”梁子豪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解算着,然后把笔往卷子上一拍,一揪林子琪的辫子,“好了,自己滚过来看,不懂再问。”

“你这么一说,咱们还是官二代呢!”张允幂笑起来。

“我又不想当贵族……我……我想回家……”林子琪嘟囔着。

梁子豪和张允幂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回家……谁不想回家?谁不想回到原来的学校?谁不想念那些同学和老师?可是回的去吗?张允幂咬了咬嘴唇,一扭头回到自己座位上,拽过一张旧时空的物理卷子,快速答起来,也不管对错……写着写着,吧嗒,一颗眼泪掉在了卷面上,迅速洇湿了一个圆。

“啊啊……幂幂,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林子琪看到张允幂竟然哭了,一下子慌了神,急忙凑过去抱着闺蜜。

“我们这么帮你……你就这样不当回事是吗?你想回家……你不想当贵族……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不想回家?不想我原来的学校……”张允幂擦了一把眼泪,恶狠狠地瞪着林子琪,“你以为我就想在这个鬼地方吗?”

“张允幂!”梁子豪小声呵了一下,使了个眼色。桌子对面,顾晓萌、郭德纲、蔡依林他们正在低头做作业。顾晓萌抬起头来,奇怪地看着对面这几个“那些人”,怎么好端端的哭上了。

“梁子豪……你好歹还有爸爸,还有妈妈……我们呢……”张允幂是真的被伤着了,开始不管目标的乱打一气。

“这咋还有我的事……”梁子豪顿时一脸的无辜,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林子琪脑子经常秀逗不差这一次了……大家都在看着呢,注意一下。”

张允幂擦干眼泪,埋头开始做卷子,嘴上说着:“林子琪,你可以不学,我们是朋友,可我们没有义务替你去学。”,说罢,便做起题来。

林子琪可怜巴巴地看看张允幂,又求助似的看了看梁子豪,叹了口气:“我学……都别生气了,生气也回不去……我学……”,说罢,看着演算纸上梁子豪写的解算步骤,对着卷子开始尝试自己解题。

“这是第一题,看明白了我再给你说第二题。”梁子豪苦笑着,也开始做题。

“不用了,我再自己做一遍吧……”林子琪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梁子豪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面前的卷子,和自己的年龄相比完全超纲的卷子,竟然也有了一种撕了卷子的冲动。可是撕了又能怎么样呢?每天都在这个芳草地里,教室、食堂、图书馆、宿舍,似乎过得和旧时空是一样的日子,可真的就像坐牢一样。爸爸妈妈似乎都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忙着他们的“穿越大业”,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为什么要参与?谁又问过自己想不想穿越?问过自己要不要扔掉旧时空所有的朋友同学?没有一个人问他们,就这样如同绑架一样来到了这个见鬼的17世纪……梁子豪放下笔,看了看林子琪,又看了看张允幂,叹了口气,谁问过他们呢?

“琪琪,对不起……”过了好久,张允幂一边做题,一边从嘴角挤出一句话。

林子琪看了看闺蜜,用脚碰了碰她的长裙:“幂幂,我的不对……”

在这个时空,除了这样互相扶持着,还能怎么样呢?

梁子豪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标语:“今日我已芳草地为荣,明日芳草地以我为荣”,这特么一定是老爹的脑洞,把旧时空自己母校的标语给搬了过 来……至于校歌和那“读书顶个蛋”的校徽就更不用说了,特别是校徽的别称已经在全校流传开来。不过,这样总能让自己感觉到一点点母校的感觉……

“那个……首长……”顾晓萌和几个归化民同学怯怯地走了过来。

“我哪是什么首长……初号班里,所有人都直呼其名。”梁子豪笑道。

“梁……梁子豪……能不能给我们讲讲这道题?”蔡依林鼓起勇气,把卷子摊过来。

梁子豪看了看,也是数学,便又拉过一张演算纸,刷刷两笔画了个坐标系,接着便算了起来,有些磕磕绊绊,不过总算是有了个结果,应该没有毛病。

林子琪瞄了一眼,嘴里哼了一声:“显摆!”

梁子豪当然听见了,不过他选择耸耸肩,把题讲完。几个归化民同学都说似懂非懂的表情,一个个懵懵的。

“自己做一遍就会了,过程我一步一步都写了。”梁子豪笑道。

“好……谢谢首……谢谢梁子豪。”顾晓萌带头致谢。

林子琪打量着回到座位上的几个人,踢了梁子豪一脚:“你还很有女人缘啊?”

“八个毛线的卦?你的题明白了没?”梁子豪没好气地一摆手,换来了无辜的摇头,当即便不知道说什么了,“你……滚过来,小爷让你死个明白,你啊,不光公式没记住,你们家这个算出来是180啊?仔细点……你看啊……”

张允幂外头看了看林子琪,笑了一下,在卷子上刷刷写了最后两笔,推了过去:“都写明白了,收好,不谢。”

“幂幂……”林子琪感动的两眼亮晶晶。

“好好听梁子豪给你讲!不然你考试怎么挂的都不明白!”张允幂狠狠剜了她一眼。

“哎,放假了,幂幂,我们去高山岭玩吧,听说那里现在可好玩了。”林子琪笑道。

“喂,我说林大小姐,你特么能不能认真点!?”梁子豪怒了。

“哦……”林子琪急忙作出乖乖的模样,听着试题有几种解法。

整整一晚上,从艾晓茜那**来的卷子,总共只解了不到三分之一。梁子豪虽然托大,给林子琪讲的不亦乐乎,其实自己也有很多不会的,又不得不去求助 张允幂。至于林子琪听懂了多少,那就不得而知了。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眼看着自习室的学生越来越少,初号班的同学们也觉得该撤离了,熬得太晚不利于第二天上课睡觉……

“哎,你们这卷子靠谱不?”尚羽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凑了过来。

“应该靠谱,我观察了一个多星期,才确定了艾老师的行动轨迹和习惯。”梁子豪还是很有信心的。

“你竟然有这种癖好……”大家顿时一脸鄙视。

尚羽拿出自己抄的卷子,翻了过来,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这题太难了,诚心刁难……”

“我也发现了……这题我建议……还是不要去做了。你想啊,如果我们都做会了,那不摆明了告诉胡老师漏题了……还是低调!低调!”梁子豪如是说。

“嗯……有道理……”尚羽收起卷子,语气没什么特殊,把电工风格的书包一背,“那我先回宿舍了。”

每天晚上十一点,芳草地都会迎来一天当中最后一阵热闹的时间,结束了一天的自习,各年级的孩子们会闹哄哄地回宿舍,当然路上也少不了些许打闹。当然也有精力旺盛的人会选择去操场跑两圈,反正现在是冬天,也不热。高山岭气象台已经顶着“胡说八道”的骂名开始尝试做天气预报,尽管极端不靠谱,但是对降温的预测还是很准的。小冰河期的北方冷空气,以极为强劲的势头横扫欧亚大陆,越过窄窄的琼州海峡,直扑临高,气温陡降,已经是早上可以看到霜降的时候了。

林子琪背好包,抱起桌子上的一摞书,准备离开。

“我帮你吧。”梁子豪很绅士的把这摞书接过来。

“谢谢你啊,还有今天给我讲题,谢谢。”林子琪说。

“走吧,一起回去。”梁子豪笑了笑。

学习院大门敞开着,“方妈”方忆静早已经等在那里。每回来一个孩子,她都要温柔和蔼地笑着打招呼,无论是小元老们还是那些陪着小元老一起学习的归 化民孩子,在她眼里都一视同仁。

“方老师好!”梁子豪和林子琪一起打招呼。

“回来啦,快回去休息吧。”每天都是这一句,每天都是妈妈的感觉。

“好了,我回宿舍。”梁子豪把怀里的书还给林子琪,林子琪接了过去,两人的手无意中碰了一下,都像触电一样迅速弹开了。

“你……嗯……元旦放假,我们去高山岭玩吧?”林子琪脸红红的,低着头,好像是询问,又好像是自言自语。

“那有什么好玩的?看庙啊?”梁子豪笑道。

“听说那里在建一个休闲度假中心……去看看呗,不然假期干什么?去百仞新城看建筑工地?”林子琪笑道,“我负责组织女孩子,男孩子那边交给你了……把顾晓萌和郭德纲他们都叫上吧,既然是同学,也别分个彼此了。”

“好,没问题……好了,快回去吧,我也回去了,明天见!”梁子豪点点头,转身向男生宿舍走去,还不忘回头摆摆手。

“明天见!”林子琪笑了笑,也转身走向女生宿舍。

永远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四) |

终于到了期末考试的时间,国民学校初小、高小两个学部,再加上学习院,全部都是一股大战在即的氛围,其凝固窒息之感竟然不亚于当初澄迈待敌来犯的凸角堡。当然也少不了跨越几百年历史,跨越了次元的,任何一个时空学生都会津津乐道的话题——作弊。不过,芳草地的元老们毕竟是见得多了,集千百年反制作弊经验之大成,将初小、高小的学生完全混搭在同一考场,一列初小、一列高小,全无抄袭的可能。

不过学习院自然是没有这样浪费空间的条件,毕竟没有那么多的教室,那怎么办呢?简单……同场不同科。

梁子豪接过前座传过来的卷子,定眼一看,便放下心来,果然是之前**来的数学卷子,便得意地笑着把卷子往后传给张允幂,还往林子琪那里瞄了一眼,心里暗想,这卷子基本上每道题都挨个给她讲过了,应该问题不大,再看看同桌顾晓萌的卷子,她在的这一列考的是化学。

“发下卷子之后,先写姓名,班级。答题的时候认真仔细,不要粗心大意,还有把你们口袋里的小东西都捂紧了!”胡青白站在讲台上,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开始答题吧。”

与旧时空的教材完全不同,学习院的二年级,混杂了旧时空初中和高中的许多知识,几乎是多条战线平行推进,其难度可想而知,好在由于之前梁子豪的英明神武窃来了试卷——梁子豪一直反对将偷题行为称之为“偷”,只能是“窃”,初号班的事情,能叫“偷”么?有了卷子,整个初号班甚至包括归化民同学,全部都把卷子提前做了一遍,各有什么问题都进行了讨论,当然问老师是决然不敢的,实在不会的……那就听天由命了。所以发到数学卷子的人,一个个都胸有成竹的模样,下笔如有神,答得飞快,更有甚者答题各种跳步,三两步直接写答案——胡青白是什么人?监考界多少年的老妖精了,一眼就看出了这里面有问题。不过他没有说话,而是走下讲台,巡视起来。大家微微一紧张,毕竟做贼心虚,都小心翼翼地答着题,不敢抬头,生怕和胡老师的目光迸发出什么火花。

梁子豪答完了卷子正面,刚要翻过来,卷子突然被抽走了,抬头一看,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胡青白正满面笑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的卷子,心里虚虚地咽了口唾沫。胡青白只是笑,并不说话,看了两眼之后便把卷子还了回来然后便走开了,只是脸上的表情十分值得玩味。

张允幂踢了踢凳子,梁子豪感觉到了,往后仰了仰。

“我感觉露馅了……”

“不知道……有事你们就说我偷的。”

“本来就是你……”

梁子豪苦笑着看了看林子琪那边,她还全然不知,正一脸认真地钻研着每一道题。虽然都已经做过了几遍,不会的题也问过了很多遍,但不代表就能记得住啊……尚羽也发现了胡青白脸上表情不对劲,看了看几个正在做数学卷子的同学,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化学卷子翻了过来,继续答题。

有完全不会的,有马马虎虎似会不会的,也有十拿九稳的……糅合了旧时空从初一到高三各种知识点的大杂烩试卷,让初号班的孩子们暗暗叫苦。作为一群时空入侵者的孩子,作为这个本不应该出现在历史上的“澳宋”的学生,他们没有时间去按部就班地完成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的学习,只能这样,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抽打着后背,无论多么疲惫、多么绝望,都只能拼了命的往前跑,没有回头路。这也许就是“作为元老子女的觉悟”吧?初号班的孩子在学习院成立第一天起,就听过无数次的一句话。

林子琪抬起头,到底还是有几道题对她来说有点超纲了,她左右看看,做的都是化学题,根本无从窃取答案。她的脑袋环顾一圈,看破红尘似的看着天花板,欲哭无泪。   “别看天花板,上面没答案。不会就空着,赶紧做下一题。”胡青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张允幂涂着答题卡,迅速填满一个又一个小方格。当然本时空是没有阅卷机的,不存在答题卡阅卷,之所以保留了这东西,源自孩子们自己的建议,因为这样能有一种旧时空的亲切感。张允幂涂完答题卡,往桌角一送,若无其事的继续答题。林子琪当然看到了,伸着脖子试图看个明白。胡青白当然不给她这个机会,直接走过来,把答题卡倒扣在桌子上。

“哎……听天由命吧……”林子琪绝望道。

交卷**响起,卷子依次从后往前传过去。梁子豪打量了一下自己写的密密麻麻的演算纸,叠好便要放进桌洞里。

“哎,梁子豪,你最后一道题怎么算的?”张允幂踢了一脚梁子豪的凳子,问道。

“一片空白……”梁子豪一脸的苦相,最后一道题整个初号班无人会解。

“梁子豪……”另一边,林子琪趴过来,“我空了好多……好多都忘了……”

“你这个脑子……能记住也是天理不容了……”梁子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看了看偷笑的张允幂,“这卷子得给她讲了八遍了吧?”

“嗯……差不多……”

林子琪可怜巴巴地噘着嘴:“唉……下一场考化学了……”,她看了看夹在中间,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说话也不是安静也不是,不尴不尬中的顾晓萌和郭德纲,一拍桌子,“老实招来,化学难不难?”

“还……还好……”顾晓萌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的。

一句“还好”仿佛给了林子琪智商10000点暴击,当即又蔫了下来。

“让你不好好听课……我们给你讲的差不多了,及格应该没问题。”张允幂一脸幸灾乐祸地拿出抄的慢慢的化学式,临阵磨枪起来。

“好啊,你要作弊!”林子琪仿佛抓住了大新闻。

“哼!姐姐我是复习!”

梁子豪插话道:“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再看看,不然死的更难看,还有好几门呢!”

语文、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地理,两天的时间终于考完了。当最后一门考试响起了交卷**时,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胡青白把两门课的试卷各自卷起来,用布袋子装好,看了看讲台下已经快要坐不住的孩子们。无论哪个时空,对学生来讲,考试结束就意味着可以放羊了,哪怕没有放假。胡青白咳嗽了两声,说道:“好了,全部考完了,明天下午公布成绩。今天大家可以回家,明天早上八点到校。后天嘛……放假!”

“耶!”脱胎于旧时空英文词汇的现代汉语语气助词,已经成功植入到了本时空的17世纪,至少已经在临高是非常普遍的常用语了。

“好了,大家可以回去了。不回家的同学,也可以离校活动,找艾老师带队。今天百仞城电影院有小品专场,大家可以去放松放松,不过注意,八点前回学校。”

“是!”

百仞新城一期工程已经竣工交房,有的元老按耐不住已经迫不及待地住了进去。初号班的孩子们,有几个人的老爹老妈人品爆发手气爆棚,抽到了一期工程,放学后立刻告别满眼羡慕的小伙伴们,兴高采烈地回家了。梁得志的手气烂到了几点,抽到了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盖起来四期工程,这也是有人品都办不出来的。其他人,只有张允幂的老爹抽了一个一期工程,此刻她正在犹豫,是回家还是跟小伙伴们去疯一下。

“我不想回集体宿舍……我爸平时都住农场,回去也是我自己一个人。幂幂,你呢?”林子琪收拾好书包,看着自己的小伙伴们。

“我也不想回去,我爸就知道窝在数据中心,不是都有了生活秘书么?”张允幂耸耸肩。

“我爸也是,在农场和生活秘书乐不思蜀。”林子琪附和着一脸鄙视,接着看了看梁子豪,“哎,你爸啥时候给你找个小妈?”

“喂喂喂!”梁子豪抗议道。

“唉……你们听说了么,艾老师离婚了,因为她老公背着她找了一个小三……”八卦是女孩子的天性,林子琪压低声音,好像有什么大新闻是的,眼睛贼溜溜地左右转转。

“别瞎说……”张允幂瞪了她一眼。

“这怎么是瞎说,你没发现艾老师又剪成短发了吗?这不就是表示和以前决裂么!?”林子琪据理力争。

“你啊,还是图样图森破,不要老想着搞个大新闻!”梁子豪没好气地把一本书往林子琪头上一扣,“有这个功夫把数学公式都给我背过!”

“哦……”声音还是可怜巴巴的。

尚羽收拾好东西,只和大家草草道别便走出教室。大家都很奇怪,从来没见过尚羽的家人,也没有听他说过自己的家人,好像他是自己来穿越似的。不过梁子豪知道,他只有一个爸爸,而他爸爸便是在攻打苟家庄的战斗中阵亡的那个穿越众,或者说元老……尚羽从不跟任何人提这件事,梁子豪还是偶然在父亲嘴里听到的,也遵从父亲的警告不向别人说,毕竟揭伤疤这件事可是很折寿的。看着尚羽的背影,梁子豪提着书包追了上去:“哎,尚羽,晚上一起去百仞城看相声呗?”

“都是旧时空的老桥段,我都能背下来了。”尚羽不冷不热地说道。

“一起去看看吧,今天难得没作业没自习。”梁子豪还是盛情邀请。

“你们去吧,晚上我有点事……”尚羽笑了笑,还是拒绝了,独自离开。梁子豪看着他的背影,也不再劝。

“怎么了?”林子琪跑了出来,“尚羽也去吗?”

“他有事……我们去吧。”梁子豪摇了摇头。

在第二次反围剿结束之后,百仞城便恢复了晚上的文艺演出,作为移风易俗、推广澳洲价值观的重要手段,当然最重要的是,给元老们提供一个勉强还说得过去的文娱活动,以打发无聊的时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抢到商馆的澳际大床房和生活秘书来一发。一如既往,文艺表演同样也面对归化民,特别是生活秘书制度瓦解了百仞城的森严壁垒后,百仞城这座禁区,除了集体宿舍、行政部门、广播电信、仓库等敏感部门外,已经事实上是对归化民半开放了。文艺演出还和临高广电的“曲苑杂坛”节目合二为一,每周一三五都是实况直播,广播站就设在露天电影院的设备间,台上演出,台后广播。

“相声,小品,魔术杂技。评书,笑话,说唱艺术。东西南北中,君请看,曲苑杂坛,曲苑杂坛!”现场的音响博放出了熟悉的开场歌曲,城外的广播喇叭也跟着响起了旋律。正如每天都一样的,各处茶馆、餐馆,甚至喇叭下面,都坐满了听评书,听小品相声的人们。

今天的节目格外特殊,不是放的录音,也不是归化民有些笨拙地鹦鹉学舌似的演绎,而是几个好事的元老亲自登台。在17世纪,“文艺工作者”的地位是极其低下的,“戏子”作为一个贬义词即来源于此,更加也不会有“人民艺术家”的概念了。所以打破这一传统鄙视链,也是提高全民文化素质的必由路径,毕竟“文化素质”不只是学校里学习一个数学公式。

“今天啊,来的朋友们特别多。”

“是。”

“你看啊,有元老同志,还有归化民同志,也有土著朋友,很多,满堂彩。”

“是啊,现在大家爱听这个相声。”

“可是有人没来啊!”

“谁啊?”

“老马啊!”

“老马干嘛去了?”

“来,大家一起说!”

“喝酒!抽烟!烫头!”竟然还有了台上台下互动。

“哎哟,就老马那脑袋,可没东西能烫了吧?”

“哎,话不能这么说,人家玻璃厂还指着老马的脑袋来对比一下瓶子的质量呢!”

“好么……”

“今天啊,高兴!”

“是!”

“这临近年关,大家伙心情都很热烈。”

“是啊,今年这是连打仗带生产折腾了一年了。”

“可不是,你看,前几天,就有这么几个不甘寂寞的,在东门市打架了。”

“哎哟,这可不好。”

“是啊,你说打就打吧,还把警备营战士给打了。”

“哎哟,事可大了。”

“是啊,还顺手把人家商店的东西给砸了。”

“那这可是得进去了啊?”

“这不,都在符地魔那挖石头呢!”

“哎哟,得不偿失。”

“挖个石头完了,还能拿老马的脑袋给开一下。”

“哎哎哎,你这不是开石头,你这是开瓢!”

“我就说那个意思。”

“没听说过!”

“总之呢,就是打架是不好的。”

“对……”

“打架伤和气,打赢了,挖石头,打输了,百仞总医院挂吊瓶去。”

“额……这个……嗯,没毛病!没毛病!”

“所以说,不能打架。”

“打架解决不了问题。”

“但是有朋友就说了,那有矛盾怎么办呢?”

“是啊?”

“老话说得好啊,这君子动口不动手。”

“慢慢商量?”

“你咬他不就完了么?”

“没这说法!”

台下的观众,一起“吁——”了起来,竟然早已被丧心病狂的元老们培养出了临场起哄的习惯。林子琪抓着张允幂的手,在座位上颠着,笑的没心没肺,梁子豪哭笑不得地看着两个女孩,合着你们这笑点也太低了吧?

两个文艺元老自编的相声,以旧时空21世纪的标准来说,简直就是冷笑话+尬聊,然而在严重缺乏精神娱乐活动的本时空,竟然是喝彩声连连。特别是两个元老毫不隐晦地调侃那些每天只能仰望的大首长,批评着许多的不公正,让归化民们在哈哈大笑中也释放了许多压抑在心中的苦闷。这一套路与90年代的春晚类似,即所谓“接地气”。同样都快忘了“娱乐”二字怎么写的元老们,偶有触及情感的地方也会会心一笑。小元老们更是乐在其中,纷纷评论者马叔叔的头发、农相的哀嚎等等。当然,也有看不下去的,比如穿长衫的,他们在老舍茶馆二楼,大骂着髡贼不知廉耻,却又一脸真香的难掩嘴角的笑意。

“唉呀妈呀,笑死我了……”林子琪捂着肚子。

“嗯……看你这模样,是命不久矣。”张允幂一脸嫌弃地看着弯着腰的林子琪,一戳她的侧肋,林子琪腾地一下便弹起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有这么好笑么……”梁子豪也郁闷道。

“好了,好了,不闹了……”林子琪忍住笑,正襟坐好,突然眼睛一亮。

“你要干嘛?”张允幂知道,这表情代表着这货又要去惹事了。

“你们看,那是不是艾老师?”林子琪伸手指着。电影院周围的黑暗里,能隐约看到人影,可以看到艾晓茜和一个人在说话,那个人还穿着伏波军军装。

“哎?胡叔叔?”梁子豪认出了胡德林。

“走走走,我们过去看看!”林子琪像装了根弹簧似的便飞了出去,张允幂甚至都来不及拉住她。

“哎!哎!别作死啊!”张允幂抓了一把空气,着急的喊道。

永远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五) |

在电影院光芒遮盖的阴影里,艾晓茜冷冷地看着满脸都是尴尬的胡德林,心里愤怒、委屈、鄙夷、凄凉百感交集,脸上却没有一丝痕迹。今天带着学生来看节目,预料到了可能会遇到某人,偏偏还真遇到了。眼前这个男人,自己曾经以为要和他在这个时空一起走下去,谁曾想,刚刚开始,便已结束。虽然朋友们劝过,有几个女元老也劝她别那么较真,只是个“生活秘书”而已,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接受这个事实。

“你……你……”胡德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很好,今天能遇到你,很高兴。”艾晓茜还是面无表情。

“回家吧……我错了……”胡德林一脸的悔恨。

“你没错,来到这个时空,那是你的权力。只是,我不接受……”艾晓茜冷冷一笑。

“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么?你看他们……”胡德林激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他们都找了生活秘书,你羡慕了是吧?”艾晓茜点破了。

“不是……”

“你是要告诉我,我还不如一个**公厕是吧?”

“不是不是……”胡德林有些急了,“那你能不能尊重我一下?”

“我不尊重你吗?你尊重我了吗?”艾晓茜也激动起来。

“你能不能不要用质问的语气跟我说话?咱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有什么事,哪次不是话都说不完你就来反对?哪次不是你说怎么样就要怎么样!?”胡德林压着声音,“我是个男人,我也有尊严!”

“所以……你就找了一个什么都不管只会顺着你的?”艾晓茜笑出了声,胡德林一时无话可说。

“就因为,我不够‘尊重’你,所以你就背叛我?”

胡德林默不作声。

“好吧,我知道了,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图个新鲜……”艾晓茜拧过头去,擦了擦眼泪,“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满足你大男子欲望的工具是吗?那很遗憾,我是个现代女性,我做不到。”

“我不想离婚……”胡德林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那你可能抛弃那个任琳?她还有身孕……那好,我退出……”

“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没闹!”艾晓茜冷笑着擦擦眼泪,“既然不同路,何苦相逼?”

“好……好!”胡德林点点头,扭头便离开了。

艾晓茜颓然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她揉了揉眼睛,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黑暗里。泪水不停地流下,无论怎么擦都无济于事,艾晓茜只能蹲下,把头埋在臂弯里,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哭出声。也许今天,就意味着他们的感情真的结束了,不管曾经有过多美好的憧憬。

角落里,几个小脑袋面面相觑。

“艾老师真可怜……”林子琪惋惜道。

“是啊……胡叔叔也好可怜……”梁子豪也正义附体的感觉。

“哼哼,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林子琪眼睛一瞪,“他是个负心汉,有什么可怜的?”

“都是生活秘书制度的牺牲品罢了。”张允幂冷冷地点评着。

“幂幂,你这样好高冷!”林子琪一脸崇拜,“帅!”

“我们都是生活秘书制度的牺牲品……艾老师没了家,我们呢?不也是家里空空的,老爹在那乐不思蜀,不是吗?”张允幂说道。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我好可怜……”林子琪的眼神黯淡下来,偷偷瞄了一眼梁子豪。

“好了你们别在这兔死狐悲了……”梁子豪急忙劝解。

“你说谁是狐狸!?”目光足以杀人。

“我是……我是……”瞬间认怂。

“哼哼,你们男人这时候都是一脸贱兮兮!”林子琪一甩头,不再搭理一脸苦笑的梁子豪。

“好了,我们回学校吧,太晚了公交车就没有了。”张允幂推了推两人,又看了看艾晓茜的背影,和朋友们一起悄悄退了出来。

艾晓茜哭完了,擦了擦眼泪,突然背后一个声音吓了她一条:“是艾晓茜吧?”

“你是?”能这么说的一定是元老了,就这么几个女元老,艾晓茜基本都认识,可是这个人好像还是第一次见。

从黑影中走出一个年轻的女元老,一脸很温馨的笑容,一口有些嗲里嗲气的南方普通话:“很同情你的遭遇……自我介绍一下,程咏昕。”

“你好,你有事吗?”艾晓茜看着这个笑得莫名其妙的女人,迎了过去。

偷听了艾老师和……不知道还能不能算丈夫的那个人的谈话,三个半大的孩子心情都差了好多。关于艾老师的传闻有很多,几个孩子还都曾顶过那些碎嘴,然而今天却坐实了,不禁有些沮丧。一路上默不作声地来到东门市,等待着公交牛车。冬日的此刻太阳已经落山,一盏盏路灯亮了起来,把夜市照的通亮。

自从前些日子休假士兵东门市斗殴事件后,警察总部和军务总部都增加了此处的安保力量,调派了临高巡特警大队和警备营一个排在此执勤。如果不是大家都知道战争已经结束,这如临大敌的模样还让人以为现在还处于战争状态。航路已经开始恢复,从博铺到百仞,一路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辛苦了一年的伏波军,迎来了破天荒的大休假,穿着灰军装、蓝军装、白军装的一批批官兵,三五成群,或独自游走,欣赏着自己保卫的世界。摸摸兜里鼓鼓的票子,底气十足地走进各项专卖店甚至于粉色地带——伏波军的轮休,成功拉动了东门市零售行业的全面复苏。

“你说等咱们长大了,会让咱们干什么?”梁子豪看着一个个灰色的身影,满眼都是羡慕。

“估计会把我们扔到大图书馆翻译资料,以保元老院青春永驻、福如东海、寿与天齐……”张允幂说。

“好像凡是李这种旗子的都二世而亡了……”林子琪插了一句,顿时小伙伴们一头黑线。

“反正肯定不会是旧时空那样,考大学,找工作……”张允幂反倒不置可否地摇摇头,踢了梁子豪一脚。

“我还是想去部队……小时候我就想当兵……刚来那会我还在军政学校呢!”梁子豪满脸都是骄傲,毕竟拉出来从面上说,他可是唯一一个上过军政学校的小元老,虽然只是打酱油。

“搞不懂你们男孩子的脑回路……”林子琪嫌弃地直摇头。

梁子豪尴尬一笑,突然眼前一亮,跑了过去:“聂叔叔!”

重新剃了和尚式小寸头的聂义峰戴着大盖帽,很友好的看着几个小元老:“你们好,今天芳草地这么仁慈,没布置作业?”

“都期末考完试了,后天元旦放假!”梁子豪说道。眼前这个聂叔叔可是他心目中的英雄,听老爹说,当年在百仞城南防线,这个聂叔叔被两门虎蹲炮打得全身是血还在坚持战斗,当时的小屁孩梁子豪还躲在集装箱里瑟瑟发抖呢。从那以后,这个“聂叔叔”可就成了小军迷梁子豪心目中的大英雄,瞧瞧那一胳膊的战伤袖标……好像比之前又多了一条……

林子琪和张允幂都望着聂义峰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再一看壮观的袖子……我勒个去!这得死了多少次……

“你们不认识了?聂义峰叔叔啊,何老师她老公!”梁子豪回头看见小伙伴们一脸懵,急忙说道。

“哦~”这声音可就变了味。

“你们这是回学校?巧了,同路,我送你们吧。”聂义峰弯腰,让自己的脑袋和小屁孩们处于同一水平线。

“什么顺路,聂叔叔,撒谎可不好,你明明是去找何老师的!”林子琪连蹦带跳,一脸八卦,旁边的张允幂已经放弃治疗地直摇头。

“咋了?有意见?”聂义峰扬扬眉毛。

“没有没有,嘿嘿嘿……”

远处,四头老牛哞哞叫着,拖着木车厢吱呦吱呦来了,售票员举着铁皮喇叭喊着:“东门市站到了,下车的同志请后门下车,下车请当心。第12路公交车,开往临高县城,下一站,芳草地教育园区。刚上车的同志请往后门走……”

“走吧,上车。”聂义峰很绅士地站到车门口,看着三个小鬼头呼呼啦啦上了车,自己也跟了上去。车站上几个归化民,当然是恭恭敬敬地等这几位元老至尊上了车,才敢凑到门口。

公交牛车的车厢,其实就是平板大车加了侧壁和顶棚,里面固定了一排排长凳算座位,以21世纪的标准来说简陋的令人发指。不过对早已习惯了本时空极度低劣的物质条件的小元老们来说,这都不叫事了。林子琪和张允幂三两步就跑到了车厢最后,一屁股做到硬硬的木板凳上。梁子豪自然是和聂义峰坐在一起,满眼都是崇拜。

老牛们又哞地一声,公交牛车再次启动,慢吞吞地向芳草地驶去。

聂义峰一路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好像是许久没见到一样,两只胳膊叠在一起,手指头有节奏地敲着衣服,显然心里正在哼哼着什么曲子。而一旁的梁子豪则十分认真地数着袖子上的黄色袖标、红色袖标,胸口的勋略章和腰间那个本时空生产的牛皮枪套里,露出的硕大的军用型转轮手枪的握把,只把他馋的心里直痒痒。

“聂叔叔……”梁子豪决定曲线救国,“你袖子上这都是什么意思啊?”

“哦,黄色的是战伤袖标,红色的是重要战斗纪念袖标。”聂义峰也乐得显摆,毕竟自己这衣服袖子可是自己最自豪的东西了,甚至都要比几次发的二等功、三等功都珍视。

“这都是些什么啊?”

“黄色这几条,是第一次反围剿战伤、博铺保卫战战伤、净海1629战伤、抗台风战伤和第二次反围剿战伤。”

“五次!”梁子豪眼睛圆圆的,“好厉害!”

聂义峰颇为得意地一笑,又展示了一下右胳膊袖标:“这些是纪念袖标,第一次反围剿、博铺保卫战、净海1629、剿匪1629、百图基地、抗台风、澄迈战役和珠江口反击。”

“哇哦!”梁子豪的眼睛亮到了极点,“聂叔叔你真厉害!”

“谦虚,谦虚,哈哈!”聂义峰脸上波澜不惊,心里面却非常诚实。

“那……聂叔叔……看在我这么崇拜你的份上,给我看看你的枪吧?求你了……”梁子豪萌萌的央求着,坐在后面的林子琪和张允幂第一次见到平时人模狗样的梁子豪撒娇,顿时做恶心状。

聂义峰今天心情好,便掏出了沉的能当锤子用的转轮手枪,潇洒地一扬把子弹都退出来收好,把沉甸甸的铁疙瘩交给了梁子豪:“给你看看吧,咱们工厂自己做的,比不上原来的那些现代货,不过也不错。”

“好猛……简直像沙鹰……”梁子豪爱不释手地把这支铁灰色的大家伙翻过来覆过去,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你还知道沙鹰……”聂义峰一笑。

“是啊,我可是CF高手呢!”

“好吧,我是玩CS长大的。”

林子琪趴过来,扶着梁子豪的肩膀,也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大的有些不靠谱的“手枪”,一边问道:“聂叔叔,你杀过人吗?”

“呃……小女孩还问这个,不怕晚上做噩梦啊?”聂义峰竟被问的有些尴尬。张允幂心里大呼“你脑子短路啦!?”,把林子琪拉了回来。

“我就是好奇……大部分元老都在各部门单位或者工厂里上班,平时见不太到当兵的元老……你们真的杀过人啊?”林子琪执着的问。

“当然,不然我都死了多少次了……就这支枪,还在澄迈把一个明军士兵开了瓢呢!”聂义峰坏笑道。

三个小伙伴一惊,急忙把仿佛还沾着一股血腥味的手枪还了回去。

“骗你们的……澄迈那支当时就打坏了,这是新的。”聂义峰嘿嘿笑着,把枪装回弹药收了起来,还仔细检查了一下扣子是不是扣好了。

“聂叔叔,你和何老师怎么认识的?”林子琪按奈不住,又凑过来,张嘴就是八卦。

“初次见面是咱们刚来这的时候,我在的小队巡逻,在她们家的茶摊蹭了点茶水。”聂义峰脸上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

“啊!你们不是号称解放军么!竟然霸王餐!”林子琪像是抓到了一条大新闻。

“废话,当然给钱啦!”聂义峰一脸无奈。

“那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的啊?”林子琪完全来了兴致,干脆坐到前面来,挤在梁子豪旁边。

“嗯……博铺保卫战那会吧,我被西班牙人的炮打晕了,你们何老师当时还是个护士,她照顾的我。”聂义峰说起来,脸上都有一股暖意。

“那你们有没有打KISS?”

“喂喂喂,小屁孩八个什么卦,给我坐回来!”张允幂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揪着林子琪的头发,就把她提溜回座位上。

林子琪揉揉被揪疼了的脑袋,嘟囔着:“唉……何老师真幸福,比艾老师幸福多了……”

聂义峰听见,回头问:“艾老师咋了?”

“你不知道啊?她……”林子琪张嘴就要说,被张允幂一把捂住嘴,只能在那唔唔唔地说不出来。

“什么鬼?”聂义峰看了看梁子豪,梁子豪也只是摇摇头,做出了萌萌的“我不知道,别问我”的表情。

公交牛车很快便到了芳草地,聂义峰带着三个孩子下了车,自己还整理了一下军装,看了看三个小鬼头像是在等他,急忙说:“你们先去吧,我去对面警备营一趟。”

“哦哦,那我们告诉何老师,让她等着你!”林子琪一下子蹦了起来。

“好啊,谢谢,快回学校吧!”聂义峰笑着向孩子们摆摆手,便转身,向着紧急情况部走去。

名存实亡的萨维特学会 |

一楼的派出所和警备营共用的业务大厅里,刚刚从冉耀的培训班出徒的归化民警官们正在紧张地处理着几个治安案件。在过去,无论是东门市的工商城管警察局,还是博铺派出所,本时空的所谓“警察”其实更多干的是城管和巡警的活,真正的治安、刑侦等等业务,都是靠冉耀、慕敏和他们为数不多的几个徒弟硬撑起来的,还时不时的需要军队客串一下武警。而现在,为期一年的警政特训班第一批学员已经顺利毕业,冉耀甚至在第二次反围剿明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仍然顶住压力让特训班正常上课,这才获得了第一批速成而勉强堪用的本时空的警务人才。随着战争打破了琼州原有的社会生态平衡,而新的秩序尚未完全建立,大量的流动人口带来了自由劳动力的同时,也带来了治安案件甚至是犯罪。

徐工带着警备营的战士,扭着两个还在高呼冤枉挣扎的人进了大厅,立刻有两个实习警员过来,熟练地锁住肩肘关节,押进审讯室。徐工喝了口水,突然看到了正在楼梯口看着自己傻笑的聂义峰,急忙咽下满嘴的茶水,跟战士们交代了几句之后,便迎了上去。

“哎哟,达瓦里希,久违久违。”徐工夸张地把手举起来,几乎是拍下去地和聂义峰来了个俄式握手。

“我说,你在这当青天大老爷还行啊?”聂义峰看着忙碌的警务大厅,笑道。

“老冉那边也不容易,警备营正常给帮忙。”徐工看了看聂义峰的袖子,“不错,又加了一条……走吧,上楼。”

徐工的办公室还是老模样,打开门的时候会发出吱哟一声尖叫。聂义峰走进屋,第一眼就看到了吴伪和卢峰,他们正聊得起劲,看到聂义峰进来,也站起来笑脸相迎。

“你们怎么也在这?”聂义峰笑着和朋友们握手。

“吴伪是你们萨维特学会的会员,我呢?是来旁听的。”卢峰笑着说。

“话说自从澄迈之后,你就没影了,干嘛去了?”聂义峰很奇怪,澄迈战役的时候还见过面,可是自此之后卢大首长就像是消失了一般。

“总不能只要琼北,不要琼南吧?你懂得!”卢峰一脸坏笑,“我这是回来开会,顺道来看看这个传说中的以为都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其实大家都知道的萨维特学会。”

徐工呵呵两声,便让大家都坐下了,自己也没往办公桌后坐,而是把藤椅拖了出来,和大家在窗户前一起吹着小风。他和吴伪互相看了看,便说道:“那咱就不废话了,这个会算是萨维特学会1630年度的年会,参会人员呢,就是吴伪、聂义峰、卢峰,还有我啦!”

“其他人呢?”聂义峰虽然早就口头加入了萨维特学会,但是不曾参加过他们的活动,属于编外人士。吴伪属于正式在编,而卢峰干脆只是来看热闹。

“都退会了。”

“**?”聂义峰大眼瞪小眼。

“俗话说,大浪淘沙……这一年的发生太多事情,大家不想干了。”徐工苦笑。

卢峰笑出了声:“我还以为是澳共一大,合着你们这也就个小学英语角水平啊?”

“是的,可以说是这个萨维特学会已经名存实亡。”吴伪也自嘲的笑了起来,“你们说说我冤不冤,我可是刚加入,第一次参加正式会议,就来了这一出。”

“我也一样……”聂义峰也是哭笑不得,这是搞啥,演戏吗?他看了看神情沮丧的徐工,收起了笑容,“那你打算怎么办?”

“就算是剩下最后一个人,共产主义旗帜也绝不倒!”徐工严肃道。

“这我同意,历史的发展规律不会因为五百个髡贼的出现就改变的。”吴伪举手表示赞成。

“恕我直言,诸位……**一大尚且还有来自全国一堆代表呢,你们这……”卢峰看着颇为入戏的两人,小声提醒。

“所以,我的建议是,就现阶段而言,萨维特学会放弃政党化。”徐工说。

“**?你们还真想建党啊?”卢峰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

“是的,按照原计划,学会将用五年的时间进行发展,五年之后将公开使用‘**’的名号。”徐工说道,“反正元老院的社团法没有说不行,法无禁止即自由。”

“你们这是自绝于人民啊……先不说钱家人,还有单良的党徒。哪怕是打着‘左派’旗号的督公,杜雯,他们就乐见本时空诞生一个中国**?元老院自己就是 最大的反动靶子,怎么可能让你安安稳稳的建党?现在也就是没把你们当回事,要不然赵曼熊的特务早来了!你们一人一颗米尼弹的问候。”卢峰毫不客气地批评着,还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biu!”

“不至于吧?”

“你以为元老院是善男信女?也就是现在你们这个什么学会看上去像个笑话,根本没把你们当回事而已。”卢峰如是说。

吴伪皱了皱眉头,不过没说话,倒是聂义峰有点坐不住了:“过分了,过分了。”

“老聂,你看看你们这一共多少人,就算把退会的人算上,有单良人马的十分之一?还要少吧?”卢峰连珠带炮,不留面子。

徐工心里燃起一股怒火,但是很快便压了下去,因为卢峰虽然不客气,但说的全是事实,即使第一次会议的时候,萨维特学会的人数也少的像个笑 话,所以刚打算反击两句的嘴还是改了口:“老卢,你是庐山之外,你再说说。”

“你们不要被去年的所谓‘罢工’给忽悠了,说白了那是梁得志和邬德在执委会里要权。什么罢工,说白了去年其实那就是一次普通的请愿而已,这种事在大明也不新鲜,你地主拖欠长工工钱还不让人家说两句了?去年夏天的罢工,跟你们概念里的‘工人运动’根本八竿子打不着。现在还不存在什么工人阶级,都是元老院的奴隶,而且现在这个时空元老院还是一个仁慈的奴隶主,工人们都是要感恩戴德的,你们说是不是?”卢峰说道。

“确实,我们年初会议也说到了这一点,本时空实际上还没有无产阶级革命的物质基础。”徐工有些尴尬。

“你们啊,还是图样图森破,看了几本十月革命小说就以为自己是朱赫来、保尔、丽达了……其实自己就是冬妮娅,精左实右可要不得!”卢峰接着开炮,“恕我直言,你们有几个能背下《**宣言》,完整的,不只是那几个名段落,或者详细研读过《资本论》,或者旧时空你们的文综成绩满分?老聂,你不是文科生么?你高考文综是满分吗?”

聂义峰尴尬地笑了笑:“我文综就是政治不行……”,徐工和吴伪两个理工直男更加摇头。

“你看,你们自己都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的理论基础,你们怎么来指导行动?实际上你们这只是根据一个朴素的爱好,进行了表演罢了。”卢峰又笑出了声,让聂义峰尴尬地嘴角直跳。

“那我们干脆解散好了……”徐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赌气似的说道。

“这倒不必,我的意思是,你们想在本时空实现无产阶级社会主义建国,这很好,我也很赞同。但问题在于,你们不可能是**,无论你们怎么做出‘和人民站在一起’的姿态,你们都不可能是**,因为你们是元老。你们如果能做到俄国十二月党人的地步就是你们的极限了,做**,不可能的……未来这个澳宋的无产阶级政党只可能诞生在归化民群体中,当归化民意识到元老们并没有创造任何新事物、没有发现任何新规律,元老只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而这些规律和事物更不是元老所能垄断的,元老院的神话被打破了,才会有无产阶级革命的可能。而且,你我他,我们,都是被革命的对象。很简单,没有资产阶级推翻君权神授,无产阶级革的屁的命?”

徐工和吴伪都沉默下来,聂义峰颠了颠腿,噗嗤笑出了声:“让你说的,感觉我们都退会算了。”

“其实你们都要知道,就我们可以看到的历史,如果我们都能成老不死的话,我们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派,离开元老院我们就什么都不是。元老院天天广播里剽窃‘三个代表’放在现在是很有底气的,试问在这个时空,这个17世纪,最先进生产力,最先进文化和最根本利益,除了元老院还有谁?你?我?还是皇太极?崇祯?只有元老院……所以如果你们是要实现无产阶级社会主义建国,那唯一的路就是首先帮助元老院建立一个资本主义工业化社会。而后,所有该出现的东西,总会出现,不会因为钱家人不喜欢就不出现,也不会因为你们几个的恶趣味而早出现。这么说吧,想要在一百年后推翻元老院,只有在现在的几十年里努力为元老院打工,让元老院早日上位,那一天才会早日到来。”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聂义峰嗯了一声,深以为然。

“你们啊,都是入戏太深……就跟老魏老张和海军那几个似的,动不动‘陆军马鹿海军知耻’,问题是陆军海军,离开了元老院,算什么?狗屁都不是,连子弹都没法补充马鹿个蛋蛋?所以到头来还是实实在在给元老院打工的复转派吃香。就像老聂,你被老孙也卖了几次了吧,可是哪次老孙不是说救你就能救你,也没人能把你斩尽杀绝不是?”卢峰显然是来了兴致,什么都说。

徐工和吴伪对视了一下,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显然是被说服了。确实,以目前穿越集团和统治区的情况来看,空谈无产阶级革命,就堕入到了杜雯的歪路中,因为根本没有社会基础。

“说到这,我好想明白了。其实,我们就是大革命时代的国民党……有国民党右派,国民党左派和国民党中间派。”聂义峰沉默了一会后,突然说话。

“到底是文科生,这比喻形象。其实你们几个的真正角色,不是**,而是国民党左派廖仲恺谁的。但是,国民党左派还是国民党,你们可以‘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但你们是‘联共’,你们可不是‘共’,其实你们完全可以作为杜雯和梁得志他们的支持力量。他们不是要给归化民放权么?只有归化民有了政治权力,他们才知道为了保护自己的权力而斗争。否则像现在这样,扣了他们绩效完了以奖金发给他们,他们还感恩戴德高呼元老院万岁,那怎么可能有无产阶级革命。”卢峰补充道。

“联俄联共扶助农工……”徐工和吴伪对视一下,已经有了主意。

“当然,本时空联俄是不可能的。将来彼得小朋友如果愿意联华联共扶助农工,那倒是可以考虑!”卢峰觉得,这场有点可笑的“代表大会”,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徐工深思了半天,长叹一口气,看了看吴伪,像是炫耀:“咋样,我说找个旁观者,会说的更直白吧?”

吴伪苦笑着点点头,不做评论。显然,这场会议成了卢峰的吐槽大会,虽然说的句句在理,但总归是听起来逆耳。

“很明显你们是让我来当恶人的,那恶人当然得怎么难听怎么说了。”卢峰笑起来,以缓和一下气氛,“要是不介意,我把我的想法说一下,请诸位静听。我觉得,你们是叫这个萨维特学会也好,还是叫其他什么也好。你们要做的就是三件事——第一,努力完成穿越大业,而且必须是元老院中最积极的那群人。第二,你们要有意识的散布马列主义观点,注意不是干巴巴的理论。像梁得志,他搞得总工会和劳工神圣,就成功拿了元老院给自己铺路,而且元老院还说不出不妥。有些事,你们得让元老院替你们去干。第三,就是支持归化民进入政权,特别是进入权力机关。至于未来的澳宋**,我觉得有生之年我们是看不到,但是你们如果把火种散播出去,以后总会燎原之火。归化民不是傻子,他们有自己的思想。元老院的神化总有一天会被打破,至于到时候是自上而下的改革还是自下而上的革命,就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了。”

“真应该把王华琪叫来,让他也听听,这货天天跟女生耍……”吴伪吐槽着,“他是芳草地的老师,做丢火柴的再合适不过了。”

“总之,你们记住,元老院是国民党,你们就是国民党左派。但是国民党左派仍然是国民党,千万千万不要去做**的事情,不然的话,廖仲恺的下场你们可是都知道的……”

于是,简短的会议很快结束了。正如萨维特学会第一次会议一样,这个区区几个人的“代表大会”也通过了口头决议,没有任何纸面记录。

会议决定:

一、萨维特学会正式更名为“澳宋青年联合会”,在伏波军、芳草地和归化民群体中开展公开活动,宣扬元老院和人民的伟光正。

二、每年“澳宋青年联合会”将举行一次会议,两年之内以全会形式进行,两年之后以代表大会形式进行。

三、“澳宋青年联合会”鼓励并支持会员,无论是元老还是归化民,在其从事的领域内有所建树,并且尽量提供帮助。

四、“澳宋青年联合会”鼓励并支持会员,无论是元老还是归化民,积极参政议政。

五、“澳宋青年联合会”受元老院领导,并在任何时候都要响应元老院的号召。

六、“澳宋青年联合会”暂不设会徽。

简单的几条讨论完毕之后,芳草地那边响起了**。徐工看了看聂义峰和吴伪,笑了起来:“今天这会让卢峰给搅得成了他个人演说了。”

“你让我来的,我不多说点对不起你。”卢峰笑道。

“行了,就这点事,我得去芳草地了……”聂义峰站起来,戴上帽子。

“我靠,你就这点出息?”徐工一脸鄙视。

“我也得去……”吴伪也站了起来。

卢峰笑着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杯,煞有介事地吹了吹:“哎呀,到底是人啊,老婆这事是很重要滴!可不能胡来啊!”

有了一个家 |

聂义峰是在博铺的第一招待所——专门为出外勤的元老回来时准备的豪华检疫营——待了一个星期之后,终于盖了一个人畜无害的戳被放了出来。原本打算马上去找大孙头,把他写的年度报告交上去,可回到百仞城才发现除了临高警备营、紧急情况部和海军系统,整个伏波军的机关单位已经全部搬到了建设中的马袅要塞……于是,参加完萨维特学会有些搞笑的年会后,聂义峰便直奔芳草地。同行的还有吴伪,在香港当了三个月包工头后,他此刻也无比想念他的邓南雨。在临高的小安乐窝被伺候惯了,吴元老到了香港才发现自己几乎快要生活不能自理了。如今回归得知芳草地要放假了,自然也是蠢蠢欲动又迫不及待。

聂义峰是芳草地门卫的老熟人了,干脆都不检查证件,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吴伪倒是被拦了下来,老门卫仔仔细细检查证件,还煞有介事地挑起煤油灯打量了一下吴伪的脸,和照片仔细比对。

“我说,你怎么不查他?”吴伪哭笑不得。

“我们都认识他,何老师的对象。”门卫如是说。现在以“对象”为代表的一大串澳洲词汇已经完全替代了所有“配偶”的名词。

“是我本人哈?”吴伪干脆把脸往灯罩旁一伸,指着自己的脸说。

“没错,请进,首长。”门卫恭敬地把证件还了回去。

芳草地的校园里亮着路灯,和东门市同款沼气+煤气型号。工业部门无法生产电线,更无法生产发电机,与突飞猛进的其他领域相比,电力工业不进反退——百仞城的小水电站发生了故障,胡德林的老爹已经带着人不吃不喝奋战三天了。电,这个旧时空最普通最常见最广泛的能源,在本时空成为了元老院最短的那块木板。即便如此,为了教育事业,百仞城仍然向芳草地供电,并为此不计成本的消耗了大量几年内甚至十年内都无法生产的电力元器件。至少,办公室、图书馆的照明用电可以满足到夜里12点。

今天图书馆不开放,所以路灯下可以看到学生三五成群借着发黄不过还算明亮的光线读书,虽然期末考试已完,事实上已经放假,但仍然有很多学生抓紧一切时间自习,这一幕让两个旧时空丰富物质条件下长大的元老很是感动。

“我记得初中语文课本,提过路灯下看书……”聂义峰看着一根根路灯下的一群群黑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是小学……课本上不觉得,这亲眼看见……自愧不如啊……”吴伪欣慰地笑着,这场面给人充满希望、充满曙光的感觉,“咱们绕道吧……别打扰孩子们。”

绕路进入操场,煤气路灯的光芒还不足以照亮巨大的操场,因此这里黑乎乎的,隐约能看到有许多穿着米黄色运动服的孩子正在跑步,也有人抹黑踢着七人制小场地澳式足球,一声又一声呐喊从黑暗中传来,这感觉像极了旧时空上学时的感觉。一路穿过操场,聂义峰便和吴伪道别,轻车熟路地直奔实验班办公室。

实验班办公室里,老师们正紧张地批改着各自教授学科的试卷,明天下午就要公布成绩,而每门课都有厚厚的好几摞试卷,批改完后还要统计分数、分析试卷、编列易错题……时间非常紧张。何婧还是坐在背对着门口的办公桌旁,披着一件薄棉衣,两只手都在刷刷的写着——为了锻炼受伤后始终无法痊愈的左臂,何婧几个月来有意识地用左手写字用左手打对错,竟然练出了一身左右开弓的绝技!左手打对错,右手算总分,同时进行两不耽误。她只想赶紧把工作完成,因为几个学习院的小元老兴高采烈地跑来,告诉自己丈夫回来了,顺带还夸了自己这身打扮好看,可是她已经顾不上了,集中精力批卷子,喝水都顾不上,当然她也不可能发现背后的那双眼睛,目光里充满了爱恋、思念,还有些色眯眯。

徐婷的案头摆着苟飞和她唯一的合影——1628级高小全体合影,时不时地抬头看看照片。她突然发现了门口站着的人,然后很羡慕甚至嫉妒地看了看全然不知的何婧,轻轻推了推她:“你看谁来了。”

何婧一下子回过头,虽然已经知道,可还是不敢相信,她看见聂义峰正在门口傻笑,蓝灰色的大盖帽下,晒得黑乎乎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

“我回来了。”聂义峰觉得,此时此刻好像没什么比这句话更合适得了。何婧站了起来,看了聂义峰好久才走过来。聂义峰发现,何婧竟然穿着一双有些现代风格的长靴,教职工制服的裤子都扎进了靴筒里,带有一种现代美。

“有没有再受伤?”何婧第一句话就差点让聂义峰摔倒。

“没有没有……就是头上曾经不小心磕了一下,小意思。”聂义峰笑着,拉住了妻子的左手,熟悉的感觉让他一下子有了一种回家了的温馨感,遂柔声问道,“你呢?好些了吗?”

“好多了,我都能左手写字了。”何婧一笑,回头看了看一屋子的电灯泡,脸颊害羞的一红,让聂义峰当即心猿意马。何婧瞥了一眼丈夫色眯眯的眼睛,一歪头,“进来吧,我还有好多工作要做,你也来帮个忙。”,何婧已经成功被聂义峰培养出了使唤男人的觉悟。

艾晓茜不在,聂义峰便坐到了她的座位上,抬头看到对面的徐婷,徐婷友好的一点头。

“徐婷,把那摞文科综合给我。”何婧示意徐婷帮个忙,她的左臂还没有太多的力量,那厚厚的一摞试卷有些困难。

聂义峰一愣,他当然记得苟飞提过的这个名字,不禁打量了一下这个姑娘,和何婧一般大的年纪,似乎稍小一些,也瘦的厉害,不知道是芳草地压榨的太狠还是曾经的苦日子摧毁了她的健康。聂义峰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勋章,思索再三还是摆到了徐婷面前。何婧看了看,好像明白了过来,心疼地看了看徐婷。

“这是颁发给苟飞的勋章……我到他俩时才知道……苟飞遗愿是把他的东西留给你,那就由你保存吧,这是他曾存在于我们生命里的证明。”聂义峰看着这个姑娘,叹了口气。很多元老都把损失的归化民官兵当成“正常的伤亡”,可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其他元老嘴里差钱饭后谈资中的“代价”呢?就像石志奇,这一次就差一点成为众元老唏嘘的对象,他比苟飞是幸运的,因为导致他从十几米摔下的那支箭矢没有打中心脏或者打穿肺部,否则以目前元老院的医疗力量,那只能是缓慢而痛苦的死去。

徐婷看着那枚其貌不扬不善精致的勋章,呆了好一会,才低着头收过来,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又过了好久才低声说:“低声说,谢谢首长……”,也许是一张嘴,一下子泄了这些日子来一直憋着的一口气,徐婷再也克制不住了,抹着泪跑了出去。

何婧看着好朋友的背影,站起来想去追,被聂义峰拉住了。

“行了,怎么也是人没了,让她去哭一会吧。”聂义峰苦笑着,把何婧面前的一摞卷子搬过来,抽过来一张仔细看着。回想起来,好像每次来芳草地,自己都要帮何婧批改作业、批改卷子,这里不需要考虑哪些利益纷争,不需要考虑自己的每一个决定会不会招来自己对自己的谴责或别人对自己的非议,这里纯净的就像这个时空的天空一样,哪怕已经有了一根根烟囱喷薄煤烟,但仍然是那么蓝。

何婧摸了摸口袋里的秘密,本来想给聂义峰一个惊喜,可是气氛被搞得有些伤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心里纠结了一会,还是拿了出来,是纸叠成的方片。何婧看了看聂义峰,递到了他的面前,脸上露出了为**的微笑:“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都快忘了我还有生日了……”聂义峰笑着,一边打开一边说,来到这个时空,每年过生日的时候都在外出执行任务,竟然没有一次安安稳稳过生日。说起来,现在自己也二十六岁,不知不觉竟然老了两岁了。再看看何婧,她也不再是当年差摊上那个不说话的黑姑娘,现在精神的多了。

小方片打开,一张住宅的平面图显露出来,聂义峰一愣,奇怪道:“这是什么……哦……百仞新城是吗?你去抽签了?”

“嗯……萧主任说我是你的的合法妻子,可以替你抽签……手气不好,抽到了二期……你喜欢吗?”何婧小心翼翼地问。

喜欢!何止是喜欢!聂义峰仅从平面图上就看到了栩栩如生的画面,推门进去便是客厅,左手边是两个卧室,正对门口的屏风后面是卫生间,在屏风那里往右一拐便是厨房——和记忆中小时候那个只有七十多平的家简直一模一样!岂止是一模一样,根本就是把那个小破房搬到了这个时空!

“你……喜欢吗?”何婧看着丈夫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那是一种珍惜,心里已经美滋滋的了。

“喜欢!”聂义峰收起平面图,重新叠好放在口袋里,轻轻拍了拍何婧的脸,把她的脸拍的通红。

“好了,帮我批卷子吧,好多呢……明天下午就要公布成绩了。”何婧得意地笑着,继续左右开弓。左手打对错,右手记分数,只给聂义峰惊了个下巴掉地。

三个班的卷子终于抢在12点断电之前全部批改和统计完了,几个老师已经提前关掉了电灯,点起了煤油灯,这是电力公司三令五申才养成的习惯。办公室里的亮度一下子矮了大半截,不过还算说得过去。可是艾晓茜迟迟没有回来,几个老师面面相觑,按照常规,统计完后还要进行数据分析,哪道题是学生们集中错的,而这就能反映出哪些知识点掌握不扎实,而哪道题又是学生们绝大多数都能做对的,这样也不是好事,有可能是学生们确实掌握得好,有可能是出题难度过低,也有可能是一些不和谐的事情,比如漏题……总之,归化民老师现在还没有本事组织成绩分析,只能几个旧时空正经教师出身的元老来。

“艾晓茜呢?”聂义峰帮何婧把一摞摞沉甸甸的卷子分门别类规整好,奇怪地问。

“今晚上学生们可以外出,艾姐带着学生们去百仞城了,可是……”何婧看了看门外,早已黑的透透的,学生们都回来了,可艾晓茜却没回来。

“估计回百仞城去找老胡了吧。”聂义峰一脸坏笑地说。

何婧眼神黯淡了一下,支支吾吾道:“也许吧。”,显然,聂义峰还不知道艾晓茜的事情。

“那你……”聂义峰心里不禁有些埋怨,艾晓茜不回来,何婧是断然不敢擅自离开的,自己还想晚上和老婆好好温存呢……这都已经熬到半夜了……

正说话间,失火落魄的艾晓茜在门口出现了,让大家都一愣,平时咋咋呼呼的艾晓茜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一样颓废,看脸色像是大哭了一场似的。

“那个……艾晓茜啊,你这是什么情况?”聂义峰也让艾晓茜的模样吓了一跳。

艾晓茜目光傻傻地,看了看聂义峰,吐出一句:“老聂回来啦……”,把聂义峰噎得竟然不知道该不该回应。

几个归化民老师都恭恭敬敬地站好了,徐婷和何婧稍随意一些,也都站好了。艾晓茜像个丧尸一样挨过来,聂义峰急忙跳开,给她让座。艾晓茜也不说话,就这样沉闷地坐下,低着头。

“哎哎哎,我说你咋了,让丧尸咬了?”聂义峰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有些不认识了的女孩,一脸大问号地看了看何婧,何婧只是摇摇头,示意不要问。

“哦……大家辛苦了……今晚上不分析了……明天上午九点,咱们开分析会……很晚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艾晓茜傻了半天,好像脑回路突然通了,抬起头来一脸歉意地看着大家。这下几个老师都受宠若惊,平日里可是经常被艾晓茜骂的狗血临头,连何婧和徐婷都经常挨呲,大家都习惯了艾老师的嚣张跋扈,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的魂不守舍,如此的懦弱无力,大家互相看看,都不敢动。

“好了,大家都散了吧,回去休息吧。何婧,你明天不用很早来……”艾晓茜摆摆手,说完便往外走,临出门前还回头补充了一下,闹得何婧又一个大红脸。

聂义峰已经奇怪到了极点,可是看着何婧什么都不愿说的模样,也不再多问,只说了一句:“那……我们走吧?”

如今的百仞城,已经没有当初那么戒备森严,虽然依旧有门岗和哨兵,但是已经出台了一系列归化民出入和留宿的规定,毕竟在百仞城内的不只有元老,还有一些部门的职工、警备营士兵,当然还有元老们的生活秘书。由于百仞新城的公寓只有一期不足百人的名额交房,商馆高级大床房仍然是一房难求而且限时啪啪啪,集体宿舍的入住率有了小幅度的回升,总不能让元老们和生活秘书以天为被地为床过二人生活吧……哨兵检查了聂义峰的证件,又检查了何婧的出入证,两人一起回到集体宿舍。一路上,何婧几乎都不会走路了,满心的羞涩、期待和紧张。

原来机尖组的宿舍,大孙头和胡德林早已搬出,现在事实上成了聂义峰的独宅,而何婧作为他的妻子,平时代为保管钥匙。于是何婧打开门刚进屋,就被一个宽大的怀抱从背后笼罩住。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矜持与羞意全部化为期待的喘息声,压抑了几个月的思念、担忧全部化成了浓浓的情欲,几乎要点燃整个屋子。聂义峰像一头凶猛的豹子,扑倒了他的猎物,撕咬啃噬着。何婧像小鹿一般,温软柔顺,一语不发,享受着丈夫的爱欲而发出的急促呼吸。

“我好想你……”当烈焰终于蹿上高峰时,何婧紧紧抱着自己的丈夫,哭着说出了一句话。

“我也想你……”猛兽外衣退去后,聂义峰轻抚着妻子烫烫的脸,轻吻着泪痕。

“有时候,我怕你不要我了……”何婧把头深埋在丈夫怀里,请摸着健壮身躯上的一个个伤疤。

“怎么可能,当我是西门庆啊……”聂义峰坏坏的捏着妻子的鼻子,惹得何婧一顿挣扎。

“可是你……嗯……没事……没事……”何婧刚想说什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怎么了?”聂义峰听着何婧语气不对,认真起来。

“我记得你说过,在澳洲,男人女人最终在一起,是因为三观相符……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和你的三观不一样呢?”何婧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自己的丈夫。

“那你也走不了,谁让你已经上了贼船了!”聂义峰把妻子往怀里一搂,霸气十足。

“我不会走……只要你不会不要我……”何婧甜甜的一笑,轻枕着丈夫的臂膀。聂义峰只觉得想笑,这是怎么回事,这都在一起算是两年了,怎么还担心会分开。现在要分块,除非哪天自己挨了一炮人品爆发了……算了……还是别有那天的好……而他不知道,自己怀里的妻子,想的却是艾晓茜这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她已经慢慢有了一夫一妻制的意识,当然是在聂义峰无数次洗脑之下,可是她又不敢对这个话题发表评论,生怕聂义峰哪天也找一个生活秘书回来。

“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帮你啊?我可是元老!”聂义峰觉得何婧情绪不对,拍了拍她后背,那里也有条疤痕,还是何婧在护士学校时一次意外受伤留下的。

“没什么……聂义峰……你真的喜欢我吗?我是说……你们澳洲的,那种……那种喜欢……”

“你脑子是不是秀逗了,不喜欢你和你结婚干嘛?”聂义峰苦笑着摇了摇妻子的脑袋,何婧也笑了出来。

“还会再走吗?战争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嗯……不好说……战争是打完了,但是……其实你也能看出来,元老院将来是要逐鹿中原的,所以肯定还会再打仗。”

“那……在你再走之前,好好陪陪我好不好?”

“好!”聂义峰打包票,再低头一看何婧,竟然睡着了,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满满都是一种安全和幸福的模样。

聂义峰笑了,把乖巧的小身躯搂的更紧了,外头看着窗户外明亮的月亮,一种疲惫感油然而生。从1628年登陆开始,打啊,杀啊,一拨又一拨的新兵到来,一仗又一仗的老兵死去,现在终于狠狠打了一仗,而且打赢了,这一下子,就像这月光,没有乌云遮挡,也没有繁星争辉,就这样明亮洁白的挂在天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看,就这样的安静……

“回家真好啊……”聂义峰喃喃着,也睡着了。无意之中,他的家已经不再是旧时空的家,而是现在,和何婧的家。


永远赶鸭子上架的芳草地(六) |

几个小屁孩,当老子是傻子是吧……”胡青白到底是教育界的陈年老妖精了,看着初号班的成绩统计,一眼就看出了问题,随便抽了几张卷子出来,果然……无论在哪个时空,只要露了马脚,左不过就那么几招,没什么新鲜。胡青白主意已定,抬头看了看,叫了一个归化民老师的名字,“你去把艾老师叫来。”

经过昨天的打击,一夜痛哭后,今天的艾晓茜已经恢复如初,风风火火地就来了:“领导,啥指示?”

“这是初号班的数学成绩分析,你看看。”胡青白坏笑着把分析表交给艾晓茜,点了点几个统计,“这次期末考试,初号班数学成绩出奇的好啊,进步很大, 你看看。”

艾晓茜知道,一般这么说的都是有问题的,当即认真地比对起来。虽然不是胡青白这样的老妖精,但到底也是在旧时空的中学里跟着老妖精教导主任历练了很久,马上她就发现问题了——有几道题难度不大,正确率达到了90%,这还说得过去,但是有几道明显很难的题,按理说只有张允幂、尚羽、梁子豪几个人才可能做对,但是这几道题的正确率竟然是100%,这特么骗鬼呢?

“领导,给我两张卷子。”艾晓茜皱着眉头,伸出手,胡青白立刻把抽出来的卷子交给艾晓茜。第一份是尚羽的,艾晓茜挑了难度最大的一道题,一步一步,扎扎实实地算了下来,偶有跳步也说得过去。第二份是张允幂的,也是一步一步往下算并没有什么特殊,中间的跳步也并无不妥。艾晓茜挠了挠头,说道,“再给我两张。”

第三张卷子是梁子豪的,艾晓茜仔细比对着每一步,看出了问题——梁子豪、张允幂、尚羽,他们的解题思路是完全一致的,甚至连步骤和跳步都几乎一样,而这从考试角度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提前给他们讲了这道题,或者他们进行过解算的交流,总之,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都提前知道了这道题,泄题了!艾晓茜皱着眉头看着第四份卷子,是林子琪的,问题就更大了,很容易看出对题目一知半解,解题是机械的按照一个程式,或者不如说是按照张允幂、尚羽、梁子豪的解题思路机械的照搬,跳步十分生硬而最后却得出了一个正确的结果。

“看出问题来了吗?”胡青白笑道。

“看出来了……泄题了……”艾晓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初号班的卷子全部都是她出的,别人没有插手,发生泄题只可能是自己这里出了问题。想到这里,立刻沮丧了很多,有一种把这些无法无天的小元老拖出来打屁股的冲动。

“我不是要责备你,不要紧张。咱们芳草地,一个萝卜十个坑,每个人的精力有限,失误是避免不了的。”胡青白笑道。

“那领导打算怎么办?”艾晓茜赶紧把这个问题提前问出来,心里嘀咕着:这领导就是好,一句话说晚了,事就成自己的了……

“你的意见呢?”得,领导把球踢回来还是很容易的。

艾晓茜想了想,说道:“我们的尴尬在于……我们不可能对这几个孩子进行实质性的处罚……无罚可罚……他们是元老子女,什么通报批评、记过、留校察看都没有意义……我看,成绩作废,全部再考一次。”

“嗯……算了……”胡青白叹了口气。

“哎哟,领导,你平时可是嫉恶如仇啊……”艾晓茜半讽着笑道。

“这群小鬼头,也不容易……初二的年纪考着高二的知识……平日里也没个和他们玩的,怪可怜的,理解万岁吧……”胡青白拿过一张卷子,草草扫了两眼,苦笑着,“跟着大人们来到这里,被咱们压榨、奴役、追逐,孩子们这也算是无声的反抗吧……不过有一点不错,起码他们是互相交流过的,互相帮助过,也算是知道了这几道成心难为他们的题怎么做。就算是不甚明了的,看得出,也是努力琢磨过的……”

艾晓茜不说话,心里却不以为然,来到这个时空谁不苦,谁又是顺顺利利的?这样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毕竟,每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来这个时空,是家里把他们绑架来的。这群元老们,都忘记了跟他们来的还有孩子,孩子们能怎么办呢?”胡青白叹了口气。

“我觉得还是得处理,如果不处理的话,孩子们尝到了甜头,下次就会变本加厉,那我们就把孩子们毁了!”艾晓茜严肃地说道。

胡青白点点头:“你说的没错……好……那初号班本次期末考试成绩全部记零分,通知家长。全部记过处分一次,至于他们把不把记过处分当回事,就另说了。”

“还补考吗?”艾晓茜问。

“算了,亡羊补牢没有意义,犯了错就担着,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嘛?”胡青白大手一挥,定了调子。

芳草地各个教室里破天荒的乱哄哄的,可是不常见的。考完试,马上就要放假了,孩子们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即便成绩还没公布也阻挡不了孩子们贪玩的天性,在哪个时空都一样。初号班里,大家同样也是叽叽喳喳的,归化民还好,只是偶尔会参加一下讨论,但说话也不超过三句,毕竟都是一些元老至尊。林子琪精神抖擞,在向小伙伴们兜售着她的元旦放假旅行计划。

“咱们先去高山岭,那里可是好地方,听说要修建一个元老疗养院。然后咱们再去博铺,去坐船玩玩。我还想去雷州,看看传说中的华南糖厂,我还想……”林子琪天马行空地说着。

“只怕会被关在家里做作业吧?”尚羽一句话就把林子琪的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尚羽,别扫兴嘛!就芳草地这么变态,我们活到新的一年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大家一起去放松放松嘛!是不是,幂幂?”林子琪仰着下巴抗议道。

“只要我爸同意,我当然没意见。”张允幂笑道,接着踢了一脚梁子豪,“你呢?”

“唉……只要我老爹同意……”梁子豪可怜巴巴的。

顾晓萌噗嗤一笑,看着自己的同桌:“平时觉得你们这些元老挺厉害的,原来你们也怕爹娘啊?”

“废话……元老也是人啊!元老老子打起元老儿子,那下手也是很狠啊!”梁子豪回忆着悲惨过往。

“啊?你爸还打过你啊?你爸怎么打你的?用棍子还是用鞭子?”林子琪又抓住了八卦线索,一下子扑了过来。

“不要告诉别人我认识你……”张允幂心里暗呼这货没救了。

胡青白黑着脸,带着严肃的低气压,提着慢慢两兜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刚才还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不在座位上的人赶紧溜回去,乖乖地坐好。胡青白咚地一下把两袋子试卷砸在讲桌上,吓得孩子们一哆嗦:“课代表,上来发试卷,看看你们考的怎么样!?”

大家面面相觑,不应该啊,难道考得很差?正疑惑着,只见胡青白拿了一根粉笔,转身就在黑板上呼啦啦地写着一道题,梁子豪立刻认出来这就是期末考试的数学卷子里一道大题,然后马上反应过来——露馅了。

林子琪像受了惊吓的小鸟似的,不安地看了一眼梁子豪,还没来得及交流一个眼神,空中炸雷响起:“林子琪,上来把题做一下。顾晓萌、谢雨潇、张颖怡、钱朵朵,也上来把题做一下。”

张允幂踢了踢梁子豪的凳子:“露馅了,怎么办?”

“一人做事一人当,推我身上。”梁子豪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靠谱……”张允幂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再看讲台上,已经是一片愁云惨雾。林子琪捏着粉笔,紧紧地捏着,嘎嘣一下掰成两段还被吓得一哆嗦。已经是1630年的最后一天,小冰河期的冷空气牢牢控制着几乎整个赤道以北的地区,可是林子琪的额头上几乎要渗出汗来。她偷眼看了看一旁的顾晓萌,正磕磕绊绊,不过还算顺利地做着题。当时梁子豪讲这道题的时候,顾晓萌听得十分认真,可是林子琪并没听进去多少,不过死记硬背了步骤罢了。林子琪心里突然闪过一阵警觉,这个顾晓萌不会喜欢梁子豪吧!?她马上否认了,梁子豪怎么可能喜欢归化民,但马上又推翻了这个结论,艾老师的老公不就出轨了么……

“别看别人的,考试的时候不都做的挺好的么?”胡青白的声音传来,林子琪回过神来,看着自己写的一黑板驴唇不对马嘴的公式,那个无穷符号怎么写来着?林子琪小心翼翼地画了肩并肩的圆圈,似乎听到了胡青白吐血的声音。

顾晓萌擦去了无穷符号,又重新写了一遍,写的很慢,林子琪看得清清楚楚,原来是一个一笔而成的躺倒的8啊……还不都是一个模样。正琢磨着,顾晓 萌已经做完了题,回身放下粉笔:“老师,我做完了……”

胡青白看了看其他人乱七八糟的解题步骤,大体上还是按照考试时的套路来,但是很明显,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还真是考完试就忘啊,这记性……他清了清嗓子,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行了行了,别丢人现眼了。你们啊,抄题都不抄个明白?”

林子琪可怜巴巴地放下手心里的两截粉笔,瞥眼看了看讲台下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尚羽这厮竟然还在嗤嗤的笑着。

“老实招了吧,谁偷的题?”胡青白目光严厉地扫视了一下教室。

梁子豪鼓足勇气,腾地一下站起来:“胡老师……是我……”

“还有我……”林子琪脑子秀逗了,急忙跨前一步,好像这是什么光荣的事得争一下似的。

张允幂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还有我……”

“倒是很诚实……你们三个,期末考试数学记零分。”胡青白严厉地说道。

“是……”声音是可怜兮兮的。

“梁子豪,这题是谁教你们的?”胡青白接着问。

“我们一起讨论的……卷子上所有的题,大家一起讨论的……除了最后一题,我们实在不会了……”梁子豪小声说。

这倒是很出乎胡青白的预料,心里竟然还产生了一点欣慰,不过脸上仍然是一股黑云:“讨论就讨论成这样!?连个象限符号都不会写!?”

林子琪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哭什么!?有本事作弊,没本事把知识学扎实!?你们看看这一黑板,除了顾晓萌,有几个是真的理解这道题怎么解的!?都是抄个步骤抄个答案就万事大吉了,你们自己明白怎么回事了没?”胡青白咆哮着,突然一指全班,“还有你们!就真的明白了吗?是,梁子豪他们会做,你们呢?你们真的明白这题怎么做吗?我给你们改个数,你们还会不会!?”

“胡老师……我错了……呜呜呜呜……”林子琪已经哭的梨花带泪。

“梁子豪,你看看林子琪的,让你打分,你给打多少分?” 胡青白一甩头。

“能得一半步骤分……”梁子豪竟然还开了个玩笑,胡青白脸上抽搐了一下,显然是差点没人住,教室里也有几个人笑出了声。

“行了!都坐下吧!”胡青白还是笑了出来,一摆手,“都滚回去坐好!”

林子琪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还在啪嗒啪嗒掉眼泪。

“我宣布处理决定,由于梁子豪严重违纪行为,全校通报批评,记大过并作留校察看。张允幂和林子琪,记大过。三人本次期末考试所有成绩全部记零分。其他人,本次期末考试数学成绩作废,假期后补考。”胡青白板着脸说道。

梁子豪只觉得心里有一种委屈和怒火,可是又生气不起来,这事是自己办的,能怨谁呢?怨林子琪,怨得着吗?他不在乎什么记大过和留校察看,因为自己是小元老,这些处罚根本没有实际意义,与其说是处罚自己,不如说是那自己这只鸡儆归化民学生这群猴。可是这个全校通报批评……太丢人了……太阳穴的血管一跳一跳的,脸上烫烫的。

“嫌丢人,就不要做错事。错一次,还有机会可以改。错两次三次,总有几次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明白吗!?”胡青白严肃地说着,大家纷纷点头。接着胡青白拿出一张长长的榜单,挂在教室里,“好了,现在公布期末考试排名……”

在旧时空,为了照顾娇生惯养的家长长大后培养出的更加娇生惯养的学生那脆弱的自尊心,考试排名已经被取消了,至少是不公开的。芳草地所有的元老教师一致认为这是一件非常扯淡的事情,所以芳草地自始至终都有考试成绩排名。所谓知耻而后勇,连自己耻不耻都不知道,上哪去勇?

因为全部成绩记零分,原本在初号班成绩和尚羽等人轮流坐庄的梁子豪和张允幂是一步到底,林子琪倒是变化不大,但是这一串“0”也是太扎眼了,坐在座位上抽泣着。而其他学生们,数学成绩全部打了一个斜杠,写着待考。大家颇为同情地看着明显压着火气的梁子豪和张允幂,暗暗咋舌,这老胡就是狠啊……

终于,难捱的一天捱过去了。胡青白讲完了这次考试的易错知识点,宣布放假和开学时间,便走出了教室。初号班里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快活气息,大家像是刚刚逃过了一场大难一般,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林子琪一脸愧疚和歉意地来到张允幂旁边,可怜巴巴地说道:“幂幂……对不起……晚上,我们一起去年会吧……”

“你去吧,我不去了。”张允幂面无表情地收拾好书包,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同桌郭德纲,“让开。”

郭德纲知道这个“小首长”现在气不顺,急忙跳的老远,又麻利地把座位搬开。张允幂不说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梁子豪……”林子琪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求救似的看着一脸愠色的梁子豪。

“我和你去……走吧……”梁子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背上了书包。

“嗯……”林子琪就像犯了错误的仆人一样,全然没有平日里咋咋呼呼女汉子的模样。

“等我一下,我也去。”尚羽加紧两手装好书包,走了过来,拍了拍林子琪的肩膀,“不是永远都会有人给你兜着的。”

“嗯……”林子琪红着脸,点了点头。

顾晓萌试探地举举手:“那个……你们说的年会是什么……”

“哦,元老院组织的,你们想去吗?”梁子豪问,看了看几个归化民同学。有的当然是急忙摆手,和元老一起吃饭,那还是算了……当然也有好奇地,想去见识见识。

“那一起吧。”林子琪突然深鞠一躬,“对不起,今天连累你们了!”

新年到(一) |

百仞新城,10号楼201室的门口,一身崭新的警备营蓝领章灰军装的徐工正在催促着妻子张琪:“老婆大人,快点啊,得赶到临高角呢!”

“啊啊啊啊!”张琪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什么鬼?”徐工一脸奇怪地走进来。

张琪换上了已经许久没穿的旧时空衣服,一条牛仔裤和玫红色的长袖运动衫,再蹬上一双活泼的运动鞋,青春洋溢十分靓丽,让习惯了妻子穿职工装和白大褂形象的徐工,差一点就要把持不住**大发。张琪不管这些,开心地又蹦又跳,跳的木地板咚咚响:“我瘦了!我瘦了!”

“呵呵……再瘦我就硌死了。”徐工看了看妻子的小蛮腰,看了看手表,“赶紧走了,五点开始,不然赶不上了。”

“好!走啦!”张琪对着镜子又臭美了一番,随手带上门,跟着徐工下了楼。

已经交房的一期工程,已经入住了许多元老。有携家带口的,有搂着生活秘书的,有形单影只的,大家都乐呵呵地互相打招呼,互相两手一拱如拜年一般,互贺乔迁之喜。在1630年的最后一天住进了新房,心情自然是好得不得了,而且今天下午五点开始,在临高角公园——在武器试验场撤离了临高角后,“雷公角”进行了全面改造,建设了一处风景还算不错的海滨公园——这座颇具旧时空风格的公园,将要举行1631年迎新年会。据说不但有一群年轻漂亮的女元老表演旧时空的现代风格舞蹈,还有生活秘书表演各种COSPALY和舞蹈之类。当然,语言类节目和歌曲也必然少不了。随着听广播成为临高的时尚,已经诞生了本时空的第一批“笑星”。总之,这将是一场大联欢,也是……折腾了一年,连打仗带建设,是该好好乐呵乐呵了。警察总部、政治保卫总局、紧急情况部和军务总部如临大敌,从博铺到百仞,无不是枕戈待旦。不过安保主要由警务部门负责,其他部门只出人力。冉耀和慕敏觉得,不可能永远都指望武装力量来客串,本时空的警察必须担起自己的责任来。这倒省了军队元老的事,大家乐呵呵的挽着家人胳膊去参会。

临高公交公司已经开通了百仞新城专线,是独一无二的“元”字头,而不是“临”字头,其实和其他的公交牛车别无二致,一样也是老牛拉破车。徐工让 张琪先上车,还打量了一下老婆优雅的曲线,便跟着上去了。

公交车在百仞城站听了一下,徐工远远地看见聂义峰一身海兵军装,拉着何婧走过来,便吼了一嗓子:“嘿!快点喂!”

“来连!来连!”聂义峰也许是心情不错,竟然喊了两嗓子家乡话,立刻引起了一轮冀鲁官话到底土不土的争论。

何婧穿着一身临高淑女冬款,黑色的布质过膝长靴和帆布短裤之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段皮肤的颜色,帆布夹克更显露出纤瘦的身段,这套旧时空风格的“临高淑女”极适合本时空偏瘦小的女性的骨感美。公交车上,立刻一片绿油油的眼睛,把何婧看的满脸通红。聂义峰一脸霸气地把妻子挡在身后,好像在告诉车上的人:这是我的女人,请你们克制一下自己的眼睛。

“等一下!等一下!”吴伪拉着邓南雨的手也跑了过来,生怕误了车。

“哎哟!这是你家小南啊?”聂义峰早就听吴伪说过他的“小南”,今天第一次见到,特别是穿的似乎……应该是演出服,不禁多看了两眼,只觉得胳膊上的小魔爪又在暗暗用力。

“回头再介绍,走啦走啦!”听得出,吴伪心情也很好,迫不及待。

今天的临高角公园张灯结彩,邬姆莱的企划院自然不敢和人民为敌,慷慨的批了许多库存的旧时空的彩灯之类的装饰品、电线、蓄电池,而妇女合作社早就预备好了许多本时空的灯笼之类,把临高角公园妆点得红红火火,简直就像要过大年一般。从检疫营和芳草地运来了几台移动音响,早就充足了电、铆足了劲,分布在公园不同的位置,卖力地播放着《春节序曲》,让会场的气氛更加热烈。

临1001海警型037II战列巡逻艇上,海警副总监兼临高警备区司令布特站在前甲板上,看着这艘灵活的双桅三角帆船把自己从临高角的这头带到那头,又掉头返回来。作为警察总部的下属单位,海警总局也投入到了安保行动中。刚刚成军的博铺中队全部出海,还从马袅中队和百图中队抽掉了四艘巡逻艇来加强力量。

舰桥上,海警临高警备区副司令兼博铺中队中队长许延亮,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海面,艇上的6磅炮和打字机全部戒备。说实话,无论是布特还是许延亮,都不相信在这个时候会有什么人可以在临高角发动暴恐袭击,但毕竟五百髡贼除了值班和自己这样被抓差的,全部都云集临高角,真要出了什么事……恐怕元老院也没心情搞什么质询会了。

“老许,还有棉衣吗?冻死我了。”布特把自己的棉衣忘记在了办公室里,这会只穿着一身黑色警服,冻得瑟瑟发抖。

“给司令员拿件棉衣!”许延亮放下望远镜,对身边戳着的海警战士说道。

“是!”战士立刻回舱,取了件棉外套,还很贴心地直接披在了布特身上。

“谢谢!”布特礼貌地点头,战士急忙敬礼。

此刻的大海,深邃而安静。作业的渔船正在回港,海风吹拂着船帆,洁白锋利的舰艏像一把铁犁一般,划开了海浪。一片红火的岸上,不时传来喜庆的音乐,吸引着海警战士们的目光。

“这气氛不错,跟过年似的。话说,离春节还有多久?”许延亮看着岸上的景色,颇为羡慕,心里倒有了一种卫国戍边的神圣感。


“我看看啊……”布特掏出手机,快速划了两下,“1631年的年三十是……哎?巧了!阳历1月31日,刚好年三十。2月1日,正月初一!”

“又过年啦!”许延亮感慨着。

“是啊,又过年了!”布特看着岸上的红光,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小冰河期的岁末,即使是亚热带的临高,气温也跌到了10℃以下,不过心情好自然体温高。艾晓茜和之前一样,和梁得志搭档,担任文艺演出的主持。此刻正在后台进行化妆,当然不是旧时空的21世纪产品,是广州的P特工带回来的紫名楼的用度。此刻P特工正一边娇滴滴地说着艾晓茜一个字都听不懂的粤语,一边给艾晓茜用本时空的纯天然矿物颜料画眼影。艾晓茜已经比刚穿越那会瘦了不少,一身晚礼服穿上去,不像过去那般**性感,倒多了些优雅姿态,当然,依旧勾人眼魂。

梁得志西装革履,黑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此刻正一边踱步,一边背着主持词。从香港回来之后,临高总工会攒了一大堆的事情,还处理了第二食品厂一起劳资纠纷,结果把被主持词的事情忘得是死死的,直到昨天才想起来,急忙临阵磨枪。

“我说梁工,你可别掉链子啊……”艾晓茜正如刚穿越在勘探队的时候,一直喊梁得志“梁工”。

“放心……掉……掉不了……”口吃成这样,可不像是靠谱的样子。

“晓茜,到时候你要看梁工不行,你就抢话接。”P特工小心翼翼卷着艾晓茜的睫毛,随口说道。

“你们放心好了,掉不了链子……”梁得志觉得在两个小丫头面前,自己作为“长辈”得有点尊严,当即严肃起来。

“真是不好放心啊……”艾晓茜苦笑。

梁得志不搭理两个拿他开涮的小丫头,继续背着,然后突然就被吓得魂都掉了。

“老爸!”梁子豪突然跑了进来。

“你们来啦!你好,琪琪!”梁得志不顾被吓得砰砰跳的心脏,拿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梁叔叔好!”林子琪乖萌地问好。

“老爸,我还带来了几个同学,嗯……都是归化民……”梁子豪说。

“行,你照顾好了就行,和大家玩开心。还有琪琪,今晚的菜可有你老爹的绝活,敞开了吃!”梁得志笑道。

“嗯!”林子琪乖萌地点头。

这是即去年政协会议之后,穿越集团第二次召集全县各路人马的大聚会。除了元老们,还有各条战线上的归化民代表,什么“临高十大杰出青年”、“芳草地优秀学生”、“六六劳模”、“三八红旗手”、“优秀士兵”、“优秀士官”,还有烈属、伤残军人、伤残职工等等……当然还有已经彻底沦为吉祥物的临高县衙的一众官员,还有土著士绅、读书人等“友好人士”。会场外已经是人头攒动,元老以身作则排着队,归化民早就养成了凡事排队的习惯,但是土著就要差得多了,闹哄哄地,队伍乱糟糟的,倒也没有插队的人。警察和政保总局的小特务们分守着各个入口,凡是进入会场的归化民或土著,都要检查请柬——请柬上甚至丧心病狂地印上了二维码!当年不知何原因购置的几台扫码机终于派上了用场。本时空的人没见过21世纪的市面,惊讶地看着首长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请柬上“滴”地一盖,那个叫“电脑屏幕”的东西立刻显示出了自己的照片,姓名,年龄等等信息。归化民早就对照片之类的东西见怪不怪了,但是有的土著没见过,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呼自己被“摄魂了”,惹得周围一阵哄笑:“你个土包子!那叫照片!”

苗瀚一如既往地地拿着扇子,走在平坦的煤渣大道上。作为“大明开眼看世界第一人”,同时还是芳草地国学课的客座讲师,苗瀚当然位列邀请的本地“友好人士”之列。自从根据东门市新华书店的许多杂学丛书历时一年整理出了《四洲志》和《海国图志》之后,苗瀚在元老院眼里的分量已经远远超过明明依附于澳宋却又保持莫名其妙优越感的刘大霖之流。说起刘大霖,苗瀚对这个几乎无所不能的澳宋再添几分好感,那些身着素衣的澳洲医师硬是把病入膏肓的刘大霖从阎王殿里拽了回来,而且奇迹般的康复了!此事在临高引起了巨大轰动——动辄开膛破肚,还用铁针往身体里扎药水的澳洲医术,在过去除了归化民群体,本地土著几乎无人敢问津,而这一下子百仞总医院差点被各种头疼脑热的病人给挤爆了。

挽救了挚友,苗瀚心里十分感激,不过也有许多复杂的情绪。作为传统读书人,他脑子里自然也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那一套,奉大明为正统,这个澳洲回来的大宋虽也是华夏族裔,但毕竟入夷为夷。可是作为一个朴素的唯物主义者,他敏锐地判断出大明王朝已是穷途末路,已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而就苗瀚所知道的大明土地上各路人马,唯有盘踞临高的澳洲人堪称得上治国有方,这琼州边陲的小城竟被治理的无法用语言形容地井井有条,可以预见未来整个琼州也将如临高这般,这当然是造福百姓的大善政。可反过来说,广东恒沙族兄的独女夫妻俩来投靠,带来了伏波军在珠江两岸的做法,苗瀚对这个澳宋屠戮士绅的做法很愤慨,但所屠的又都是些土豪劣绅,对百姓秋毫无犯还公平买卖、劳工有酬,似乎又不能称之为错……总之,这个澳宋是完全不同于大明的做事法则,却又能做出一番盛世的模样。苗瀚对澳宋越来越好奇,仔细思索着如何“师夷长技以自强”,心情复杂地来参加年会。

“苗先生好。”苗瀚听到有人打招呼,回头一看,却是何婧。这一身“临高淑女”长靴装,虽不至于一些女髡那般袒胸露乳大白腿尽露般的有伤风化,却也是颇失雅度。相比而言,澳洲人所谓“新汉服”倒是给苗瀚耳目一新之感,典雅又不慵懒,含蓄又颇为洋溢。

“原来是何老师……”苗瀚本打算握手,但是看到何婧身边身材高大的一个军官,显然是个真髡。他当然知道何婧的丈夫是一个澳洲人,虽然澳洲人不忌讳男女之防,但毕竟是个人气,还是不要得罪澳洲人的好,于是并不握手,改行明礼。

“苗先生也是来参会吗?”何婧明知故问。

“苗某不才,得元老院盛邀,这宋历新年未曾见过,来瞧个新鲜。”苗瀚笑道。

聂义峰对这个“宋历新年”竟然仔细琢磨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指的是“公历”,顿时有些想笑。在博铺“检疫”期间,聂义峰听说元老院里一群人争论过要不要把公历改掉,毕竟旧时空的公历源自西方基督教。这一提议引起了元老院里的唇枪舌剑直至问候女性亲属,最后大家还是嫌更改历法太麻烦,仍然使用公历——魏爱文评价为:“都是吴南海的错,让大家吃的太饱。所谓吃饱了撑的,没事闲的。”,对此聂义峰难得地对少壮派举双手赞成。

“介绍一下,这是我丈夫,聂义峰。老公,这是我跟你提到过的,苗瀚,苗先生。”何婧大大方方的向聂义峰介绍着苗瀚。

“苗先生,久仰。”聂义峰先敬了个军礼,然后也拱手行明礼。

“聂首长,久仰大名。久闻聂首长年纪轻轻,却能万军从中,征袍染血却如中流砥柱,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雄!”苗瀚这一顿夸,并不算做作,只给聂义峰说了个大红脸。

“过奖过奖。”被一个明朝人当年猛夸,聂义峰竟然不好意思了,低头看了看何婧。何婧正调皮地笑着,显然都是她平时显摆出去的。

“对了,聂首长可是在珠江讨伐期间,到过恒沙?”苗瀚问道。

“正是……”聂义峰觉得自己好像被带进了一个古装剧片场,说话不由自主的文绉绉的。

“如此,聂首长还是我苗氏一族大恩人,实不相瞒,聂首长所救恒沙苗老爷,正乃苗某族兄。”苗瀚感激地行了个大礼,“当日如不是聂首长仗义出手,族兄已经是家破人亡。对此苗瀚感激备至,择日携族侄女夫妻俩登门致谢。”

“苗先生客气,全心全意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是我们伏波军的军魂,都是分内之事,不管他是大明还是我澳宋的百姓,遇难我伏波军理应出手相助!”聂义峰把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说下来了。

“这伏波军,真乃奇世之军!”苗瀚由衷地赞叹。

聂义峰对此也不客气地受领了,毕竟伏波军是拿旧时空的解放军为样板打造的,起码有个三分影子,放在本时空,当然称得上是“奇世之军”了。心里正得意着,突然想起来,恒沙的那个苗老爷祖籍山东济南府新城县人,那这个苗瀚……随不由自主地问道:“如此说来……苗先生也是济南府人士?”

“新城县索镇人。”苗瀚礼貌地一欠身。

聂义峰只觉得头顶咣当一声,心里一阵激动……跨越了时空,跨越了几千公里,遇到了一个同乡,而且是重合度几乎100%,这样的事除了爽文小说恐怕再也遇不到了。

苗瀚看聂义峰的表情,便明白了几分,面露笑容:“看来,苗某荣幸,和聂首长是同乡了?”

“是啊……我老家是新城镇邢家……”聂义峰喃喃着,突然发觉说走了嘴,本时空的新城可是县,也没有什么“邢家村”,急忙改口,“也是新城县,不过……年代久远,已经不知道是哪个村镇了。”

苗瀚琢磨着,刘大霖他们都骂澳洲人都是无君无父之辈,如此看来,其实澳洲人也很想念他们的祖源之地,并不是那么不可教化,只是澳洲人不屑为之罢了。

“苗先生好……”正说话间,一个穷酸士人模样的人过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聂义峰穿越以来,从没和临高县衙接触过,当然也不会认识县学的人了,他连刘大霖都不认识,就更不可能认识这个叫王赐的酸腐文人,名字倒是听说过。

“那我们先走了,苗先生,年会就好开始了。”何婧主动伸出手,和苗瀚握手道别,聂义峰也礼貌地和苗瀚握手。

新年到(二) |

王赐看着苗瀚泰然自若地和澳洲人还有女假髡握手,脸上抽搐了一下,这一男一女看来是夫妻,澳洲人来了之后已经迷惑了许多本地女子卖身求荣,也掳来了好些大明女子充作通房丫鬟。王赐不解,如此奇耻大辱,为何没有一个女子在意自己的贞洁,真是不知羞耻!而且身为**,竟然在夫君身前,不知检点,简直是僭越伦常!

苗瀚看了看王赐的表情,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怕就算是刘大霖来了,也会难以接受吧,当即笑道:“入乡随俗,王教谕不必在意。”

王赐听到刘大霖的座上贵客对自己竟以官职相称,急忙行礼:“苗先生客气了……”

“那我们按这新朝气象,称呼老王老苗如何?”苗瀚开了个玩笑。

“唉……也好……朝廷如此不堪,这澳洲人也算是暂立新朝啦。”王赐无可奈何道。虽说“暂立”,可他明白,怎么可能是“暂”?

“怎么,老王不相信澳洲人立得住?”苗瀚笑道。

“不相信又如何?两万官军顷刻间灰飞烟灭。连澳洲人都说,就是两万头猪抓三天都抓不完。”王赐苦笑,“为本县文气记,只有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了。”

苗瀚不禁有些想笑,这些年临高县学和读书人过得怎么样,他作为一个外县人士可是看的一清二楚,连刘大霖都说这澳洲人好生古怪,本应打压文风,然 而实际上,临高的县学百年来从没有这两年里这般辉煌。澳洲人不但把破败的县城学堂修缮一新,还用他们恐怖的制造和出版印刷能力给读书人提供了充足而丰富的笔墨纸砚和经史子集,其中不乏许多澳洲大儒的神作注解,苗瀚和刘大霖都带着批判的目的度过,结果也不得不拍手称赞。而至于临高的学子,在澳洲人的茉莉轩基金资助下无一不是衣食无忧,吟诗诵读从未有今天这般景象。但成就临高空前好学之风的澳洲人,却对读书人的这些东西嗤之以鼻,更甚为另立学堂——这其实是对读书人赤裸裸的侮辱。那恐怖的、比县城都巨大的芳草地校园,几千人齐发的朗朗读书声在县学读书人的耳朵里,简直如雷鸣丧钟一般。王赐、刘大霖和绝大多数读书人,都是两眼一闭,两耳一捂,继续摇头晃脑,吟经颂道,全做看不见。而苗瀚不然,他好奇,他知道澳洲有句话,叫“路线不对,知识越多越反动”,大体也明白何为“反动”,他想知道,为何几千年延续下来的治世之学不但毫无建树却成为了“反动”,而这澳洲人向许多蛮夷学习博采众长之后,却可以做成几千年圣贤之道做不到的事。澳洲圣祖毛润公所言“人间正道是沧桑”,这个“正道”到底是什么呢?

看着苗瀚似笑非笑的表情,王赐当然知道,刘大霖的这个座上宾,因为沉迷髡学而在澳洲人那里的口碑显然和自己不一样,便问道:“以先生见,这 澳洲人粗鄙不堪,治世经纶一概不知,连论语也只是知道一个‘有朋自远方来’而已,为何他们却有今天之成就?”

“澳洲贤相江公曾有云:永远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永远代表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永远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苗瀚自己也是一知半解而不得要领,也只能大而化之,“想必,澳洲人只是做好了这三件事罢了。”

“何为‘生产力’?”王赐听过澳洲人嘴里的这个词,他一直以为是女人生产要用力,为何还有“先进生产力”,难不成有的女人生的顺,而有的难产之意?

“澳洲人的‘生产力’指的是改造自然的能力。至于这改造自然,恐怕就是这工厂、公路、铁船、高产田、机器农具罢。”苗瀚道。

“那又何为先进文化呢?”王赐又问。

“那必然是澳洲文化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男女平等’、‘以法治国’之类。”苗瀚稍想了一下。

“这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

“老王也当看得见,澳洲人来了之后,什么人最得利。是东门市的商人?还是士绅?都不是,乃小民尔。澳洲人办学、开市、招工、筑路、练兵、剿匪,无一不是利于升斗小民。小民所图,不过衣暖饭饱,有避风遮雨之所。而澳洲人所做,最强大之根源即在于此。”苗瀚指了指身边路过的一群群归化民,他们过去,无一不是挣扎在饥寒交迫中,甚至经历过家破人亡,而现在也无一不是混出了人样,至少每个月有票子拿,能去妇女合作社买坛好酒。

王赐直摇头,在他看来许以小民之利,不过是勾引心无大道之人供之驱使。那煤烟滚滚的工厂,是破坏风水。男女同堂的学堂,是僭越伦常。那不依风桨来去自如的铁船,更是反常为妖。至于“人人平等”、“男女平等”,更是不遵礼法、以夷变夏。“以法治国”,连吐个痰都要受罚,更是暴政,甚于暴秦,必二世而亡。至于这个什么劳什子改造自然的“生产力”,万物皆有道,怎可强行改之,大逆不道必遭天谴。

作为传统知识分子中少有的朴素唯物主义者,苗瀚对这种闭起眼来讲圣贤的做法很是看不惯,澳洲圣贤邓公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澳洲人已经用他们的实践狠狠地打了旧读书人的脸,如果这时候还装看不见,和掩耳盗铃又有何异?想到这里,苗瀚娓娓道来:“老王当知,世界之大,绝不仅有我华夏一族。五洲四洋天地万物,我华夏只不过为其沧海一粟罢了。夷人亦有贤,数千年前泰西有贤曰阿基米德者,如西洋之孔子,而这澳洲所有之学更在泰西之上。圣贤有云,不耻下问。我等读书之人,为何忘却了圣贤此番教导,却执拗于夷夏之别?师夷长技以自强,赵武灵王尚且知胡服骑射,《农政全书》与《齐民要术》亦有西洋之记载,为何我辈却沦为固步自封的地步?”

王赐一时哑口无言,他知道这个苗先生一直宣扬的是“师夷长技以自强”,他的《四洲志》和《海国图志》在临高士子中传阅也颇广,但是王赐怎么也不愿意承认,华夏比之西洋有不如,尽管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铁一般的事实,可他还是想办法在找一些心理平衡:“格物之学确有一定用处,但若不懂大道,无大智,又如何懂得人生真理?人之一生莫不是只为了衣暖饭饱?澳洲人自己也说,道不对,知识越多越反动。”

“澳洲人亦有自己的大道,谓之哲学,而且同样博采众长,颇有先秦百花齐放盛况。老王也应看过,澳洲大贤对经集之钻研亦远超我辈,而澳洲治国却弃置……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罢了。”苗瀚苦笑。

王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是他最在意,始终回避的尴尬——澳洲人对临高学子的帮扶,与其说是培养文气,还不如说是故意的羞辱,让读书人可以尽情的吟诗颂歌,然后慢慢发现自己吟诵的全无用处,全是空谈。

看着王赐尴尬的表情,苗瀚叹了口气,觉得这时候说这些实在有些过了,还是赶紧去参会的好。关于澳学,他倒是打算等刘大霖完全康复以后,和他好好谈谈,于是便深行一礼:“苗瀚唐突,多有得罪,还望王教谕海涵。”

“言重言重……”王赐有些魂不守舍的急忙回礼。

“那我们便一同去看看这澳洲人的年会,是如何办的罢。”苗瀚笑起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苗先生请。”王赐愣愣的说着,只觉得天都塌了。

和东门市与博铺城一样,临高角公园架设有煤气路灯——元老院的电力工业始终处于无论是机器和配件都要吃旧时空库存的层次。耀眼的煤气光芒下,条石整齐地砌成平整的道路横穿公园,将来宾们引向海滨沙滩,这里是公园规划中的休闲餐饮区,不过现在只能算是一个野餐的地方。如果不是苟家连锁快餐的突然变故,原本这里是要由他们牵头办小吃一条街的。而现在的沙滩上,临高建筑公司和基建工程兵修筑了大片的架空露台,作为这次年会的会场。露台上面摆着长长的西式餐桌,围成了一个圈,桌子上是从丰城轮上拆下来的自助餐锅。当然,固体酒精是没有的,所以现在锅下的小炉子里,燃烧的是小块木炭。和旧时空的自助餐厅一样,许许多多大小不一、或瓷或木的盘子、保温锅、玻璃器皿……里面放满了各种菜肴、点心和饮料,琳琅满目,令人的味蕾发出一阵阵抑制不住的躁动。

沙滩上有一排炭火炉,是烧烤区。铁盘上,大块的牛排、猪排、鸡排等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陆地肉食正在慢慢翻动,发出令人垂涎三尺的“滋滋”声,而香料的气味混着烤肉的浓香,几乎要把鼻粘膜都要融化。铁条架上,整只的龙虾、牡蛎、海鱼冒着热气。烤炉里,四五只临高乳猪、十几只烤鸭挂在铁签上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回转着,发出油亮的红。从半边天酒楼、百仞城食堂和东门市商馆调来的厨师们,一个个几乎足不着地似的来回奔忙,切墩、颠勺、嗤啦一声火焰一丈高,如同表演一般。

宾客区基本上是按身份不同落座,妻室和不参加表演的生活秘书都随男人而坐,此刻大家正在闹哄哄地大吃大喝。伏波军系统的元老们凑在一起,边吃边聊。分布在琼北的挺进支队各营,也通过抽签的方式派人回来参加盛宴,当然少不了带回去美食的承诺。这个苦逼的1630年,无论是陆军还是海军,无不是被折腾的七荤八素,如今都算是功成凯旋,一个个心情好得不得了,甚至就连互相鄙视的陆海军少壮派,此刻也忘记了到底谁是马鹿谁要知耻,互相举着盛满果汁鸡尾酒的酒杯,开怀大笑着互相恭贺新年。魏爱文和张柏林甚至主动向海军少壮派敬酒,相约来年接着掐,海军少壮派欣然应战,相约不掐不散。

何婧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的伏波军元老,此刻像只小猫一般,怯怯地窝在聂义峰身边。聂义峰大男子情怀爆棚,一边给何婧夹着菜肴,一边和卢峰、吴伪、徐工没心没肺地侃着。每个人都攒了一年的八卦黑材料,全指着此刻抖出来。

正侃着,聂义峰觉得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聂义峰回头,却见魏爱文这货已经喝得有些上头,脸通红,赶紧站了起来端起酒杯:“哎哟,魏处长!”

“魏处长个屁!”魏爱文不满地一挥手,突然看见偷笑的何婧,赶紧改口,“哎呀,弟妹也在,哥哥我嘴滑了,罪过罪过……我自罚一杯!”,这架势,喝的是有点高了,聂义峰赶紧跟上一口。

“小聂……不!现在得叫老聂了!好,好人!哥哥我当年……最看不顺眼的就是你……你个陆军的叛徒……不过哥哥我,最佩服的也是你……你南凸角那仗,哥哥我就在你身后……我是看你不顺眼,但我当时真他娘的怕你小子挂了……不信你问老张……张柏林!你说我们是不是看他在南凸角拼刺刀都看傻了!?”魏爱文拉了一把旁边的张柏林,喊着。

“那必须……你个小聂,平时不正眼看我们!你特娘的……你以为你头顶上的炮火是谁指挥的!?还不是老子我怕他娘的要去翠岗缅怀你了!”张柏林喝的也不少,口无遮拦。

“哎哟,二位首长,我哪敢啊……这样,平日里多有得罪,小的我先干为敬!”聂义峰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有了些感动。虽然平日里互有矛盾,互相问候过女性亲属,但上了战场,真的是肝胆相照,互相能交给对方自己的后背。别的不说,南凸角的战斗,炮兵及时调整火力,把明军队伍炸成了两截,让聂义峰的部队获得了几十秒的喘息。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几十秒,让部队完成了一次极其重要的装填。现在听到张柏林提起来,聂义峰一时间心潮澎湃,举杯就要干。

“慢!老聂……到现在,哥哥我还是看你不顺眼……不过!就冲你打仗不怕死!这劲……我老魏,敬你是个爷们!来……还有你们几个……一个个的都他妈的当墙头草的货……咱们来年,接着掐!接着掐!不掐不舒服!他娘的这酒怎么这么上头……”魏爱文顶着喉咙里的一个嗝,挥舞着酒杯,身后的生活秘书勤务兵瞅准机会,急忙给满上。

“对,咱们听老魏的,来年,咱们接着掐!干!”卢峰也哈哈笑着,跟着举杯。

“来来来,借魏大首长吉言,来年,咱们这群蚊蝇鼠蟑,接着掐!不掐不舒服斯基!”徐工也来了兴致,高举着酒杯喊着。

“都吃饭呢……你特娘的膈应人……怎么叫蚊蝇鼠蟑呢!这叫牛鬼蛇神!来,各路鬼神,咱们干!”魏爱文酒劲上头,把酒杯高高举起来,一口闷下。

“干!”几个年轻的军官,纷纷仰脖一线喉。

聂义峰喝完,咳嗽了几下,何婧急忙站起来递上果汁。

“谢谢!”聂义峰非常感谢这杯救命的果汁。

“跟我说谢谢,你脑子秀逗啦?”何婧学者聂义峰的模样,还很像那个样,当即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哎呀,我说老聂,你是何德何能啊,这当年百仞总医院的姐妹花,让你给摘了一朵。”卢峰开着玩笑,给自己倒上酒。

“羡慕啊?羡慕你也去挂搭一个小护士。”聂义峰贱兮兮地笑着,桌子下,手紧紧握着何婧的手。

“哎呀,说起来真快,眨眼的功夫,咱们这……这……这也算是建国了吧?”徐工目光深邃地感慨着。

“是啊,当初刚登陆那会,要啥没啥,我还吃坏了肚子……”

“你妹的,都吃饭呢能不能说点别的?”

“哎呀,当时有几个不拉肚子的!?他娘的吴南海的破锅里不知道放的啥!”

不远处,几个大佬的桌席,正在和其他部门大佬谈笑风生的吴南海听到了,回过头来,大喊着:“这怎么还有我的事呢?我声明啊!当年我是清白的!要怨就怨卫生组!”

“嘿?老吴,你这不厚道啊!”桌子对面,时袅仁掐腰扬眉。

聂义峰只是笑,当年他因为发疯被关禁闭,D+3日才下船,刚好躲过了那阵大家集体拉稀的日子,想到这里便说道:“当时我下船晚了,刚好躲了过去。”

“是!我记得呢!当时你以为穿越……”徐工大大咧咧就秃噜了嘴,被卢峰结结实实踩了一下脚,一疼就清醒过来,急忙改口,“你犯了错误,给关了禁闭。 后来你回来后,北炜都说了,这**特么的真会挑时候!不能便宜了他!滚去勘探队护卫去!”

“是啊……”聂义峰眯起眼睛回忆着,又眺望了一下领导席,大孙头正和周围的人说笑着,看到聂义峰在看他,把酒杯一举,两人都基情满满的一笑。

“要我说啊,老聂,你真得感谢关了你的三天。没有这三天,北炜会罚你去勘探队?不去勘探队,你能遇到老孙?没有老孙,哪有今天的你?你说是不?”卢峰笑着说。

“对!对!我就很羡慕你。当初在博铺,初建海军步兵,我就服了,你啥都是老孙教的,哎哟我勒个去,给我羡慕的啊,我咋就没遇到这么个班长呢……”徐工一边胡吃海塞一边说着,羡慕嫉妒恨溢于言表,聂义峰只是会心一笑。

“哎?对了……有一个困扰我两年多的问题啊……老孙到底叫啥?”卢峰突然问,大家都是苦笑着摇摇头。

“我只知道名是俩字……还是新华词典没有, 得专业的大汉语词典才能查到的……老孙自己又不说。”聂义峰也是无奈,当了人家两年的马仔,不知道老大叫啥,这马仔当的哟……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了……当年,老孙的这个小组,可是鼎鼎有名啊!叫啥来着?”卢峰突然打破了沉寂。

“机——尖——组——”大家都哈哈大笑,聂义峰也乐了。甚至邻座有几个人听见了,也哈哈笑着加入了侃大山,足见当年“ji jian”二字如何深入人心。

聂义峰左右看了看:“哎?胡德林呢?”,当年这货最痛恨“机尖组”这个名号了。

“他怎么可能来?”徐工端着一根鸡腿,一边琢磨如何不吃的满嘴油一边说。

“为啥?”聂义峰熟练地用刀叉切开烤牛肉,给何婧夹了一大块。

“他离婚了你不知道?”徐工看傻子一样看着聂义峰。

“啥啥啥啥啥?”聂义峰差点闪了腰。

“合着你真不知道啊?”徐工觉得自己可能多嘴了,急忙往回找补,“总之就是感情不和……人家的家事,咱们就别管了。有缘千里来相会,缘分尽了也左右不了。”

聂义峰点点头,话虽如此,可他印象中胡德林和艾晓茜可不像是感情不和啊……他看了看何婧,何婧只是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问了。

卢峰发觉气氛不对,急忙扯开话题:“对了,我再恶心你们一下,你们猜今天这肉是怎么来的?”

“你!闭嘴!”几个参加了澄迈战役的元老集体把卢峰摁倒了桌子底下。

“怎么来的?”何婧拉了拉丈夫的衣角。

“没事……只是存的时间有些长,可能不太新鲜。”聂义峰看着盘子里的烤牛肉,一时间竟没有了食欲,顿时气急败坏,“来来来,来他一通朗姆酒,把卢峰这厮给老子灌死!”

“得令!”当即有人上去,给卢峰灌了一大杯。

“我嘴欠,我嘴欠,自罚一杯!”卢峰嘿嘿笑着,又满了一杯,一饮而尽。

“我说都慢点喝,一会领导们讲完话有文艺表演,喝躺了可就没好戏看了!”吴伪提醒道。

新年到(三) |

吴伪所说的文艺表演,便是艾晓茜和梁得志主持的。在执委会的几位大佬发表完了热情洋溢的演讲之后,演出才算正式开始。在“曲苑杂坛”里已经积攒了许多人气的几个相声和小品组合拿出了各种剽窃改编的旧时空名作,莺歌燕舞也是少不了的,这也是元老们最期待的内容,因为是由生活秘书们和一些身材颜值双A以上的女元老撑起台面。来到本时空后,一个个已经母猪赛貂蝉的元老们,绿着眼睛,狗喘一样盯着海边的那个露台——即将开始表演的演出台。此刻它还笼罩在黑暗里,隐约可以看到人影晃动,不时还有一道反光一闪而过。元老们从人影的排列便可以看出,这是开场舞的节奏——和旧时空一样,开场不是歌就是舞,或者是歌舞。

看着元老们嘀嘀咕咕讨论着,吃得有些顶的各路归化民和土著们倒兴趣不大。17世纪肉食之匮乏超乎想象,平日里无论是半边天还是那些快餐,各种肉类的价格都贵的令人咋舌,甚至有钱都吃不到。而今天这个所谓“自助餐”,让17世纪的土包子们第一次真正见到了什么是“酒池肉林”,一个个已经是满嘴跑油,什么也顾不上了。

苗瀚颇为自然地吃饭、取餐,在芳草地体验过大食堂,因此这种无人上菜需要亲力亲为的饭局他并不陌生,无非就是不用付钱罢了。临高烤乳猪,他吃过几次所以并不感冒,他特意询问了哪些是“澳洲菜”,哪些是改进的“本地菜”,吃起来倒也和以前游历时见识过的菜肴大差不差,只是更加鲜美。看着几个平日里满嘴“斯文”,现在却如饿死鬼托生的读书人,苗瀚不禁苦笑,这澳洲人有句口头禅“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说的果然精妙。他不时抬头看看黑暗中紧张准备的表演舞台,好奇地等待着澳洲乐户们开演。苗瀚发现,凡是大明人人不屑为之的事情——唱歌、跳舞、戏说等等,在澳洲人这通通都是宝,东门市广播喇叭下几十几百人一起听相声的盛况,他也是见过的。

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和白色围裙,**分外妖娆的女仆端着精致的木托盘路过,上面摆满了鸡尾酒。苗瀚知道这些女仆就是所谓“生活秘书”,是枕边之人,按理说即便不是正室夫人,也不至于在干这种下人的活。当然,苗瀚也看到有许多元老至尊也亲自端茶送水,想来这也是人人平等的一种表现吧。苗瀚打量着,这澳洲人的脑回路还真是奇怪——脑回路一词最近随着一个相声的播出流行起来。

“月棱镜威力——变身!”一个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元老席那边立刻一片狼嚎。

海边的舞台,所有灯光刷的一下全部亮了起来,明亮的舞台灯光映照下,长长的红色靴子、几乎露出整个大腿的蓝色短裙、勾勒出唯美曲线的紧身雪白的衣服、纤长的白色手套、飘逸的长发。一群身形窈窕的少女,姿势各不相同,颇有章法地组成了一个什么阵,令人眼前一亮。

“髡贼果然不知羞耻!有伤风化!有伤风化!”读书人痛心疾首。

苗瀚把扇子一开,看了看如见了羊群的饿狼一般的元老们,从这倒有些孩提式的反应看,苗瀚觉得这个确实有些扎眼的表演,也许是澳洲人故土的回忆,否则很难解释澳洲人的狼叫——那不是看到白大腿和隆起胸部后的野性嚎叫,而是一种惊喜,一种意外。如此打定主意,苗瀚便也泰然若之地欣赏起来。与大明慵雅曲风不同,这段曲子简直无法称之为“曲”,如噪音一般嘈杂,节奏之快咄咄逼人,一个接一个重音叩击着耳膜。这舞姿更与大明不同,一招一式不像跳舞,即便扭腰转胯、搔首弄姿也不是那温婉风格。苗瀚不禁一笑,澳洲人强势狂妄真是深入骨髓,连这歌舞竟都如此。

邓南雨一身水兵月的装扮,只是头发没有卡通人物那么长的夸张,而且是一头偏褐红色的黑发。她和十几个姐妹一起,扭动着腰肢,展示着自己的曲线,然后潇洒地转身,蓝色的百褶裙如同扇子一般打开,露出了大腿上洁白的皮肤和蓝色的打底裤,看台上顿时一片绿油油的眼睛在晃动着。邓南雨只觉得脸上烫烫的,像是自己**被人们欣赏一般。在生活秘书学校里,除了文化课、家政课,就是形体课和房事培训,总之就是充分满足元老们的心理和生理需求。每一名生活秘书都在棍棒和饥饿惩罚的摧残下,用极短的时间练就了柔软的腰肢和温柔妩媚的神态。但是在邓南雨的概念里,做这些取悦男人的事情,都是为了自己的首长,她的吴伪。她宁愿单独跳给那个恢复了她本姓和自由身的澳洲人,可是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即便身为生活秘书,还是有些羞耻感。正走神,邓南雨鞋跟踩到木板的缝里险些晃了一下,整个舞姿都变了形。她马上补救了一下,怯怯地用余光扫视周围,还好,没有人注意。

元老席上,年轻元老们一个个都借着酒劲兴奋地欢呼呐喊,拍桌子跺脚。这出乎意料的《美少女战士》开场舞,服装粗糙,舞姿笨拙,但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成功唤醒了大家对旧时空的那点眷恋和孩提时的记忆。一边看着神奇的这一幕——17世纪的女孩表演20世纪的卡通动画,一边高谈阔论,什么涅夫莱特、黑暗女王、月野兔、水野亚美等等,说着说着怎么木之本樱都出来了?喂喂喂,走错片场了喂!

水兵月变身的这段音乐并不长,舞蹈很快便在整齐划一的水兵月招牌亮相的动作中结束了,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年轻元老们还在津津乐道刚才惊艳的舞蹈,意犹未尽地热烈讨论着,根本就没听艾晓茜和梁得志的主持词。

何婧看了看聂义峰,又看了看其他人,很是奇怪,这段舞蹈有什么特别吗?为什么每一个年轻元老都如此激动?她拉了拉聂义峰的衣角,轻声问道:“这段舞,很特别吗?”

聂义峰收回差点飞出去的眼睛,感觉到胳膊上的小魔爪蠢蠢欲动,急忙说:“舞蹈很一般,但是这个COSPLAY太精彩了。”

“什么什么?”何婧当然不会明白COSPLAY啥意思。

“嗯……就是……就是打扮成某个人物,某个形象。”聂义峰解释道。

“跳钟馗吗?”何婧反应还真快。

聂义峰咧咧嘴,稍有些雷,不过也没毛病:“可以这么理解,差不多……这个形象叫《美少女战士》,讲一群女孩子拯救世界的故事。”,一边说,聂义峰一边在心里惊叹,和一个17世纪的女孩讲美少女战士,太疯狂了!

“女孩子拯救世界?那男孩子们呢?”何婧问。

呃……还真是……除了夜礼服假面,男同志们到哪去了?聂义峰不禁回头问:“还真是啊,美少女战士里除了夜礼服假面,男同志们去哪了?说好的昭和男儿呢?”

“昭和个屁,那时候已经是平成废宅了。”卢峰边吃边说。

何婧被说的一个懵,求助似的看着聂义峰。聂义峰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答。

“都别说话,看节目看节目!看看看!”徐工突然显摆起来。众人望去,纷纷惊叹。

舞台绚丽的聚光灯下,上玫红下亮蓝的张琪,就像是一个清纯靓丽的邻家女大学生一般,1米65的她,成功把开场舞被生活秘书们拉低的海拔又提溜了上来。张琪有些紧张,耳边已经响起了自己歌曲的前奏,明亮的灯光扑面而来,只能看到舞台之外全是黑乎乎的一片,她望了望元老席的方向,她知道徐工一定在看着自己,便向那个方向招了招手,顿时又是一片狼嚎狗叫。张琪看着黑暗中那双含情脉脉盯着自己的眼睛,举起了话筒。

若这个世界凋谢

我会守在你身边

用沉默坚决

对抗万语千言

倘若这世间

一切都在无情的崩裂

我会用手中的线为你缝原

陪你看日升月潜

陪你看沧海变迁

陪你一字又一言

谱下回忆的诗篇

陪你将情节改写

陪你将八荒走遍

只因你读得懂我

而你注定是我的心头血

张琪唱的很动感情,眼前闪过一幕幕过往,在还是一片残破荒芜的百图基地,第一次遇到了一个大男孩,他会似有非有偷看自己,会故意找借口来和自己说话,会屁颠屁颠来献殷勤帮忙干活。那一天他就那样突然吻了自己,生气、愤怒,却还有一些欣喜。那天大雨也,敌人来犯,他专门带着人来保护自己,寸步不离……恶劣的环境,匮乏的物资,建设百图基地患难与共的日子,每一天张琪都还记忆犹新。啤酒馆暴动,道德沦丧,一些丑态毕露的穿越众丧心病狂地骚扰自己,这个大男孩顶住压力,坚决地把自己娶回了家……一幕又一幕,化成了伴着歌声而下的泪痕。

徐工坐在那里,听着歌,感受到了妻子融在歌声中的那份浓浓的情意。昨天张琪就说,会在年会上送给自己一首歌,而现在看来,张琪一定是精心挑选的这首歌,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哎哟,哎哟!快看喂!好纯情的笑容啊!”卢峰起哄着。

“滚滚滚滚滚!”被破坏了气氛,徐工怨气十足。

当张琪闭上眼睛,流着泪缓缓放下话筒时,又是一片掌声热烈。张琪心脏砰砰跳着,深鞠一躬,便转身走下舞台。迎面就遇到了艾晓茜,显然艾晓茜也哭过,一定是又想起了胡德林这个**……张琪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大庭广众之下狂秀恩爱,无意之中狠狠戳了好朋友深深一刀,一下子十分愧疚起来,只好给了艾晓茜一个大大的拥抱。

苗瀚敲着手里的扇子,怡然自得地听着刚才的歌曲。这澳洲人还真是怪,开场一曲简直不堪入耳,这第二首曲虽然也是太过快速,太过声嘶力竭,但是曲风词风却又带有丝丝古风韵味,倒也是一首不错的曲子。而且演唱者还是一位女元老,声情并茂,歌声沁人心扉,听得出,这个年轻的姑娘是唱给她的心上之人。澳洲人从不隐晦他们的情感,无论男人女人,爱恨情仇都直白表达,如此零距离欣赏到了澳洲人的情歌,苗瀚也微笑着觉得堪称开了眼界。

“女流之辈,靡靡之音,如此不知廉耻!”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抱着欣赏的态度。

“也不能这么说,敢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表达心中所爱,定是情浓直至,令人感叹。”苗瀚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他的身份显然在读书人中更尊贵一些,当 即无人再反驳。

生活秘书服务员们又送上来新烤制的甜点,语言温软地介绍着什么“芝士”、“蛋挞”之类的。苗瀚好奇地举手,生活秘书服务员马上就用木夹子夹了几个新鲜玩意放到了苗瀚面前,苗瀚立刻迫不及待地品尝一口,顿时齁得直咳嗽。

“苗先生,味道如何?”大家显然都拿苗瀚当了试毒的银针。

“有些过于甜腻,不过味道上佳,诸君皆可品尝。”苗瀚放下咬了半截的蛋挞,喝了口果汁润润嗓子,香甜的果汁竟然也索然无味了。

艾晓茜和梁得志一段电影节式的尬聊之后,终于开始了新的节目。苗瀚发现,这澳洲人绝不是人们认为的那样,完全为海外蛮夷,他们仍然是留有许多华 夏的遗脉。不如这首叫《中国功夫》的曲子,前奏一响起,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全部都是传统乐器,乐律更加古风,唱词一出,这粗犷又不失文雅的唱腔,让苗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之感,但是又难以名状。

这是一个表演节目,由被归化民警卫地称之为“大宋锦衣卫”的政保总局学员表演的擒拿格斗,其实就是旧时空的武警擒敌拳之类。一声声嘹亮清脆的“杀”,拳拳如雷、掌掌生风,一招一式正如澳洲人一直表现的那样,绝无半点拖泥带水,绝不任何多余的纠缠。锁关节、过肩摔、直拳摆拳组合拳,侧踢正蹬回旋踢,只把苗瀚看得目瞪口呆。在去年秋季运动会,东门市会场的搏击比赛被澳洲人全部拿去了冠军,以为颇有燕人张翼德之风的澳洲人甚至一回合不到仅用三招便击败了以为练家,用澳洲人的话就是“直接KO”。听着唱词,苗瀚明白了,这是澳洲人在显摆,而且是非常骄傲地显摆。这些穿着灰衣的年轻人,真的就如唱词一般,站似一棵松、走路一阵风,完全一副精兵的模样。而苗瀚知道,他们还不算是澳洲战兵,而伏波军随便一个战士,无不是满身精气神,澳洲人谓之“军人自豪感”。

“说起去年的‘秋季运动会’,这澳洲人的搏杀之术,真是大开眼界啊!”人们纷纷讨论着。

“是啊,那个澳洲人的官,叫什么‘上尉’,听说此公本名游老虎,这名字便平添几分杀气。”

“澳洲人心狠手辣可是出了名的。一旦出手,那是一直打到斩尽杀绝绝不手软。”

“虽然这么说,澳洲人可不滥杀,伏波军平日里也不是那满身戾气的模样,人很少说话。”

“这倒也是,身怀利器而知进退,不容易啊,搁在大明……”

“你脑子进水了?还大明?”

“搁在明国,有这等强兵,早就一个个鼻孔朝天看了。”

苗瀚听着大家的议论,突然明白过来。澳洲人的这个年会,其实节目都是为自己和这些未投髡的人打造的,都是要宣扬他们的三观——第一个节目,无论是那看着有些扎眼不过确实十分活泼的舞蹈,还是那含情脉脉的情歌,还是这威武十足的功夫表演,无一不是打着宣扬澳洲人价值观的注意,这澳洲人可真是玩的好一手潜移默化啊!虽然对澳洲人友善,不过发现了这么个小九九,苗瀚还是觉得兴致大减。不过很快,他的兴致又回来了。

自从博铺和百仞城的有线广播成为每天固定的常规广播之后,每天都有两个时间段是“广播剧”的时间。而东门市新华书店上架的被剽窃到这个时空的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所讲南宋末年抗金抗蒙的故事,还和这个“澳洲回来的大宋”十分应景,一时间成了抢手货。百仞公社到东门市,到处都能听到孩子们喊着“降龙十八掌”玩耍。于是临高广电恰是时宜地推出了广播剧《射雕英雄传》,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元老们恶趣味爆发还是只是单纯的懒,这个广播剧是直接用广播的形式播放83版电视剧!于是,当这曲已经在本时空广为人知的《铁血丹心》的旋律响起时,“本地席”上也出现了难得的喝彩之声。演唱者是两个元老,不过一听便知是临时突击学习的塑料广东话,只可意会,不可细听,但是感觉还是有的。

苗瀚笑了起来,澳洲人这是在宣扬自己是大宋的后裔,这个“澳洲回来的大宋”不是海外蛮夷,而是华夏血脉。苗瀚敲了敲扇子,哗的一下打开,心里已经有了些许主意。

元老席上,随着节目的进行,最开始如狼似虎的热烈程度已经降温了不少,大家重新边吃边喝边聊,打嗝放屁的大有人在。邓南雨已经换回了她的新汉服,很是乖巧地坐在吴伪身旁,让既没有本事和归化民土著甚至女元老,又对A级以下生活秘书颜值有些挑剔的人很是羡慕。吴伪当然乐得大家对自己羡慕嫉妒,一口一个“小南”狂拉仇恨。邓南雨只是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抿笑不语。

王华琪端着满满一盘子烤肉走了过来,一屁股就坐下来,招呼着大家:“来来来,大家尝尝,新烤出来的……几位爷,这美少女战士惊喜不?”

“这节目你弄得?”大家诧异。

“不然呢?”王华琪笑道。

“好评好评!五星好评加十五字评论加三张图!”

“真不错,都给我看哭了。”

“真尼玛有出息!”王华琪一边吃一边竖中指鄙视。

卢峰看着这油亮的香气扑鼻的烤肉,拿起一块来,喃喃道:“你说我们突然吃了这么多肉,明天会不会拉肚子?”

众人实在受不了卢峰今晚三番五次倒大家胃口,纷纷要手刃了他。

“把这货拖出去给老子打死!”聂义峰也苦笑着,何婧在旁边捂着嘴笑个不停。

卢峰边笑边吃呛了一下,急忙求饶:“诸位爷!小的知罪!小的知罪!”

说笑间,聂义峰看到符文明和熊二两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了,急忙站起来。

“老连长!”符文明和熊二因为在珠江口反击作战期间荣立二等功,也在本次年会受邀之列。

“靠,就看见他了,没看见我啊?”徐工笑骂。

“副连长!”二人急忙立正,徐工笑着摆摆手。

“连长,副连长,来之前,大家委托我们,一定要向你们敬个酒!”符文明激动的说着。聂义峰一听急忙去拿酒杯,却发现何婧正微笑着给自己倒上了果酒。

“连长,副连长,我们就代表咱们曾经的海军步兵,活着的,死了的老战友们,祝你们新年快乐!”熊二也很是激动,特别是说“死了的”时候差点哽咽,他的命毕竟是别人换回来的。

“好!谢谢大家!来,干!”聂义峰也有些激动,慢慢一杯酒一饮而尽。

送走两个归化民军官,卢峰感慨着:“其实我们的归化民思想很活跃,他们知道很多东西。”,说罢左右看看,有些话不能当着何婧和邓南雨的面说,大家 心领神会。

马袅要塞 |

随着热热闹闹的年会落幕,已经偏离其原本轨道的本时空历史线终于进入了1631年。

早在一个月之前,执委会就已经发出了放假的通知:整个元老院体制内各条战线都有5-7天的新年假期,仿照1629年六六劳动节的模式进行轮休。而伏波军早在珠江口讨伐作战结束后就先行分批展开了休假,极大**了东门市的复苏。

在高度的紧张和压力中挨过了1630年,各条战线上的归化民们还有依附于元老院的土著们已经非常疲惫。特别是各家血汗工厂的工人,因为粮油副食大量集中于战争,长期高消耗、强劳动和低摄入已经严重损害了宝贵的产业工人的健康,他们需要休息——工人,熟练的工人是如此的匮乏,以至于元老院根本没有让血汗工厂真正草菅人命的资本。同样需要休息的还有那些靠谱的或不靠谱的蒸汽化机器,还有那些长期只能满足最基本维护的旧时空机器,前者隔三差五的发生爆炸和故障,后者已经出现了疲劳损坏,甚至有一台珍贵的现代机床因关键零件损坏又没有替代品而彻底趴了窝,让企划院十分肉痛、泪流满面。总之,正如当年剿匪战役之后补个劳动节一样,人和物,紧绷的弦需要释放一下……于是,在跨入1631年的瞬间,伴随着各个工厂夜班下班的**和窜入云霄炸出五彩焰火的“林深河的生活秘书”,假期如约而至。

一大早,聂义峰就起了床。昨晚从博铺回来后已经很晚了,看完“林深河的生活秘书”跨年焰火表演,再云雨一番疲极而眠都是后半夜了,所以此刻何婧还缩在被子里睡得正熟。新年第一天,聂义峰要赶到马袅补上年终述职,顺便交上他的总结和军改报告,这是昨天和大孙头商量好的。而这些结束后,聂义峰能获得“慷慨”的一天假……大孙头解释道大明虽然服软,但战争并未结束,还有治安战、琼南、香港、鸿基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元老们去做,一天休假已经非常仁慈了,聂义峰对此只能竖中指跪谢再给个呵呵。

换好军装,聂义峰叫醒睡眼惺忪的何婧,告诉妻子自己要去马袅,还叮嘱她去食堂吃早饭,临行前还亲吻了妻子的额头。何婧缩在被窝里,脸颊红红的,甜甜地笑着,叮嘱丈夫早去早回。

粗糙的服装制造业始终无法解决皮具特别是皮靴发臭的弊病,在最初的新鲜劲过后,大家不约而同抛弃了坑爹的土产马靴换回了舒适的布靴,聂义峰也不例外。他特别喜欢布靴那厚厚的千层底的感觉,白靴底压在清晨的薄霜上,留下一个个带走横纹的脚印。集体宿舍已经没有多少元老住在这里,所以满地银霜就像下了雪一样。童心未泯的聂义峰踩两脚还要回头看看,看看自己的足迹是不是直的。

有线广播正播放着广播体操舒缓的旋律,这项群众运动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归化民以极高的热情学习着广播体操,甚至有好事的元老正在计划组织广播体操比赛——临高大体育馆已经杂草从生了,得利用利用。聂义峰发现甚至百仞城里,几个有些年纪的大爷大妈们竟然也乐此不疲地跟着做操,就如同旧时空广场舞一样。在执委会大院登记之后,聂义峰去了一辆沉甸甸的黑色自行车——就像记忆中小时候爷爷骑得那样的车子,这可了不得,在本时空,这玩意可是妥妥的“公车”,起码也得是高配帕萨特的级别。由于现在的公路基本是按照原来的驿路改造而来,从百仞城去马袅需要绕行临高县城。为了方便交通,临高建筑总公司和基建工程兵在进行博铺工业区东扩工程时,顺手也修了从百仞城直达马袅的便道,不过暂时没有公交线路,走这条路只能徒步或者骑“公车”,汽车当然也有,不过聂义峰这种级别显然轮不到。

就像记忆中一样,这种俗称“28大杠”的自行车骑行的时候,链条会有节奏的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有人讨厌,不过聂义峰很喜欢,作为强迫症癌晚期的病人,他还会有意识的让自己的骑行节奏和这哗啦啦声有机结合。这种结实耐造的自行车是保有量最大的自行车,其他的山地车、运动车甚至电动车当然也有,但大都是元老们私人所有,并不公用。

出百仞城北,在机动车车库前拐个弯,便上了百仞-马袅要塞特别公路,其实就是一段土路,基建工程兵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暂时还顾不上元老们的屁股舒不舒服。一路颠一路骑,聂义峰吹着口哨,好像根本就不是在17世纪一样。便路左边便是正在向东扩展的博铺工业园。新闻上说在三亚的人马已经成功开采出了铁矿,这样以来原有的作坊式的博铺钢铁厂就无法满足将来的冶铁炼钢的需求了。所以,目前以基建工程兵为主力,建设大军正在以决战决胜的气魄,建设未来的“马袅钢铁集团”,督公已经好几次放了卫星:“有了马钢,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要多少长枪短炮都能有,打一发换一门都没问题!”

而在马袅半岛上,已经巍然如山一般气势如虹。西起红牌军港,东抵马袅盐场,庞大的三座棱堡建筑群已经拔地而起,基本竣工,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地装修改造等以后再说,元老院决不允许成建制的建设力量消耗在这些边边角角的涂抹中。作为未来伏波军最重要的没有之一的军事基地,马袅要塞即使在第二次反围剿打得最激烈,督公和邬姆莱都要当了裤子挤资源的时候,依然在开足马力地建造。当然,也没少在元老院里拉仇恨,口诛笔伐从未止歇。这里吞噬了海量的钢铁和水泥,消耗之大几倍于当年建设芳草地。当然,付出必有回报,本时空任何一支军队,包括伏波军自己,想要攻破马袅要塞都得问问自己姓啥。

在要塞区南大门,聂义峰几乎目瞪口呆地看着和自己记忆中的马袅已经完全不同的要塞,差点没听见哨兵要求他出示证件。

“**,什么时候成这模样了?”聂义峰傻傻地看着威风凛凛地要塞,丝毫不介意哨兵的偷笑。上次在这里时,那还是准备进行第二次反围剿的时候,部队在这里驻扎。那个时候除了原有设施,到处还都是狼藉的建筑工地,很多部队没有营房,住的是帐篷。而再往前,还是“红牌卫戍区”的时候,连要塞的围墙都是木头的,要塞内的地面则是泥土的。当时台风来的时候,大雨一浇那叫一个崩溃……

出于充分利用现有设施节约资源的目的,军务总部、伏波军总医院、伏波军军官学校以及要塞配套的军人服务社、理发店、小吃店等等全部集中在了西部堡,也就是海军步兵机动中队曾经驻扎的红牌卫戍区。虽然外观大变,不过穿过防御工事,这里面倒和当年大差不差,无非就是地面用煤渣进行了硬化,路边栽上了花草,训练场的位置成了一座崭新的三层砖木结构小楼——这里便是军务总部。

抬头看着简陋的木制电线杆假设的电报线和电话线在头顶整齐地排列、交织,作为伏波军的大脑,企划院慷慨地给西部堡批了足够的旧时空生产的优质电报线和电话线,并且还拨付了几台人力发电机和一台改装后可以用煤气运作的柴油发电机,令其他部门羡慕无比。回想当年红牌军营连邮路都没有,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只有一部无线电台和每星期一次的补给船,甚至啤酒罐暴动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作为“机动中队”存在的海军步兵完全不知道……当然,聂义峰知道这是当时的军事委员会故意不通知,以避免更多的人卷入无意义的内耗中。但如果当时自己知道了,会不会和独孤求婚一样,带兵冲向百仞城?这可真难说……

军务总部办公楼的大门是扇普通的对开的木门,门口照例有值班台。

“聂连长!”值班军官是一个上尉,聂义峰走过去刚要递上证件,谁知道上尉像是见了不得了的大人物一般,激动地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发出咣铛一声,差点倒在地上。

“您是……”聂义峰觉得有些面熟。

“原第三步兵营步兵四连三排排长向老连长致敬!”上尉很兴奋。

“原来是南凸角的老战友!”聂义峰露出笑容,心里却有些尴尬。

澄迈大战南凸角的战斗,步兵四连几乎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硬是顶住了十几倍于己的明军的猛攻。在身先士卒的聂义峰的带领下,四连全部军官士官仅三排长一人幸存其余全部战死,聂义峰自己也挨了一刀中了一箭,坚持不下火线差点失血过多嗝屁。而当时直接防守澄迈凸角堡的十六个步兵连队中,三营四连的伤亡就占全部伤亡的五分之一!如此巨大的损失自然引起了元老院里一群老爷们的极大兴趣,开了一轮又一轮质询会,最后不了了之,因为军方所有人都在挺聂义峰。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上衣被鲜血完全染红仍然在和明军拼刺刀的一米八四的身影,没有人有胆子敢拍胸脯保证自己指挥一个连和两千人硬碰硬会打得更好,甚至就连平日里有积怨素来不和的陆军少壮派都拒绝了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元老落井下石的交易。

尽管同僚们态度宽厚,但聂义峰始终认为,如果自己在专业一点,考虑再周到一点,指挥再镇定一点,也许就不会有如此伤亡代价了。

“老连长,大家都很想你。”上尉眼圈红红的,毕竟是一起踩着尸体和湿滑的血泥走下南凸角的,感情自然不一样。四连战士们当然也听说过战后对聂义峰的质询,甚至一度打算联名写“万言书”,余志潜训斥他们“你们这是害了你们连长”。此事被压了下来。

聂义峰最遗憾的地方,就是他始终无法完美胜任他的工作,最自豪的地方,则是他的兵信任他,无论是在陆军还是在海军。看着这个上尉,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便岔开了话题:“三营不是在儋州么?”

“我是跨级晋升,所以回来参加学习班。”上尉解释道。

“好,好好学,你很有前途!”鼓励鼓励总是没错的。

“是!老连长!”上尉兴奋地敬礼,好像自己已经混上了前途似的。

证件自然是不用查了,进行了登记后,聂义峰便进入了军务总部大楼。按理说,这样遇到老部下应该是两手一背,满嘴“啊!小谁啊!”,可是聂义峰觉得脸上烫烫的,大步走着,逃离似的。一楼大厅有块牌子,是大楼各分区:一楼是总参、总后、总训和陆军部办公室。二楼是档案室、资料室、情报分析室、计划室之类。三楼是总参联席会议和作战指挥室,因此这一层还集中了无线电台、有线电报和有线电话,是整个马袅要塞的通讯和情报核心。而至于海军部和紧急情况部,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分别留在了博铺和百仞。

总训门口,也有一处登记台,桌子后坐着一名女勤务兵,看气质也是生活秘书。

“您好,我找孙首长。”聂义峰把文件包往桌子上一放,掏出证件。

“您有预约吗?”

聂义峰哭笑不得,什么时候军务总部里也这套路数了?

“阿琳,聂首长跟我预约过,让他进来。”办公室门没关,大孙头的声音从里面飘了出来。

阿琳急忙起立:“请进,首长!”

聂义峰皱着眉头走进办公室,面积虽大,不过这装修……更没有装修没啥区别,这墙壁也就是层石灰水,还没刷匀。肩上变成两毛二的大孙头正伏案疾书,桌子上一杯浓的发黑的茶只剩半杯,看样子是熬了一个通宵。聂义峰本打算开一下嘲讽,一看这样子便把话咽了回去:“我说,都打完仗了,还这么拼?”

“别人这么说我笑他无知,你这么说我得给你俩耳刮子……坐吧。”大孙头头也不抬,“阿琳,上茶!”

聂义峰接过阿琳端来的热茶,点头致谢,打量了一下那一步三摇的背影,笑着说:“哎?啥时候的事?”

“滚蛋!是军务总部统一买来从事文秘工作的,不是我个人的。”大孙头快笔写完最后几个字,把厚厚的文件往聂义峰面前一推,笑道,“来,先看看我的。”

聂义峰接过来,仔细读了起来,翻了几页之后,一脸班门弄斧的苦笑:“哎呀,到底是专业人士,比我这大而化之流于表面强多了。”

“是挺流于表面的,再仔细看看。”大孙头笑道。

聂义峰又翻了两页,没什么特别啊,在大孙头的提示下,突然发现最后的落款有惊喜:“你调总参了!?”

“还特么大学生的眼睛呢……”大孙头颇为得意,又故意把声音压低一点,“老何安排的,这1630年的仗打完了,再往后大仗应该不会再有,重新回到1629那样的治安战状态了,总参那边很多干部都充实到了部队,老何手里没有人。而且……东门市斗殴事件你应该也听说了,陆海军少壮派的那点恶趣味已经开始影响到了我们的归化民士兵,这次斗殴事件就明显是把自己代入到了什么‘陆军马鹿海军知耻’中去了。所以,老何决定借战事平息的时机,好好收拾一下陆海军的少壮派。不然的话……当年日本军队是怎么拧螺丝来着?”

“不知道,反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这还不算,海军搞坦克,陆军搞军舰。”聂义峰苦笑。

大孙头也是无可奈何地一笑,调整了一下坐姿:“好了,不闲聊了,你的报告给我吧。”

“你都写的这么详细了,我就不拿出来现眼了。”聂义峰为难的摸了摸文件包。

“屁话!不管怎么样,你的报告是你思考的结果,只要会思考就有值得研究的东西,我们每个人的思考角度都不一样。就像昨晚上你跟我谈到的一些细节,对我启发很大,我连夜修改了报告。”大孙头不满地瞪了聂义峰一眼,伸出手。聂义峰便乖乖奉上自己也是洋洋洒洒一大摞,实际没多少内容,更像是应试作文的议论文创作的报告。

大孙头仔细地查看着目录,然后对照着页码一点一点读着概论,并不因为这是一个军宅出身的军官而有一丝不重视。聂义峰便静静地看着大孙头,偶然要回答一下大孙头提出的问题,更多的时间就是看大孙头的表情。毫无疑问,自己已经是大孙头的铁跟班,从穿越之初只是情感上的靠拢到现在算是绑上了复转军人派的战车。聂义峰觉得这辆车起码比陆军少壮派和海军少壮派要靠谱一点,正如卢峰所说,两拨少壮派尽管上蹿下跳,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实质影响力,因为无论哪门哪派,离开元老院将什么都不是,而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复转军人派就拥有了天然的优势,不只是业务能力方面的。聂义峰盘算着,自己应该没有站错队,对未来也充满信心起来。在旧时空,聂义峰从原单位辞职,除了和前女友突然分手以外,在公司内部斗争中傻了吧唧站错队被人当成了弃卒才是主要原因。

“很好,写的非常好!”大孙头把几部分的概论和主要数据分析看完之后,非常满意。

“惭愧惭愧!”

“你以前又没当过兵,也没上过军校,也没受过系统培训,能靠自己的思考写出这些东西,已经非常优秀了。以前就告诉过你,不能太张扬,但也不能太谦虚。过度的谦虚是一种不负责任,也是一种逃避责任。”大孙头又翻了两页报告,微笑着说,“不过还是有遗漏,当然,你自己没和别人交流过,有考虑不周也是正常。比如你和石志奇搞得两栖登陆船,从战报分析上看,在珠江口讨伐作战中几乎没起到作用。你们计划的是两栖登陆船独自发起攻击,而实际上你们必须依靠舰队提供力量进行换乘……那干嘛不一开始就搭乘舰队的船只?中间还省了一道折腾……再比如你盛赞的转轮式卡宾枪,其实儋州方面反应并不是很好。除了你提到的火药燃气灼烧手臂,还有一点你遗漏了。转轮卡宾枪上了刺刀后,仍然偏短,这就导致在治安战常见的短兵相接的战斗中,装备转轮式卡宾枪的人员战斗力是要大打折扣的,不但如此,还要分出一部分兵力来保护他们。比如你的战报里,恒沙那仗,你不就是抽出部队去支援卡宾枪部队了么……而对我们来说,兵力不足是常态,任何兵力调动都要慎之又慎……”,大孙头咣咣咣咣竟然连续说了十几处聂义峰考虑不周或表述不明或干脆就完全遗漏的方面。

“还好来找你,不然就这么交上去,可就丢大人了。”聂义峰感激道。

“丢人不至于,你要挨揍是肯定的……你对特务船mod2.0的批评……文总虽然是个大晕子,可不代表他不会对这事计较!你就这么直言不讳一点不给大老板留面子,你以为你是谁啊?”大孙头用笔在报告其中一页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这不来找你么,我也知道这么交上去,八成会扒了我的皮。”聂义峰嘿嘿傻笑,“领导当恶人呗?”

“哼?小算盘打得不错。”大孙头笑了起来,看样子算是答应了。

“不过亮点还是有的。你也知道,军内一直有完全试行排队枪毙编制的呼声。你这个‘以旧时空编制为基础,适当改革’的想法很不错,我们对基层连队的控制程度要远高于旧时空的西方军队,完全没有班级建制根本不可能。而且我们的作战,单个连队单打独斗或者不同的连队进行配合的情况,要远多于以整个营或者半营为单位作战,说起这个‘半营’,好像只在澄迈大战后阅兵的时候采用过一次,除此之外整个1629-1630年都没有使用过此建制。另外你提出的‘现代步兵战术和排队枪毙’相结合的想法也不错,我看战报,你的部队打的其实挺不错的,不比老朱、老付、老余他们差。”

“哎呀,咱就一个小虾米,怎么敢跟大佬比啊……”聂义峰得意地傻笑着。

“你看,你这种假惺惺的谦虚要不得!”大孙头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抄录的战报,说道,“你好像很喜欢迂回包抄的战术。几乎你指挥的每一次进攻作战,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正面强攻,侧翼包抄。”

“没上过军校,只能从培训的东西里生搬硬套了。”聂义峰苦笑。

大孙头一笑,从抽屉里扔出一本书:“这本书给你,回去好好看看,对你有帮助。”

聂义峰接过来一看,瞬间傻眼——中国人民解放军出版社出版的由解放军总参谋部编写的《战术学》

“别傻了,回去仔细看看,虽然两个时代的东西不同,但都有相通的地方,结合自己的作战经历,对你会有很大帮助。”大孙头说道。

“太谢谢了!”聂义峰就差跳起来了。

“行了,快去吃饭吧,这么早过来肯定还没吃早饭。你的报告我帮你润色一下,不介意的话和我的结合一下,以我们俩的名义提交,你不是想让我替你顶雷么?”大孙头笑着摆了摆手,“回去带老婆玩玩,后天来上班,一天假不错了,有的是活!”

假期(一) |

在马袅要塞西部堡的“高级军官食堂”吃了顿早饭之后,又回去和大孙头讨论了两个多小时整个1629-1630年度所有的战斗,聂义峰才离开了军务总部。回想了一下从百仞一路骑着自行车颠簸而来,屁股和两腿之间的东西还隐约有些麻嗖嗖的,聂义峰果断决定从红牌坐船回博铺,然后再骑到百仞,起码博铺到百仞的公路一路平坦,不会委屈了自己的臀部。

红牌军港的岸上营房设施没怎么变样,但是码头驻地亦是天翻地覆。毕竟作为和旧时空苏联喀琅施塔得、塞瓦斯托波尔同等地位的海军基地,马袅要塞红牌港是除了博铺之外伏波军海军最大的驻泊地。严格的说,是比博铺都大的海军基地。除了在外执行任务的部队,仅港口里数得着的,就有两个中型特务船中队、两个快速特务艇中队和三个037II巡逻艇中队,这还不包括海警临高警备区的马袅中队。总之,港湾里桅杆林立,帆影云集。聂义峰到港口办公室进行了登记,搭乘巡逻艇返回博铺。与记忆中的不同,如今的红牌港已经不是靠人力舢板牵引船只,而是装备了两艘小型蒸汽艇和一艘大型蒸汽艇,突突突地牵引着出港和入港的帆船。

聂义峰搭乘的是一艘海警巡逻艇,海警型037II比海军型排水量略小,大量地减重,因此机动性更上一层楼。新年第一天,北方跨海而来的寒风鼓满了漂亮的三角帆,锋利的舰艏划开海面,洁白的船身潇洒地就像海鸥一般。不是第一次乘坐037II了,两个月前打新安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不过每一次乘坐飘逸的战列巡逻艇,心情都格外舒畅,无他——速度快尔。回想起当初特遣舰队慢吞吞、乱糟糟地向香港进发,那龟速,还有当年乘坐大鲸号去徐闻……那可真是慢的都有想跳海的心情了。

何婧睡足了瘾之后,起了床,甚是贤惠地收拾了一下屋子,便去洗漱、吃早餐。如今百仞城的集体宿舍里,本地身影已经并不稀罕,有很多尚未住进新城的元老都把生活秘书带回了集体宿舍,只要登记就好。何婧作为正室夫人,当然可以自由出入元老的住所了,偶尔有热情的元老和生活秘书还会打招呼,何婧都会一一回应,这是给她男人赚形象,这点意识她还是有的。看着空空荡荡的集体宿舍,何婧知道很多元老都已经住进了百仞新城,自己家的房子已经起了主体封了顶,照这个进度,不用等到3月份就能住上了。当然,何婧的概念里还没有什么房产证和产权,只知道这房子没有“房契”,但是元老可以一直住直到有新房子为止。想到这里,何婧总是对这个家,这个小安乐窝,满心的期待。

清晨的薄霜早就化得一干二净,何婧端着脸盆,里面放着聂义峰的脏衣服,来到了公共水池。聂义峰一直坚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当然更多的时候是直接偷懒送到军人服务社或者家政公司处理,以至于在一起这么久,何婧极少能有给丈夫洗衣服的机会,竟然“欲为女仆而不得”,倒也成了一道奇景。冬日的水很凉,何婧的手指头试探着伸进水里,适应了一下,开始洗起衣服来。在其他归化民面前,甚至在遇到一些女元老的时候,何婧虽然恭敬但却不卑躬屈膝,因为他的丈夫的衣服上,那壮观的一道又一道金色的袖标,每一道都意味着丈夫一次受伤住院甚至与死神擦肩而过。聂义峰曾经对她说过一句土味情话,是何婧保佑了他一次又一次逃出生天,久而久之,何婧就真的信了,而且引以为豪。她当然知道“旺夫”这个词,并且深信着,自己就是旺夫的命运,丈夫何尝又不是成就了自己呢?

手机**响了起来,聂义峰出门没有拿手机,因为马袅没有手机信号。何婧已经可以非常熟练地使用手机了,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起电话:“您好,聂义峰没有拿手机。”

对方显然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是何婧吧?我是胡德林啊……老聂在吗?”

何婧觉得心里稍稍有些不快,艾晓茜的事情属于大家都知道但是大家都不碎嘴的状态,不过语气上仍然很礼貌,毕竟对方是元老:“他去马袅了,还没有回来。”

“好,那麻烦告诉他,我找过他,让他给我回个电话,谢谢了。”

“好……”何婧并不拒绝。她能猜得出,这个水性杨花的胡首长,一定是里外不是人处理不了,想找丈夫帮忙了。“通房丫鬟”这事,虽然在大明不新鲜,何婧自己就差点堕入其中。但是聂义峰已经给她灌输了足够多的一夫一妻制的概念,以至于现在何婧也对生活秘书有些反感起来,特别是那些明明有妻室还要去买生活秘书的元老,何婧都会在心里小声骂两句,当然嘴上是绝没有的,也不会让聂义峰知道。

洗好衣服,何婧拧干了放到盆里,然后在晾衣区傻了眼——这里的架子是根据21世纪现代人的身高设计的,而何婧毕竟只是一个身高1米6都没有的17世纪女孩,即使踮踮脚,还是差那么一点……正为难着,却看见胡德林远远地走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新汉服的女孩。

“胡首长……”何婧急忙打招呼。

“何婧……我想了想,我还是来等老聂吧,真是有事要找他。”胡德林有些尴尬,脸上表情很不自然。

“嗯……好啊……那跟我来吧……”何婧当然是无法拒绝的,只好重新端起脸盆。

胡德林显然是有求于人,手疾眼快接过来,还笑着对身后的女孩说:“任琳,这就是何婧,聂首长的爱人……”,胡德林说“爱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是窘迫,好像自己是偷了什么东西的小学生。

“何首长好……”任琳露出了生活秘书训练出来的标准的微笑。

“你就是任琳?”何婧一句话,就让胡德林满脸大写的尬字。何婧略略一打量这个女孩,觉得自己态度不太合适,便也笑了起来,“我可不是什么首长,我和你一样,也是归化民……好了,走吧。”

胡德林陪笑着,手脚麻利地把聂义峰的衣服搭在晾衣绳上夹好,端着盆跟在何婧的身后,一路上只是拉着任琳的手不说话。

聂义峰现在住的宿舍,是当年台风之后重新按人头分配的,随着大孙头和胡德林先后退房,已经成了聂义峰独享。胡德林走进来,一边还说笑着,这集体宿舍虽然挂着名头,但实际上机尖组几乎没什么时间回来住,都是住在部队或者外出执勤。说着说着,差点说道当年军事组和艾晓茜的故事,被他像吃包子一样咽了下去……屋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胡首长,喝水。任琳,喝水。”何婧一边听着胡德林啰啰嗦嗦地尬聊,一边拿出木杯子,倒上水,“聂义峰平时不喝热水,所以家里也没有烧水的东西……”

“谢谢,不用麻烦。”胡德林急忙接过来,身边的任琳有孕在身,倒是不忌寒,轻抿一口。

物理重新安静下来,气氛重新尴尬。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外才传来了脚步声,何婧一下子就听出了是谁,站起来迎出门口。胡德林想站起来,最后还是没动,只是抖着腿,皱着眉头。屋外传来了交谈声,过了一会,聂义峰便走了进来,张嘴还是那熟悉的大葱味:“哎哟,你咋来了?”

“找兄弟你帮忙啊……”胡德林面露苦相。

“说吧,啥事……”聂义峰已经猜出了一二,还是问道。

“咱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你这样假不假,我的事你不知道?”胡德林面露不快。

“冤枉……我只是有耳闻,不过不随便打听别人的八卦,我这点做人原则还是有的,所以……我真不知道……”聂义峰也严肃起来,打量了一下任琳,问道,“介绍一下吧?”

“任琳……这位就是聂义峰首长。”胡德林垂头丧气,好像丢了多少票子。

任琳站起来行礼,聂义峰点点头,示意何婧关上门:“我先说啊,让我帮你全晓茜,这事可真难为我……”

“我和她……完了……”胡德林长叹一声,看破红尘一般。

“不是我说你……我得说这事艾晓茜是无辜的,任琳更是无辜的!就是你啊!”聂义峰痛心疾首,可是又不便把话说得太狠。

“我不是想那个什么……什么……算了算了……事已至此。老聂,你帮我个忙,帮我照顾一下任琳。”胡德林说道。

“我靠,老大,你见过把自己老婆托付给别人照顾的?还是个男的?你脑子秀逗了?”聂义峰哭笑不得。

“我爸不让我回家了……”胡德林一句话,就让聂义峰收起了笑容。

“我明白……不过……我也没办法帮你照顾啊……而且这事,你觉得我能办的了么?你是任琳的首长啊……而且她,不是还有身孕了么……不管怎么说,你是爹,他是妈,你得把事扛起来。”

“倒不是我不扛,我已经超期休假了,得赶回儋州,西支队还有很多事情……我不能再带着任琳去满山撵土匪吧?”

“这样啊……那你干嘛不找张琪?百仞总医院不是已经有了母婴中心了么?”聂义峰奇怪道。

“我哪敢啊……要不是徐工这厮我也不至于这样……”

“怨得着人家么……”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

“本来嘛……”聂义峰觉得这么说下去一会就该友尽了,急忙把话题拽回来,“还是得找张琪,医院分内之事,而且人家专业。”

“好吧……”胡德林点点头。

“回儋州好好反省一下,人家艾晓茜哪对不住你了?当然,人家任琳也没错,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聂义峰过来拍了拍好朋友的肩膀,让自己笑的不那么假,“放心,既然任琳是你的生活秘书,医院肯定会好好照顾的。”

“好吧……”胡德林冷笑一声,“明文规定的事,都找生活秘书,怎么到我这就这么多事……”

“你啊……你还没知道你掉哪个坑里了……如果你提前说了,艾晓茜知道这事,那另当别论。你好,人家在临高眼巴巴做你的望夫石,你倒好……”聂义峰对自己这个朋友也是无语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身后的何婧看了看任琳,又看了看聂义峰的背影,低头思考着什么。

“我哪知道……算了,不提了……走吧,任琳,咱们去医院。”胡德林垂头丧气地站起来,和聂义峰握了握手,“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了,老聂。”

“既然都这样了,好好对你的任琳吧……生活秘书和艾晓茜一样,都是人。”聂义峰手里暗暗用力。

没求到什么安慰,却又挨了顿教育的胡德林,打了败仗似的向百仞总医院走去,任琳跟在后面低头不语。

“老大你是何苦呢……”聂义峰苦笑着摇摇头。如果说自己是智商及格情商负值,那这个胡德林干脆就是智商情商双负值,根本就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连点自理能力都没有。聂义峰当然不喜欢背后点评人,但还是忍不住地要吐槽。他看得出,大孙头对胡德林远没有对自己上心,从当年的新军时代他就发现了。聂义峰不喜自夸,不过还是能显摆一下,起码在学习业务上,胡德林远不如自己。毫不客气的说,如果不是胡爸爸是百仞水电站无法替代的核心技术力量,只怕胡德林连大尉都混不上……

“你……会找生活秘书吗?”得,背后这位这把自己代入到了悲剧故事中。俗话说,女孩子陷入忧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来一发,如果不行那就再来一发。聂义峰马上拉着何婧回屋关上了门,不一会儿就隐约传来了开车的声音。

宝贵的假期当然不能浪费在开车上,何婧脸红扑扑地收拾好满床的狼藉后,便挽着丈夫的胳膊,一起向百仞城西走去。

“我们去哪?”

“高山岭。”

文澜河虽然不是什么大江大河,但也足够把两岸分割成互相无法联系的两部分。几年前只有临高县城有桥可以过河,以至于当年攻打苟家庄的时候大家不得不绕了一大圈,甚至当初建设文澜河西岸的队伍,每天都要麻烦的绕行县城。后来随着博铺发展,先后修建了浮桥,后来加强成了木桥,甚至还能过大车。在交通部门开始小十字路工程后,百仞城也架起了一座木桥,随着公交网络建设,这里又建起了文澜河西岸第一座公交站——百仞城西站。前往西部高山岭方向的人流已经不再需要绕行临高县城,只需要在百仞城西乘坐临高县城发来的“高”字头公交即可,不过物流仍要绕道。

和其他的公路一样,百仞城-高山岭的公路也是按照旧时空简易公路标准建造,放在本时空已经是了不得的好路。路边有排水沟,还有电线杆,高山岭作为分基地,自然也是十分奢侈的拥有使用电力的权力——先不说研究机构,那金手指开挂一般存在的大图书馆,有大量的电脑需要运行和维护,没有电可怎么行?

除了这些大脑和神经机构,高山岭现在还多了另一重身份——旅游休闲。这事起源是第二次反围剿结束后,几个元老在临高水库BBS上的讨论,关于临高和整个海南哪里适合旅游,讨论来讨论去左不过还是旧时空的那些地方。不过说着说着,画风不变,开始有人质问为什么元老院严厉限制元老外出,元老要不要休息,难道元老的休闲就只能是在商馆排队等着和生活秘书打炮吗?论坛版主非常神助攻的封了贴,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水库差点决定大有再来一次啤酒馆暴动的趋势……于是,元老院常务委员会为避免自己被元老们推倒,责成执委会将元老休闲旅游的事情列入执行计划。有一大堆正事还忙不过来的执委会不敢不从,督公看了看网上的各路神论,随便勾了一个——高山岭,就他了。

在旧时空,高山岭确实有几处景点,但并不是什么旅游旺地。而在本时空,根本就没有现代的“旅游”这个概念。更何况本时空的高山岭,是作为分基地建设的,所有的建筑和设施设计之初根本就没考虑到旅游这一职能。相关各部门除了大骂督公瞎指挥,大骂一些元老闲得蛋疼,但是“民意”不可违,“高山岭休闲度假村”还是开工了……其实没什么工要开,由于伏波军已经不再设置高山岭军营,因此原来部队的营房就摇身一变成为了元老院的产业,搞起了农家乐。毕竟,高山岭除了云集元老们的大脑,这里还是马场的所在。

元老们,特别是伏波军的元老们,建立骑兵、建造马车的呼声一直很高,从穿越伊始就在嚷嚷。然而纵贯元老五百众,懂马的人寥寥无几,如果这个“马疯子”敢说自己不懂马,那整个元老院就没人敢说自己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马儿当成亲爹一样伺候,马疯子成功把本时空那些其貌不扬的小马给养的膘肥体壮。而穿越了时空之门来到本时空的21世纪赛马和那对铁岭重挽马,已经成了马群里被马儿公认的长者。

“好了,下车了。”聂义峰跳下公交车,何婧也跟了下来,眼前便是所谓“高山岭休闲度假村”,紧挨着高山岭牧场。

“这里有什么?”何婧好奇地打量着。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这里挺好玩,咱们来看看,权当散散心。”聂义峰笑道。

作为一个17世纪的人,何婧还不太理解“旅游”的含义,更不懂来这个地方和“散心”有什么关系。不过丈夫既然这样说,那就跟着来看看吧。

度假村是执委会直辖,妇女合作社托管,今天是新年第一天,竟然已经有了几个元老来凑热闹,大床房竟然满了,只剩下了标间。房间倒还不错,以本时空的标准来说很干净,缺点是没有独立的卫浴——这里没有自来水,也没有蒸汽机驱动的抽水机,只有水井和人力泵,因此每天的供水特别是热水都是限时的。

“比不上百仞城……”聂义峰满脑子都是旧时空快捷酒店的概念,结果现在傻了眼。

“没关系,挺干净的。”何婧并不介意,在她眼里,虽然比不上芳草地和百仞城,对她来说这里也足够豪华了。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聂义峰往外一看,笑了起来:“梁子豪,过来!”

假期(二) |

“聂叔叔!”正在躲闪林子琪攻击的梁子豪听到喊声,连蹦带跳地跑过来。

“你怎么在这?”聂义峰看着院子里几个小鬼头,笑着问。

“这不放假嘛,在家里无聊,出来玩玩……啊!何老师好!”梁子豪说着,看到何婧出现在了眼前,急忙行礼。

“你们好,作业都做完了吗?”果然,任何一个时空的老师八句都离不开作业两字。

聂义峰看了看四周,竟然没有大人,诧异道:“你们自己来的?你爸呢?”

“忙他的‘大业’呢……家里也是我自己,又没有电视看,不如出来玩玩。”梁子豪说得好有道理,聂义峰竟然无言以对。回想起在临特51号上和梁得志的对话,老梁对小梁的愧疚,小梁看来并不知道,还以为他的爸爸都忘了他的存在了。话说回来,这群可以说是被绑架、拐骗到这个时空来的小元老们,谁又不是如同被家人抛弃了一般呢?而且为了家人的利益、权势,他们不得不承担着本不应该承担的东西……小元老是最可怜的人,恐怕没有人会有异议。

“你们准备去哪玩?”何婧蹲在地上,看着这群学习院的孩子们,虽然不给他们教课,但平日里都是认识的,每个学习院的小元老们对归化民老师都非常尊敬。

“一会我们想去打靶,这里有个靶场……明天想骑马……后天……”

“骑马!?你确定!?”聂义峰差点笑出声。骑马?怕不是会被马疯子给扒了皮啊……“马疯子”这个绰号,听说是当年计委要征用马匹,被嗜马如命的马疯子乱棒打出,从此以后,大家就逐渐忘了他的本名,而纷纷记住了“马疯子”的**。第二次反围剿,马疯子亲自训练了伏波军的第一支骑兵部队,虽然是暂编的临时单位,但战斗力好生了得,在澄迈城下杀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于是“马疯子”又从调侃变成了满含敬意的褒义词。

“听说可以体验两圈,不能策马奔腾。”梁子豪遗憾道,“要是能跑起来该多好……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哎哟我勒个去,你还会这首歌?”聂义峰差点一口老血。

“我爸爱看……嘿嘿!”梁子豪傻笑。

“你们来了几个人?”聂义峰问。

“我,林子琪,张允幂,尚羽,钱朵朵,还有几个归化民同学,也是学习院的。”梁子豪说道。

这……胆子可真大……敢没有大人陪伴跑到高山岭……这群元老们,一个个都忙着穿越大业和生活秘书的温婉承欢,还知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也需要他们陪伴……于是聂义峰来了男子汉气概,掐着腰说:“那……我带你们玩吧?”

“真的!?”小眼睛无限期待。

“那是!你聂叔叔是谁?靶场,我教你们!至于骑马……听天由命吧!”显然,有些旗子不能随便立。

“你们去打枪吗?”何婧有些担心,枪乃杀人之物,更何况是澳洲枪。不过聂义峰对比很是淡定,在旧时空留学俄罗斯的时候,就见识过俄罗斯小学生熟练地拆装AK-74自动步枪,当时就被吓傻了眼,特别是一个小女孩用嘲笑的语气对他说——原来你是中国人……各种滋味旁人无法感受。

高山岭所谓的靶场,其实就是原来驻高山岭的部队进行瞄准训练的地方,一个不足百米长充其量五十米宽的长方形区域。一头是泥土夯实垒起来的挡流弹的所谓“打靶山”,另一头便是用木板隔开的一个个射击位置,再后边便是靶场和牧场共用的办公室,武器室、培训室等等。旧时空的枪械是绝对没有的,现代枪械的枪管和膛线要比那金澄澄的7.62子弹值钱的多,现在元老院的军火工业也就是生产一些低质量的米尼步枪枪管的水平,不能再高。所以靶场提供的武器,全部都是本时空的产品——有已经从伏波军撤装绝大多数已经回炉的元年式系列,有伏波军现役的11式和30式系列,还有一些军工达人们闲来无聊,试制的许多形态各异的产品。弹药价格绝对不便宜,一枪就能打光一个高级技术工人半个月的工资,这还不算,打完之后,射击者需要去把弹头碎片捡回来,统一回收回炉。

今天牧场的事情不多,“马疯子”尼克察优哉游哉地在办公室里喝着凉茶,腿架在桌子上,手里还把玩着一支刚刚从车辆厂讹诈来的十分精致的9mm民用型30式转轮手枪。这支枪十分的特殊,是有握把雕花的尊贵**版。起因是车辆厂滥用职权,扣留了一批从琼山方面运来的军马。虽然战争已经结束,但是琼山的明军仍然处于被围困的状态,为了向髡贼换取粮食,明军拿出了他们仅剩的全部马匹,这笔单子最后以企划院赚的盆满钵满而告终。车辆厂的元老们瞅准机会,以两包旧时空的软中华换来了一批英俊的蒙古小马驹。马疯子知道后,直接把给契卡的举报信拍在了车辆厂元老的办公桌上,要么给封口费,要么自己看着办……于是,就有了这把枪。

“尼总……”聂义峰当然知道马疯子的威名,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恭恭敬敬。

“都是元老,别这么客气……来打靶的吧……”马疯子头也不抬,继续把玩着手中的钢铁尤物。

“哟呵,兵工厂啥时候能出这么精致的枪了?”聂义峰的目光也被那支精致的,甚至带有烤蓝的转轮手枪吸引了过去。

“是吧,算展无涯的徒子徒孙有点良心……”马疯子一脸玩味地奸笑,抬头看见面前站的是个伏波军大尉,急忙把腿放下来,“几个人?”

聂义峰问:“小孩能打么?”

“废话,当然不能……”马疯子用一种“这还用问”的表情看着聂义峰。

“为什么不能?我爸爸都给我打过格洛克!”一个小女孩颠吧颠吧跳着,自然是钱朵朵。

“马叔叔,让我们打一枪吧,就一人一枪,好不好……”林子琪趴在桌子上,忽闪着萌萌的大眼睛,看着马疯子。

“纠正一下,我不姓马……”马疯子看了看这群小鬼头,钱朵朵他自然放心,北美帮的孩子,生下来就会玩枪,可是其他几个……马疯子看了看聂义峰,意思显然是他要保证安全。

“放心好了,打过澄迈打过广州,这点事,小意思!”聂义峰大包大揽着。

“你打过澄迈?”马疯子得意的笑了笑,往椅子上一躺,“当初我指挥的骑兵。”

“看到了,相当牛逼……可惜,我第一天就受伤了,没参加后面的战斗……”聂义峰笑起来,两个人显然是在互相炫耀武功。

“好吧,那射击注意事项就不用我说了,照顾好小元老们。”看来马疯子今天心情十分舒爽,竟然就这样同意了,让准备好大段婆婆妈的聂义峰结结实实晃了一下。

“谢马总!”

“客气!”

聂义峰永远随身携带一支11mm军用型转轮手枪和标准30发子弹,但这个能当锤子用的铁疙瘩真的不适合女人和孩子用。申请表上,聂义峰仔细看着名录,也没什么可选的,就那么几种。9mm型转轮手枪本身就是为女元老和归化民群体设计,体积十分小巧,在硕大的军用型面前简直就是个小兔子。聂义峰看了看钱朵朵,便在数量上写了“2”,然后算了算弹药,把申请表交了上去。、

几个小元老早就急不可耐了,别说男孩子,连林子琪和张允幂都伸着脖子看着桌子上摆着的两支其貌不扬的手枪,钱朵朵甚至还在民国风的校服外面扎上了21世纪风格的快拔装具,显得十分滑稽。几个被小元老们拉来的学习院的归化民同学则十分紧张,聚在后排不敢上前。

“来,今天聂叔叔请你们打靶。咱们先说一下规则,好不好?”聂义峰仿佛幼儿园老师附体,倚在桌子上,展示着手里两支小手枪,“每个人能打五枪,不过要一个人一个人的来,不能争抢。枪口永远指向靶子,不许指向其他方向。我不下达射击口令,手不许碰枪。大家都清楚了吗?”

“那我们怎么装子弹?”梁子豪问,眼睛闪着贼光,仿佛看到了自己英姿飒爽的帅样。

“我给你们装子弹啊!不满意啊,忍着!”聂义峰坏笑着,众娃只要忍气吞声。

“钱朵朵,你来教大家怎么握持,怎么瞄准,好不好?”聂义峰挑起一支枪,交给钱朵朵。

“没问题!”钱朵朵毫不客气地一把拿过来,接着招呼小伙伴们过来,蹲在地上给大家讲了起来,“你们看,这里是弹巢,这里是扳机,射击需要打开这里,也就是击锤……”

何婧有些不安地靠过来,拉了拉丈夫的衣角:“让孩子们打枪,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放心,不会,在……在澳洲,我这么大的时候可是学校有名的神枪手!曾经打过100枪,枪枪十环!”聂义峰满脸的得意,却满心的发虚……他并不敢说,他这100枪是公园里的激光打靶,当年小摊主没想到真有孩子能连续100个十环,耍赖不给那时候的小聂奖品,结果小聂开启了上邪模式,一直哭到了拿到了两辆天皇巨星四驱车。

“总是不太放心,毕竟是枪啊……”何婧看了看那群美滋滋研究手枪的小家伙们,怎么也不放心。

“放心,在澳洲,有的国家的小学生都要熟练拆装枪械,这种小玩具似的,不会有问题的,再说了,子弹都在我这呢。”聂义峰提起满满一袋子子弹,看了看钱朵朵,“小朵朵,给小伙伴们讲清楚哦!”

何婧点点头,拿起桌子上的第二支手枪,轻抚着冰凉的枪身,握把有些棱角,略硌手。在第二次反围剿的时候,芳草地的元老教师们,每天都带着枪上课,除了那些精致的不可思议的澳洲枪,就是这种临高造了,艾晓茜还曾教过她怎么用,不过从没有实弹射击过。何婧回忆着当时艾晓茜教的持枪姿势,一手掐腰,侧身举起了手枪,闭上眼睛瞄准了一下。

“哎?你会用啊?”这倒是聂义峰没有想到的。

“嗯……艾姐姐教过我,不过我没打过。”何婧微笑着点点头。

“她啊……当年让后坐力打了下巴的元老没几个,她算一个……来,我教你。”聂义峰把何婧揽进怀里,抓着她的手,可真是手把手的教,何婧满脸都是羞羞的红润,而在地上研究地起劲的这群小鬼们,一个个的笑容都变了味。

在轻武器射击中,手枪可以说是最难得一种,会打太容易了,但是想上靶太难了,特别是单手持枪射击的时候,扣压扳机的力度如果太大,必然会发生偏转,而如果力度不够手抖了起来,那子弹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按照钱朵朵教的姿势,一枪一枪进行了射击,9mm转轮射程非常近,孩子们力量又小不得不用力扣压,于是大部分子弹打到了靶子右前方的土地上,溅起了阵阵尘土。

“奇怪,为什么大家都往左偏?”梁子豪奇怪道。

“因为你们太用力扣扳机,手会本能地往左偏!”钱朵朵又开始蹦高,她看着哥哥姐姐们在哪浪费弹药早就等不及了,终于轮到她的时候,简直不要太开心。

“来,小朵朵的子弹。”聂义峰数了五发子弹交给她。钱朵朵熟练地一发一发压入弹巢,手还小心翼翼地放下击锤,动作很是老牌。装弹完毕,钱朵朵并不是侧身单臂射击的姿势,而是双脚打开与肩同宽,一手持枪一手托扶,两臂伸得直直的。

“你还会等肩式!?”聂义峰不仅对这个小女孩刮目相看。要知道,当年训练女元老们射击,那是各种笑话笑到笑不出来。

“我四岁时候我爸爸就教过我了!”钱朵朵调皮蹦起来,只把聂义峰吓得脸都白了。好不容易安抚下来,钱朵朵收心屏吸,扣动了扳机,一枪出去,弹头就在靶纸偏左下9环的位置结结实实钻了个眼。接着第二枪、第三枪……五发子弹围着最初的9环分布,虽没有十环,但是这最差也是7环以上的成绩,足够技惊四座了。

背后传来掌声,原来是马疯子被枪身和孩子们开心的喊声吸引过来,看到钱朵朵的表演,不禁拍手称赞:“到底是美国人,生下来就会打枪。”

“你不来两枪?”聂义峰笑道。

“不了,给企划院节约两枪吧……我可得说明啊,你们打出去的弹头都得挖回来!”马疯子一边转着手里的**版转轮,一脸的坏笑。

所以的孩子们每个人都体验了五枪,甚至两个被孩子们邀请来的归化民同学也打了两枪,纯粹都是过过瘾,除了钱朵朵,鲜有上靶。连何婧都按捺不住, 也打了五枪,体会了一下黑火药枪械震得手掌发麻的感觉。

“聂叔叔,你不打吗?”梁子豪满脸期待。

“对啊对啊,聂叔叔,你不是伏波军吗?”大家纷纷附和。

“惭愧惭愧,我不太擅长手枪,我平时练得都是步枪。”聂义峰解释道。

“聂叔叔害怕咯!!”顿时孩子们都开始起哄了,何婧都噗嗤一下乐了。

这下子,就涉及到堂堂伏波军军官和作为一个男人、成年人的尊严问题了。聂义峰便抽出了自己的11mm军用型转轮手枪,装上六发子弹,也是采用等肩式姿势,两臂直直地把枪对准了靶子。第一枪,就吓得几个小女孩捂住了耳朵,11mm弹药的轰鸣果然不是9mm小短管能比的,连枪口烟都大了许多,子弹径直钻进了10环偏左下的位置,算是9.5环吧。接着第二枪,更加偏左,稍有些发挥失常。第三枪,正中十环,孩子们一起欢呼……

“好了好了,我这子弹可是配发的,给我省着点,打仗还要用呢!”聂义峰决定见好就收,不然剩下的三枪难保不丢人。

“噫!聂叔叔害怕咯!”孩子们纷纷起哄,聂义峰不为所动,退出剩下的三发子弹。

“还有人要打枪吗?”聂义峰收好枪弹,看了看意犹未尽的孩子们。

“聂叔叔,我们想去爬山!”几个小女孩连蹦带跳,毕竟是女孩子,枪这个东西图个新鲜,大自然、小清新才是她们的正确选择。

聂义峰突然发现,自己明明是带何婧来玩的,怎么就成了孩子们的领队了……他看了看何婧,何婧微笑着说:“我们一起去吧,孩子们自己我不放心……”,唉……果然是老师啊,到哪都是操心的命。

“那好,我们去爬山!”聂义峰见大家都决定了,那就和大家一起玩吧。

假期(三) |

从休闲度假中心绕过靶场和高山岭牧场,沿着简陋的山间公路继续上行,便是许许多多平日里只可意会的“神秘部门”——元老们肉食主要来源的农业部直辖养殖场、在1629年成功为元老院争取了24小时珍贵的台风预警时间的气象站、被调侃为“家事房事天下事,事事皆知”的大图书馆、被各个部门争得头破血流的企划院直辖数据计算中心等等机构。清一色的古今合璧青石红砖房,紧贴着山道建筑,无一不是戒备森严的深院高墙还占着一块风水宝地。无所不能的临高建筑总公司还依照山势和山涧清泉修建了几处水塔,利用自然之力给几个部门提供水量不大聊胜于无的自来水。

所谓爬山,当然就是沿着道路,一路瞻仰似的在建筑跟前走过。不走野路,这点智商聂义峰还是有的。在旧时空每年都有无数的人因为走野路而遇险甚至遇难,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作死行为浪费了大量公共救援资源,甚至逼得消防部队开始了有偿救援。在这个时空,聂义峰不奢望能有CAPF来救,那就老老实实走大路吧。虽说是大路,也大不到哪去,可供一辆运送补给的牛车或者一辆212吉普单行通过,地面也是简单的夯土面没有铺煤渣或碎石。路边当然也有排水沟,看得出经常被清理,没有杂草。电线自然是少不了的,沿着山道像串糖葫芦一般,把一个个深院高墙串联起来。

“来,大家跟上,不要掉队。”聂义峰真有些后悔答应这群小孩子一起爬山,自己原计划是和何婧过过小布尔乔亚的生活,结果成了免费当保姆,这找谁说理去?何婧倒是乐在其中,作为芳草地里人气最高的归化民老师,她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不管是本地孩子还是这些活泼的就像小兔子的小元老。看着孩子们蹦蹦跳跳你追我赶,一点也不在乎这是山路,何婧满脸微笑地走在队伍最后面,和有些掉队的钱朵朵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聊天。在孩子的眼里,没有什么元老至尊和归化民的区别,所以都是一口一个“何老师”的叫着,一个个都伪装成了甚是乖巧的模样。

这些“神秘部门”的警卫工作,既不是伏波军野战部队,也不是紧急情况部和警备部队,而是由政治保卫总局下属的保卫部队负责,和警备营一样的蓝领章灰军装,不同的是他们的大檐帽也是蓝色的,一股浓浓的NKVD的气场。聂义峰肩膀上的一毛四和袖子上的袖标,马上吸引了哨兵的注意力,值班官纷纷抬手敬礼,聂义峰很享受这种感觉,潇洒地抬手还礼。

“聂叔叔,你可真帅!”梁子豪眼睛里满眼都是崇拜,被他遗忘在身后的林子琪则不满地嘟嘟囔囔。

“过奖过奖。”聂义峰傻笑着,回头看了看正沉醉山水的一众小元老们,一个个都是兴致不浅的模样。而那几个明显是来“陪游”的归化民学生,则没有太高的兴致,他们显然不太理解,这些山水为什么会让元老们这么开心,有什么好看的呢?只不过首长们在这里修了路,修了房子而已……自己的家乡也有山有水,可并不阻碍自己家人忍饥挨饿,乃至家破人亡。

“神秘部门”集中的这个山头,山顶上是一座观景台。为什么修建这东西,聂义峰是不明所以,也许是为了在这里工作的元老们有个地方陶冶情操吧,毕竟高山岭远离主基地,无论是博铺还是百仞城都有相当的距离。这个时空还没有什么空气污染,元老院的血汗工厂那点煤烟还不足以削弱能见度。极目远眺,百仞城、东门市,还有蜿蜒的文澜河以及尽头模糊的海天一色中的博铺,全部尽收眼底。回头望去,林间树梢后露出一个个黑色的屋顶,便是刚刚路过的那些“神秘部门”了,而山脚下的牧场则根本看不见。不知不觉,竟已走出这么远的路。

“休息一下吧,休息够了咱们下山,晚上聂叔叔请你们吃饭!”既然命运安排当保姆,那干脆就当孩子头好了。

“聂叔叔英明!聂叔叔圣安!”孩子们七嘴八舌拍着马屁。

何婧扶着木头拼接起来的护栏,站在石头边,伸着脖子眺望着,寻找着什么。

“看什么呢?”聂义峰问。

“我在找何家庄……太远了,还有山挡着,看不到……这里能看的好远啊……”何婧踮起脚尖,好像这样能让她看的再远一点似的。

“想家了?”聂义峰看着何婧的脸,明知故问。

何婧点点头,又摇摇头:“村子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再说……都已经搬出来了,只是想起小时候跟着哥哥上山砍柴的事情。”

“可以回去看看啊,我去过两次何家庄造船厂,村子现在改造的很漂亮了。”聂义峰说着,就在手机上调照片。

“我看过……所以……真想回去看看。”何婧倚在栏杆上,看着自己的丈夫,心里满是柔情暖暖。

“行,我陪你去。”聂义峰给何婧许下的未能兑现的承诺,已经不差这一个了。

“嗯!”但是何婧永远都选择相信他。

这边秀着恩爱,那边小元老们或站着,或坐在岩石上,看着已经披上温暖霞光的小城、河流与工厂。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小元老们,现在终于安静下来,都在欣赏着眼前的美景。而那些归化民孩子,好像是回忆起了语文课上学过的关于黄昏的诗句,竟然如长衫者一般交流起来,这个说着已是黄昏落九天,那个说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不亦乐乎的模样。

“真漂亮……你们看,怎么连那煤烟都那么好看……”张允幂扶着护栏,指着百仞城。

“对了,幂幂,你爸爸不就在这里上班么?要不要去他那里玩玩?”林子琪下巴垫在闺蜜的肩膀上,撒娇似的。

“我才不去,打扰他和生活秘书的好事!”张允幂果断摇头,父亲就在高山岭的数据计算中心上班,自己已经记不起来有几个月根本就没听到过父亲的声音了,接着似乎有些伤感,“我最后一次见到妈妈,也是在爬山,那时候还没上小学,我都快忘了我妈妈什么样子了……”

谁也没有料到张允幂会突然说起自己的妈妈,这两个字她在过去从来不提的,无论是梁子豪还是林子琪,还是正在喝水的尚羽,全部都愣了一下。梁子豪有些尴尬地左右看看,在所有的小元老中,父母双配齐全的并不多,绝大多数小元老都是单亲家庭,父母离异或有令人不忍回忆的往事,甚至还有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或者妈妈是谁……于是,大家纷纷被张允幂勾起了回忆的情愫,一个个的眼圈都红红的。

“我也是……我妈妈没带我爬过山,但是带我爬过公园的假山,我妈妈……我妈妈她……”林子琪甚至都呜咽了。

尚羽干脆背过身去,没人知道他的爸爸妈妈,包括小元老们。大家其实并不知道,尚羽的父亲已经死了,现在他是自己一个人在这个时空的,而至于妈妈……尚羽已经完全记不起模样了。

正在讨论着语文课诗词的归化民同学互相看了看,都很震惊。在他们眼里,这些“那些人”无一不是衣食无忧,无一不是身份尊贵,无一不是达官贵胄的血脉,却不曾想到,其实这些小元老,也是很可怜的残破不全的家庭。

张允幂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她突然趴到护栏上,大声喊着:“啊啊啊啊~~”

众人大惊,不知道她是怎么个失心疯。

“妈——妈——我——想——你——啦——”

数据中心里,正喝着红茶,享受着生活秘书一条龙套餐服务的张允幂的老爹,突然一个激灵,左右看了看,奇怪,哪里传来的女儿的声音。

林子琪也来了勇气,也趴到了护栏上,跟着闺蜜大喊着:“妈妈——我也想你啦——”

小元老们一个个都来了兴致,纷纷对着群山和夕阳大喊着,想念旧时空的亲人,旧时空的同学和朋友,想念那些念念不忘的旧时空的一切吃的玩的……

“娘!我在临高!你在哪——”顾晓萌也突然喊了出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顾晓萌回头,看到大家的眼神,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小声解释道,“我也好久没见到我娘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都来喊喊,都来喊喊,喊喊痛快!”张允幂连连招手,大大咧咧地说着。小归化民们不善如小元老这般释放情感,一个个都局促不安,好像把他们押到围栏边枪毙似的。

“这样,你们想想髡贼那吹毛求疵的卫生规定,吃饭都要限时的时间规定,还有每天的作业,每天上课,考试……你们的恨意就来啦!有了恨,就有了勇气啦!”林子琪一席话让众人哈哈大笑。

终于,一个归化民小男孩鼓足了勇气,也跟着大喊着:“爹!娘!我在临高!你们在哪——”,有了带头的,小归化民们也跟着小元老们,声嘶力竭地大喊着,然后没心没肺地笑着。

聂义峰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了,只觉得鼻子一阵阵的泛酸。他又何尝不想喊两嗓子,何尝不思念旧时空的亲人——爸爸、妈妈,还有那个把他宠得无法无天的奶奶,全部被他狠心又不负责任地扔在了旧时空。穿越快两年半了,按年头算已经进入第四个年头了,爸爸,妈妈,是不是还在寻找失踪的儿子,八十多岁的奶奶,有没有接受唯一一个孙子消失的现实?过去两年,聂义峰的脑子被无休无止的训练、战斗、任务充斥着,他忘记了这些问题,他不敢想这些问题。而现在,随着小元老们的喊声,这些问题一股脑全部压了上来,压得他几乎都要窒息了。

“你也想喊吗?”何婧敏感地察觉到丈夫表情不对。

“算了……怎么我也是‘叔叔’辈,得有点形象。”聂义峰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也喊两句,喊出来就好多了。”何婧微笑着,让聂义峰看傻了眼。何婧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还摸了摸,“我脸上有东西吗?”

“将来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带你去澳洲的。”聂义峰这次不像是随便画了个饼。

“嗯!”何婧十分肯定,他的丈夫当然会带她去那个美丽富饶的澳洲。

夕阳已经完全藏在了高山岭的身后,只是远远地把温暖的霞光抛过山头,洒在文澜河的两端。空气密度随着温度细微的变化也逐渐发生了改变,视野随之模糊起来,一众小元老、小归化民和两个大人,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眺望着远方,等待着夜的降临。

强军战歌(一) |

假期永远都很短暂,还没玩过瘾就过去了,有贤者云:假期之所以快,是因为只有下午和晚上。在马袅做了一个多星期杂活,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开会,从早开到晚。不过聂义峰也很受鼓舞——总结报告交给大孙头后,大孙头结合自己的报告重新整理成了一份更加庞大、细致的大部头,联名上报总参。而实际上,同类的报告,朱鸣夏、余志潜、熊茂章等直接指挥战斗的元老军官们都有提报。何鸣挨个研究了一遍之后,和陈海阳仔细讨论了每一份报告的亮点,随后以军务总部的名义提交执委会。执委会专门为此召开了扩大会议,经过一阵“研究研究、讨论讨论”之后,一份完整地《伏波军1631年度军改法案》提交元老院常务委员会,经过审核,正式作为一项法令颁布——军改开始了。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国要强我们就要担当,星拳旗上写满铁血荣光!将士们听元老院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不畏强敌敢较量,为人民决胜疆场!”

“巍峨旳圣船上星拳军旗红,开天辟地第一回,人民有了子弟兵。从无到有靠谁人,伟大的伏波军,伟大的元老院,伟大的元老院!”

“军中之军钢中之钢,我们是祖国的热血儿郎。尖刀拔出鞘炮弹压上膛,只等着冲锋号角吹响。涌浪中我们特别能吃苦,岸滩上我们特别能打仗。背水攻坚势不可挡,海军远征队的战旗唯有向前方!背水攻坚势不可挡,海军远征队的战旗唯有向前方!”

博铺海军部前,军歌嘹亮,隆重的授旗仪式正在举行。作为军改的一项重要内容,庞杂的海兵部队经过大规模的合并、整编之后——第一远征队、第二远征队、第三远征队,于1631年1月15日正式组建。

主席台上,聂义峰坐在一众中校和少校的身后,看着台前密密麻麻的白色和蓝色的海洋,心里美滋滋地。虽然军改这事并不是自己促成,甚至可以说和自己毫无关系,但细嗅起来里面还是有一点自己的臭味,因此自己也算得上是“维新功臣”啦!

《1631军改法案》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对伏波军陆海军的地面作战力量再次做出重大调整。在1630年度的一系列战斗中,伏波军的作战形态简单分成两种:一是以完整的营组成的作战旅,在有后方依托的情况下,与明军展开大规模的运动战。二是以一到两个连为核心,组成多兵种混合战斗群,在缺乏后方支援的情况下展开大规模的治安战、游击战。因此在新的编制里,过去理论上存在而实际上完全用不到的“半营”与“分连”概念被完全取消。伏波军平时的最高作战与行政单位是营级单位,在战时根据不同的任务需求,灵活调整数量并附之炮兵、工兵加强组成野战旅。同时,营级单位的编制体制也发生了调整。

简单来说,伏波军开始标准化连队、通用化装备建设,以简化后勤和指挥。例如炮兵正式分为营属支援炮兵和军务总部直接指挥的野战重炮兵,前者的12磅山地榴弹炮与后者的12磅加农炮弹药完全通用,而后者更是拥有24磅榴弹炮和280mm臼炮之类的大杀器。11式步枪和30式军用转轮手枪、转轮卡宾枪的弹头通用,而30式的军用转轮系列弹药更是完全一致,诸如此类等等。装备通用化,这就开始了连队的标准化。

首先是线列步兵、掷弹兵和海兵。一个班,由9名士兵组成。包括1名下士班长,1名上等兵副班长和第二名上等兵,以及6名列兵。他们组成三个战斗小组,以确保即使在最最极端的情况下,部队仍然可以进行指挥和战斗。

一个排,由3个线列步兵班组成,另有一名少尉排长,一名中士副排长,和一个5人制掷弹筒班,共34人。这样以来,每个排在进入自由射击状态后,可以利用掷弹筒对任何排长认为有价值的目标进行重点攻击,形成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的效果。

而一个连,由3个排组成,另有1名旗手、1名号手、1名鼓手、1名笛手,和一个由两名卫生员、六人制炊事班,四人通讯班组成的保障排,另有1名勤务兵,1名司务长,1名上士军士长,1名副连长和连长,共123人。连队里保障人员增多,使单个连队脱离营,甚至但对作为一支分队作战时,仍然可以具备一定的持久作战能力。连队里,所有步兵班兵员装备11式步枪1套,6号木柄手榴弹2枚,2号士兵木髓盔1顶,士官则装备2号军官木髓盔。掷弹筒炮手装备30式转轮卡宾枪,其余同步兵。军官装备30式转轮手枪、2号军官木髓盔和29式指挥刀。而掷弹兵,6号木柄手榴弹携带量增加到了6枚,其余同步兵。

轻步兵的编制也与步兵相同,只是连编制内不设置鼓手、笛手,其余同列兵连,共121人。轻步兵装备也与线列步兵相同,只是他们的11式步枪精度更高。

为了加强步兵营在脱离后勤保障的情况下仍然有5-7天的作战能力,重新恢复了多兵种合成的编制模式。除了步兵连,还编入保障支援连,由工兵和辎重兵混编而成。

工兵编制与轻步兵相同,只是统一装备30式转轮卡宾枪。除了工兵,

辎重兵亦雷同,一个辎重班由9人组成,包括1名副班长,1名班长。

一个辎重排由3个辎重班组成,另有副排长和排长各一人,共29人。

一个保障支援连由1个工兵排和2个辎重排组成,另有1名旗手,1名号手,2名卫生员,6名炊事员,1名勤务兵,1名司务长,1名军士长,4名通讯员,和1名副连长及连长,共111人。

在第二次反围剿战斗中,发生了多次临时配属给步兵营的炮兵部队互相配合不佳、指挥不畅的问题。因此在新的部队编制中,轻型火炮重新编入营级建制中,全部统一装备为12磅山地榴弹炮。

一个营属炮连的炮班,由六名炮手和六名担任保卫及代畜输卒的辅助步兵组成,共12人。

营属炮连的炮排,由两个炮班组成,另有1个计算兵、1个观测兵、2个传令兵、1个副排长,1个排长,共30人。

基于此基础,营属炮兵连由2个炮排组成,另有一个兼任保卫任务的辎重排,1名旗手,1名号手,3名卫生员,6名炊事员,4名通讯员,1名文书,1名司务长,1名军士长,1名副连长和1名连长,共109人。炮兵装备30式转轮卡宾枪1支,其余同步兵。

而一个标准的步兵营,由一个掷弹兵连(123人)、一个轻步兵连(121人)、三个线列步兵连(369人)、一个保障支援连(111人)和一个炮兵连(109人)组成,加上营部人员,共850人。

与陆军编制改革同步,长期以来编制混乱的海兵也进行了标准化、统一化的改革。在过去,海兵“支队”名头满天飞,例如孤悬昌化堡的“百图支队”实际上只有一个连的规模,因为其他部队都被拆分调走了。而从广州得胜归来的“香港支队”,则是两个营的旅级规模。新一轮改革,海兵正式分为两大兵种——陆战部队和岸防部队,前者作为“海军远征队”,执行蛙跳式两栖作战,连续攻占海岸要点,与陆军形成陆海并进的战略钳形攻势。而岸防部队,统筹整合了分属陆海军的名目繁杂的“守备队”、“警备队”,专门负责守卫要塞、守卫海岛以及伴随作战舰艇作战。这样以来,海兵便可以维持一支经过充分训练、装备精良的机动作战力量。与陆军的作战营对应,海军远征队亦部署于海军的不同战略方向上。

一个标准的海军远征队,由一个轻步兵连(121人)、两个线列步兵连(246人)、一个保障支援连(111人)和一个炮兵连(109人)组成,加上司令部,共610人。第一远征队,由石志奇指挥,驻地为香港。第二远征队,直属总参谋部,驻扎博铺,作为元老院手中的快速反应和机动打击力量。第三远征队,由聂义峰指挥,准备将一直雷声大雨点小的“1630冬季觉醒”下成瓢泼大雨,正式开启琼南战役。

聂义峰知道,自己成功上位与石志奇平级的第三远征队指挥官,大孙头一定没少为自己运作。虽然和石志奇军衔上差了两级——石元老因为在珠江口讨伐作战期间的战功,已经擢升中校军衔。而聂义峰也许是因为又说错了话,尽管荣立了个人二等功,但是晋升少校却被驳回,理由是“还年轻,仍需锻炼”,倒也不是什么过分的理由,聂义峰也承认,自己确实还嫩。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可一点都不嫩——琼南战役。

1630年7月开始的夏季觉醒,以秋风扫落叶般的气势拿下了整个琼北,甚至已经开始向琼南渗透。但是治安战的难度大大超过了不知天高地厚的髡贼们的预料,宝贵的陆军营本来就兵力不足,还迅速陷入处处设防、处处防不胜防的泥潭,一个连又一个连地被拆分驻守,彻底沦为了治安部队。由于兵力不足和大意轻敌,琼北的治安战直到11月份才取得明显的好转,但是各营仍然不敢掉以轻心——散兵、土匪、宗族武装仍然没有完全消灭。而为了以防万一,同时为新的行动保留一支机动力量,无论前线怎么哭爹喊娘雪片似的发求援电报,军务总部始终不把总预备队——朱鸣夏的第四营放出去。于是,对琼南的战役,不得不由海军第三远征队独立完成。

相比兵力都是现成的第一和第二远征队,聂义峰苦笑的看着海兵编制,琢磨着自己这个第三远征队——实际上就是分散在从昌化堡到榆林堡一系列孤立的海兵分队合并而来。勉强能凑够三个线列步兵连的编制,而至于保障支援连和炮兵连,则还没有影子。事情就是这么神奇,这是自己第几次从无到有,从训练新兵开始组建部队了?算上最初的新军教导营掷弹兵排,聂义峰突然发现,自己几乎带过的每一支部队,都是自己从无到有一手建出来的。其他人都是现成饭,唯有自己得从种八角种花椒种粮食晒盐开始做,心里不禁想骂娘……

授旗仪式结束,各单位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聂义峰决定回趟马袅,虽然受命指挥一支远征队,但组织关系毕竟还在军务总部里,大孙头还等着他汇报。军帽还没戴上,石志奇已经凑了过来,伸出了手:“好久不见啊,老聂。”

“伤怎么样了?”聂义峰看了看石志奇,仔细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可是从十几米的地方掉下来啊。

“还有点疼,好歹能走路了……这下,老聂咱们又在一个战壕里了。”石志奇对自己成功坐实了“香港支队”,也就是第一远征队司令员而欢欣鼓舞,不止如此,由于海兵头子老狄错过了海兵最露脸的珠江口反击战,自然在执委会的眼里成了边缘化任务,虽然也当上了第二远征队司令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第二远征队的指挥权是掌握在执委会和军务总部的手里,老狄只不过是个跑腿的。

“你幸福啊……老部队……我这个第三远征队,哎哟我勒个去……你瞅瞅……”聂义峰给石志奇看了一下第三远征队的编制表,“有老兵不假,都是些兵油子……六百多人的编制,实际还有两个连的缺额,你说我找谁说理去。”

“要不我找老陈说说,把你那几个老伙计给你调过去?”石志奇满脸写着四个字——“奸商”和“真诚”

“算了,打广州的时候我说错话,给领导上够了眼药了……”聂义峰急忙摇头,大孙头已经警告过他,不要让领导感觉到伏波军内部拉小山头,但是话说回来,就算是理直气壮告诉领导伏波军里无山头……领导也得信啊……

“琼南可不好打啊。”石志奇啧啧嘴。

“咋?还有广州难打?”聂义峰笑道。

“琼南人少,很原始,要是打了半天,病的人比伤亡都大,那就……”石志奇瞪着眼睛,“老聂同志,你还说我轻敌呢,你这轻敌思想也要不得啊!”

“嗯……你说得对……我觉得得先去大图书馆一趟,家事房事天下事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如果有琼南的资料就更好了。”聂义峰尴尬地一咧嘴,急忙把话题往下续。相比琼北,琼南是海南岛上开发较晚的地区,人口不多而且紧邻黎区。真要是向琼南进军,除了军事问题,还有严峻的民政、民族问题,不过这就不是作为军事指挥官的他要考虑的问题了。

“要不这样,咱们去找老陈,部队里一定有琼南的兵,给你调过来。”石志奇灯泡一亮。

好,那就谢谢了,我先回趟马袅。”聂义峰和石志奇握了握手,心里琢磨着。目前第三远征队已经在编的部队,分散在从昌化到三亚的地段上,兵力不等,急需集中训练。自己和已有的指挥官完全不认识,有没有元老军官也不知道。聂义峰想象得出,在琼南几乎就是被发配,行政元老们还有开发任务可做,军事元老们可就真的能闲出病来……琼北广东打的热火朝天,元老们大把大把赚着勋章和票子,那琼南的元老心里能平衡?有怨气,将来共事可就不容易了……这可真不是个好事情。所以当务之急,就是马上把第三远征队集结起来,该补充的补充,该整改的整改,尽快恢复训练,提高战斗力。聂义峰清楚地记得,当初海军步兵机动中队进驻红牌军营,结果从杂草丛里发现了用过的避孕套!用脚后跟都能想象得出,远离大部队孤悬在外的分队能腐化堕落成什么样……

强军战歌(二) |

正在博铺要塞里训练部队的龙美尔,突然接到了命令,赶到要塞办公室报道。训练停了下来,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一个元老军官亲自给一个归化民军官送命令,这事可不多见。

“龙美尔啊,咱们接触不多,你是老兵,我对你很敬佩,我也很希望你能在第一远征队继续战斗,不过聂首长那边急需人才,所以我只好忍痛割爱。”石志奇一脸沉重地说道,看着还处于懵圈状态的龙美尔,好像他要去什么万劫不复的地方似的。目前第一远征队麾下的这些少尉、中尉和上尉,超过半数都是原海军步兵出身,其中很多都是1628年组建新军时的第一批老兵,石志奇是一个都不舍得放,但是想想聂义峰在珠江给他跑前跑后,就这么不管他了也很不地道,想来想去,哎?这个龙美尔,军政学校第一批学员,也是老资格,而且之前不显山不露水,也不会引起有关人士关于小山头的忌讳,调给第三远征队正合适。

去第三远征队当然没问题了,虽然之前老连长对自己也很重视,但总是更重视百仞工人出身的符文明和关宁军出身的董金彪,自己空有“临高之狐”的头衔,却一直得不到坐实威名的机会,龙美尔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了,当即立正道:“我服从组织决定!”

“不是组织决定,现在是征求你的个人意见!”石志奇说。

“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龙美尔喊道,心里嘀咕,这还用征求么?革命战士一块砖啊!

于是,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龙美尔将工作移交给士兵委员会,收拾行装登上了前往马袅的巡逻艇。石志奇还从第一远征队抽调了几个士官,都是参加过珠江口反击作战的老兵,不过都是刚刚提拔上来的新鲜下士。龙美尔看着陪嫁丫鬟似的几个新士官,其实他们不过也是去年春季动员时参军的,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时间,心里琢磨着老连长会给他安排个什么活计,当排长、当连长,龙美尔都有自信做好。

忙活着的还有聂义峰,他正在总参见习参谋的帮助下制定着第三远征队的训练计划。第三远征队计划将临时驻地选在百图基地,那里目前空置而且设 施完善,很方便进行部队的训练。部队先行在马袅集结,集结时间要持续到一月底,之所以如此长的时间是要等保障支援连和炮兵连组建,他们目前还不存在,需要从其他部队抽调。如果一切顺利,1月31日,也就是1631年的大年三十,第三远征队将全部集结完毕,而后将采用强行军的方式走陆路连夜赶往百图,紧接着展开整训。

突击训练的重点,将是三个作为突击力量的步兵连队。这三个连队无一不是长期驻扎偏远地区,或孤悬敌后,或漂泊海岛,训练更不用说了基本不存在,最严重的地方在于纪律恐怕不会好到哪里去。在旧时空,分散驻扎的解放军尚且免不了出点不和谐的新闻,更不用说本时空的伏波军了。所以第一件事就是全员检疫,先从个人卫生纪律开始恢复,然后严格落实内务条例和纪律条例。第二件事,就是取消原建制进行全员考核,采取人人过关的方式,考核项目很简单,只考基础体能和300米跑,士官和军官也要参加,所有人按照考核成绩列大榜。第三件事,就是按照成绩大榜,重新分班,保证每个班内都有成绩前茅、中游和垫底的人,以保证每个班的战斗力都比较均衡。实战中,聂义峰发现普遍由优秀老兵组成的战斗班,往往被隔壁生瓜蛋子扯了后腿。重新编组后,暂不设连排长,所有军官与士兵同,每个班、每个排、每个连都作为一个人存在,内部管理完全由士兵们民主进行。一个班内,一人犯错全班受罚,一个排内,一个班没有完成任务全排受罚。以这样的方式开展一个月的突击训练,而后充分发扬民主,由士兵选举产生班长、排长、连长。原来的军官如果还想当干部,唯一的方法就是拼命训练并维持好部队,不合格的降为士兵或退伍处理。而崭露头角的,即使是列兵,亦可代理军官职务。

“你想法不错,但是先不说合不合理,有一点你考虑过没有?人都是有惰性的,特别是散漫惯了的人。你搞自由选举,那就有可能平时严格的人得不到战士们的喜爱而落选,而那些平日原话有心计的人反而得到士兵的支持而当选。民主并不在任何时候都优胜劣汰,很多时候只是人堕落的借口,当大多数人都要堕落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搞民主。”大孙头看了聂义峰的方案后,直皱眉头,典型的旧时空军事发烧友的想当然思维,有些不靠谱。

“所以才民主集中啊!我就是那个集中。平日里考核,我不管他是严格也好圆滑也好,我只看能不能完成任务。完不成任务,是啥都没用。这样士兵们很快就会知道,选谁会更少的受罚,选谁会更多的受罚。”聂义峰对自己的脑洞信心满满。

大孙头摇摇头,还是觉得漏洞太大,他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个委婉一点的语气说:“不管怎么说,不要低估古人的智慧,他们会有一百二十种方法敷衍你。”

“没关系,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他一百二十种方法爱咋咋地,我就看三点——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做不好,再天花乱坠都是扯!再说了,我觉得我们之前从新军时代就开始的纪律训练是有效果的,不至于这么不堪。”聂义峰满面红光。

大孙头看着充满自信的聂义峰。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放手去干吧,不要怕出错。林深河不差点被炸死,哪来的火箭炮?放手去做吧,既然第三远征队交给你,那你就按你的思路好好干!”

“是!”

“不过……”果然领导从没有痛快的时候,“我建议你训练放在马袅,这里保障比较充分。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帮得上,而且……你自己去了百图,那里没有别的元老,难说有些人会闲得蛋疼。。”

“好,听领导的!”

于是,事就这么定了。

“还需不需要调一批你的老人?”大孙头问。这次可不像以前,聂义峰手里是真的没有老部下,全是新面孔。

“不用了,你不是说不要让领导认为我‘兵为私有’嘛,再说,老石已经给我调来了一个老人,可以了。”

“龙美尔是吧,我看过调令,好吧……琼南战役不是元老院下一步的主要目标,所以不会像第二次反围剿这样倾举国之力,你能依靠的只有你的远征队和海军。有什么困难及时上报,我尽量给你解决!”大孙头点点头,站了起来,算是送客。

“还是老班长体恤民情……先把龙美尔的军衔给我解决了。”聂义峰毫不客气地坏笑。

“靠,有你这么跟领导说话的么!?”大孙头给气乐了,“好吧,我知道了,我尽量给你办,比你的军衔容易多了,让你说话不过大脑上眼药!该!”

“谢领导隆恩!”聂义峰急忙跪谢,突然想起什么来,又一脸贱兮兮地笑。

“你笑得我有点懵……”大孙头菊花一紧。

聂义峰嘿嘿着说:“领导,我那个望远镜其实就是旧时空的玩具……折腾了两年多都磨损的差不多了……现在咱好歹也是个司令员,虽然这个‘司令’实在是有点水吧,但是有个望远镜那也是个身份不是?咱髡贼的招牌,不就是千里传音和千里眼么……”

“我说你以前不是挺憨挺老实的一个人么?啥时候也这么奸佞了?”大孙头哭笑不得地站起来,走向储物柜。

“哎呀,人总是要变得啊……”聂义峰一看此事靠谱,已经迫不及待起来。

“正好,这东西本来也打算给你的,拿去吧……你不是毛粉么?正宗你们家俄罗斯军用货,叫贝……贝啥牌来着……我忘了,10倍放大。”大孙头拿出一个黑乎乎的牛皮包,有些肉疼的擦了擦,交给聂义峰。聂义峰立刻奸笑着要接过来,被大孙头一把收回,“给我长点脑子,望远镜别可劲祸祸,这东西还没法自产,再弄坏了给我玩单筒去!”

“放心!放心!”聂义峰满嘴答应着抢了过来,立刻爱不释手地挂到脖子上,“谢谢老孙!”

“行了,去忙吧,琼南的事上点心。现在陆军陷于琼北治安战,琼南只有依靠海军了,你的第三远征队担子不轻。总之,兵给我练好,仗给我打好。准备工作做扎实,敌情、我情、任务、时间、地形这五行给我参的透透的,别又犯轻敌的错误!”大孙头坐回座位上,摆摆手,“行了,礼数免了,赶紧滚回去干活去!”

领导给了底,心里也就有了谱。聂义峰心情十分的舒畅,回到还空无一人的“第三远征队司令部暂驻地”——马袅要塞北部堡,聂义峰站在城墙炮位上眺望大海。冬日阳光很耀眼,大海波光粼粼,西北方向隐约有帆影,聂义峰兴致勃勃地掏出新望远镜,调整着清晰远近,远方海面上是两艘运输船,应该是从琼南撤回的部队。对即将开始的琼南战役,聂义峰信心满满,第二次反围剿证明了伏波军在准备充分、战术得当的情况下,完全可以按照1:4甚至1:5的比例与明军战斗。这样以来,自己的第三远征队,理论上可以与至少2400人规模的明军浪一把。但是珠江口巡航作战的战例也表明,一旦进入脱离大部队的小分队状态,伏波军对明军的比例一下子就降到了1:2左右。而如果对方战术得当,伏波军甚至不得不反过来要集中2:1的兵力优势。其实不用算这个比例……第三远征队,区区六百人,目标是整个琼南——昌化、感恩、崖州、陵水、万州、乐会、会同七个州县,这条巨大的弧形战线长达近400公里,而且由于巍峨的五指山的存在,七个州县事实上处于被分割的状态。虽然驿路理论上是“环岛”而建,但聂义峰见识过临高至儋州的驿路破败成什么样,而人口不多的琼南,这种破路根本不能指望,部队只能采取海上机动的措施,逐个攻击要点,也就是蛙跳式作战。

但如果在琼南进行蛙跳式作战,存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就是只依靠第三远征队逐个攻击目标的话,拿下来不难,可如果没有陆军地配合跟进,随后而来的治安战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区区六百余人的部队绝不可能洒在四百公里的战线上,这样以来,就必须有陆军参与……可是陆军除了朱鸣夏的第四营,全部焦头烂额地进行琼北剿匪治安作战,根本无法依靠。不过之前许多次会议上都提到,明朝的海南是重北轻南,琼北开发早人口多是统治中心,因此兵力也很多。琼南人口少,并无多少军队,这倒是一个利好消息……

聂义峰皱着眉头思索着,这事看似容易,想做好太难了,不难得出结论,第三远征队可以打下琼南但绝对无法有效占领。而且这所有的一切都有一个前提,就是黎族同胞们会老老实实地窝在山里。聂义峰知道这是奢望,这个时空可没有什么五十六个兄弟姐妹是一家的概念,黎汉矛盾尖锐就像是一个口突突冒气的高压锅,打掉琼南明军就是拧松了锅盖,下面会发生什么傻子也猜得出来。聂义峰自认没本事解决复杂的民族问题,这事即使旧时空的红军都十分头疼……等会……红军?聂义峰突然想起旧时空的经典的,小叶丹和刘伯承的故事。

“打倒欺压彝族同胞的汉族官僚!红军和彝族同胞是一家!”耳边,响起了影视剧上的台词。

聂义峰豁然开朗:“这得采取红军的路子啊!打倒欺压黎族同胞的明国官僚!伏波军和黎族同胞是一家!”,可是心里马上又没了底……自己毕竟不是军神刘帅啊。而且这事如果传到元老院,只怕又会给一些人上了眼药……毕竟他们已经到了谈红色变,甚至都要改掉伏波军元年B式军装的红领章。聂义峰听说一群人搞串联,提交了在伏波军内“清党”的议案,要撤销伏波军总参政治处和政治副职制度,将作战服的红五星改成青天白日……

“不管怎么说,总是个机会,民族问题总是要面对的,恐怕民族压迫也不符合他们伟光正自平博的嘴脸……”聂义峰傻笑两声,摇了摇头,这些就不是他这个军事指挥官考虑的事情了。到时候第三远征队的背后肯定会跟着武装工作队,如果需要部队配合,自然义不容辞。

“大尉同志,您的电话。”勤务兵跑了过来,立正报告。

“好,谢谢。”聂义峰点点头,转身向办公室兼宿舍走去。

马袅地区一直没有覆盖无线信号,所以有线通讯就非常重要,整个要塞三大堡垒,每一个都安装有许多部电话,临高广电甚至在西部堡专门设置了电话局。聂义峰回到办公室,抓起这部乌黑的极具影视剧风格的手摇电话:“您好,海军第三远征队,您是?”

“聂同志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洛。”电话里的声音给人一种很威势的感觉。

聂义峰看了看电话筒,好像能通过黑乎乎的窟窿眼能看到另一端的那个人似的:“您好,陈同志,您找我什么事?”

“我是为了琼南战役而来,我是琼南武装工作队的总队长。”

“您好您好!”原来是即将一起合作的搭档,聂义峰急忙换上笑脸。

“琼南的战役,恐怕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我指的是你负责的军事方面。今天有时间吗?我在大图书馆等你。”

聂义峰皱了皱眉头,看了一下手表,时间还早,便说道:“有时间,我马上去。”

“好,那我在这等你,再见。”

“再见。”聂义峰放下电话,向勤务兵嘱咐了几句之后,便快步向西部堡走去,似乎是觉得慢又小跑起来。

强军战歌(三) |

简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聂义峰竟然申请下来了一辆212吉普!从马袅到高山岭可不是近距离,坐公交牛车要好几个小时,自己骑自行车又太得罪屁股,聂义峰完全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向总后勤部申请车辆,哎哟我去!竟然还真的批了!总后解释,油料储备最多能撑到今年夏天,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车辆使用干脆就放开了限制,只要是公务又有闲置车辆,就可以使用汽车。

分配给军务总部充当勤务车的这辆212,全身各种剐蹭惨不忍睹,大都是第二次反围剿期间留下的。聂义峰围着这辆绿色小蛤蟆似的吉普车转了好几圈,打量着每一个零部件。在旧时空,聂义峰就想要一辆212吉普,哪怕战旗来冒充也行,父亲也答应了,现在……算了,不去想了……聂义峰拉开车门,故作熟练地上车。已经好久没开车了,穿越之前,聂义峰的驾龄不过六个月,好几年没摸方向盘,竟然有些懵圈了,琢磨了好久才成功打着了火。小心翼翼地松手刹,挂挡,松离合,踩油门……212吉普轻轻轰鸣着,轮胎碾过煤渣路,慢慢跑了起来。很快,手感回来了,聂义峰潇洒地挂满挡,把车速提起来,这辆绿色小蛤蟆就沿着公路,一路直奔高山岭。

高山岭休闲度假中心的大门前,一个穿着旧时空警服的人早在那里等着了,想必就是陈洛。此公个子不高,但很是壮硕,不是那种虚肥的胖,而是脂肪和肌肉双MAX的壮硕。聂义峰不禁好奇起来,来到这时空没瘦下来的可不多,许延亮算一个,眼前这个陈元老也算一个。吉普车稳稳地停下,聂义峰下车迎了过去。

“聂司令……”陈洛笑着,半开玩笑。

“别别别,说的我跟座山雕似的……聂义峰,幸会。”聂义峰急忙握了握手。

“咱们抓紧时间上去吧。”陈洛指了指绵延上山的公路,聂义峰立刻点头。两人马上上车,直奔大图书馆。

“自我介绍一下,警察总部,陈洛,以前有过接触。当年一三零枪击事件,是我审的你,不记得了?”陈洛边走边叙旧。

“我靠,你们拿灯晃我眼,我也得看得见啊……”聂义峰手稳稳地抓着方向盘苦笑。

“格老子滴,谁让你敢对元老开枪,我们总得做个样子萨!”陈洛一下子溜出了家乡话。

聂义峰也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转入正题:“咱们来这什么事?”

“其实我是个历史爱好者,之前偶然读过一些资料,琼南的情况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困难一点。”陈洛说。

聂义峰突然反应过来,过去的武装工作队都是民政部牵头的,而这次改成了警察总部,显然重视角度完全不同,也严肃起来:“总不会是明军大BOSS在 琼南吧?”

“那倒不至于,不过比我们想象的强就是了。明军在海南的野战部队,是杨威军四营两千多人,其前营被我们在澄迈消灭了,其他三营哪去了?”陈洛徐 徐善诱。

“我也看过这方面战报,被围在琼山的明军,没有‘杨威’的旗号……那就只能在琼南了!”聂义峰想起了过去战报上对明军的番号统计,明军战兵除了渡海而来的何如宾部,就是这个所谓“杨威四营”,而奇怪的是战场上只发现了“杨威前营”的番号,这些人正在修建临高-儋州公路。

“所以,我们得开个天眼,大图书馆的资料里查一下明军的情况。”陈洛露出了孺子可教的表情。

“话说查什么?”聂义峰问。

“地方志肯定有记载。”

“查地方志还用来这里?去临高县衙多好?”

“这种志根本就不在府城,更不用说临高县衙了。而且大图书馆的更全,你信吗?”

“这个可以有!”

开着车,一路闲聊着使向大图书馆,聂义峰打听到这次之所以由警务部门牵头组织武装工作队,也是在打黎区的主意,当年陈洛跟着慕敏在南宝和黎人接触过,而且琼南相对比较荒凉,与琼北武工队更侧重“工作”不同,琼南要更侧重“武装”。而作为警务部门里一个威权人士,陈洛很适合做这活。

“到时候军政两方一定会开会讨论的,我们可以先交流一下。”吉普车停在了大图书馆门前,陈洛一边掏出证件交给聂义峰,一边说道。

聂义峰点点头,把证件交给政保局NKVD战士检查,打量了一下面前这栋传奇建筑。自己还是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大图书馆,这个如金手指开挂一般的存在,拥有一千多个T的旧时空各类资料,从三酸两碱到母猪的产后护理,应有尽有。所以这里也集中了穿越前所能买到的最高效的电子设备和最多丰富的旧时空配件,而且是其他部门无权挪用的。这里与其说是“图书馆”,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资料中心。

“执委会建设大图书馆还真是不惜血本啊!”聂义峰感慨着,收回证件,向哨兵还礼,把车停在了大院车位里。

“走吧,我们进去。”陈洛显然经常来,轻车熟路直奔二楼。既然有图书馆之名,这里当然也有阅览室和借阅制度,而且二楼的大阅览室修的很漂亮,让聂义峰想起大学时那个温暖的图书馆。

今天博铺海军造船厂有重大工程,第一艘千吨级铁肋木壳结构的巡洋舰进入船壳板安装阶段,大图书馆的主要人马携带各种靠谱不靠谱地资料赶往了博铺,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元老值班,还挺漂亮,聂义峰不禁多瞅了两眼。

“二位首长,有何贵干?”程咏昕眯着眼,坐在办公桌后,翘着腿。

“我们需要查阅关于海南的资料,琼州志,地理杂记,都要!”陈洛说。

“好的,稍等……”程咏昕一笑,开始在电脑上进行检索,酥酥的语调和神态,让两个大老爷们都不禁多瞩目了一会。

“对了,二位要看电子版还是实体书?”程咏昕的眼睛从屏幕后露出来,勾心摄魂。

“要书吧……我们得需要记些东西。”聂义峰响起了小说上“眼睛就像152毫米炮弹”的描述,太特么贴切了,于是故意不看那双眼睛,语速极快,“要是能带走就更好了。”

“恐怕不行,不过需要的话我们可以通知印刷厂,给你们印一份就是了,都是元老,没什么的。”程咏昕瞄了一眼屏幕,快速敲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那二位稍候,我去取书。”

“谢谢!”

陈洛在一张靠窗户的桌子旁,拖出椅子坐好,左右看了两下。看着聂义峰一身伏波军军装,陈洛笑道:“你这身衣服,不痒啊?”

“啥?还好……”

“不知道服装厂用的啥方法染色,我穿本地的警服过敏,只好穿旧时空的了……”陈洛像是没话找话。毕竟两个人在此前并不认识,不熟悉自然话不多。

“咱们也别尬聊了,既然我是远征队长你是武工队长,你对琼南有什么想法?”聂义峰便直入主题,友谊需要在工作中培养。

“我的想法,你聂元老的部队基本就是秋风扫落叶的犁耙,搂过去之后剩下的我武工队给你擦屁股。”陈洛一针见血。

“没毛病……我觉得琼南坏就坏在还有黎汉矛盾在里面。旧时空,我党我军废了多大劲才消除了几百年积攒下来的民族隔阂和民族仇恨。”聂义峰说道。“琼 南人口并不多,社会发展还不如琼北几个州县,民族矛盾是要大于社会矛盾的,你的武工队担子可不轻啊。”

“其实刚穿越的时候,我跟着慕大姐去过南宝做黎区工作,不过那时候主要还是和黎区进行贸易,不涉及政治统治的问题。现在我们进军琼南,和黎族的关系就从井水不犯河水,变成了谁是爹的问题了。黎族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各部落互相之间也有隔阂,不是那么好统一处理。”

“可以参考一下旧时空的做法。”聂义峰想了想,旧时空唯一真正解决民族问题的可循旧历,只有新中国。

结果陈洛果断地一摆手:“不可能,旧时空的那套做法现在根本没法用,也不敢用。什么诉苦会,打土豪,分田地之类,会触动元老院内一些人的**,现在他们都在串联要裁撤总工会、取缔土著权益保护协会和杜女王的妇联。你在伏波军还不知道么?他们不还嚷嚷着撤销伏波军的政治处,还要搞什么‘清党’,怎么可能允许你来个民族大解放。”

聂义峰苦笑了一下,也是,元老院中间并不是铁板一块,各门各派互相制约互相平衡,关系很微妙。聂义峰想了想自己的脑洞,小叶丹和刘伯承的故事,说道:“或者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我们要统治黎族同胞吗?从长远角度来说是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现在而言,就算人家主动找上门让我们统治,我们统治得了吗?恐怕干部都不够……从这个角度来分析的话,现阶段,我们和黎族其实是盟友关系。我们的共同敌人是大明王朝,黎族要依靠我们打破大明王朝对黎族的封锁,而我们则需要黎族人老老实实在山里待着不要暴乱,免得我们后院起火。这样的话,我们形成一个同盟的关系,你的武工队还可以通过医疗手段、贸易手段和黎族部落进行交流,引导他们走出大山,山民变村民。当黎族同胞们发现跟着我们有粮吃有钱赚的时候,他们自然就会主动接受我们的统 治。”

“嗯……这倒是个好思路,不过即便这样,还是绕不过我们对黎族内部的干涉,改变他们的生产关系。”陈洛点了点头,目光已经飘向了旁边,一身现代女性装扮的程咏昕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摆着三四本厚厚的大部头,脸上的笑容简直能把骨头软化。

“二位,这是你们需要的,琼州府志,版本不同,还有琼州兵备志。注意,借阅可不能在书上图画哦!”程咏昕竟然眨了眨眼,让陈洛心里竟然一阵发慌。

“好,谢谢。”陈洛急忙接过书,不再看那对152重炮般的眼睛。

“二位要喝点什么吗?”程咏昕并不离开,细声问道。

“什么都好,非常感谢。”陈洛把一本书交给聂义峰,一边向程咏昕点头致意。

聂义峰看了一眼这本明显是旧时空影印风格的书,上面大书“琼州府志”四个大字,打开一看,瞬间就傻了眼:“我靠,这泥马印的什么?”

“怎么了?”陈洛好奇地伸脖子瞅。

聂义峰虽然看过许多史书,但都是现代作品,行文风格也是现代风,更是简体字。但是这本《琼州府志》,却是直接用历史原件的扫描图影印出来的,因此不但是繁体字,还是竖行,从右往左阅读,这就算了,到处都是污渍,有些字迹根本看不清,而且还没有标点符号,所有大大小小的字全部赶大集一般挤在一起。

“古代雕版印刷就这个德行,这是官方志,算是质量不错的了,要么轻工业部用书籍和纸张攻略大陆呢!”陈洛笑道。

“官方志印成这个德行,真该编纂人员把他们统统问斩。”聂义峰笑骂。

说归说,骂归骂,开天眼的功能还是有的。州县官员幕僚胥吏分别姓甚名谁,各州县的地理情况,城市乡村情况,人口情况,经济情况,军事布防甚至科举功名事无巨细地皆有记录,甚至还有地图,当然,都是中国古代的“写意派”地图,而且自己十分模糊几乎没有使用价值。

“难怪明军打仗老输,就这破地图,能打赢了才见鬼了……”陈洛仔细看着临高县地图,竟然和印象中的临高完全对不上号。

“地图我们自己有,大明这个就不用看了,有些错误延续几百年都没人改,乐呵乐呵就行……”聂义峰笑着,把书直接往后翻。作为军事指挥官,他自认最关心明军在琼南的驻军情况,很快就有了发现,“我……靠……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

“怎么?”

“特么的是谁说的明军在琼南实力不强的啊……杨威军剩下的三营兵马,果然全部在琼南!除此之外,还有防黎营,乐安营,定安营好几支部队……我再仔细看看……”聂义峰看着明军密密麻麻的番号,倒吸一口凉气,显然只凭第三远征队区区六百人去攻打,还是有些难度的。

“明军吃空饷很普遍,不见得就如字面上那么多,我们也得找琼南籍的战士好好了解。”陈洛说着,自己也仔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堵着关于琼南黎乱的记载。

“不不不,这些部队属于明军的野战部队,而且长期在防黎一线,应该没那么不堪,倒是这卫所啊……昌化守卫所编制900人,实际二百多……泥马大明王朝牛逼啊,这缺额,服了!”聂义峰笑出了声。

程咏昕拿着两个玻璃杯走过来了,是两杯红茶,她俯下身把被子放到桌子上,低垂的领口春光乍泄,陈洛和聂义峰都不禁瞥了两眼,有些狼狈的致谢。

“这大姐的传闻听说了没?”陈洛打量了一下程咏昕的背影,“生活秘书再怎么训练,照女元老还是差不少啊。”

“行了,别八卦了,你查的怎么样?”聂义峰故作心无旁骛状。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穿着现代内衣的女性,怎么能波澜不惊呢。

陈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急忙把书急翻几页,掩饰着内心的躁动。

强军战歌(四) |

“……正如刚才所说,明军在琼南的力量超过预估。通过查阅资料和第二次反围剿战报,我们确定,明军在海南的主要野战力量,也就是所谓杨威四营,拥有前后左右四营和水师,近3000人。其最强大的前营600余人,已经在澄迈被我军歼灭,而其余部队仍然完好。这样判断,明军在琼南的主力,即崖州、陵水、感恩的杨威右营,共391人。会同、乐会的杨威左营,共441人。昌化的杨威后营,共323人。驻崖州的杨威水师,1200人,二百余艘战船,其中有三桅大船十五艘。需要指出的是,昌化的这个杨威后营,已经与史书记载出现偏差,通过琼南籍战士的反馈,这支部队已经于澄迈大战后调防感恩,这算是我们这只大蝴蝶的翅膀造成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影响……”

马袅要塞北部堡,海军第三远征队的会议室里,可谓是大腕云集。除了聂义峰和陈洛,伏波军仅有的两个将军——何鸣和陈海阳全部出席会议,还有陆海军其他一众两毛二和两毛三,像聂义峰这种一毛四都拿不上台面了。这是琼南战役的第一次会议,听取部队的应战训练汇报、作战计划等等。聂义峰一身他亲自设计,崭新的海军远征队军装——上半身陆军灰,下半身海军蓝,寓意为“依靠海洋机动的步兵”,恰如当年在博铺搞得那支机动中队再生一般。袖口上,一圈圈金色袖标和红色袖标,很是亮眼,聂义峰知道,战役开始后,不出意外将添加一条红色袖标,最好不要再加金色袖标了……此刻,他正怀着这样激动地心情,给满屋子的大老板们做汇报。

“除了杨威四营,明军仍有其他成建制的地方部队。其中,万州长沙营,有战兵150人,根据情报,他们已经调防会同,目的不言而喻,就是加强会同-乐会的防御。在崖州,除了杨威营部队,还有乐安营与定安营共700人,他们威胁着三亚和田独铁矿。除此之外,还有各防黎营达1200人,分驻感恩、崖州等地。这样算来,明军在琼南的战力,单从人数上来讲非常可观,达4400人,是第三远征队的七倍还要多。至于各地的卫所,普遍缺额50%-80%,不足为虑。”聂义峰指着地图上标注出的明军驻防地,有些紧张,毕竟这还是他头一次设计整场战役。本来这是总参谋部的活计,大孙头一句“锻炼锻炼”,就成了自己的活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指着地图上标注的人口数说道,“另外琼南的人口并不多,七个州县总计约五万七千人,而这五万七千人却养活了四千多人的明军,穷男不是膏腴之地,老百姓生存压力之大可想而知。这七个州县出于协同防黎的需要,都有乡勇团练,共计约2000人。所以我认为,他们在即将开始的战役中,与明军同仇敌忾的可能性不大,有极大的可能试图结寨自保。”

何鸣在笔记本上随手记下几个数字,仔细心算了一下,问道:“明军规模可以确定吗?”

“基本可以。”陈洛说。

“基本?”何鸣不满地皱皱眉头。

聂义峰补充道:“这些都是根据目前所能得到的情报,缴获的明军塘报、我军战报、历史记载以及对琼南籍官兵的询问,分析后得出的。我认为应当组织对琼南的侦查,以增加对敌人的了解。特别是昌化、崖州和会同-乐会地区,这三个地方是重点。”

“为什么?”何鸣面无表情地问道。

“从目前掌握的资料看,明军的防御重点是崖州和会同与乐会。崖州在琼南的地位如同琼山,是首要所在。同时,明军在崖州的兵力严重威胁着三亚与田独铁矿。因此,如果战役发起时能够一举歼灭崖州的明军重兵,那剩下的战役可以说不用打了。”聂义峰解释道。

“明白了,请继续。”何鸣点点头。

“会同和乐会,两座县城距离非常之近,这里扼守着琼东向南的驿道,因此这里也集中了明军不少兵力,并且可以得到万州和陵水方向的支援。打掉它,就等于打开了琼南东部大门。”聂义峰换上一张地形图,“琼南90%以上的地形是五指山区,七个州县事实上处于被分割的状态,只是沿着海岸被黎苗区挤压成一个个点。同样,西边的昌化,也是琼西通向崖州的门户。但是明军显然放弃了在昌化的驻守,选择退守感恩。因此有必要对昌化进行侦查,以确定明军没有什么动作,比如往水井里扔死牛死马之类。我军当然是依赖后勤部队饮水,但如果明军真搞这种生化危机,也不是闹着玩的。”

“特侦队有什么意见?”何鸣用笔头敲了敲本子,斜身问道。

“第一分队、第二分队和三亚分队今天下午即可出动。”北炜一如既往,一个酷酷的“OK”手势包打天下。

“好,请继续,大尉同志。”

聂义峰又做了一个深呼吸,继续汇报:“下面是‘我情’,参加琼南战役的部队,目前为海军第三远征队及警务部门牵头组织的七支武装工作队,共一千余人,敌我力量比约1:7,压力稍大。不过并不是指的我军战斗力无法应付,而是指的兵力问题。琼南和琼北不同,第二次反围剿我军可以集中全部兵力于澄迈一点,一举击溃何如宾部。但是琼南,却是一道巨大的总长度四百公里的战线,海军第三远征队可以保证对每一个要点都一击必杀,但是绝无可能做到雁过留声,这样以来,随后进驻的武工队反过来就在治安战阶段处于被分割包围的劣势。所以……需要陆军从琼北抽调部队,进驻七个州县,以配合武工队进行治安作战。”

台下一众窃窃私语,陆军少壮派也是左右为难。同意吧,这种给海军打下手的活严重伤害了青年军官俱乐部党人的自尊心。可是,不同意吧,可以想见琼南战役将是几年之内可以看得到的最后的一次地面战役,如果元老院不打算冒冒失失攻略大陆的话,这最后的露脸机会一旦错过,剩下的可就是海军放飞自我的舞台了。而且话说回来,聂义峰所言也是事实,七个州县互相隔绝,每一个都可能成为治安战的爆发核心,这就需要起码七个连……七个连,那就等于本来就兵力不足的陆军抽出了一个整营了。

“不知道朱营长……”魏爱文作为青年军官俱乐部党人的头头,和张柏林交换了一下眼色,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聂义峰,回头问道。

“第四营不能动!这是执委会的命令!”何鸣一票否决。

朱鸣夏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他已经猜出自己的部队要面临一个更重要的行动,即使他有心也无力。

“没办法,现在元老院的重点不是琼南,已经有了明确的指示——琼南战役在伏波军框架内解决。也就是说,这次战役不会再向第二次反围剿那样倾全力而战。我们也就没法再把重兵投入琼南,因为这涉及到一系列的问题。”陈海阳发现陆军几个青年军官脸色不对,解释道。

何鸣一摆手:“这样吧,从儋州和文昌各抽出两个连,组成东西两支挺进支队,第三远征队每攻占一个地方,陆军随后跟进。这样加上第三远征队自己的兵力,足够了。”

“报告!轻步兵教导队请求参战!”卢峰起立,大声报告。

“对……还有轻步兵教导队,他们在琼南活动已经有些时日了。这样,卢峰同志,把你的教导队分成两个排,配属给陆军挺进支队。”何鸣对军官主动请战很欣慰。

“是!”卢峰满心欢喜地坐下,和周围的人一阵交头接耳。

聂义峰看了看会场,觉得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便继续说道:“而我军面临的第二个问题,就是黎区工作。琼南90%以上的地区是黎苗区,而且有长期的民族积怨,黎汉矛盾尖锐。这么说吧,琼南是一口正呲呲冒气的高压锅,明军是锅盖,锅里面就是黎族。我们打掉了锅盖,会发生什么?”

“你比喻的倒是形象!”何鸣笑起来,回头一看,“你们有什么打算?”

聂义峰看了看陈洛,陈洛站了起来:“武装工作队已经抽调了一批琼南籍和黎苗籍的归化民充实各州县分队。我们的对策,简单来说就是诱之以药,诱之以粮。首先,和各州县黎人接触,宣扬我们共同的敌人是大明官府,伏波军是向大明官府讨还公道,来消除黎族人的敌意。同时,向黎区提供医疗服务、粮食救济和生产资料,特别是铁制农具,换取一些山货,让黎人觉得有利可图。如果可能的话,招募黎人出山务工,各个州县的基建改造工作都需要劳动力,可以通过以工代赈和优厚的报酬,消除黎族人的戒备。同时,要积极和昌化黎人联络,通过他们来影响其他黎人。简而言之,就是与黎人处于盟友的状态,互通有无,暂不对黎人进行统治,不干涉黎人内部事务。嗯……就是……互相尊重,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这件事涉及到执委会其他职能部门,聂义峰,你们做好报告按程序递交。”何鸣在本子上草草几笔,随口说道。

聂义峰立正称是,然后继续着报告:“第三,就是第三远征队。目前部队已经集结完毕,正在展开训练考核。检疫情况不乐观,发现了性病等传染

病,相关士兵已经转到医疗部门进行彻底的隔离,其余官兵每周进行一次体检。除此之外,最大的问题,就是作为突击部队的三个海兵连,由于他们长期孤悬在外,大都从组建伊始就没有参加过战斗,甚至一个连自1628年组建起至今一枪未放。无论是军官士官还是普通士兵,完全都是只有资历没有经验。一个月的突击训练,可以在纪律、技战素质上有很大改观,但是不会帮助他们提高经验。所以,请求军务总部,能够抽调一批上等兵或下士,充实第三远征队。相对而言,保障支援连和炮兵连全数都是参加过第二次反围剿和珠江口讨伐的部队,倒不用太担心。但是隔行如隔山,后勤保障、炮兵和步兵的训练内容完全不同,从第三远征队抽调老兵效果不明显。”

“三个海兵连,二十七个战斗班,就是二十七个老兵……这件事,老孙,你考虑一下。”何鸣看了看大孙头,大孙头立正称是。

聂义峰满心欢喜,就算不把原来海军步兵的老兵调来,起码调几个陆军的老兵,那真真是极好的,心情一好,也不紧张了,继续侃侃而谈:“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无线电通讯。琼南战役,部队战线太长,而且都是分队级灵活配合作战,因此装备无线电台就十分必要。计划在第三远征队装备无线电台1部,步话机和手台9部,以确保可以随时地、灵活地指挥各连作战。每支武工队也应配备无线电台一部,及步话机、手台。如此的话,协同作战的陆军也应装备无线电台……总之,无线通讯是战役实施的关键。”

“数字不小啊,按正常程序打申请。”何鸣如是说,既不同意,也不是不同意。这事涉及到企划院,军方无法自行决定。

“下面是时间——经过分析部队训练和后勤物资集中情况,初步以1631年2月底为攻击发起时间。海军第三远征队将以儋州为总后勤基地,第一枪先打掉儋州明军最大规模的兵力集团,而后依次攻击感恩、昌化、陵水、万州、乐会和会同。每攻占一地,武工队和驻军同步进驻,治安作战同步进行。战役时间两个月,四月底,赶在雨季到来之前结束琼南战役。”

“……任务,消灭全部琼南明军势力,尽可能多的俘虏以充实劳动力。占领琼南全部七个州县,与三亚我军实现会师。作战过程中尽量避免伤亡,特别是料敌从宽,坚决杜绝因轻敌导致伤亡……”

“……地形,如之前所说,琼南被五指山区压迫成一条弧形的战线,总长度近400公里。因为山区纵横,七个州县实际上是被分割的七处要点。要重点注意琼南的喀斯特地貌区域,这些地方将是治安战的重点区域……”

会议一直开到了下午黄昏日落,聂义峰如同地理老师一般讲完了琼南的平原丘陵和高山之后,已经是口干舌燥了。

“好,看得出,你们两个对琼南战役付出了很多心血,提出表扬。但是你们还是有些想当然的成分,当然这不是批评你们,有想法总是好的,但是要考虑周全。你们反应的问题,军务总部会妥善考虑,需要和执委会协调的,放心,领导们也不是冷屁股官僚。你们现在,就是把部队训练好,准备工作扎扎实实,不要上了战场才发现到处都是漏洞。”何鸣总结发言。

“是!”保证完成任务。

“好,散会!”

已经饥肠辘辘的大佬们纷纷退席,一身大汗的聂义峰劫后重生一般长舒一口气,看了看同样紧张地不行的陈洛,两人傻傻一笑。大孙头走了过来,聂义峰急忙站好。

“讲得不错,到底是大学生,讲起来很有学校的风格。”听得出,大孙头有表扬,但更多的是批评。

“领导英明!”聂义峰傻笑。

“有时间去趟儋州,考察一下这个人。”大孙头递过来一份档案袋。

“这是哪路神仙?”聂义峰一边疑问,一边打开档案袋。

“你不是嚷嚷手下没经验吗?这是我替你搜罗的一个人,第三营的。我和余志潜商量过,他没有意见,你可以随时带人走。不过是你的部队,需不需要你自己决定,最好去考察一下这个人。凤山村战斗,既是他自己指挥的,胆子很大,打的也很漂亮。”大孙头说道。

“哎呀,你让我说什么好……”聂义峰慢慢的感动,到底老班长啊。

“行了,赶紧吃饭去吧,管饭不?”大孙头咧嘴笑骂。

“我亲自下厨!来,陈洛,让你们尝尝聂氏糖醋里脊!”聂义峰大包大揽道。

祁德隆东强东强 |

自从两年多前,被家里当做“质子”送去投了髡,祁家少爷从没有像这几天这么累过。祁德隆,当然这是“净化”时澳洲首长给起的新官名,二弟则叫“祁东强”。不知道为什么,所有澳洲首长听到兄弟俩的名字之后,都会说一个“响亮”,一个“文雅”,听说还是澳洲什么典故,这让祁家少爷很欣喜。过去一直是何家庄里是说话算得上的主,尽管不像是父亲那么说一不二,但祁家大少爷发话,无论是本家还是何家,无人不敢不从。可自从投了髡,先是被剃了个光头,然后又在芳草地读书,每天过得是令行禁止的日子。现在,又被提前毕业,安排到了“崖州武装工作队”工作。

这个“武工队”祁德隆当然是知道的,在他的概念里,这就像是拿着尚方宝剑,代表元老院治理一方,别提多神气了。百仞城和博铺的有线广播,还有报纸上不止一次地用大幅报道介绍某支立下功劳的武工队……祁德隆知道,现在本家在何家庄已经大不如前,族人大都四散各地,听说还有去了香港垦荒的,自己如果能在武工队里做出成绩,全家跟着都灿烂。看看隔壁何家,凭借着修船造船的手艺,大都进了何家庄造船厂,有的还去了博铺海军造船厂。特别是那个何大春家,简直是鲤鱼翻身。他家儿子成了博铺头号大户,小女儿也嫁给了一个真髡——父亲曾经担惊受怕,自己曾利用高利贷逼迫何大春把小女儿抵债,生怕被澳洲人拉了清单。不过现在看来,澳洲人也没把这事当回事……祁德隆在芳草地,不止一次地遇到当年的何二妹,现在的何婧,一口一个“何老师”,甚是恭敬,生怕给澳洲人上了眼药。虽然有不愉快的过往,何婧对祁德隆倒也没什么苛难,平常心代之……

今天崖州武工队的封闭式训练正式告一段落,马上春节了,每个成员都有一天的假期,可以自由支配。这当然是心理战的一部分,故意放出琼南战役的风,造成强大的心理压力,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正如当年的剿匪战役一样。不过,这些道道就不是祁德隆所能知道的了。他只知道要去一趟芳草地,见一下二弟,然后坐上公交牛车回家。这些日子,包括崖州武工队在内,所有为琼南战役集结的武装工作队全部跟着伏波军的第三远征队进行军事训练,每天一个五公里,每星期一个十公里,每天两个五十一个一百,只把祁德隆给累的够呛。许多武工队成员和士兵都出现了拉伤,甚至莫名其妙的骨折,军医说是疲劳性骨折,祁德隆不太懂,大体意思就是大家小时候长身体的时候营养没跟上,现在身体条件就差了些……祁德隆见识过澳洲人优良的伙食,别说自己家,就是临高那些大家大户都比不上一天三顿大白米,一星期还有一顿冒着油光的烤肉。

一身没有靛蓝色归化民制服,戴着金色“崖州”二字的红袖章,登记完毕后便进入了芳草地,那个老门卫甚至还认识自己。二弟所在的实验班正在和其他同学一起做着《时代在召唤》广播操,整齐地蓝色方阵正在种了草皮的操场上蹦蹦跳跳地做着动作。祁德隆非常喜欢芳草地的感觉,不像小时候教书先生那样死气沉沉的,每天好像都有种无形的活力一般。不过,澳洲人治学如治军,澳洲人允许学生质问老师,也允许学生把老师问的哑口无言,但是决不允许学生违反哪怕一点点纪律。所以,祁德隆老老实实站在操场边,等待着课间操结束。他看到了何老师,正扶着操场边的一棵树,似乎不舒服。

“怎么了?”艾晓茜看到何婧脸色不对,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有点恶心……”何婧有些不好意思的,脸通红通红。

“吃啥了?你……”艾晓茜正回忆食堂供应的早餐,突然联想到了其他事情,立刻一脸惊喜、八卦的坏笑,“你……你不会……”

“艾姐……”何婧脸更红了,她过去可从不在工作时间称呼艾晓茜“姐”的,“应该是……我学过医,应该是妊娠反应……”何婧小声说道,生怕别人听见。

“这可不行,我得找找老胡,不能压榨你……”艾晓茜喜上眉梢,都快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不……别……现在老师这么紧张……我没事,我学过医,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坚持一下,过去这几周就好了……”何婧急忙摇头。

“老聂知道吗?”艾晓茜问。

何婧摇了摇头:“他在准备琼南战役,有日子没回家了。”

“好,交给我了!”艾晓茜大大咧咧一挥手。

“别告诉他……”何婧本能的一害羞。

“他可是孩子爹,怎么可以不知道!”艾晓茜一脸夸张地正色,余光瞥见了正巡视孩子们做课间操的胡青白,急忙招手,“领导!领导!”

胡青白以为有什么事,急忙过来:“怎么了?”,艾晓茜小声耳语几句,胡青白的表情从严肃,十分滑稽地过渡成了喜笑颜开,何婧只觉得脖子都跟着烧了起来。

“好啊!好啊!咱们芳草地,有了芳草二代啦!哈哈哈!这样,何婧,给你放个假……”胡青白一脸长者的模样,好像自己是孩子姥爷似的。

“不不不,校长……我学过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老师这么少,我没问题的!”何婧急忙站好,以显得自己身体没有问题。

胡青白和艾晓茜交换了一下眼色,还是一脸长者的微笑:“好啊,那得给你加餐,这可是咱们芳草地第一个小二代,哈哈。好,好啊!事业越来越大啦!”,说着,好像是自己抱了孙子似的,仰天大笑离开了。

何婧再怎么“最像现代人”也还是个17世纪19岁不到的少女,脸颊、耳朵、脖子全部通红通红,一脸埋怨地看了看艾晓茜:“艾姐……”

“大喜事,大家都高兴高兴嘛!”艾晓茜觉得自己就这么嚷嚷,却有不妥,急忙往回圆,“小婧你先回办公室吧,你的班我帮你带回去。放心放心,快回去吧!”

何婧拗不过,便往回走,一眼就看到了戳在操场边的祁德隆,便招了招手:“祁德隆!”,背后的艾晓茜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祁德隆急忙过来,立正站好:“何老师!艾老师!”

“你怎么来了?不训练了?”何婧知道,这个祁家大少爷已经是崖州武工队的队员了。

“今天放假一天,我来看看二弟,然后回家看看。”跟着伏波军军训,已经让祁德隆养成了伏波军式的习惯,站得笔直,回答也是铿锵有力。

何婧回头看了看,课间操已经是最后一节整理运动了,便说:“那你稍等一下,课间操马上结束了,下一节是数学课,别耽误你弟弟上课就好。”

“谢谢何老师!”祁德隆鞠了一躬。

何婧便离开了,回办公室休息。艾晓茜又和这个不甚熟悉的学生闲聊两句,课间操便结束了。在各班班长和体育委员的口令声中,原本松散的蓝色海洋变戏法似的迅速收缩成一个个小方阵。祁德隆过去是其中一员,并未从外界看过,今天才发现原来这个队形的变化是如此的赏心悦目。有个澳洲明人说 过:“颜值就是战斗力!”,难怪澳洲人无论是学校还是军队,都这么喜欢漂亮的、行云流水般的队形变换。

祁东强虽然是二弟,其实排行老四,在他前面还有两个姐姐,一个早已嫁人,一个正在护士学校。祁德隆站在操场边,那一身扎眼的归化民制服早就吸引了祁东强的注意力,在体委下达“解散!”口令后,祁二少爷已经颠吧颠吧跑向哥哥:“哥!”

两人竟然还非常澳洲式的握了握手。

“你们放假吗?”祁德隆问。

“要三十才放,三天假。”祁东强说。尽管芳草地已经在1631年元旦放了五天假,但毕竟春节还是最重要的传统节日,即使在旧时空,就是地球流浪了春节还是要放假的。

“我们只放一天,今天我回家看看,明天还要赶回来。”祁德隆有些遗憾。

“这么忙啊……”祁东强毕竟年纪小,嘟嘴卖萌起来——都是被元老们给教坏了的孩子。

“没办法啊,大家都在为琼南战役做准备,能有一天假期已经很不容易了。”祁德隆看了看正闹哄哄涌入教学楼或者回宿舍换运动服的昔日同学,又看了看 二弟,“那只好我先回去了,有什么缺的,我去东门市给你添置,我现在也是拿工资的了。”

“哼!谁用你的!我也拿工资!”祁东强不服。芳草地每个星期的学工学农都是实打实的干活,当然也会有一些劳动报酬。

“好,你也是男子汉了。”祁德隆很是欣慰。

“哼!又是大哥的语气!”祁东强不服。

“好了,不斗嘴了,那我回去了。”祁德隆从口袋里抽出一支铅笔,“这是工作队发的,工厂新生产的铅笔,比以前那种好使得多,我给你多要了一支,数学 课用得到,碳笔太难用了……”

“谢谢哥!”祁东强毫不客气地拿过来。

“那我走了!”

“再见,大哥!”

离开芳草地,坐上了前往博铺的公交牛车,选了一个车厢最后靠窗户的座位坐下。如今以博铺-临高县城这条线路为主干,临高县城-南宝,临高县城-马袅,临高县城-高山岭,博铺-百图,博铺-马袅,一张公交网络已经全部建成。牛车虽然慢,但胜在节省脚力,而且沿路都是大道,细算下来要比过去徒步便捷得多。许多过去足不出村,甚至足不出户的人,都可以拿着公交月票,轻轻松松到几十公里外的地方。祁德隆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多的新式村落无一不是砖瓦房,起码也是石木结构,十分坚固。从芳草地到东门市,正在兴建几处消防池,上个月发生了两场火灾,席卷了不少木制建筑,幸而无人伤亡。紧急情况部把火灭了之后,便牵头组织建设这些消防设施——每隔一百米一处消防池,可以就近取水,平时还可作为来往牲畜的饮用水和公共厕所的冲洗水。尽管有过火灾,东门市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海禁的解除使这块临高的金子大招牌完全恢复了活力,来自广东、福建、浙江、南洋甚至还有弗朗机人和红毛鬼,争先恐后地在这里做生意。祁德隆知道,父亲正在和何家大公子,那个三年前还是自家渔户儿子的少年商量一起做生意。可真是世事轮回、沧海桑田。如今,父亲也赶起了时髦,把何家庄的老宅卖给了澳洲人,全家搬到了博铺城。原来的何家庄旧村,已经基本被夷为平地,所有留下来在船厂做工的人都住进了工人新村,而外出务工的全部留在了博铺、百仞和马袅。

博铺旧城——如今人们已经用这个名字,来称呼其实时间也不过两年多的最早的博铺城。从百仞蜿蜒而来的公路穿城而过,直达港口。何氏海洋公司仍然在旧位置上,只是左右新建了许多新的建筑,作为公司各职能部门的办公室。老宅的后院仍然封闭,供奉着亡灵。而前院则完全成为了人事与公关部和总经理办公室。祁大户已经剃了髡发,还是明式服饰,不过是所谓“新汉服”——服装厂的新汉服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更轻便的用料,更修身的衣风,儒雅和便捷并存,深受大户人家、长衫者和普通百姓的喜爱。祁大户就这么一身打扮,坐在VIP客户接待室里,焦急地等着三年前自己根本不会正眼瞧一眼的何兵的接见。自从何大春一家投了髡,真是风水轮流转,如今单论财力,祁大户根本不敢相攀。虽然祁大户经常在心里暗骂“没有髡贼,你算个什么东西?”,可问题是,怎么可能没有髡贼?当年村里开会,自己不也是力主举村投髡的么?

“祁叔!公司刚才在开会,让祁叔久等了,失礼失礼。来人,上茶!”何兵一边走进接待室,一边把文件交给秘书,一边招呼秘书上茶,一身忙碌。

“贤侄如今发达了啊!”祁大户这话可就有些酸溜溜的了。

“祁叔过奖了……”何兵拿出一份企划方案,交给祁大户。祁大户虽然是搏击海洋的老海盗出身,但却识字甚至还认得几个洋文字母,但这从左到右横

排的简体字,读起来还是有些麻烦。这是一份所谓“企划书”,尽管古代已经有了“企划”的概念,但是并无这种规范的行文,只给祁大户看的云里雾里。

“祁叔,我跟首长们咨询过,首长非常欢迎民间资本活跃经济。用澳洲话说,这叫‘以元老院国有经济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只要祁叔的公司遵守澳洲法律,澳洲首长不但不会抽苛捐杂税,还会有税率减免,帮助公司发展。”何兵见祁大户满脸都是云里雾里,便解释道,“首长们的建议,是股份制,元老院参股三成,祁叔参股四成,其余三成可以募资,年终按比分红。首长们可以提供技术指导,这部分不算入股,属于赞助。”

祁大户暗暗苦笑,这澳洲人可真打的一手好牌啊,明面上自己是最大股东,澳洲人不过是第二大,但实际上,他们把技术牢牢控制在手里,自己这最大股东不过是个虚名罢了,只能听命于澳洲人,因为自己缺技术缺设备缺工人,但澳洲人可不缺钱!人家的钱多着呢……

“祁叔是怕首长们挟设备技术自重吧?放心,工人招募由祁叔自行招募,首长们负责培训和日后的设备维修。澳洲人不像以前,他们从不掖着藏着,用澳洲话叫‘不搞技术壁垒’,就像我的造船厂,铁骨船我甚至都比首长自己的造船厂早建出来。”何兵一语点破了祁大户的担忧。

祁大户尴尬地咧嘴笑了笑:“贤侄所言极是……只是……澳洲人就这么放心把看家的本事教给我?就不怕我反过来和他们竞争?”

“这祁叔就不懂了,澳洲人巴不得他们的技术被学去呢!首长说要是徒弟能逼死师傅,那说明徒弟已经很厉害了,师傅高兴还来不及呢。首长们说这叫共同发展,他们不搞技术壁垒,任何人想学他们的技术他们都可以手把手的教到和他们一样好为止。而且……说实话,祁叔,这些技术,都是澳洲人看不上的。真正的高精尖技术,像那可以驱动万斤重物的蒸汽起重机,澳洲人自己尚且和宝贝一样,又怎么可能交给我们?所以,只要是首长们让我们学的,都是已经成熟实用的东西,大可以放心的去学。以后和元老院竞争,元老院高兴还来不及呢!”何兵笑着说。

“这澳洲人……都什么脑回路……”祁大户仔细琢磨了好几遍,也没觉得澳洲人这套“技术扩散”有什么意思,白白损失了坐地起价的机会,还让所有人都学,那不给自己添堵么……

“澳洲人的脑回路叫‘社会进步’,由‘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过渡……其实我也不太懂,这还是当年上学的时候,一个杜首长讲的。说封建社会,封出去权力,建立起利益,社会死气沉沉,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而资本主义社会,是追本逐利,什么都要往更好更多的地方发展。大明是个封建社会,碰到元老院这样咄咄逼人的力量,这不也败下阵来了。”何兵似懂非懂地说道。

“追本逐利……澳洲人倒是在这方面做得西洋人都比不了。那这个什么‘公司’,还得贤侄多多帮忙啊。”祁大户赔笑道。

“庆和炭厂如果能顺利投产,也是造福博铺百姓的大好事,我作为政协委员自然义不容辞。”何兵诚恳而郑重。

祁大户暗暗点头,心里有了底。过去自己只是对澳洲人虚与委蛇,投髡不过是质子输诚之类的把戏罢了。而从今天开始,自己就是彻底搭上澳洲人的马车了。如今的临高,已经没有人再说那可笑的“如果澳洲人远遁”之类的话,所有人都争先恐后的搭车,自己这已经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了。

庆和炭厂 |

为庆和炭厂奔走的不只有祁大户和何兵,还有一个人。

作为“师夷长技以自强”的重要一步,苗瀚决定“实业振兴华夏”。在不久前临高学子的一次诗酒会上,苗瀚说起他的“师夷长技以自强”论调,再次引起了长衫学子们的群起攻伐。虽然这些读书人,每个人穿的都是澳洲“新汉服”,用的四宝都是澳洲货,甚至就连他们吟诗作赋的公园都是澳洲式园林,喝的也是澳洲格瓦斯……但并不妨碍学子们用一种执拗的,或者说恐惧的心态,维持着他们作为“读书人”的最后一点特权——优越感。苗瀚作为传统读书人中少有的唯物主义者,从社会发展、经济建设、军事国防三个方面,力陈“髡贼和蛮夷之长技自我强,已到了华夏纵有黑云压城之心,却无摧城拔寨之力的地步,反顷刻间樯橹灰飞烟灭。华夏面临数千年来从未有过之大敌,此敌非髡贼,非蛮夷,乃国人士子夜郎自大坐井观天之疲软堕落尔!华夏之危,已到了新不可不维,法不可不变的生死存亡之际!”

“危言耸听!败坏伦常!”于是,在长衫者的口诛笔伐下,苗瀚败下阵来。他不明白,难道大家没有眼睛,看不见发生在临高的这些事吗?可是这些学子,明明每个人都依附于澳洲人才能生存、才能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啊?苗瀚知道澳洲有一个“真香”的典故,名为“废柴学渣”,难道这些满腹经纶饱读诗书的人,还不如那些废柴学渣?苗瀚直摇头。

打定“实业救国、师夷长技”的主意,苗瀚也广为打听与元老院做生意的机会。而元老院为了发展经济,把更多的人口纳入到临高体制下,也在鼓励民间资本参与工商。元老们虽然狂妄,但是他们也知道仅靠自己区区五百人的力量是完不成社会改造这一重任的,只有更多的人参与,社会才会逐步前进。否则元老院这个粗制滥造还动力不足的火车头,一没润滑油二没备用件,拖着中国社会这沉重的躯体前进,都出不来火车站就要趴窝。既然鼓励民间资本发展,元老院有许多旧时空成功经验可以借鉴,甚至可以直接照搬,左不过就那么两招——控制命脉和开放市场。而各类手工业首当其冲,是第一批鼓励民间资本进入的领域。

炭,不管是煤炭还是木炭,是元老院经济极重要的战略资源,并且一直都是不怎么充足。南宝煤矿煤质太差也就做做肥料,琼山煤矿虽然可以炼焦但是绝大多数还是杂质,越南鸿基煤矿虽然是优质无烟煤,但是距离太远,元老院开发力度不大而且还涉及到对越南的军事行动。于是,木炭就成为了十分重要的资源——木炭非常适合冶炼钢铁,其冶炼钢铁具有磷硫杂质少、韧性好的优点。若采用干馏法制造,其过程还会伴生甲醇等重要的化工原料。然而长期以来,只有林业部下辖的第一木材厂、工业部下辖的第三木材厂具备制造木炭的能力,供不应求。而即便如此,优质的澳洲木炭在1629年第一次出现在东门市后,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垮了临高本地的小炭窑,占领了市场。

而经常被忽视,或者不够重视的一方面,就是木炭本身,也是非常优良的燃料,热值适合、便于储存和运输、易点燃,是非常好的生活用炭。而生活用品燃料,往往是社会经常忽略的一个重要环节——在煤炭和石油化工产品成为人们生活燃料的主力前,烧柴烧炭一直是重头。但是,各类经济学统计中,算上了粮食种植面积、算上了经济作物种植面积,却每每漏掉用作燃料的林子的面积。历史上许多饥荒,并不只是粮食不足,还有燃料不足。

现在,元老院决定,用“黑色洪流”拿下整个琼州的木炭市场,因为无论是窑烧法还是干馏法,元老院都掌握详细的、可以量化掌控的工艺技术,传统的经验主义小炭窑根本不是对手。而祁大户筹办的庆和炭厂,正是这一步大棋中不大不小的一颗棋子。

根据商务部和工业部的如意算盘,第一和第三木材厂将逐渐减少生活用炭的制造,将更多的产能集中到工业用炭上。而作为“公私合营”的庆和炭厂将分三期建设,1631年4月前首先建设一座用现代技术改造的烧炭窑,6月前再建设一座本时空生产的干馏窑,7月前再建一座现代烧炭窑。整个生产过程和产品质量进行标准量化,出产同样分为工业用炭和生活用炭两种,前者要按时按量按质完成工业部订单,而后者则由庆和炭厂完全放飞自我,自由发挥。琼南武装工作队也注意到了这个筹备中的炭厂,厂还没建已经派人来洽谈,陈洛计划利用炭、铁、粮这二黑一白作为打开黎区工作大门的钥匙。

早在族侄女夫妻二人来投的时候,苗瀚就连续修书若干封,寄于恒沙族兄处,一来问问伤情,二来给族侄女两口子报平安,三来再次鼓励族兄从商人转变为工商皆涉猎。临高邮政高效地传递着信件,两人仿若面对面商谈一般,投资实业很快便敲定了。苗老爷一下子给了陈六和苗世兰一大笔银子,作为苗家货行在临高分支的启动资金,剩下的事情,就是小两口自己发展了。苗瀚虽然分文未出,倒也空手套白狼赚了个“指导”的名头。苗老爷当然信任族弟,因为木炭这个东西,苗瀚非常熟悉,在山东老家,苗家经营炭行粮行已百年之久。而恒沙也经营木炭生意,以佛山用度为最大宗。

对苗家的参与,祁大户自然是求之不得。在过去,祁大户和临高本地的土财主一样,主要靠的是放地收租和高利贷盘剥获取利润,而且相比之下,由于多了一条要把海货转变成粮食的环节,他还要再受到其他大户的一轮榨取。虽然祁家过去是海商兼海盗,但那是刀尖舔血的生意,这规规矩矩“依法经营”该怎么来,别说祁大户了,就是祁家专门负责出海的几个分支都是一头雾水。而这个时候,半路杀出一个苗家,不但带来了大笔资金,最重要的是,苗世兰和丈夫陈六虽然年纪轻轻,但都是从小活跃在商站里的陈年老妖精,正对祁大户的胃口。于是在何兵的牵线搭桥下,苗家货行临高分栈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一举拿下了庆和炭厂剩余的30%的股份,震惊东门市。

从检疫营出来后,换了新汉服的苗世兰和陈六都入籍博铺公社,陈六还改了一个“澳洲官名”,唤之陈近南……毫无疑问,又是闲得蛋疼的元老的锅。今天,大家一起到祁大户在博铺的新宅,一起商讨庆和炭厂建厂的事情,听说还有元老参与。澳洲元老苗世兰和陈近南不是第一次见元老了,之前和伏波军有过交集,见过不少真髡,甚至文德嗣视察检疫营的时候还见过这个“文相之后”。不过,听说今天来的是个女髡,这还是第一次见,小夫妻俩不禁十分好奇——检疫营现在已经可以完全依靠归化民正常运转了,除非有重要的事情,元老已经不再参与日常管理。

祁大户正有些窘迫地在完全21世纪风格的客厅里,招待着商务部副部长李梅。作为意外卷入穿越的明家人里一路奇葩的存在,李梅一手创建的妇女合作社已经成为了整个琼州府地界上的第一大字号。祁大户还不太适应和一个老婆子在这谈笑风生,只给他紧张的一身大汗。这髡贼生冷不忌,女人一样指点江山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被一个老婆子像老师教学生一样,祁大户这个心理也是很膈应的。

“苗先生,您来啦……”客厅外传来下人恭敬的声音。祁大户像是得救一样,赶紧迎上去,“苗先生!”

“祁老爷。”苗瀚温文尔雅地行礼,看见李梅后,又笑着伸出手,“李部长也在……”

“苗先生客气,是副部长。”李梅和苗瀚握了握手,半开玩笑。

祁大户看了看苗瀚身后,两个穿着新汉服的少年,一看都是十分干练的模样,当即拱起手:“二位定是苗先生所说的,恒沙苗老爷的婿女了?”

“见过祁老爷。”苗世兰和陈近南各行各的理。

“还望转告令尊,素昧平生却得苗老爷鼎力相助,祁某不胜感激,有机会亲自到恒沙拜谢。”祁大户这番话倒也是发自肺腑。股份制并不是一个现代概念,古已有之,但是往往仅仅限于宗族内部,最多就是本地的邻里街坊,这样跨越几百公里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合资办厂,要不是澳洲人的商务部全力支持,他祁老爷可没这个胆子。

“祁老爷客气。”苗世兰换上临高产新汉服,倒也有了些淑女范。

“好了,大家坐吧,来,苗先生,请上座。”祁大户伸开胳膊,把客人们迎入客厅,又和苗瀚往来推辞一番,大家纷纷落座,下人们眼疾手快地开始上茶。

“祁老爷,那我们就直入正题吧。”李梅与其说是征求意见,还不如说是定调子,祁大户自然只能称是,李梅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交予众人。苗瀚看得十分优雅,一看便是读书人,祁大户看的比较费劲,而至于苗世兰和陈近南,他们在检疫营里接触过“澳洲文字”,只是还不熟悉,看得也不太容易。

“关于‘庆和炭厂’,元老院的想法是,公司形成两套班子。第一个是工业用炭,由元老院出资进行设备安装、培训,并驻厂监督,直至庆和炭厂有能力独自完成整个干馏。而从可以投产开始,商务部将以商业合同的形式,每个季度向庆和炭厂下达订单,每笔价格以平价进行,具体将按实际市场情况进行商谈。当然了,如果完不成合同规定的订单,也是要有一些违约处罚的。”李梅见大家看的都不甚了然,便简而言之。

“好……好……”祁大户听得直冒汗,言外之意就是庆和炭厂实际上对这个什么“工业用炭”只有点头的份,不能说不,而点了头做不到还要放血。

“那账房……哦……财务,自然也是元老院派人咯?”苗瀚问。

“那不比,祁老爷有自己熟用的财务人员,只是他们需要先到芳草地进行‘澳洲账房’学习,改用澳式记账法,这样方便以后我们的对接。在祁老爷的财务毕业之前,可以先从何氏公司借调人手,或者元老院亦可直接派人。”李梅看了看祁大户满头的冷汗,笑道,“祁老爷多虑,元老院不是要架空你的权力,只是为了以后财务工作方便。既然元老院鼓励工商,自然是希望大家都赚到利益。”

“不敢不敢……李部长言重了……”祁大户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起身行礼。

“祁老爷不必和首长们客气,以苗某的见地,我等还达不到能让元老院算计的层次,尽力做好本分就好。”苗瀚笑了起来,祁大户也干干的笑了两声。

“第二个是生活用炭,同样元老院出资进行设备安装、维护和培训,但是这方面元老院不进行监督。当然了,财务与工业用炭是同一个班子两个账本。在祁老爷的财务学成之前,亦有代劳。生活用炭如何卖、往哪卖、卖多少价,元老院只给出指导意见,完全由炭厂自行决定。元老院欢迎庆和炭厂和第一、第三木材厂进行市场竞争,或者说我们希望,庆和炭厂能胜过第一和第三木材厂。”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祁大户心里并不相信澳洲人的这个什么“市场竞争”,旁边的苗瀚倒是舞着扇子,听得津津有味。

“苗家货行如今在临高有分栈,可以分销一部分生活用炭。”陈近南插话道,他时刻不忘答应的苗老爷的事情,照顾好苗世兰,还要把苗家货行在临高发扬光大。

“是的,就像在东门市,元老院会帮助和扶持本地商号,鼓励他们与妇女合作社展开市场竞争。”李梅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那就听元老院的话罢……”祁大户知道,就算自己不愿意也提不出自己的方案。看看东门市林老板,看看博铺何大经理,哪个不是跟着元老院走有肉吃的典范,于是便心一横,用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地气魄做出了决定。

“那原料林在哪里?”苗世兰毕竟见识过炭行贸易,一下子就问了一个侃侃而谈的众人忽略了的问题。

李梅卡了壳,工业部和商务部的注意力都在技术转让和商务合作上,偏偏这个基础的问题遗忘了——按照元老院的政策,临高除了有明确地契的土地,其余所有土地全部收归元老院所有,实行国有制。元老可以自由买卖,但是归化民可就不行了,当然,作为鼓励工商的一大客户,庆和炭厂购买一片林子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临高已经陆陆续续建立了五个木材厂,元老院中一群环保主义者正在大呼保持水土,尽管元老院的信念是“先污染后治理、先开发后保护是历史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必要的水土保持也是为经济建设服务。这样再增加一个庆和炭厂,临高的森林恐怕要两股战战抖三抖了。

苗瀚当然知道风水,而这个风水和澳洲人的“环保”有些异曲同工,看到李梅的表情,想必是澳洲人自己也忽略了这一点,便提出一条建议:“儋州如 何?”

“儋州?”众人目光一下子集中过来。

“苗某不才,在新华书店读过一些杂书,元老院的‘小十字路计划’向西一直延伸到儋州,据我所知,澄迈被俘的何镇一部正在修筑通往儋州的公路,相信路成之日便是天堑通途。而且儋州还与博铺有水路相连,以苗某所知,木材走水运更为便利。元老院不会永远只在临高一地,何不借此机会开拓出去,儋州、澄迈、琼山、定安、文昌,乃至琼南诸州县,都开始发展工商实业呢?”苗瀚轻摇着扇子,面露微笑。

李梅点着头,心里暗呼:这大明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到底是名不虚传啊!他几乎说出了元老院下一步的打算——进军琼山、开发儋州。

围绕着儋州(一) |

正当庆和炭厂小黑会商谈着如何在儋州建厂时,一艘037II靠泊上了儋州湾的军用码头。

驻扎在儋州的西挺进支队,绝大部分物资补给都靠海路运到儋州湾卸货。从1630年7月开始,已经持续了半年之久儋州治安战消耗了海量的物资,一船船的粮食、弹药、建材、药品,源源不断地从博铺发来此地。慢慢的,原本荒芜的小港湾已经有了些人气。这个港湾不大,被陆地几乎完全封闭起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港。港湾西侧便是狭窄的出口,西挺进支队用配属给自己的野战重炮修建了两处炮台,如同两把大门栓。而在出口南岸的白马井地区,则是西挺进支队的司令部——儋州县城正在进行改造,余志潜便把指挥部挪到了海湾处。而北岸则是洋浦古盐田,已经被儋州武装工作队接管,成为了马袅盐业公司的一个分支。港湾的东岸,是依靠旧儋州港扩建的码头,海军一个中队的中型特务船和一个中队的037II战列巡逻艇以此为基地,巡弋儋州洋面。

一身上灰下蓝,戴着船形帽的聂义峰跳到码头上,向守卫码头的卫兵出事了证件。按照旧时空影视剧的套路,此刻应该有一辆黑的发亮的汽车在港口外等着,然而在本时空什么都没有,聂义峰徒步前往伏波军儋州支队司令部兼陆军第三步兵营营部。一边走心里还一边吐槽,为啥不把指挥部就放在港口旁呢?还要绕一个弯……路当然也是没有的,煤渣是那么的珍贵,还轮不到儋州使用,因此环绕港口的道路都是简单的夯土加排水沟设置,几个月的风吹日晒已经形成了一层浮土,走没两步黑色的军官长布靴就已经变了颜色。

几公里的路不远,聂义峰甩着大长腿一路走一路打量着这个时空除了临高以外自己来到的第二个城市——如果并未进城的广州不算的话。这里并不是儋州县城的位置,不过已经建立了几处新村,显然是之前集村并屯的成果,聂义峰甚至听到了朗朗读书声!一座书院模样的建筑里,有一个长衫者正摇头晃到地带着孩子们读着“小树苗快长大,绿树叶发新芽,阳光雨露哺育它,快快长大快快长大。小朋友快长大,像树苗发新芽,元老院主体思想哺育他,快快长大快快长大……”

“这泥马……那是小松树好不好!”聂义峰哭笑不得地吐槽。

这段改编的旧时空儿歌刚结束,又一段响起:“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们建起了大工厂,装上了新机器……”,聂义峰顿时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组织元老们的脑洞了。

经过一阵旧时空儿歌的洗礼,终于来到了儋州伏波军的核心。用粗细不一的木材和夯土垒建的营寨,倒是有点当年百图基地初建时的模样。又是一轮检查,聂义峰便大步走进这个棱堡式小要塞,迎面就遇到了胡德林。

“哎?我凑?你怎么在这!?”胡大参谋长很是意外,收起手里的文件,腾出手来和聂义峰握手。

“公事。”聂义峰笑着说,看了看胡德林的表情,明显是欲问又止,明白他想问什么,便说道,“放心吧,任琳那里有张琪,她是医生,坑不了你。晓茜……还是在芳草地风风火火的,都很好,放心吧。”

胡德林点点头,有些难为情,脸红红的,顾左右而言他了一会后,才想起朋友这个“公事”:“你是来调人的吧?我看通报,琼南的担子让你一个人挑了?”

“那倒不是,自然是在元老院的坚强领导下!当然了,警务那边还有个元老来帮忙。”聂义峰拿出大孙头给的档案袋,“西支队有个人,我是来看看的。”

“知道了,掷弹兵连连长,听老余说过,老孙想调他……凤山村战斗,他指挥武工队和留守部队防守村寨,打的很好。”胡德林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也是凭借凤山村一战,自己甩掉了一毛四扛上了两毛一。机尖三人组里,聂义峰的光芒一直都要盖过他,让胡德林早就不服气了,现在看看老聂仍然扛着一毛四,心里竟然有了一种莫名的**。

“部队还在凤山村?”聂义峰问。

“没有,调防了,现在驻扎儋州县城。走吧,带你去找老余。”胡德林热情地一搂好基友的肩膀,向指挥部走去。

和影视剧不同,西支队的指挥部非常的干净整洁,地上没有纷乱的电话线,也听不到无线电台滴滴的声音。桌子上也没有凌乱的地图和文件,只有一张巨大的看不清写的什么的表格,终于晋升中校的余志潜正趴在上面,潜心研究着什么。胡德林大大咧咧地进来,张嘴就来:“旅座!”

“座你个头!”余志潜笑骂着抬头,猛然看见了不速之客,愣了一下,接着便露出了笑脸,“小聂来了,欢迎啊,这是来挖人的吧?”

“是的,感谢老营长的支持啊!”聂义峰发誓,在一年前,这种话以他的智商是说不出来的。

“客气个屁,都是一起打澄迈的兄弟,假不假,坐!勤务兵,看茶!”余志潜笑呵呵地招呼着,隔壁房间里,便出来了一个一步三摇的女勤务兵,毫无疑问也是生活秘书出身。

“对了,借你电台一用,我得让临高知道我平安到了。”聂义峰说。不久之前,临高除了一个元老失踪的乌龙事件,一个元老外出执行任务时不知是脑子临时短了路还是怎么,竟然拐了个弯游山玩水去了,结果负责接人的元老半天等不到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便报了案,整个临高翻了天似的找,最后……在一个暗门子找到了正不亦乐乎的某元老。于是,一纸严令下来,任何元老外出,每到一地必须保平安。用督公的话就是:“你爱干嘛去干嘛去,起码让元老院知道你丫的还活着!”

余志潜看了看电讯室,向勤务兵一挥手:“向临高发报,聂元老已经平安到达西支队。”

“是!”到底是生活秘书,声音都十分好听。

聂义峰觉得差不多该谈正事了,便拿出了档案袋:“那我也不客气了,有个人,我想见见。”

“我知道,老孙跟我谈过这事。”余志潜看着生活秘书勤务兵端上几盏茶,自己端起一杯小酌一口,“我这里是没问题,现在治安作战基本结束,大部分部队都处于训练状态。对了,你带过的四连,也在儋州县城,一会可以一起去看看。”

“惭愧啊……”聂义峰一想到步兵四连在澄迈的伤亡,就觉得愧疚。

“你有一个好,拿归化民的命当命。但是小聂,如果你是一个班长,这样是没问题的。但是你是连长甚至更高级别的指挥员,你这种心态会影响你的判断,影响你的决策。而一旦你的决策错了,那死的就会是更多的人。”余志潜长辈似的谆谆教导,“马上要开始的琼南战役,你得成熟起来。”

“旅座教训的是。”聂义峰急忙点头。

“其实四连的兵对你很尊敬,你可能不知道,有些人搞你黑材料的时候,四连战士们要联名上万言书,被我摁下来了。这东西要真上去了,那我估计你下半辈子基本就是赵慢熊的小黑屋待着了。”余志潜开玩笑道。

聂义峰不知怎么,有一种成就感在身,还有一种压力。正如余志潜说的,马上要开始的琼南战役,自己纵然在会议上侃侃而谈,但是这可是自己第一次指挥一场战役!虽然,就伏波军兵力来说不过几百人……但这也是场战役啊!

“行了,小胡,你带小聂去儋州县城,骑马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啥玩意!?”聂义峰一口茶差点喷了。

“你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骑马!”胡德林扬了扬眉毛。

于是简陋的土路上,几批小矮马驮着高的极不成比例的元老和比例舒服的多的警卫班战士。马是这样的小,一米八四大长腿的聂义峰甚至担心自己会把这可怜的家伙拦腰坐断。在旧时空,聂义峰“会”骑马,但旧时空旳马都是血统改良的蒙古马,高大有力,而胯下这可怜兮兮的小马,甚至都不如马疯子牧场里的那些马匹强壮,聂义峰脑子里突然闪过阿凡提的形象,自己也是颇为无语。

“哎呀,马疯子要是知道你们扣了这么多马,信不信他飞到儋州掐死你们啊?”聂义峰回想起新年假期时候,在高山岭带着熊孩子们骑马,尼克察在边上吓得大呼小叫的场景,他当然不是担心人而叫喊。

“他得敢来啊!现在各营对马疯子意见已经很大了,部队缺马缺的哭爹喊娘,他倒好,拿马当亲爹似的……”胡德林轻哼一声。

聂义峰对此不予评论,其实大家都明白,马疯子也是迫不得已。就牧场里大大小小的马匹加在一起,都不够陆军一个营用的,而陆军少壮派们天天喊的“胸甲骑兵”、“卡宾枪骑兵”、“枪骑兵”等等等等……那基本和天马行空放卫星没啥区别了。但理解归理解,马疯子对使用马匹霸道的垄断,不满总还是有的。聂义峰又何尝不想要马匹呢?第三远征队一旦上船踏上前往崖州的征途,那么将有七天的时间处于无后方作战的状态,这七天里,没有马匹只能靠人背肩扛的保障支援连压力何其大,用脚后跟都能想象的出来。

“琼南准备的怎么样了?”胡德林看好基友面色严肃,轻夹马肚催马紧跑两步。

“物资,没有,只有部队自己携带的。粮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管控的特别严。弹药……炮兵还好,那几个海兵连都是之前驻扎外围的,本来就没多少弹药,关键他们还没打过仗,枪法差的一逼。琼南工作队还好一点,但是第三远征队这边……如果执委会不调拨,那就只能从其他部队匀物资给我了。”聂义峰为这事也是着急上火。上头明文指示:琼南战役不是执委会下一步的工作重点,整个战役在伏波军框架内解决。这话听上去没毛病,但实际问题多多,伏波军作为一支近代化的军队,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再也没有“前线与后方”、“军人与平民”的区别,任何一场战役甚至战斗,本质上都是一场军民齐参与的总体战,无论是物资筹备还是部队调动,“在伏波军框架内解决”根本不可能,亏执委会里某些领导还是从小听着“人民战争”这个词长大的呢……实际上“人民战争”的概念并不是中国首创,早在19世纪末,普鲁士军事家克劳塞维茨就已经总结出了“民众战争”理论,与毛主席的“人民战争”异曲同工。

“要是有需要,西支队已经没什么仗可打了,现在主要就是训练国民军,等差不多了估计就要回临高归建了。囤积了那么多的弹药,放着也是受潮,你拿去挥霍呗。”胡德林也严肃起来,他也感觉到了,当年冠冕堂皇的啤酒馆暴动不但没有解决官僚主义的问题,反而在政治正确的外衣下变本加厉,而真正在干活的各条战线无一不是载声怨道。

“你有这个权力么?”

“废话,老子西支队参谋长,你说呢?那肯定是没有啊!不过我可以去找老余,老余这人,不难打交道。”胡德林傻笑着。

“我靠,说的我还以为你是西支队的支队长呢!”聂义峰白了他一眼,但是也心生一计。原计划第三远征队将以百图为总后勤基地,本意是利用那里空闲的军营设施。现在看来的话,何不干脆就以儋州为后勤基地,这样如果必要的话,可以随时从西支队抽调物资。当然了,这事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大尉能决定的,只怕余志潜这个中校都无权决定,但是这事只要上报总参谋部,大孙头一定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

从儋州湾到儋州县城有几公里,路不算远倒也不近。这里没有临高那么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仅有的几个新村就算是比较向新的模样了。临高的入侵本时空的工业成果,目前还没有力量大规模地向外扩张。但是元老院是有这个打算的,“进军琼山、开发儋州”这个口号随处可见,就那么直白的用石灰水直接刷到墙壁上,墙根前是正在清理排水沟的工人。目前,儋州的基础设施建设,仅仅只有排水沟而已。

儋州城北,江边的空地上,便是一处简陋的军营。没有高大的寨墙,只有土石与木栅组成的防御工事,大体上也是棱堡的形状。临高运来了大量旧建筑拆下来的木材预制件,抠门的企划院当然不会把新产品用在临时兵营的建造上。虽然简陋,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聂义峰甚至看到了一个300米跑的训练场,战士们正提着步枪,生龙活虎地穿行期间。聂义峰一路看着,跟着马队进入了这处就是以天为被地为床的军营。

拉尧勇,或者说叫黎明,——当然这是投髡以后才有的名字——时长觉得眼前的生活难以置信。两年多前,他和几个一起被抓为奴隶的黎人逃离了那个被称作崖州的地方,自己做了三年苦力的地方。一路忍饥挨饿着逃亡,躲避着汉人,也躲避着其他峒寨的黎苗人,伙伴一个接一个死去,最后只剩下自己行尸走肉一样漫无目的地逃着。直到快要饿死的时候,遇到了一群衣着奇怪,身材高大的人,手里端着火铳一样的东西。拉尧勇想反抗,但虚脱的他却颓然栽倒在地,等他再醒过来时,自己被这群怪人绑着,原本以为自己要被开膛破肚,不曾想这些人竟然给了自己食物和饮水,然后一路带着自己来到了一个叫临高的地方。再后来,就是新军士兵黎明,然后是保安团下士黎明,再然后是伏波军中士黎明,现在,是伏波军中尉黎明,陆军第三步兵营掷弹兵连代理连长,从凤山村一战之后,被火线提干。比起来,过去的拉尧勇觉得,现在的黎明真的是无比幸运。

更幸运的是,不久前营里来通知,做好准备调职海军,参加琼南战役,这让黎明心里那个过去的拉尧勇如猫抓一般,这算什么?衣锦还乡?学习了地理知识的他当然知道,自己所在的峒寨属于崖州范围,黎明心里一百二十个同意,就怕海军的首长看不中自己。

“黎明!”胡德林的声音传来。

“到!”黎明心里一激动,知道一定是选人的首长来了,急忙从训练场边跑过来。

“你好,中尉同志,海军第三远征队指挥长,聂义峰。”聂义峰友好地伸出手。

“您好,指挥长同志!”黎明敬礼,接着也伸出手。

“要不要找个地方谈?”胡德林问。

“不用,在训练场上更好。”聂义峰笑了笑,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个子不高,肤色黑的吓人,但是人很精神的中尉,“听说你是黎族人?”

“是的,首长,崖州宝亭人。”黎明声音洪亮。

“愿意来海军吗?加入海军第三远征队,参加琼南战役。”聂义峰接着问。

黎明看了看胡德林,见胡德林露出了“看**嘛”的表情,便大着胆子:“愿意!早就想回去了!”

“中尉同志,琼南战役是为了解放被明国官僚劣绅压迫的百姓,也包括你们黎族人,并不是给你报私仇,是否清楚?”聂义峰严肃起来。

“清楚!”黎明喊道。

“现在,有三个连的新兵,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要你把他们训练成你的掷弹兵一样,办得到吗?”

黎明犹豫了一下,这事可不怎么容易,但一想到自己威风凛凛地回到家乡,马上鼓起勇气:“没问题!”

聂义峰满意地点点头,对胡德林说:“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择日不如撞日,明天跟我一起回临高算了。”

“我靠,你这叫考察啊?”胡德林哭笑不得。

“你老胡的兵我还信不过?第三远征队需要黎族官兵,第三营的兵,错不了!”聂义峰当然知道,用人家的人,必须一顿夸才行。

“行,算你丫的有良心!”胡德林看了看满脸期待的黎明,笑出了声,“把工作移交给副连长和士兵委员会,收拾行装,跟我们回营部。”

“是!”黎明满心欢喜地敬礼,转身跑走了。

胡德林左右看了看,用脚后跟磕了一下聂义峰的靴子:“四连在那边,要不要去看看?”

“算了……都训练着,以后吧。”聂义峰看着正在进行刺杀训练的步兵四连,眼前又浮现出了南凸角的战斗,刺刀穿透薄薄的衣甲,把人捅了一个对穿的声音,至今还能清晰无比的回忆起来。长刀砍了手臂一个皮开肉绽,弓箭打进肩膀倒刺挂住血肉的感觉,回忆起来还觉得后脊梁发麻,酸爽无比。

“你可真行啊,把四连的军官士官就给老余剩下一个人……那哥们回马袅上军校去了,现在连队都是几个老士官带着,都是南凸角之后提拔起来的。老余人不错,心疼成那样,那群人质询老余搞你黑材料的时候,老余没说你一句坏话。”胡德林看着步兵四连的战士们,就像看着一个劫后重生的人一般。他都明显的感觉到了,澄迈大战血腥的肉搏战后,战士们的气质都不同了。

“我挺感谢大家的,老余、老孙,甚至魏爱文他们……到底是一起从澄迈要塞上共生死过的。”聂义峰感慨着,他当然知道,这种“共生死”的情感并不

是万能的,很多时候是一文不值的,但是有的时候,却又是那么弥足珍贵。

围绕着儋州(二) |

刚刚回到西支队指挥部,聂义峰马上把第三远征队以儋州为后勤总基地的想法告诉了余志潜,也不管胡德林在旁边一个劲地使眼色。余志潜倒是很安静的听完了聂义峰的全部设想后才说话,语气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好像这事和他无关:“你上报总参吧。”,聂义峰也觉得就这么让别人给自己打工,还是个军衔比自己高的人,确实是有点唐突了,急忙试图往回圆,被余志潜打断了。

“你啊,典型的宫斗剧里活不过主题曲……你以为你是谁啊?大尉给中校下命令?”余志潜看傻子似的看着聂义峰。

“旅座,我不是那个意思啊……”聂义峰真是八张嘴都解释不清。

“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这事我决定不了。西支队在儋州是储存了大量的物资,我觉得都费劲运来了,企划院应该不会再浪费运力往回运,你的部队使用这些物资应该是完全没问题的。但是这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你得报总参。那群领导天天坐办公室,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去找企划院磨嘴皮子去!”余志潜打断聂义峰的解释,自顾自地说道,接着拉下了墙上的地图,“你看,从儋州到崖州,这一路可不近,你为什么不用三亚的物资呢?第二营驻扎在那里,那里的仓库肯定也有很多武器弹药。”

“第二营根本没满编,他们的兵力只够防御三亚到田独这一条钱。而且我问过总后那边,第二营因为没有作战任务,他们的仓库里根本就没有弹药储备……只有战士们身上携带的。”聂义峰耸耸肩。第二次反围剿期间,伏波军这种高物资消耗的现代战争模式闪瞎了元老们的狗眼,物资消耗欲壑难填,几乎所有的弹药全部集中到了马袅,也包括在三亚只承担防守任务的第二营的弹药库,全部搜刮一空。

“好吧,你打报告吧。这事我觉得企划院应该知道轻重,不可能让战士们只拿着七天的补给打仗。”余志潜看了看地图,头也不回地喊道,“胡德林!”

“到!”胡德林立正。

“这样,你和保障那边再核算一下西支队的物资消耗,按照再进行一到两次中等规模战斗核算,完了把数直接报给老孙。老孙是个人精,他一看就明白了。”余志潜说道,又看了看聂义峰,笑了起来,“话说你从我这里挖人,又要撬我的东西……我怎么觉得我有点亏啊?我说,我给你这个人情可是很大啊,你打算怎么谢我?”

“任凭旅座吩咐,要杀要剐随意!”聂义峰简直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滚!”余志潜乐了,露出两排大白牙,“行了,这些东西又不是银子妹子,我也不稀罕,能在战场上打出去总比在仓库里受潮强。等以后我有事情麻烦你聂大首长,聂大首长别给我研究研究,讨论讨论就行了。”

“非常感谢。”聂义峰敬礼。

胡德林虽然不是正经参谋出身,但是西支队的几个归化民参谋都是正经军校毕业生,仅仅两个小时就把全支队从武器弹药到饮水粮食甚至急救包、净水片等等物资全部核算完毕,把报告交给了余志潜。余志潜只扫了一眼,和心中估算的大差不差,便交给勤务兵拿去拍发。聂义峰正想再感谢两句,门外传来有些沙哑的喊声:“听说又来了个元老?”

“哟?老石!”余志潜一脸标准的迎客笑。

石出由和余志潜握了握手,又看了看不甚熟悉的聂义峰,也伸出手:“看来你就是聂义峰了?”

“您好,您是……”聂义峰认人的功夫虽然比较渣,但是他真不记得自己认得这个元老。

“初次见面,听说海军远征队的大首长来了,特有事来拜访。”石出由颇为豪爽地和聂义峰握了握手,也不管满手的灰尘。

余志潜一听,笑骂起来:“你特么狗耳朵么,消息还很灵通。”

“你灵的那是鼻子!”石出由权当余志潜不存在似的,拉出椅子坐下,“听说你们海军第三远征队要打琼南了?”

“是,二月底三月初出发,还有一个月。”聂义峰说。

“那有一事拜托!”石出由露出了奸商式微笑,“少打死点人,打死几个意思意思就行了,多俘虏点。”

“要劳工是吧?”聂义峰一听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是的,儋州需要劳工,需要大量的劳工,我这么说罢,儋州是最需要劳工的地方!”石元老显然很激动。

“不是……为啥?”聂义峰疑惑,元老院的口号可是“进军琼山,开发儋州”,可不是只开发儋州。

“你在伏波军还不知道?我们马上就没油了!”石出由痛心疾首地点着桌子,“过去我就说尽快上马石油工业,尽快找油,上面那群大老板心疼投资,拖着不 办,想吃巧食找替代品,这下好了,替代品没搞利索他娘的油已经没了!”

余志潜清了清嗓子,左右看看:“呃……有些话……咱们几个说就行,这里有归化民呢!”

石出由吐吐舌头,继续着他连珠带炮的吐槽:“现在油没了,一个个地着急了,考试了知道背公式了,我也是醉了……好在儋州这里有个长坡可以尝试搞一下。在旧时空,儋州湾正是中石化海南分公司所在地!”

聂义峰不说话,生怕自己又脑子秀逗说错了什么话。旧时空的各种燃料油即将告罄这事他也知道,因为油已经不多所以汽车使用干脆放开了。政策潇洒,不代表领导们头发不会少。一旦这一桶桶21世纪的珍贵燃料彻底耗光,不用说被海军官兵和渔民们奉若神明的8154巡洋舰将趴窝,最严重的是脆弱的电力工业将遭受巨大的损失——丰城轮的辅机,是博铺电力供应的重头戏,辅机运转可是要烧油的!而一旦电力**,直接影响目前元老院极度依赖电力的经济。

“……你们知道形式有多严峻了吧!?”石出由没有发现聂义峰走神了,还在叨叨叨地说着。

“你需要多少人?”聂义峰突然说话了。

石出由愣了一下,竖起三个手指头:“不少于这个数!”

“我给你提供五千人!”聂义峰张口就来。

噗——正在喝水的胡德林立刻喷了。

“五千!?那感情好!能解决好多活呢!”石出由喜出望外。

“不是……小聂……琼南有那么多人么?”余志潜觉得聂义峰可能是神油上脑了。

“有的,我们核实过,明军在琼南的实力不低于五千人,这还不算乡勇。如果黎区工作做好了,还能有一部分黎苗劳动力。”聂义峰解释道,“旅座,这样就 更得以儋州为总基地了,这样我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把大量俘虏运到儋州,三亚方面恐怕也是眼巴巴地盯着这批人力呢!”

“那边毕竟是王总在,席胖子也是个知道轻重的人,拿石油这个理由,他们应该能理解。”余志潜脸上的表情可一点都不像他说的这么轻松。他突然意识 到,真的把琼南俘虏调到儋州,极有可能引起儋州和三亚两方面的大撕逼,特别是三亚是陆军,而聂义峰的部队是海军,自己又是陆军……这一下子,只 怕陆海军的少壮派们不斗个你死我活是不会结束的。

石出由很快就明白了几个军事元老的担忧,大大咧咧一挥手:“你们放心,这事执委会肯定会有决定的,不算你们擅自行动。小聂能给我个准话,我就能说服执委会。现在这些领导们,一个个都愁的前途光明呢!”

三言两语间净是江湖,可真是一点都不假。聂义峰隐约觉得,自己可能又要得罪什么人了……

“小聂,考虑清楚,这事你还是不要自己做决定,按流程上报,依令行事。”余志潜提醒道。

“好,我会的。”聂义峰很感激,自己要是真头脑一热,做了什么,搞不好陆海军里两头都上眼药。

“好,该上报上报!”石出由能知道琼南有一批半奴隶化的劳动力可用已经非常高兴了,好像已经拿到手了似的。

送走石出由,聂义峰干笑两声:“出油……还真是命中注定搞石油啊……”

“不过要真是在儋州湾建立石油化工……多好的景色,糟蹋了。”胡德林十分不舍地看了看目前还是没有一丝瑕疵,波光粼粼的大海,摇了摇头。

“不至于……”聂义峰咧咧嘴。

“就咱们这小作坊水平的工厂……呵呵呵呵……”胡德林阴森的笑起来,只给聂义峰笑的掉鸡皮疙瘩。

看着还没有多少人类活动痕迹的美景,像极了当年刚到百图时的模样,除了一座残破的村子,其余一切都是原汁原味的大自然。当时聂义峰就想过,干脆就一直待在那里好了,几年下来绝对赛神仙。

“还得是回临高啊!”胡德林好像进入了他的思维似的,突然说。

“为啥?”聂义峰奇怪道。

“乡野美景偶尔陶冶一下情操还可以,长期住在这里……没有自来水,没有干净饮用水,没有电,没有热食,没有地能空调……我还是算了。”胡德林直摇 头。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聂义峰苦笑着点点头。确实,陶冶情操需建立在已经有一定的物质基础上来的。每个人都会背《桃花源记》并向往,但恐怕没有人真的愿意在那种物质极度匮乏的地方生活。

“哎,琼南加油了!”胡德林踢了一下好基友。

“那必须!”聂义峰一笑。

“别再那么莽,红袖标可以,金袖标别再加了,运气迟早要用完的!”胡德林和基友勾肩搭背,一起欣赏美景。

“放心,不会。”聂义峰傻乐着,“继续收割红袖标我没意见,金袖标就留给别人吧。”

基情四射地一起畅想了一下未来以后,聂义峰觉得,有件事得和好基友好好谈谈,虽然是别人的家事,但他觉得既然是基友,那总得关心一下:“我说……你真打算跟艾晓茜离婚?”

胡德林嘴角尴尬地一抽搐,没有说话。

“大家一起来到这个时空,跨越了几百年,跨越了几千公里,在这里相遇,多好的缘分啊……你舍得么……”聂义峰问。

胡德林继续不说话,表情是“这还用问吗?”

“你该不会是想建后宫吧?回头再来个甄嬛传?堕胎科普?”聂义峰半开玩笑。

“滚!”胡德林白了他一眼。

“珍惜艾晓茜吧……”聂义峰拍了拍基友的肩膀。

“我不想离婚,她非要离……再说,任琳也有身孕了……晓茜不可能妥协的。”胡德林苦笑。

聂义峰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天之后,叹了口气:“这事啊,还得你去谈,等回临高了,找个时间和艾晓茜好好谈谈,哪怕离婚不离家呢……大家来到这个时空,有多少亲情友情可以挥霍,可以说没就没?难道大家都要变成元老院里赤裸裸的利益交换?那在这个时空还有什么意思?回21世纪看宫斗剧多好?”

胡德林不说话,攥着拳头,好像要把聂义峰打一顿似的。

“要是打我一顿你们俩能和好我没意见,别打两腿之间就行……”聂义峰又贱兮兮地笑起来。

胡德林心里也是苦……起初对艾晓茜着了魔,纯属寂寞单身汪遇到美丽小少女后的天然反应,谁知道美丽小少女竟然也对自己有意思,这一下子就一发不可收拾。但是处的久了,胡德林发现,和艾晓茜性格并不大,虽然大矛盾没有,可是生活里的点点滴滴经常出现摩擦,胡德林经常有什么话只说了几个字就遭到了艾晓茜的一票否决,久而久之,小胡同志内心也是积压了一些怒火的,而在这个时候,一个百依百顺的生活秘书出现了……与其说胡德林沉迷于生活秘书的床上功夫,还不如说是沉迷于生活秘书的小鸟依人……但是话说回来,毕竟生活秘书在元老院的法规立,都不算是“正配”啊……

“或者,你可以去找杜雯。”聂义峰突然想到了剑走偏锋的一招。

“**,这事杜女王还不打死我!?”胡德林一听,头发都炸起来了。

“打你那是应该的,你不欠揍?揍你是轻的!”聂义峰一扬眉毛,“但是,杜女王一定会帮你,不然,就让艾晓茜自己把自己憋死?”

胡德林张了张嘴,点了点头:“好吧,听你的,我去试试。”

“唉,这就对了……作为我开导你的汇报,再从第三营给我调两个士官吧?”

“我靠,奸商啊!!”

喜讯 |

第二天一早,传说中的大年三十。聂义峰登上了军舰返回博铺,同行的还有黎明和胡德林——老胡同志决定回去,向艾晓茜承认错误,祈求原谅。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余志潜早就听说了胡德林和艾晓茜的事情,给他一顿臭骂之后又批了几天假给他。反正临近年关,西支队没什么大事,而且家务事处理不好会影响工作。当然了,条件是整个1631年胡德林都不能再休假。除了他们,还有石出由元老。得到了聂义峰“五千俘虏”的**后,石元老激动地一夜未眠,连夜炮制了一份关于儋州湾改造和发展长坡矿区的报告,力陈长坡对于澳宋生死攸关的重要性。由于过度的兴奋和极度疲劳,石大首长结结实实睡了一路,连呼噜和翻身都没有——可见在儋州的工作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037II船帆一扬,潇洒地绕过临高角直奔博铺港,路上还和海警兄弟们的巡逻艇擦肩而过,双方互相升起旗语问好。博铺港已经完全看不到了战争后的萧条,不同水域停泊着不同的舰船。远远能看见大鲸号正在卸货,一袋又一袋乌黑的鸿基煤被蒸汽吊转运上岸。海军造船厂的景象最为壮观,最大的一号台上,一个巨大的黑影已经呈现出了船的模样,几个月前它还只是一堆锈迹斑斑的铁肋和铁骨,而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澳宋第一艘自造的千吨战舰。工人们日夜劳动,安装一块块船壳板、安装一层层甲板。船体中央有一个大窟窿,就像孩子张着的大嘴,一口一口把各种食物生冷不忌地往下咽。聂义峰在造船厂码头还发现了挂着H旗的船只,显然何家庄造船厂的人马也投入到了这艘划时代的军舰的建造中。

这是聂义峰最喜欢的感觉,用什么词来形容呢?日新月异?蒸蒸日上?好像都不足以形容看着一株小树苗从破土发芽到慢慢长高的过程。

大家一起下了车,在港务区受到港务元老一阵例行公事又友好地招待。稍事休息,大家便一起去港外挤公交。黎明坐马字头直接去马袅,几个元老坐百字头和临字头先回百仞城。元老院一直在强调秩序、公德,元老们当然要以身作则了。于是大家都在公交站前老老实实排着队,等待着公交牛车的到来。说起来,交通局已经放出了大卫星——临高的公共交通即将更上一层楼,17世纪第一条城际铁路正在急锣密鼓得准备中。一旦这个意义丝毫不亚于蒸汽机的工程投入使用,将意味着以博铺-百仞为核心,一个辐射整个临高、整个琼西北甚至整个琼州的庞大的经济网络建设拉开序幕。

公交牛车吱吱地响着,油脂,特别是工业用润滑油一直是短板中的短板,像公交牛车自然是一丁点都轮不到的。乘坐的这辆车是1629年的第一辆公交车,可是标准的老牛拉破车……元老们坐在车厢最后的长凳上,石出由眉飞色舞地自来熟似的和聂义峰东聊西侃,如此热情让聂义峰都有点招架不住。说起来,聂义峰还是一个文科出身的工业党,这让石出由十分意外,在他的概念里,文科生都是傻子,文科生都是“你说的我不懂但我就是要质疑你,你的解释我也不懂对不对关我啥事,但我知道你解释的一定不对”这种形象,然后又开始夸起聂义峰文科面理科心直男的情怀……聂义峰不禁苦笑,泥马合着在你们眼里文科生都是弯的?在旧时空,老子文科生还搞过技术呢,你敢信?

胡德林没有参加不着边际的侃大山,而是在思索着,甚至有点害怕。毫无疑问,这一趟是要直接去芳草地的,聂义峰这货回百仞城没有别的事情,这个石出由听说也在芳草地有某个挠心的存在……一想到很快就要再面对艾晓茜,心里竟然有一种恐惧的心态。

聂义峰看了看脸都有点白了的胡德林,哭笑不得:“哎,我说,你去跪个搓衣板认个错,至于地给你吓成这样?”

“没……没有……我一会先去百仞总医院看看任琳……”胡德林魂不守舍似的。

“我说你……”聂义峰面露嫌弃,瞥见石出由摇了摇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哎呀,没事没事,男人谁还没有个精虫上脑的时候,老胡只要认错态度诚恳,没问题的。”石出由打哈哈。

胡德林当然知道,这事,不是认个错那么简单。长叹一口气,自己放着好子日不过,非要找**,挖了坑,谁能替自己埋?那边聂义峰在石出由的八卦威逼之下,正讲着自己和何婧从相识到最终走到一起的全过程。当说起博铺保卫战被西班牙人的舰炮炸了个脑震荡,是何婧一直照顾自己时,石出由竟然痛心疾首——他是当夜的伤员之一,为何没有如此艳福!?胡德林听着,又回忆起那个小高地,D+3日的时候执行的武装勘探任务,那是自己第一次遇到艾晓茜,跨越了400年,跨越了几千公里,在另一个时空的海南岛遇到一个让自己心脏差点直接跳梗了的女孩,真的像老聂说的,这是只有爽文小说才能有的情节……自己又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呢?

最终,胡德林还是怯怯地在百仞城下了车,一句话不说,低头向百仞总医院走去,路上还魂不守舍地撞上了电线杆子。

“唉……难怪单良他们闹,有的人还得靠晚上看教学片,有的人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啧啧啧……”石出由摇摇头,接着和聂义峰握握手,“那我先去办正事,后会有期,老聂。”

“后会有期!”聂义峰笑道。

公交车继续前进,经过东门市直奔芳草地。

自从知道了何婧有身孕,艾晓茜主动替她承担了很多工作,算是极大地给何婧减了负,让她很不好意思。不过芳草地“压榨他,奴役他,像鹰犬一样追逐他”的政策是永不变的,和所有老师一样,即便现在处于春节假期期间,何婧仍然在加班。春节过后,“中学火箭班”就要开始选拔了,这是所有普通班、实验班师生都十分重视的事情。对学生们来说,一旦被选拔进入“火箭班”,那几乎就相当于科举制度里被皇帝钦点为天子门生,谁都能想见中学的第一批毕业生将来一定是极受重用的。而对归化民教师来说,如果能进入火箭班带班,那几乎就决定了今后相当一段时间内,在整个芳草地教育体系内的大咖级地位。所以……既然已经在“澳历新年”放过假了,那“旧历新年”回家吃个团圆饭就好了,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或复习学业,或学习业务。之前芳草地极大地工作压力已经严重损害何婧的身体健康,加上强烈的妊娠反应,整个人更加憔悴了。毕竟肚子里是元老的孩子,可不能大意,胡清白特批:何婧每天比其他人多一个鸡蛋,每个星期多一块烤肉,每天的煎鱼排也是多一份的。听到这个消息后,张琪是哭笑不得地骂胡清白等人全是智商为负地直男——你老婆妊娠反应地时候能吃得下这些东西?张琪专门问百仞总医院母婴中心要了套食谱,让艾晓茜尽量与以照顾。

何婧经常不由自主地抚摸自己的肚子,还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当年在护校学习过相关的知识,她最惊奇的就是澳洲首长们的画册上,竟然有还是一粒小肉芽的胎儿的模样。现在,自己的肚子里,也有这样一粒可爱的小肉芽吗?自从知道自己确实怀孕了,每一天何婧都在浓郁的幸福感中,一遍又一遍地畅想孩子出生的模样,这个孩子会长什么样?似乎每一个母亲都会一遍又一遍问自己这个问题,或者去想象长得像谁,等等之类。何婧算了算时间,大体要到今年秋天,孩子就会出生了!那时候,丈夫也该完成任务回来了吧?想到这里,何婧幸福的满脸都红的发亮,气色也好了很多。

“嘿嘿嘿,想啥呢?”艾晓茜瞥见正端着铅笔发呆的何婧,噗嗤笑出了声。

“啊?没什么……”何婧急忙收回已经放飞的思维,假装在备课。

“澳洲有句话叫‘一孕傻三年’,说的就是你,你看你这本子上画的……”艾晓茜坏笑着拿过何婧面前的备课本,上面全是刚才何婧发呆时笔尖不由自主地留下的痕迹。

何婧脸红红的不说话,只是笑。看了看旁边的徐婷,她还是低着头专心背书。自从苟飞牺牲以后,两个多月了,徐婷好像变了一个人。她曾经想安慰一下好朋友,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就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好了,不闲聊了,把这些东西写完,下午就可以回家啦!”艾晓茜说着,继续带着大家备课。

百仞新城的建筑工程在元老们的一致催促下,速度明显提快了。元老院纵然有马袅钢铁厂、临高城铁、儋州工业园、琼山工业园等一系列工程需要资源,但是元老们的住宅显然更为重要。原计划三月份才能交房的二期工程,终于抢在春节期间完成了。聂义峰站在紧急情况部楼顶,眺望新城,还真有点旧时空那种单位大院式住宅小区的感觉。徐工这厮运气爆棚,张琪抓了个一期工程,人家已经在新家里住了一个月了,据说除了做饭略麻烦,其他的基本就是回顾童年的记忆。聂义峰听了这话,心里暗暗盘算着,家里哪面墙要为将来的小聂预备好放飞自我……他还不知道自己就快成为一个父亲了,只是本能地憧憬着未来。

楼下院子里,警备营第四连的战士们,正用藤盾组成了一个古罗马式龟甲阵,而芳草地派出所的警察正用棍子猛敲着盾牌——他们正在进行镇爆处突演习。徐工站在部队营房的房顶,正大声下达着口令。战士们手里的木棍有节奏地敲击着盾牌,脚下配合着轰响一步一步向前踏去,龟甲阵缓缓移动,挤压着“暴徒”们。扮演暴徒的警察显然没有战士们上心,对龟甲阵的攻击有些吊儿郎当,徐工立刻一阵训斥。于是,警察们的攻击骤然加强,甚至龟甲阵都有些松动了。徐工照着看过的旧时空影像资料,照葫芦画瓢,指挥着战士们推进。龟甲阵突然打开,两路战士组成楔形队形突然杀出,几个警察非常配合地“猝不及防”被按倒在地,接着拖入龟甲阵中,阵型重新合拢。

“停止暴力袭击!否则我们将使用武力!如有反抗,后果自负!后果自负!”一个广东籍战士操着口音浓烈的粤普,拿着铁皮喇叭喊着。

聂义峰看得直乐,代入感有些强。几天前读过一份通报,加来公社那边出了个不大不小的群体性事件。事情的起因非常符合琼瑶剧的狗血套路,大户小姐爱上穷小子的故事。当然,加来的户大不到哪里去,只能在加来地区算是一个大户。这个小子也不算太穷,是加来公社农场的农业工人。按理说,这应该是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但是女孩的家里不同意,一心想把闺女带到临高攀高枝,最好是能被哪路元老相中。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就算了,可是这户人家似乎忘记了如今临高的主人是谁,他们打伤了这个工人,还包围了公社农场——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这事搁在17世纪亦然。这户人家的真正目的是逼公社职工辞退工人,因为公社农场的存在,加来地区的用工成本已经远远超过大户们的承受范围,而且大量劳动力进入农场导致散户们出现用工荒。这种“群体性事件”,搁在大明往往是官府出面调解,各打五十大板,安抚一下了事。

然而,土著们并没有明白,“公社”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他们面对的是用21世纪政治逻辑武装起来的元老院。

于是,紧急情况部调集警备营两个连、新组建的临高国民军中队和六十多名警力,以雷霆之势不到二十分钟就平息了事态,一百多包围公社农场的土著全部送到符有地处挖石头,包括这户人家所有男性。接着,进行了强制搬迁,整个家族被拆解,分散到了临高不同地方,有的甚至去了澄迈和定安。事情到此就结束了,不过元老院也意识到,因为“三观”差异导致的矛盾冲突以后会愈演愈烈,元老院急需加强镇爆处突的力量。

于是就有了楼下院子里的这场练兵。

徐工擦了擦汗,看着聂义峰从梯子上直接滑下来,苦笑着说道:“本来跟你是个苏维埃海军步兵,后来以为自己是元老院的МЧС,现在我明白了……**的是武警的活!”

“挺有那模样的。”聂义峰饶有兴趣地摆弄了一下徐工身上的藤甲,新款的藤甲除了前胸后背的防护,还增加的护肩和护裆,穿刺攻击无解,但一般地抡棍子之类,防护效果极佳。心里暗暗盘算着,要不要向总参打报告,琼南战役开打之后,向琼南也派驻一批警备部队或者国民军,这种处突事情到时候估计不会少。聂义峰听说过三亚的劳工暴动,通报上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也能看出事闹得很大,别的不说,最后的“十一抽杀令”就足见事情的严重性。

“勤务兵,给我瓶水!”徐工从身上脱下藤甲,向身后的勤务兵喊道,当然,是正式的勤务兵。聂义峰拎了拎地上的这套藤甲,不禁惊愕,这重量可以啊!

“好了,同志们,休息十分钟!”徐工喝了口水之后,举着铁皮喇叭喊着。

免费看了场警匪片,终于等到了芳草地下班。聂义峰急忙来到芳草地门口,千等万盼,总算是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远远地就喊了一嗓子。何婧一愣,看到丈夫竟然站在校门口,急忙紧走几步最后甚至小跑起来:“你怎么在这?”

“刚去了趟儋州,回来了先陪你过个年。”聂义峰笑着说。

“那太好了……对了,你想去看看……我们的新家吗?”何婧笑着把手里的包交给聂义峰,她早就被聂义峰培养出了“让丈夫背包”的习惯。

“好啊!”聂义峰孩子一样蹦起来。

百仞新城二期11号楼303,聂义峰一路跟着何婧来到了这个未来的家,真正意义上的家,甚至何婧开门的时候都有一些忐忑。门一开,聂义峰不禁大失所望……他本能地脑补了旧时空现代化装修的模样,结果……果然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简陋的木原色家具就不说了,这墙壁……怕就是层石灰水吧。不过他很快摆正心态,好奇地四下转转瞧瞧,心里很快对这个小房子喜爱起来。何婧手气不错,11号楼紧邻身兼护城河、公园、水库多重功能的人工湖,风景分max。不过这不是重点,这间房子的布局——进门左手两间卧室,右手是客厅,正对门的屏风后面是卫生间,右转是餐厅和厨房——像极了聂义峰记忆中小时候的家。不知道为什么,聂义峰的鼻子一下子酸酸的,满心的感动

何婧打开了窗户,把支撑杆的钩子挂好,轻摸了一下窗纱,或者说是纱窗,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材料。听说是从澳洲带来的材料,十分珍贵。耳边,聂义峰孩子似的大呼小叫,让何婧不禁莞尔。楼下漂亮的小道上,下班的元老们正急匆匆回家过年,有线广播的音乐也响了起来,还是那股大葱味:“今天晚上八点整,在百仞城电影院举办1631年春节联欢晚会……”

突然,一个怀抱从背后罩了过来,何婧转过身,看到丈夫的眼神马上意识到不好,脸的温度腾地一下爆了表,吓得急忙把丈夫推开:“今天不行……唔……这两个月都不行……”

聂义峰一脸的尴尬和疑惑,看着何婧笑而不语又温柔得示意腹部,一下子明白了。

“我靠!真的假的!多长时间了!?”粗鄙本质暴露。

“一个多月了……”何婧把头伏在丈夫胸膛上,幸福地享受着丈夫温暖的怀抱,“现在,你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所以……再离开的时候,保护好自己。”

聂义峰激动地紧紧搂着何婧,好像要把她融进自己身体里似的。今天可真是幸福来得太突然,新家和一个全新的小生命……心情之激动,无以言表,聂义峰挑起何婧的下巴,用力的吻了下去。

强军战歌(五) |

“前面大排头步子压住,后面都快扯着蛋了!”

“正步踢腿到位,你蹬发电机呢!?”

“上刺刀谁再掉刺刀,给我背着枪打靶山二十个来回!”

“一排第二列左起第三个!把枪放正!你走火了,前面脑壳就没了!”

“掷弹筒,布置速度要快!一百米,明军眨眼间就到你眼前了!”

马袅要塞三座堡垒的拱卫下,是巨大的伏波军综合战术训练场,足以容纳两个完整的陆军营进行攻防演练,同时也可以进行基础队列、基础战术和实弹射击训练。原博铺的训练基地早已并入博铺要塞,已经不再承担伏波军的军事训练任务。此时此刻,被龙美尔从军政学校借来的韩冬,一如既往拿出“新军第一个上士”和“伏波军最年轻的军士长”的气势,几乎是顶着海兵们的耳朵吼着。长期孤悬在外吊儿郎当习惯了的海兵们,对严格的训练很不适应,但是这个年纪不大脾气不小的少尉军官他们谁也不敢违抗。在伏波军,士兵委员会平时甚至可以质疑军官,但是一旦进入训练和战斗状态,就算是天王老子也要服从军官的命令。更何况韩冬袖子上的一圈圈红色战斗袖标,十分扎眼地告诉这群只有资历的老兵油子,什么才是真正的老兵。

从香港一回来,聂义峰成功把韩冬推荐到了伏波军军官学校学习。挂了几个月上士肩章和代理排长臂章的韩冬,终于如愿以偿的扛上了一毛一军官肩章,戴上了那顶尖尖的、帅帅的二号军官木髓盔。也许是出于让他好好深造的目的,琼南战役聂义峰四处网罗贤才不惜人设垮塌,却唯独没有去近在咫尺的伏波军军官学校,是韩冬听到消息后主动找上门。聂义峰犹豫了一下,便说只是借调,训练结束后韩冬仍然回到学校去学习。于是韩冬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了给老连长训练新兵的工作中,非常的卖力,甚至龙美尔都瞠目结舌。这群名义上的老兵,实质上的新兵蛋子,每天都要被这个韩大少尉折腾成狗一样喘,否则今天的训练不算完。

“冲!冲!冲!各排跟上!跟我冲!”

打靶山前,一大群上灰下蓝的战士,组成了三道松散的散兵线,一柄柄三棱刺刀随着奔跑而晃动着。韩冬举着“海军第三远征队”的双头鹰旗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着。而在打靶山上,炮兵连的官兵们已经布置好了三门训练用的虎蹲炮,准备模拟明军火炮开火。

“冲!一分钟之内!全部冲到山顶!”

“杀——”

炮兵连长战神,他真的姓战,被元老改成这个名字,又因为这个名字被十分恶趣味地分配到了当年新军第一支炮兵连里。如今,已经是一名炮兵中尉,指挥着海军第三远征队的炮兵连——毫无疑问是聂义峰从陆军炮兵教导队挖来得,和张柏林的交易条件是今年的春季征兵海军第三远征队放弃自己的员额并全部给陆军,这当然是私下的交易,聂义峰一想反正还要打仗,就点了头。于是,现在战神同志换上了海兵上灰下蓝的军装,站在一门虎蹲炮旁边,向自己的战士们点点头,拔出了指挥刀:“预备——”

利刃劈下:“开炮!”

训练用的虎蹲炮里,除了火药,还装填有许多粉尘沙土,这样既节省火药,又能形成十分巨大的烟雾。连续四声巨响,一团团烟球吼叫着席卷向前,浓烟和烈焰裹挟着扑面而来的沙土,让海兵们的冲击队形发生了混乱。这些从没有见识过战阵的海兵,在连续的炮击面前本能地畏缩了,冲击队伍出现了可怕的断裂,有的人仍然跟着韩冬冲锋,有的人已经畏畏缩缩的停了下来,惊慌失措地左右寻找着什么。

聂义峰坐在打靶山顶,摇了摇头,这可不行啊……“迎面炮击”是自从1628年新军首战百图村之后就确定下来的基本训练项目,专门针对“新兵怕炮”这个问题。这还是当年席亚洲提出的,什么思想教育都不如让战士们结结实实挨了一轮炮击来得实在。而聂大首长设计的“博铺300”更是在短短300米的距离内要连续被炮兵喷两次。这样的训练极大消耗珍贵的火药,当年的计委、今天的企划院一直耿耿于怀,但训练效果是非常明显的,从新军时代到伏波军,在历次战斗中和明军炮兵短兵相接时,很多部队甚至可以稳稳地承受一轮霰弹攻击而后发起刺刀冲锋,丝毫不畏惧。比如陆军一营和海军步兵在琼山的战斗,徐工在此战中还负了伤。基于此,虽然消耗巨大,但这个训练被坚持了下来。

最终,这场乱糟糟的冲锋,还是勉勉强强完成了。所有战士都呼哧呼哧地喘着,怒视着看热闹一样幸灾乐祸的炮兵们。

“报告,迷了眼了!”一个战士揉了半天眼睛,实在是受不了,只好举手报告。

“送医院治疗!”聂义峰面无表情地一甩头,场边候命的卫生院立即过来,接过战士手里的步枪交给军官,把受伤战士带往医院。

“同志们,炮击这一关是必须要过的。没错,我们的装备对敌人有巨大的优势,我们的火力远远超过敌人。但是,不代表你们不会突然被兜头来这么一下!在澄迈、琼山、新安、广州,我们无数次遇到了明匪军的火器部队,经常会在冲锋中突然遭到明匪军的炮火打击。如果这个时候,你慌了,乱了,冲不上去了,留在原地就会成为活靶子!万箭穿心,死无全尸!不但如此,因为你的迟疑,打破了队形,你会导致冲上去的战友失去掩护!还会阻挡后面的战友和你一起成为活靶子!所以,同志们,这扑面而来的炮火非常吓人,但我们必须克服恐惧!你们看我脸上,这就是让虎蹲炮打得!没什么,大不了咱们一起进翠岗!都是爷们怕个球?”聂义峰有些急躁,声音有些沙哑,为了激励大家,他甚至侧过脸,给大家看了看那道恐怖的几乎贯穿侧脸的伤疤。那还是第一次反围剿的时候,被两门虎蹲炮喷的,命硬开挂也是没办法。

“同志们,没什么的,士兵跟着士官,士官跟着军官。一百米的距离,眨眼就冲上去了,炮兵只能来得及开一炮。只要冲过这一段,那炮兵就是你们刺刀的刀下鬼,明白了吗!?”韩冬在士兵们中间来回转着,拍拍这个肩膀上的灰尘,帮那个吹吹眼睛里的沙土。

战士们互相看看,喘着气不说话。他们都清楚地记得那些战场上搏杀过的战友看自己的眼神,那种似嘲非笑的眼神,只因为自己的袖子上空空如也,没有一条红色袖标。而他们呢?甚至上等兵都有一条红色袖标,有的甚至还有金色袖标,甚至不止一条。荣誉这个概念,已经被时空入侵者成功植入这个时空,其实不需要故意培养,只需要士兵们聊天的时候,一个参加过几次战役的老兵带着坏笑说一句“哦?原来你没参加过战斗啊?”就够了。

“韩冬,继续训练!”聂义峰一挥手。

“全体集合!”韩冬把双头鹰旗往地上一插,大喊着。一个个上灰下蓝的身影左右闪动着,迅速汇集成三个不同的方阵,嗯……这队列素质还不错。

训练继续,炮兵们重新装填,海兵们则回到出发地线,三个连各自展开队形。不一会儿,急促的军号声骤然响起,喊杀声由远而近,接着便是炮火的轰鸣和泥沙俱下的沙沙声。

龙美尔和黎明走了过来,立正敬礼。

“怎么样?”聂义峰问。

龙美尔看了看黎明,黎明报告道:“报告指挥长……总装说,现在29-2式掷弹筒不足,各个部队都要用,所以……”

“懂了……辛苦了……”聂义峰点点头,并不责备,又不是他们的责任。按照新的编制,伏波军的步兵连内应当有三门掷弹筒,可以在部队进入自由射击阶段后对50-150米之内的目标进行重点攻击。而对海兵来讲,在暂时无法得到炮兵支援时,掷弹筒就是他们唯一可以依仗的火力支援武器。在此之前,掷弹筒在战斗中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无论是打步兵甚至打小船都惊喜十足。但问题在于,现在库存的掷弹筒绝大多数是旧式954式和早期型1629式掷弹筒,射程近的几乎没有什么实战意义而且精度差的更没有意义。广受好评的后期增程型1629-2式掷弹筒,原本只在海兵部队内装备,还算够用。但现在一下子扩展到全军,数量根本做不到六个步兵营三个海军远征队每个步兵连三门的程度……以第三远征队为例,不但得不到补充,还要匀出去两门,只能做到一个连一门。

“另外,转轮枪的库存也不足。”黎明接着说。

聂义峰没法评价,也没法抱怨。30式转轮卡宾枪虽然是治安战利器,但总体数量并不大,战争结束后大部分已经调往三亚以及装备给警备营,伏波军内总体保有量已经大幅下降。在和工业党人聊天之后,他已经知道过去伏波军的许多要求看似天经地义,但其实已经超出了工业的承受能力,也不能完全怨企划院和督公官僚主义。毕竟家底还薄,经不住军队这么不计成本的糟。30式转轮系列,即使已经最大程度地进行了通用化设计以简化生产和后勤压力,但仍需兵工厂分出一部分产能。而这就导致生产效率降低,反过来又限制了产能……想来想去:“这样,把部队所有转轮卡宾枪集中起来,特殊任务特殊装备。平时,就背着米尼枪吧。”

“是!”黎明立正。

“好了,你们回去带各自部队,抓紧时间,要有紧迫感。对不配合的人,不必费口舌,直接按逃兵除役处理。”聂义峰说道。

龙美尔和黎明都一愣,这种处罚力度可是前所未有的。按照军改法案规定,服役期满即可转为公社正式职工了,如果按照逃兵除役,别说转职工,这人以后基本别想在澳宋国土内混了。

“这群猴子总得有鸡儆才行。”聂义峰解释道。

“是!”

“好了,去吧。”聂义峰摆摆手。

马上又要到春季征兵了,现在元老院的兵役制度已经随着1631军改进行了改革,无论是义务征兵还是支援募兵,服役期已经全部改成了一年。每年的春季为征兵集,服役期以每年夏季至来年夏季计算,而每年的秋季则是退伍季。这样一来,从入秋到来年开春,在此期间伏波军将面临一个兵力最低的窗口期。陆军各部队和海军另外两个远征队已经开始按照新的兵役制进行了兵员更替,但是海军第三远征队仍然处于战争状态,严格来说有些人属于超期服役了。聂义峰想借兵役改革的机会,把第三远征队内的一群老兵油子给清出去,但是这样就会耽误即将开始的琼南战役……不好办啊……战役必须抢在雨季和台风季到来之前结束,所以发起时间不可能迟于三月初。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张柏林提出了名额换军官的事后,聂义峰才一口答应下来……反正他没损失,还赚了。

但是即便赚了,也是有些杯水车薪的感觉……聂义峰不禁苦笑,早知道自己应该多去跑跑领导们的家门,或者带领导们去临高紫明楼消费一把,也许就能顶掉老狄去指挥第二远征队了……也不至于要来填琼南这个坑。元老院对琼南的政策,是“我不会额外多给你一颗子弹,但是你要把琼南给我拿下来!最好一枪不放,一人不死”,泥马,不带这么玩的啊……聂义峰无力吐槽。

现在伏波军框架内,围绕第三远征队即将展开的军事行动已经进行了许多相应部署。首先,陆军方面答应储备于儋州的原为西挺进支队准备的物资可以同时向海军第三远征队供应。为什么是“同时供应”呢?意思就是,你可以用,但是别用太多,给我留点……除此之外,陆军已经组织了一支南下支队——不是原计划的两支,因为定安方向的治安战仍然在进行,而且对琼山明军的围困牵制了整个陆军第一营和大半个第五营。卢峰已经受命指挥南下支队,前往文昌集结,左不过又是几个连冒充千军万马。按照总参的作战方案,南下支队的任务是歼灭文昌清澜所的明军、攻占乐会和会同,消灭明军在琼东的兵力集团,而后听从第三远征队的指挥。三亚方面,总参已经命令陆军第二营和其他守备部队,做好对崖州和陵水方向的防御,静等第三远征队的到来,而后配合海军第三远征队作战。

一个是“听从指挥”,一个是“配合作战”……这里面的区别,聂义峰还是清楚的。想到这里又不禁紧张起来,在过去,自己更多的是在“执行命令”,领导让他往东冲那就往东冲,让他往西跑那就往西跑。而现在,是自己要指挥别人往哪冲往哪跑了,这对一个旧时空的军宅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但对本时空的军宅出身的军官来说,这是一份极大的压力。毕竟经过两年多的战斗,现在即使再水的军宅也能明白,战争真的不是他们两嘴一碰就“理应”、“必然”、“定当”,有太多突然出现的变数能让他们完全不知所措,而即使再小再普通的战斗,也可能有人再也回不来了,比如石志奇完全是靠着人品大爆发和人设开挂才从三良市捡回了一条命。

“昌化,已经没有明军……感恩,四百多人……崖州,是个大头,两千四百人,还有水师……陵水,三百人……万州三百多人……乐会和会同四百多人……再加上乡勇……先打掉崖州是正确的……”聂义峰喃喃着,在心里暗暗算着。他的脑洞,是鹦鹉学舌一般实践着“擒贼先擒王”的套路,先拿下崖州——从明代一直到四野解放海南岛,崖州都是琼南的统治中心,甚至后来地位还要超过琼山。打掉明军在这里的重兵集团,明军就被分割在了东西不能相望的两段战线上,这时候陆军南下支队投入战斗,三亚第二营也投入战斗,明军在琼南就算是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了——这是聂义峰的如意算盘。打完之后,就看陈洛那边的行政特别是对黎区的工作了。哦,对了,还有石出由那边要俘虏,这事已经报给了总参,大孙头说这事容易得罪人而且容易越线,不要直接处理,转手把球直接踢给了政务院,让督公头疼去吧!

又是一轮炮响,把正天马行空思索着的聂义峰拉回到了训练场。战士们在韩冬的带领下,已经不知道冲了几次,已经把炮兵今天的训练配额全部打光了。战士们十分疲倦,再次冲上炮兵阵地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一个个用枪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喘着气。

“韩冬!”

“到!”韩冬也累得够呛,不过还是很精神。

“原地休息十分钟!”聂义峰看了看手表,喊道。

战士们在口令声中以排为单位形成方阵,接着整齐地席地而坐,一支支步枪斜枕在肩上,跟着呼吸慢慢晃动着。

“组织大家喝水,注意定量。”

聂义峰自己也喝了一口水,不敢多喝。这也是训练内容的一部分,因为部队一旦南下,从整个海上阶段到拿下崖州城打通和三亚的联系之前,只能依靠部队随身携带的补给。因此,必须把定时定量的概念给坚决地贯彻下来。聂义峰还记得,当初海军步兵海训的时候,很多战士不按照定量饮用饮水,结果离靠岸时间还有整整一天的时候,水已经没了。聂义峰越来越觉得,这打仗真的不是旧时空在论坛上跟别人撕逼夸夸其谈指点江山,真的是每一步都要精确计算,错一步……轻则忍饥挨饿,重则……无法想象。

“长途行军训练准备的怎么样了?”聂义峰坐到韩冬身边,问道。

“报告指挥长,都准备好了,按计划明天进行,目标琼山!”韩冬信心满满的喊道。


强军战歌(六) |

自从第二次反围剿时,筑路大军将公路通到澄迈之后,紧跟着伏波军的兵锋所指,公路也在继续延伸,一路直奔琼山,一路南下定安和文昌,一辆辆沉重的牛车甚至劳工的肩挑背扛源源不断地输送军火、粮食、建材等各种物资。当然了,资源不足从来都是老生常谈,定安和文昌的公路只是这旧有明朝驿路的基础上进行了平整和改建,而通往琼山的公路,则是实打实地按照博铺-百仞公路的标准投入了大量的物资,煤渣除外——这东西也是稀缺货。不管怎么说,昨天还是明国人的老百姓,眼看着“澳宋”修起了难以置信的坦途大道,“髡贼善工,犹善筑路”的大名早就声威在外了。所以,海军第三远征队这趟全员参加的长途行军拉练,实际上只是沿着刚刚竣工不久的公路进行了普通行军。

轻步兵连在前,海兵一连跟进,然后是炮兵连、保障连,最后是海兵二连。战士们四人一排,队伍整齐,每个人的装具都收拾的一尘不染,所有金属件全部擦得发亮,生锈的统统拿去更换。此次行军不是作战任务,头盔自然是不用戴的,全部扣在背箱上。剃的泛清茬的脑袋上扣着八角帽,为了节约金属,原来的金属冲压制成的帽徽已经被一颗布质红五星取代。这颗完全出于军事元老特别是复转派审美习惯的红五星,之前已经在元老院“谈红色变”的各路人马中引爆了一股轩然大波。

聂义峰腰挎指挥刀和转轮手枪,头顶着祖鲁战争风格的军官木髓盔,盔罩正中央也是布质的大帽徽——木髓盔已经证明了自己对传统弓箭的防护力,所以原本**护甲的大块金属帽徽也以“节约资源”的名义取消了。聂义峰觉得自己这模样,有一股当年帝国主义亚非拉殖民军的气场……不同的是,身上的衣服和装具要比帝国主义殖民军简陋的多。他的背后站着总参配属给第三远征队的“良心赞助”——无线电通讯分队。在之前总参关于实施琼南战役的无数次“研究会”上,聂义峰、陈洛、卢峰不止一次地提出了无线电通讯的问题。这次战役,伏波军兵力不大却被地形分割在互相无法支援的两条战线上,如何利用通讯优势打出完美的时间差对胜利极为重要。经过各领导互相之间的扯皮之后,从政保总局的无线电学校和伏波军教导总队抽掉了一批无线电力量,再从陆军和海军抽调了一些部队,以保证海军第三远征队和陆军南下支队,以及他们和各自下辖连队之间,随时可以进行无线电联系。琼南武装工作队也配备了无线电,以便可以随时呼叫伏波军。

如此算是武装到牙齿了,部队沿着公路昂首阔步走着,很快就抵达了澄迈。

“命令部队不要停顿,天黑之前必须赶到琼山!否则,我们大家一起挨饿!”聂义峰对身后的通讯兵说道,通讯兵立正敬礼,立刻呼叫去了,心里大喊MMP,我是来打酱油的,可不是来饿肚子的啊!最近,“打酱油”一词已经拿下了临高流行语首位。

曾经的澄迈堡,如今是陆军第六步兵营在澄迈治安战期间的临时驻地。昔日浴血搏杀的战场已经看不到血肉残肢的痕迹,连当初白刃战打得难解难分的土堤都已经被夷平了,所有拆除下来的石料都投入到了其他地方的建设中,当日森严的堡垒现在只是一排排营房和简易的防御工事而已。狙击手藏过的哨塔依然耸立着,上面站着哨兵,正在向公路这边打着旗语,是部队之间例行公事的问好。安排旗语兵回敬,聂义峰看着已经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澄迈堡,还真的是往事历历在目的感觉。

部队丝毫不停顿,以稳稳地速度沿着公路向琼山行进。聂义峰看了看时间,这个速度谈不上多优秀,因为这是在交通情况良好的情况下六十余公里的行军。在旧时空,那支传奇军队可是可以在崎岖山路而且漫山大雪的情况下仅用十几个小时就跑出七十多公里的成绩的!聂义峰当日不敢去想象伏波军能有这速度,但总归是有个学习的榜样。从新军改编成伏波军,特别是第二次反围剿朱鸣夏指挥暂编第二旅打出了一个漂亮的“石山穿插”后,强行军作为元老院军事思想的重要基础,已经正式成为伏波军的训练科目。

“呼叫二连二连,汇报掉队情况。”聂义峰命令,无线电波立刻飞了出去。海兵二连由黎明指挥,在最后兜着整个远征队的掉队人员。汇报上来的情况并不太乐观,不过还能接受。掉队原因除了体能硬伤,其他的大都是意外受伤以及水泡之类。这几个海兵连之前在外面逍遥惯了,行军素质甚至还不如拖着12磅山地榴弹炮的炮兵,体能这个事,真的是想急都急不起来。

在澄迈城下浩浩荡荡通过,聂义峰发现这里的老百姓看伏波军的眼神都怪怪的,并不是临高那样的尊敬甚至向往,而是一种恐惧,看来老百姓还没有从战争和统治者的变更中反应过来。城门前竖着绞刑架,上面挂着十七八具已经不知道挂了多少天的尸体。聂义峰微微皱眉,过去看了看布告,原来是在清田丈亩中暴力反抗的人,看衣着有富贵人家也有贫苦乡民。再一看布告上的清田丈亩规定——整个就是一个强制国有化啊!凡是曾经欠缴粮税的土地一律没收,凡是超过德隆银行规定利率的债务全部作废,凡是五年以上的田契全部收公。违者,就是一个字——杀!而过去大明混乱的社会秩序,有哪家不是欠了一屁股税,哪家不是靠高利贷盘剥,哪家又不是兼并土地乐此不彼……聂义峰不知道澄迈的新“县令”是哪个元老,这一套虽然可以用雷霆之势把旧有的小农经济砸的粉碎,让人口短时间内脱离土地成为自由劳动力,而且元老院可以迅速控制大片耕田,但……为免吃相有点难看。聂义峰突然发现自己犯了小布尔乔亚软弱性的错误,但是看着老百姓的眼神,可以想见民心损失是非常大的……估计第六营在澄迈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加快行军速度!”聂义峰觉得,这个场面还是不要让战士们接触太多的为好,有损元老院的伟光正。其实战士们对此倒是没什么大的反应,首长们绞死的人多了去了,但哪个不是土豪劣绅,哪次不是为民除害。

绕过澄迈县城,沿着公路向东北方向直奔石山。石山上驻扎着第六营的炮兵连,营房就是改造的原来明军的粮台营寨。哨塔上又是旗语舞动,海兵们立刻以旗语回复,互相问好。

叫来勤务兵,打开地图看了看……其实心里早就背过了石山到琼山的距离,现在不过是演戏一样获得一下身为指挥员的心理满足感。行军时间稍微滞后,勉强及格。聂义峰咂咂嘴,看了看队伍中吃力翻越一个上坡的炮兵们,随口命令道:“派一个排,去帮他们一下!”

12磅山地榴弹炮虽然是伏波军装备序列中最最最轻型的火炮,但对于根本就没有“骡马化炮兵”的伏波军来说,以代畜输卒牵引这玩意行军六十多公里也是一个十分严峻的挑战。负责拖炮的战士们每五公里一轮换,三批轮番休息,即便如此体力消耗仍然是巨大的。马儿……马大爷……什么时候才能有马……聂义峰从书上读过,一个六炮制炮兵连的骡马近110匹,即使四炮制炮兵连也有近80匹,整个高山岭所有大小马加起来都不够陆军自己分的。而且还有终于被重视起来的牵引力问题,在把旧时空日军在“三骈六马还是四骈八马”上的弯路重新走了一遍,一批小滇马被活活勒出了严重鞍伤感染不治身亡之后,炮兵不得不正视起过去一直忽略的东亚马不是针对哪一个而是全部都是牵引力渣渣的问题。土产马只能作骑乘马之用,或者拖拖12磅山地榴和6磅炮这类轻型火炮。

这个上坡稍有点大,炮兵们在后面推着自己的大炮,前面步兵们紧抓绳子向上拖着,倒也不算艰难,四门火炮慢慢地挪到了坡顶,算是过了这一小关。聂义峰过去检查战士们有没有受伤,这种爆发力与耐力同时MAX的力气活极易受伤,还好,炮兵们都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哪个山坡没上去过,都表示压力不大,当然,主要还是因为12磅山地榴本来就不沉。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行军队列已经断裂了,轻步兵带着海兵一连和保障连仍然在继续行进,而被小山坡卡住的炮兵连成功把海兵二连堵在了后面。聂义峰有些生气,这种行军顾头不顾腚的事情,常见的是前锋一路猛跑把后面主力部队扔到姥姥家,今天还是第一次遇到队伍从中间断开的。一招手,步行机员急忙凑过来,聂义峰抓起步行机就是一顿喊:“龙美尔!龙美尔!就知道跑!看看后面!”,伴随着喊声,行军队伍马上停下了。炮兵们有些不好意思,战神急忙指挥自己的士兵跟上部队,继续前进。

聂义峰给战士们让开道路,炮兵上坡不易,下坡同样也是速度与惊魂。再轻的火炮,那分量积累的重力势能转化成动能,也是人力难以驾驭的。这个“代畜输卒”只能是解决一时之需,长远来看还是要骡马化的,从哪去弄马呢?而且海南还不是个养马的地方,高山岭也只是勉强能适合一点,也真的只是一点。这马还得是高头大马,起码也得是中亚的汗血宝马的水平……不过这就不是聂义峰操心的事情了,他只关心,真的投入琼南作战,会不会也遇到炮兵连这样的情况。过去的战斗,往往是只携带一门火炮,相比而言人力丰富。但即将开始的战斗,四门炮,没门炮十二个人轮番牵引,等于是凭空没了一个多排的兵力。但是这个问题,真超出了他的能力和职权范围,恐怕军务总部也是无能为力。

“跟上!跟上!注意安全!”聂义峰皱着眉头,摆摆手,看着战士们快速通过。

“通知龙连长,继续前进!”

“是!”

就这样,海军第三远征队的队伍,一路状况频发倒也算是波澜不惊地向琼山县前进。

自从所谓《澳门条约》签订,伏波军就正式从明军手里接管了琼山县,不知道是不是熊茂章的恶趣味,一营甚至还煞有介事的和何如宾的部队举行了一个换防仪式。

“尊敬的中校,我部奉命向你部移交防务,营房粮草均完好无损,请允许我部离开。”

“尊敬的将军,我代表澳宋伏波军接管军营,你们可以下岗,我们上岗,祝你们回家一路平安!”

代入感极强的仪式结束后,陆军第一营全面接管了包括琼山卫在内的琼山县大部分地区,明军何如宾部按照条约规定乘船返回大陆,只留下琼山参将汤允文部还死守着海口卫所,宣告着明王朝在海南的最后一点主权。

和其他琼北州县一样,琼山也在进行环境改造和社会改革,但与雷霆一般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澄迈不同,出人澳宋“琼山县令”的刘翔元老,手段相对更温和,或者说吃相更好看一些。当然,清田丈亩和社会改造的速度要比澄迈慢了许多,但是他本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原则,顶住元老院里激进派的压力,坚持按照自己的思路进行着工作。

到达琼山县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都半黑了。整个行军过程状况频发,耗时比预计的多了四十多分钟,难说是合格的成绩。聂义峰心情很糟糕,尽管这水平已经可以爆明军十几条街了,但是胜利毕竟不能寄希望于敌人永远是蠢猪啊!好歹是全员到达,建制完整,仍有战斗力,勉强给个50分吧……聂义峰打开地图,标出了宿营地,是海边一处干燥的小高地。本着不给地方元老添麻烦的原则,同时也是锻炼部队的野外生存能力,海军第三远征队此次行军训练沿途不接受任何补给,只消耗随身携带的物资。而且各连排都执行了严格的纪律,出发前所有人都经过检查,身上没有一分钱的流通券。

保障连忙活起来,指挥着战士们挖沟埋锅宿营,简陋的宿营地很快便有模有样,战士们两两一组搭起帐篷,每个连的炊事班熬起大锅大锅的草地干粮,还加了点佐料。所有的帐篷,都围绕着一个用“澳洲雨布”搭建的大帐篷,当然是远征队指挥部了。战士们忙着开饭,所有的军官和上士、中士则在这里开会,进行总结。给澳洲人当兵,就算是在没有口才的人,在事无巨细的一遍又一遍总结中,也会锻炼的能说会道。

“同志们,明天的行军,我们原路返回,我的要求是,用时要比今天少一个小时!”聂义峰在地图上给大家指着道路,“你们要知道,在澳洲,澳洲军队可以在山地一天跑出一百多公里的速度!当然,我们携带着大量物资,携带着沉重的火炮,所以我只要求你们比今天用时再缩短一个小时。也就是说,比最初原计划提前二十分钟就可以了。”

“指挥长,大家太累了,这个……”轻步兵连长仍然是之前的军官代理,被聂义峰瞪了一眼,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龙美尔,告诉他我们在新安的时候,曾经一天跑了多远。”聂义峰看了一眼龙美尔,换来了嘿嘿傻笑,大家心照不宣,轻步兵连长挠了挠头,不再说话。

“琼南,明军总兵力高达五千人以上!我们呢?只有六百!但是明军驻扎十分分散,即使最强大的崖州集团水陆两军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千多人,和我们刚好一比五。所以,我们取胜的关键,在于大家甩开我们的两条腿。以连续的、快速的动作,对每一处孤立的明军目标发起攻击。这样,我们甚至还可能反过来拥有兵力上的优势!澳洲兵法云‘大步进跨、集中兵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就是这个意思。不然,明军一旦合兵一处,我们就这几百号人,怎么打?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会死很多人,就可能是在座的人!”聂义峰不满地看了看大家,严肃地敲了敲地图。

“是!”大家也都严肃起来。

“明天的行军队列,还是轻步兵连在前,保障连跟进,然后是海兵一连,炮兵连,海兵二连。保障连和炮兵连都有大量的辎重,我希望行军的时候,各连主官要有全局意识。在保证自己任务完成的同时,也要帮助其他连队,不要顾头不顾腚一个劲地猪突。就算你一个连按时赶到,其他部队还都在好几公里之外,那你反过来就会成为明军包围下的一盘菜!明白吗?”聂义峰看了一眼龙美尔,龙美尔脸红红的,立正称是。

“战士们脚底板情况怎么样?”聂义峰看了看韩冬。

“很多人都起了水泡血泡,肯定会对行军有影响。”韩冬实话实说。

“保障连准备好热水和药品,今晚让战士们好好休息。”聂义峰看了看大家,“好了,大家也不要太在意,我们之前没有进行过这样长距离的行军。六十多公里,在伏波军也是第一次,我们能在天黑前赶到已经不错了,我只是希望大家能明白,胜利要建立在我们不断地进取之上,不能指望敌人永远都是猪头脑袋,所以,我们必须快一些,再快一些!凶猛的火力和强劲的脚力,这是伏波军百战百胜的法宝!明白吗?”

“是!”大家一起立正。

“好了,组织部队,好好休息,散会!”聂义峰收起地图,挥了挥手。

所有人都各忙各的去后,聂义峰悄悄来到自己的地铺旁,一屁股坐下,悄悄脱下布靴。旧时空的袜子禁不住这长途行军,露出了大大的脚指头,小心翼翼地脱了下来,聂义峰发现自己竟然也起泡了,难怪这么疼。

“勤务兵,帮我打盆水!谢谢!”聂义峰苦笑着把袜子搭好,摆好靴子,向外喊着。

琼南武装工作总队 |

海军远征队为了琼南战役积极准备,武装工作队也没闲着,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了训练和学习中。琼南七州县,每个县都有一支武装工作队,他们将作为元老院在政治和社会上的实体代表存在,每一支都由一名应聘上岗的元老带队。在和伏波军唱了几次双簧成功弄来了无线电后,每支武工队都由民政社工、警务安全、教育卫生、农业工商四个个专业小组和无线电、警卫两支分队组成,所有人员都是从相关部门抽调来的归化民、伏波军退伍军人或芳草地的毕业生。这群虾兵蟹将跟着部队在训练场上是上蹿下跳,真真给累了一个够呛。这还不算,体力饱受折磨,智力也历经摧残。和只需要一门心思把仗打好的聂义峰不同,陈洛除了配合伏波军作战,他事实上是整个琼南除三亚外的最高长官——为了不影响三亚正常的生产,整个琼南战役不动用三亚一兵一卒。于是,就是反复开会,讨论一轮又一轮,讨论完了再学习一轮又一轮。当然,带队元老们对比兴趣不高,所以培训的事情只好陈洛自己来了。

“现在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的目标,琼南七个州县的概况——首先,是人口。根据明国自己的资料,整个琼南人口并不多,在籍人口约五万七千人。其中,会同1264户4278人,乐会2013户12839人,昌化855户3830人,万州3890户14496人,陵水1022户3267人,崖州2499户17426人,感恩625户1746人。所以从人口上看,万州、乐会、崖州三处是主要的人口过万人的大城镇,会同、昌化、陵水次之,感恩为最小。整体上讲,琼南人口分布,呈现以以上据点为核心,点状分散的特点,耕地少荒地多,生产力水平低下。这就给我们进行大刀阔斧的社会改革提供了条件,因为阻力也小。所以,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跟着伏波军的兵锋,每到一地,首先接管当地政权,而后进行集村并屯,然后清田丈亩,将分散的人口尽可能集中到我们预设的新的耕地上。”陈洛在黑板上写着从大图书馆查到的数据,对满满一屋子各支武工队的小组长们侃侃而谈道,“必须要明确一点,就是集村并屯必须要准备充分,原则是小村并入大村,城边村并入城市。在琼北,我们已经积累了大量集村并屯的建设经验,可以大胆地应用。为了减轻其他战线的负担,新村建设以就地取材为原则,琼南无法自己生产的物资,比如铁制品,可以由武工总队向临高统一申请。以每三个或四个新村组成一个公社,每一千至三千城内人口组成一个街道,这方面各武工队可以根据自身情况自行决定。我特别强调一下土堤政策,在这方面一定要注意:我们的政策是以元老院国有制为基础,尊重旧有的土地所有权……”

祁德隆举起手:“陈队,能不能解释一下……”

“好,别着急。”陈洛示意祁德隆放下手,“所谓元老院国有制,就是所有的一切——山川,湖泊,土堤,海洋,它们及它们的经营产出,都属于元老院国有制。尊重旧有土地所有权,即有明确的无纠纷的田契,可尊重契约所有者在此处土地或水域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权利。但注意,只是‘有在此处土地或水域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权利’,私人无权转让、买卖。”

各队长和小组长们互相看了看,好生严厉的土地政策。在临高,虽然实行的也是“以元老院国有制为基础,尊重旧有土地所有权”,但是所有经过清田丈亩之后的土地,土著们是可以自由买卖的,只不过是严格按照元老院制定的市场规则依法进行。而在琼南,这等于是完全禁止了土地买卖。

陈洛看了看大家,一笑:“没错,元老院在琼南,将实行不同的政策。所以,各支武工队的清田丈亩工作,一定要明确——只有土地使用权,而没有土地所有权。有的人大户出身,应当知道田骨和田皮的区别。”

“如果士绅不同意怎么办?”祁德隆又举手问。

“他有什么资格不同意?”陈洛目光凌厉的反问。

祁德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凌厉的目光,简直可以说是凶光了。

“关于清田丈亩,首先由田契所有人自行申请更换新的土地使用证。原则上,我们只承认连续的、大片的土地。对于小块、分散的土地一律不予承认,有明确田契的这类土地,按照当初置地的契约原价回购,无法提供置地契约的视为无有效证明,这方面大家可以参照民政部的《清田丈亩范例汇编》,根据各地区实际情况不同自行决定,凡是无法提供有效证明的土地,一律视为荒地予以没收。”

祁德隆咬了咬笔杆子,似乎有点明白元老院的意思了,这明摆了是要狠狠地打击琼南的那些士绅大户,特别是这个“以置地时的契约原价回购”,祁德隆当然知道老爹当年从何家人手里拿地是个什么情况,那价格,和明抢差不多,元老院这样一下子等于是将琼南的大户们直接斩尽杀绝的架势……他现在已经明白,元老院这样高度集约化的农业生产和大量的自由劳动力有多么大的优越性,临高的一切就是证明,只是相比用了两年多慢慢改变的临高,琼南的变化未免有点太急躁了些。

“关于劳动关系,明确一点——元老院不承认任何终身制、奴隶制。所有生产经营行为,必须要有符合元老院规定的劳动合同,包括佃种的农民、大户的仆人等。对任何没有按照元老院规定,签署劳动合同的一律视为自由劳动力,享有元老院人身自由的保护……”陈洛说的时候,心里觉得真是讽刺,元老院自己就是最大的奴隶主——听说在三亚,已经开始用英国人奴隶贸易运来的东南亚土人,来替换高危高压岗位的归化民工人了。

《劳动合同》,是最近刚刚开始在临高全面施行的新政,所有元老院治下的工厂企业、事业单位都要用这个“合同”来确定“劳动关系”,就连武装工作队的雇员,都要和总队签订劳动合同。而在元老院直接控制的政治经济体系外,也开始推行劳动合同制度。祁德隆看过劳动合同标准文本,心里暗呼这简直就是一门24磅重型榴弹炮,把原来的用人制度炸的粉碎!合同里至关重要的五项内容——岗位、时间、报酬、权利、义务,让所有签订合同的劳工事实上都不可能成为用人方的终身奴隶。他相信,以元老院那强大的执行力,没有人有那个胆量敢在《劳动合同》上进行算计,因为澳洲人有一个特点——不看情面只看法律,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就算理由再充分,说一千道一万,违反了劳动合同上的规定,仍然是犯罪行为——这个以法治国好生了得!当然,他还不想不到元老院的决心——既然琼南人并不多,社会改革阻力小,那就尝试一步到位的把琼南建设成一个符合现代标准的农业社会,而后向手工业、资本主义工商业转化。

陈洛心里也明白,在临高通过清田丈亩,把封建土地所有制限制在了既有耕地内,而后简直是天助元老院,一场台风洪水把旧有的社会体系冲的稀里哗啦,元老院趁机搞了个“台风吃人”的工业化运动,一下子把大半个临高的劳动力变成了公社职工——对琼南而言,伏波军的军事行动如果是那场台风,那武装工作队就是随之而来的大洪水。但是这样一来,武装工作队能否顺利开展工作,全看伏波军的军事行动够不够给力了。换句话说,伏波军不能接受投降,动作必须绝对的快,必须在几个州县想到投降以前就攻占下来——这就对了伏波军的强行军能力提出了绝对的要求。战士们的双腿,必须跑的比消息传递的速度快。比如崖州到感恩,正常驿报传递速度是三天时间,那伏波军就必须在两天之内攻占崖州并且兵临感恩城下。

“难怪你在狂练部队的强行军……原来你也想到了……”陈洛十分满意地摸了摸下巴,他知道海军第三远征队正在强化长途行军的训练。琼南的几个州县,除了奇葩的乐会和会同外,基本都是以50-60公里为间隔分布的。也就是说,伏波军必须保证,一昼夜行军距离不能低于五十公里。

“陈队?”大家互相看看,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现在我们继续讲琼南的情况……除了土地问题,琼南工作的一个重点就是黎区工作。我们的原则,就是互不侵犯,互相尊重,平等互利,和平共处。在黎区问题上,相比较土地问题我们有一定的基础。第一,我们在昌化黎区因为几年来的公平买卖和医疗救助,已经享有了一定的口碑,甚至黎人对我们是信任的和友好的。第二,在崖州黎区,我们的新道教在黎区已经做了许多工作,黎人对我们的敌意并不大。如何利用好这两点,将是我们开展黎区工作的关键。二我们黎区的钥匙,就在于共同的敌人——明王朝。所以,提醒各民政和社工组长注意,我们必须主动接触黎人,特别是与我们已经有过合作的黎人部落,以及黎苗籍官兵所在的部落。通过他们,去影响其他的峒寨。具体分三步走——第一步,通过强调共同的敌人,形成我们与黎人的同盟,即‘反明统一战线’,以此来稳定黎人,必要的时候可以允许黎人介入到我们的政治行动中。第二步,对黎区的价值输出。首先是黎区继续的物资输出,主要就是‘两黑一白’——木炭、铁器、粮食。而后,是医疗服务和更大规模的商业往来。第三步,逐步引导黎人走出深山。首先,仿照各州县成立公社,将黎人的合亩制并入到公社制度中。然后,帮助黎人建立手工业,特别是山货手工业。通过手工业**商业发展,从而使黎人往山外转移。”

祁德隆认真的记着,心里盘算着这事如果是自己来该怎么处理。在芳草地的时候,他学过一首歌,叫“天上一颗颗星,地上朵朵花,每个民族每朵花都是一家。每种不同的语言,汇成一句话,爱我中华爱我中华爱我中华……”,显然,与大明王朝的防黎不同,澳洲人行的是大唐的海纳百川之道,要做“天可汗”啊!

“总之,黎区问题各个工作队要十分认真,这不但关系到我们民族工作的经验积累,更是整个琼南战役后院不起火的保证!回去之后,各队长组长要多和黎苗籍干部战士交流,尽快形成工作思路。”陈洛继续啰嗦着,“下面说警务安全工作。伏波军的作战计划是中心开花,先西后东。所以,我们要按照伏波军的动作,在占领区内,警务安全的工作重点是组建国民军——兵员的选拔,要侧重于贫下中农……”陈洛几乎是本能的说出这个词,立刻眯起眼睛,考虑归化民们能不能理解什么叫“贫下中农”。果然,看着大家懵懵的眼神,自然是不懂的。

“以无地或土地荒废的农民为主。”这下大家就明白了。大量闲散人口处于衣食无着落的状态,必然引起大量社会治安问题。比如去年夏季觉醒战役后,伴随而来的治安案件一直到年底才基本刹住。

“国民军组建完毕后,统一由伏波军训练和调派,这一点以后由第三远征队聂首长给大家讲解。现在,我们来说一下教育卫生。首先是教育,要注意以下几个方面。第一,扫盲,这一项要由教育组长亲自来抓,面向所有未满14周岁的未成年人。不必急于一次结束,这将是个长期的过程。第二,未满10周岁的儿童,经过初步扫盲之后,统一送到临高入学芳草地。这一点是绝对的、强制的,每扫盲完一批出发一批,父母欲同行的也可。对于旧读书人的书院,暂时予以保留,可以向他们提供必要的帮扶。第三,开办农民夜校,汉语拼音、常用汉字、加减乘除,主要是这三样。现在说卫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市容改造。第一,垃圾清运,对街面、河道、荒地上的垃圾、杂草、人畜粪便等垃圾,卫生组和农业组配合搜集垃圾堆肥。第二,卫生设施建设,每村每城都要建立排水设施、公共厕所、化粪池等等,可以因陋就简逐步完善。第三,个人卫生养成,从我们的雇员开始进行个人卫生习惯的培养,逐步推进。第四,卫生宣传,特别是防疟疾宣传。这一块,卫生和教育一起负责。”

“下面说农业工商。首先说农业,我们进入琼南时,正是春播时节,因此清田丈亩速度必须要快,以免过度影响农业生产。农业组要对土地进行评估,划分粮食种植、经济作物种植不同的用地。各分队要尽快组建国营农场,尽量做到每一到两个公社拥有一个国营农场,全力保证秋收。另外粮食收购价格按照同一个指导价,以防粮食炒作。经济作物、渔牧副业按照农业部统一标准予以补贴,估计农民脱离单一的粮食种植。第二个就是工业,各分队要广泛建立木材加工厂——这是就地取材建设新村的需要,同时也是吸纳无地少地农民的一个方式。元老院要扩大木炭产能,所以我们也要提前储备必要的木材。”

“必须重点强调的,就是各地商业活动,或者说的更简单一点——物价。1631-1632年,整个琼南将实行指导价制度,所有的物资将全部由商务部规定价格区间,上有封顶下有封底,要以严厉的手段打击囤积居奇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特别是粮食,这是一条红线,任何试图在粮食问题上与元老院不合作的人,一律以‘阴谋颠覆元老院和危害国家安全’罪论处!”

陈洛口干舌燥地讲完各个小组的工作重点后,吨吨吨吨吨喝光了满满一水壶水。扫视了一眼面色严肃的各队长、组长们:“每个人回去,都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做一下各自负责区域内的工作计划,以供元老们参考。好了,散会!”

行军的概念 |

短短半个月内,海军第三远征队几乎要把战士们的腿给跑断了——连续三次长途行军训练,只把战士们给累得小腿肿的能崩开绑腿。前两次是走公路,算是常规行军,速度成绩还可以接受,第三次已经是全装全负荷而且脱离了公路走野地,成绩马上就难看了,但是40公里的单日强行军成绩已经可以完爆本时空的任何一支武装力量了。要知道,紧紧两年前,当年的新军去打临高南部山区的抱庞山,可是走了整整两天才走到!《临高日报》立刻嗅到了新闻热点的气味,开始了连续报道,无非是什么伏波军战无不胜,元老院伟大正确之类……不过伏波军内部,对此却褒贬不一。因为尽管速度可以,但是海军第三远征队基本上是以跑废了为代价赶到目的地,而强行军随后的高强度的战斗恐怕已经是有心无力了。旧时空那支用两条腿追上四个轮子的传奇军队,想复制出来,哪怕只是皮毛,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嘴上说‘不怕疲劳、不怕减员、连续作战’,真要做到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聂义峰也是脚底起了泡的悲剧。长这么大走的路恐怕都没有这几天走的路多,即使穿戴了绑腿,这一趟趟跑下来,小腿也是肿胀地几乎要把绑腿给崩开。在旧时空,出门超过五公里便是要坐车的,来到这个没有汽车的时空后,最远最远也不过一天之内博铺到百仞城打个来回,总共不过二十余公里的路程,后来还有了公交牛车代步。而这一下子,连续的、动不动就是五十甚至六十公里以上的行军,让聂义峰也是欲哭无泪的感觉。

“正常,你啊,把行军想的太简单。以前我们红军师,经常搞拉练,动不动就是七十公里以上。”大孙头见聂义峰有些气馁,便安慰他。

“我靠,能和你们红军师比么……再说了,你们是啥?机械化师啊,七十公里不是小意思?”聂义峰吐槽。

“老弟,我说的拉练是扛着装备徒步跑。这叫啥?这叫光荣的革命传统……你要是把你的部队练出来了,你也能成为‘传统’!”大孙头笑道。

这倒是……从1628年新军创建到现在的伏波军,元老院的武装力量成建制进行的长距离运动战,单次徒步行军距离普遍20公里上下,就这水平已经把神经迟钝腿脚迟缓的明军打的一败涂地了。如果真把部队练成旧时空那样,那就意味着伏波军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战场任何一个局部形成对明军的兵力优势,打完之后又迅速集结于另一个局部,而且就明军以“天”为单位的反应速度来看,是根本做不出应对措施的。这样以来,他聂义峰,简直可以说是伏波军建军史上一个重量级人物了!

“嘿嘿嘿,醒醒,醒醒!”大孙头提溜着聂义峰的领子,把他从天马行空的YY中揪了回来,“先别YY,该去给军官们培训了。”

“我想一下还不行?”聂义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几年前,还是坐在讲台下听课的军宅。而现在,竟然要给归化民军官们讲课……真是神特么一样的世界啊!聂义峰不免有些紧张,临出门前喝了好几口水,又担心会内急还提前跑了两趟厕所。

按照既定的训练计划,海军第三远征队各连队,特别是三个步兵连已经逐渐筛出了各级军官的人选。正如之前大孙头是担心的,最初上位的后补军官们,无一不是为人圆滑、能说会道的主,但是几次训练下来的“连坐受罚”,战士们很快就摸索出了选哪些人才不会受罚。当然,面临重新下岗的候补军官们也是各方运作甚至鼓噪士兵,结果自然是符有地处劳动反省。于是,重新上位的这一批候补军官,依然是一个个的人精,但已经明白澳洲首长首先看中什么了。这些人当然有此前被下岗的军官,也有从士官甚至普通士兵上直接提拔上来代理职位的,最夸张的一个扛着两道杠却戴着代理少尉的臂章。而正如当年军宅军官要从零开始,从基础培训一样,这群新上位的家伙,也需要讲课,这事被何鸣一句“军政学校忙”就变成了海军第三远征队自己来了。

马袅要塞北部堡的军人俱乐部被聂义峰借来充作教室,龙美尔、黎明和韩冬带着新上位的排长们满脸严肃认真地坐在讲台下,看着讲台上有些紧张的聂义峰,龙美尔甚至十分放肆的笑出了声,被聂义峰瞪了一眼急忙闭嘴。

聂义峰扫视了一眼面前的这群新老军官们,回忆了一下当年大孙头给自己讲课时的模样,有样学样,两个胳膊往讲台上一撑,台下便立刻一股随时准备记录重要指示的架势。聂义峰苦笑一下,张开了嘴:“大家都是根据战士们新一轮选举,走上指挥岗位的人。伏波军不同于明匪军,当上了军官,当上了干部,并不意味着你有了吆五喝六的特权。没错,你的待遇比普通士兵多几张票子,普通士兵见了你要立正敬礼,你自己不想动的时候可以让士兵替你去做一些事情,是不是,昨天有个人让士兵给他打饭,我没说错吧?但是你享受着这些军官的特权时,也要记住,你比别人多出来的还有责任。你的一言一行决定着你在战士们心中的形象,同时也决定了伏波军在老百姓心中的形象。你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再是你个人的决定,将失一令而军破身死,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决定着几十个人甚至几百个人的生死,也包括你自己。所以,当伏波军的军官,是很累人的。你可以享受着尊崇,但同时也要担起责任。之前的那几个为什么都去符有地那里挖石头了?就是要告诉他们,什么叫责任。好了,现在说我们今天要讲的事情……”

聂义峰随手就在黑板上画了海南岛地图,只把台下的一群归化民军官看的目瞪口呆,聂义峰心里有些得意,徒手画地图而且比例尺和标志物还不能有大出入这是文科生的基本技能:“今天,我们就对此前的训练,进行专项总结。我们在过去的一个月里,重点训练了各连队之间的配合,已经远征队的长途行军。客观来说,大家的成绩还不错,值得表扬。而我们这些训练,归结起来就是一个概念——战场移动。所谓战场移动,就是指军队作战期间,从一个地方向另一个地方进行的有组织的转移,注意,是有组织的,不是放羊。通常有三种方式,行军、输送和二者相结合的方式。依照运动方向,又可分为正面对敌、背面对敌和侧面对敌。战场移动的目的,是争取主动权,捕捉战机,创造战机同时调动敌人,造成敌人的失误。”

果不其然,三个老资格军官还好,那些刚刚从士兵提拔起来的候补军官,满脸都是一个字——懵。聂义峰抬手便在黑板的海南地图上,画了一个态势图,指着一个个箭头说道:“大家看这个图,就能明白了。图上所示,即第二次反围剿澄迈战役旗舰,由陆军同志们发起的‘穿插石山’战斗,这场战斗中陆军趁雨夜,在明军眼皮子底下穿插到他们的背后,切断了明军的物资补给和通往琼山的退路,把两万明军堵死在了澄迈城下,为伏波军最后全歼何如宾部创造了决定性的条件。”,与当年新军的培训更喜欢用旧时空的战例不同,聂义峰偏好用本时空的特别是伏波军创造的战例,毕竟大家曾参与其中,这样才会更有感触,“再给大家举个例子,陆军第一营在琼山外围的战斗。一营八个连以突然地动作,连续地穿插进明军在琼山各处据点之间,配合海兵的两栖登陆,将明军最后的野战力量分割包围在了互相无法支援的孤点,从而为解放琼山县城,逼退汤允文部创造了条件。这就是战场移动的意义,它是带有目的的行为。目的一,就是夺取并保持战场主动权。目的二,摆脱被动地位——在这里要说一下儋州治安战凤凰村战斗。这场战斗伏波军起初的态势并不乐观,大股土匪围攻只有少量人员的村子。但是伏波军部队以远超土匪认知水平的机动能力,快速回师,形成了反包围,反手将偷袭的土匪全歼,这就是利用战场移动来摆脱被动局面。目的三,调动敌人。调敌的目的是为了给歼敌创造条件。再举一个例子,珠江讨伐战役中的官富塘战斗。由于当时明军南投水师始终按兵不动,威胁着珠江特遣舰队的侧后,于是海兵队先攻新安,再攻打官富塘,成功调动了明军南投水师来救,从而在预设阵地将其聚而歼之。”

“这场战斗我参加了!”韩冬颇为得意地笑起来。

聂义峰也笑了,继续侃侃而谈:“这就是战场移动的意义。现在,我们来详细说。首先,是行军——即军队按照行军队形,通常是纵队,沿指定路线有组织的移动。这是战场移动的基本方法,特别是我们伏波军,远距离的同时快速的行军,快速地集结和分散,大踏步大纵深的突击,是我们建军之日起的致胜法宝。我们伏波军的武器装备先不说,仅从行军能力上,就可以击败我们的任何一个敌人。行军按照方式分为徒步行军和乘车……”,聂义峰一下子卡了壳,心里吐槽着修订教材的元老——喂喂喂,现在212都快趴窝了,还乘车行军呢?灵机一动,便改了说法,“和骑乘行军……嗯……徒步和骑乘。按照速度、强度和距离,又分为常行军、急行军和强行军。常行军,即常规行军,单日行军距离在20-40公里,连续行军时长8小时左右,速度约为每小时3-5公里。常行军中,会根据实际情况来设定休息时间,以保证战士们及时恢复体力。急行军是以最快速度行军,这是澳洲一个比较古老的行军概念,现在已经不再使用。强行军,是加快行军速度并加大单日行程的行军,比如我们前一阵进行的到琼北各州县的训练,即为强行军范畴。强行军通常用于穿插、迂回、奔袭,通常以一昼夜即24小时为单位连续不间断地快速行军,距离通常在40公里以上,并且在行军过程和结束后,随时要投入到战斗中。这也就是我们的战斗口号‘不怕疲劳、不怕减员、连续作战’的由来。”

“指挥长,在澳洲……这个‘强行军’,能在什么水平上?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不错了……”一个少尉怯生生地举手。

“确实不错,甚至比很多其他的伏波军部队都要好,但是照澳洲军队的水平还是要差一大截。这么说吧,澳洲军队曾经一昼夜跑了二百四十里山路。”

“我靠!”

“是的,二百四十里,合一百二十公里。这还不是最快的,我记得最快的记录是130多公里。当然了,这是在最极端的条件下,人被逼急了。通常的情况下,澳洲军队的单日强行军在70公里上下。”

“果然是威武之师啊……”众人皆赞叹。

“我们的敌人屁股是很沉的,所以我们就要动起来。就拿何如宾的部队来说吧,这是明国在广东的经制之师,不是什么卫所,按理说应当是作风很硬朗的部队。结果呢?大家也看到了第二次反围剿,明军行动迟缓,反应比行动更迟缓。而敌人慢,我们就要快。敌人不动,我们就要跑的把日月星辰都调动起来。敌人气温超过三十五就不出操,那我们就偏偏三伏天动手。我们处处在敌人最难受的地方下手,我们永远出现在敌人最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敌人焉能不败?”聂义峰一挥拳,把自己也说的慷慨激昂的。大家一阵激烈的讨论,纷纷赞叹着澳洲兵法。

“好了,我们继续。行军有四个要素——快速、隐蔽、安全、按时,这个不难理解,正如刚才所说,我们要跑的连日月星辰都要围着我们转,所以要快速。我们要在敌人最想不到的时间最想不到的地点出现,所以要隐蔽。我们要保证赶到之后发起计划中的战斗,就必须做到按时和安全。四要素互相之间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而为了做到这四点,组织行军的时候,就必须注意以下方面。第一,要正确的选择行军的类型和方式。我们所有的‘走’都是为了‘打’,所以如果实现不了‘打’,那这场行军就变得没有意义。同时,还要考虑到部队的行军能力,或者说行军负荷。俗话说‘欲速则不达’,打个比方,我们的炮兵连装备的是四门12磅山地榴弹炮,这是我们的轻型火炮,进行50-60公里强行军勉强可以。但如果是重量近两吨的12磅加农炮,而且不是四门而是六门呢?恐怕就很难达到我们的强行军目标。这个时候,贸然下达强行军命令,炮兵无论如何是完不成的。所以,如何行军,指挥员必须根据实际情况做出决定,不能死板地硬套。当然了,你会问如果我们确实携带了重型火炮,却不得不进行强行军呢?那就只能放弃重装备,轻装前进,但这样就会对部队的战斗力产生削弱。所以,你们现在是少尉,以后你们会是上尉、少校,你们必须从现在开始,脑子里就有这个问题——行军速度和行军负荷。”

“报告!”一个代理排长的下士举手,“指挥长,可是你这么说,行军速度和行军负荷,这不是相……相……矛盾吗?”

“好问题!”聂义峰竖了竖大拇指,“这就是所谓对立与统一。也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说的第二点——合理的行军部署。我们之前在讲我军的战术基本原则时,讲过‘敌情、我情、任务、时间、地形’这五行,而我们的行军就要统筹参考这五项基本要求。行军部署,对各连队的区分和配置,首先要保证的一点就是对‘敌情’的应对,要方便指挥和部队运动同时要保证能对敌人展开攻击。以刚才的炮兵为例,这就不适合将他们摆在行军队列更靠前的位置上,因为行动相对迟缓的炮兵特别是重炮,会阻挡部队的行军,造成混乱,更严重的是造成敌人跑掉。按照伏波军的作战条令,我们的营级行军纵队,以轻步兵或配属给我们的特侦队为先导,步兵随后,辎重与炮兵居中,最后仍然是步兵殿后。而以连为单位行军时,则是按照番号先后依次以纵队展开,以保证可以随时展开横队作战。所有的行军队列,都遵照一个基本原则,就是前导、本队、后卫和两翼掩护,灵活配置。前后队之间应当保持目视接触,以便可以随时支援。左右邻保证军号可闻,以便随时协调。其次,行军路线以及备用路线的选择要尽量缩短,同时要隐蔽,尽可能避开人口聚居区,通行条件尽量的好,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节省战士们体能提高行军速度和距离。”

“第三,行军的保障。除了合理的进行行军部署,行军过程中的保障措施对部队能够按时到位发起攻击也是极其重要的。特别是对伏波军来讲,我们的与明军不同,我们的作战极为倚重多兵种的配合和后勤,所以保障能否到位直接决定了我军能否顺利完成战场移动和按计划投入战斗。而行军保障的第一位,便是情报保障。情报保障主要来源于两点,一是战前对敌人情报的搜集,二是实施的战场侦察。战前情报收集工作并不是作战连队的重点,你们作为连排长,需要注意的重点,就是战场侦察,尤其是轻步兵。战场侦察的内容,就是‘敌情’和‘地形’这两项,敌人的兵力、敌人的配置、敌占区的道路、敌占区的河流等等。侦查要细致,指挥官要根据侦查的反馈,从‘我情’、‘任务’和‘时间’上做出分析,才能将预案尽可能地做全做好,行军过程中所遇到的突发情况才能有的放矢。第二,是警戒保障。正如刚才所提到的,行军队列,前有先导后有兜尾左右有掩护,这便是警戒保障。警戒保障的目的,在于对行军过程中遇到的突发情况,特别是敌袭做出及时的预警并先期战斗。还是以第二次反围剿石山战斗为例,伏波军在行军过程中,担任先导警戒任务的特侦队和轻步兵及时发现了明军拦在石山前的哨所,并悄无生气地将其打掉,使明军直到第二天一早战斗发起时都不知道伏波军已经兵临城下。这便是警戒保障的意义,而这也是行军过程中极易忽略的一点。第三点,是工程保障,这一点很好理解,工兵单位当仁不让的重头,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部队才能安全通过。第四点,勤务保障,保障单位,这是你们的活。部队行军过程中的饮食饮水、掉队和受伤人员的救治等等……”

“现在说行军第四个注意事项休息和宿营。我们的行军,特别是强行军,人员处于高度的紧张状态,很容易陷入极疲。人的极疲状态,轻则影响战士战斗 力,重则危及生命。所以,行军过程中,必须要组织适当的休息和宿营,以保证战士们缓解疲劳,恢复体力从而保证战斗力。休息分为以下几种,小休息:以行军每1-2小时组织一次,每次5-15分钟,行军队列不变进行原地休息。小休息时,要前后左右均安排联络和警戒人员。大休息:以行军路程过半或已经连续行军超过10个小时组织一次,每次30分钟至2个小时。注意,大休息时需要指挥官选定休息区域,构建防御工事,设置警戒人员,随时准备战斗。休息日:以连续行军超过3天组织一次,每次不少于24小时,休息日应当选择宿营地。宿营:要根据敌情、地形选择,要求是便于部队快进快出和快速展开。特别强调,伏波军的纪律,严禁占用老百姓的民房宿营!我们是人民子弟兵,这是一条绝对不可以触碰的红线!设置宿营地,要事先进行侦查,确定道路、水源和安全,而后部队有序进驻。”

黎明感慨道:“我滴妈呀……伏波军的道道还真多。行军嘛,就是走个路,还有这么多的道道……”

聂义峰一笑:“行军非常考验指挥员的军事水平和部队的训练水平,大家千万不要以为行军就是简单的走路。你们都是指挥员,而行军的顺利实施极其考验指挥员的临场水平。各级指挥员之间的互相联络,命令能够顺利的下达,突发情况的及时处置,以及夜色、能见度不良时如何利用这些不利条件,对行军队列的掌控等等……你们现在说连长排长,但你们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学会思考这些问题。就拿利用不利条件来说,还是说石山,当时陆军是趁着雨夜,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强行出发。这里面需要的,除了军官的技能,还有胆识,你们明白吗?”

“明白!给伏波军当兵就是带劲!”黎明喊道。

“现在,我们继续讲战场移动的第二项——输送……”

琼南的防御(一) |

按理说这个季节的崖州,是干旱少雨的,但偏偏今天却下起了小雨。琼州府南府镇守使钟崇——这还是前些年平黎有功得来的职位,面无表情地站在天井前,看着细细的雨帘和阴沉的天空,不知该忧愁呢还是权当无事……这北府的髡贼放出要攻略琼南的消息已经有些时日了,然而迟迟未动,他们已经渗入南府的人马也是按兵不动,就像南府七州县不存在一样。这种奇怪的和平是最令人不安的,这是一种窒息,一种对手掌握主动权而自己一无所知的窒息。

说起这髡贼,倒也不是什么新鲜路数。两年前他们就出现在了昌化和安游乐,建立营寨招兵买马,倒也与官府相安无事,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开山挖矿筑路。钟崇当然是以安国守土为己任,曾经与崖州知州周廷凤、同知孙如学商议后,修书十余封泣血上呈至琼山府衙,请求大军支援,然而无一不是石沉大海。后来,他听说这货髡贼和临高的那路其实是一伙人马,竟然莫名其妙安下心来——这些髡贼倒真是奇怪,竟然把临高那地方治理的堪比世外桃源,钟崇甚至有时候都有些羡慕吴明晋,平白的拿了一个能人名头。这样相安无事倒也不错,许多澳洲货也进入到了崖州地界,很受士绅欢迎,他钟大人自己就爱上了名曰“圣船”的澳洲烟卷,家里的书柜上也有精致的澳洲书。而且街闻本地平民亦有去那个被髡贼称作三亚的地方务工的,所劳有所得,倒也实乃善事。可是好日子没多长,去年风云突变,省府会剿大军云集,广州精锐尽出。钟崇对此颇为遗憾,不过他觉得如果真能荡平髡贼,不过是少了些平日用度罢了。然而……他是万万没想到,何如宾两万大军在顷刻间灰飞烟灭。这伙自号“大宋”的髡贼,战力竟然如此强悍!

这下子事情就严重了,钟崇不禁大骂省府坏我好事!这一开打,等于和髡贼撕破了脸,原本大家和平共处各取所需,现在一下子成了水火不容。钟崇作为南府最高军政长官,一面调兵遣将准备迎战,一面试图对外求援,他甚至派船直达广东,然而有去无回。琼南各路兵马都不曾和髡贼发生过交火不知底细,但是髡贼火器犀利的名声也是听说过的,一时间谁也没敢轻举妄动。而就在琼南双方处于一种奇怪的和平中时,北面又传来消息,琼北各州县全数沦陷,髡贼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已经兵临南府西大门昌化和东大门会同……然后,突然又没动静了。崖州学谕林梦正激动地痛哭流涕,说是皇恩浩荡,髡贼知难而退,但是钟崇心里明白,这哪是什么知难而退,这明明是积蓄力量准备强力一击!

“大人,吴将军求见。”正愁眉苦脸着,下人来报。

“快请。”钟崇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很是激动。

杨威军,是明军在琼州仅次于琼山汤允文部的野战力量,分前、后、左、右四营及水师,分驻琼南各州县。本为朝廷经制之师,然而各营缺编严重,每营不过数百人,其中力量最强大的前营去年响应何如宾召唤前去琼山参加对临高的会剿,然后……一个人都没有回来。于是杨威副将吴新丰接手了仅存的杨威三营的指挥权,他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弃昌化,加强感恩,同时调集力量加强崖州防守,至于乐会和会同方向,左营彭振虎彭大千总根本不买他的账,只好任他把兵力集中到了乐会。

“参见钟大人。”吴新丰恭恭敬敬向钟崇行礼。

“将军客气,如今大敌当前,你我已不必拘礼,快请上座。”钟崇就像是等待年节之时的孩童一般,等待着吴新丰给他带来消息,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好过现在两眼一抹黑地无消息。

转入内间屏退左右,钟崇亲自给吴新丰斟茶。对读书之人满心敬重的武人吴新丰,受宠若惊急忙起身,行礼道:“末将不敢当。”

“敢当敢当……吴将军……琼南五万七千余百姓的性命,现在就在将军手里了。”钟崇说的竟然有些动情了,毕竟一方父母,守土有责。

“大人所言极是……那末将就直言相告了。”

“快请讲。”钟崇早已急不可耐了。当北面传来战败的消息后,钟崇就急匆匆地委托吴新丰派人打探髡贼的消息。说来也是笑话,和髡贼做了两年的邻居,但是对邻居的了解,除了“火器犀利”和“善工”之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髡贼是哪路好汉?从何而来?有多少人马?要据地为质还是行建虏之事?作为守土父母官的钟崇全部一问三不知,这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数月前遵大人之命,末将遣人潜入髡贼攻陷的州县打探,已经传回些许消息。这髡贼自号‘澳宋’,自云为‘大宋崖山之后’,令一军谓之‘伏波’,全数火器,骁勇异常。澄迈之役,破我何镇台两万精兵之髡兵,不过数千尔……”

“髡贼竟如此之多!?”钟崇惊呼。

“真髡谓之‘元老’,人数无人知,左不过千人,其余十数万皆投髡的大明百姓……现在,已经是大宋百姓了。髡贼亦编户,谓之‘公社’,公社有工厂、农场不一。哦,对了……髡贼还在临高办学?”

“髡贼竟然还习圣训?”

“非也,髡贼伪学曰‘芳草地’,所习不知何家之学,只闻学生三千有四……”

“竟如此之多!”钟崇一下子站了起来。要说治学,这崖州在琼州府,可以说是不亚于琼山首府甚至更优,崖城学宫可是堂堂天涯孔庙至尊,但也绝没有三四千人的地步。髡贼如此蛊惑人心,想来所图定不会是琼北数县,更不可能只是琼州一府,总之,琼南危矣……钟崇长叹一口气,看着同样垂头丧气的吴新丰,立刻一脸正色,“汝乃杨威主将,怎可如此丧气!?拿出你的气势来!”

“是!”吴新丰急忙昂首挺胸,可是马上又俯首说道,“最麻烦的还是髡贼之伏波伪军……闻之有六营三队,每营逾千每队亦有五百余众,将士皆习火器。髡贼火器与我大明不同,射程极远,可达数百步,真真是百步穿杨之利器。髡贼火炮更是犀利,远达千步,落地炸裂,摧枯拉朽。澄迈之役,不过两营之众即阻何镇台两万精兵不得进,战力惊人。”

“消息可准确?”

“皆来自于髡贼所谓‘临高日报’,即使有夸大之处,何镇台两万大军全军覆没,潮州参将为国捐躯,我杨威前营无一人返还……总不是假……”吴新丰一边说,一边额头露出冷汗。

“真是天要亡我琼南么?”钟崇绝望地呼喊。

“大人,不过有一事,很奇怪……”吴新丰偷偷瞄了一眼钟崇的脸色,小声说道。

“快讲。”

“我琼北各县,实则均未沦陷……”

“什么?”

吴新丰看了看左右,确实没有人,便小声道:“除了儋州知州大人为国捐躯,其余各州县大人均在治上,各州县仍是大明旗幡……”

“怎么会?”钟崇吃了一惊,然后马上明白过来。显然,这伙髡贼知道,一府失陷这等大事定要引起朝廷天怒,所以用这种保留各地衙门的方式,至少在表面上显示朝廷仍然在统治着琼州。这种掩耳盗铃的把戏,琼山首府竟然肯从之!?但是钟崇很快又自嘲起来,能够这样做,只怕琼山那边也是求之不得,能留得继续做官,广州方面恐怕也是对这种讳败言胜洋洋自得吧……想到这里,钟崇问道,“可有广州的消息?”

“全无,驿路虽通但海路已断,髡贼封锁琼山港口……不过据髡贼报纸所言,他们去年入冬即兵临广州城下,只怕李大人也只能委曲求全……”吴新丰摇了摇头。

“如此大敌,可如何是好啊……”钟崇已经急得全身大汗,“只怕修书直呈朝廷,现在也是为髡贼所隔,天庭不达了……”

吴新丰抱拳:“大人,大敌当前,末将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如此绝境还需要虚礼?”钟崇苦笑。

“以末将愚见,髡贼之强,琼北盛地又有全省支持尚且不敌,何况我贫瘠隔绝之南府?既然,髡贼无意斩尽杀绝,何不……”

“住嘴!我钟崇食得朝廷俸禄蒙受皇恩,自然守土有责,定与琼南共存亡!”钟崇厉声道,吴新丰面无表情,继续保持着抱拳的姿势。钟崇呵斥完了之后,马上又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他何尝不知道,这两句气话简直就是笑话。

“钟大人,即决定守,那请听末将一言……我杨威三营欠饷已久,兵员自去年初起已无再发一文一饷,士卒逃亡,兵员仅有正编五成。定安、乐安两营已半年无饷,所余兵马拢共不足千。各守卫所缺额更是在七八成,不足为战。而且粮草不足,全南府步弓骑四千众,仅有不足月余存粮,而地方府库只怕会剿时早已搜刮一空。而且黎母山巍峨,断我各州县守军于首尾不能相顾的地步,髡贼水师一旦分路破之,各处孤军定是朝不保夕。所以,末将建议,放弃琼南两翼州县,集中兵力囤积粮草,全力保崖州、万州平安。如此,尚有以守待变之可能。”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钟崇立刻换上了笑脸。

“只是……末将无能,定安、乐安各部,均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将士,平日与杨威军素有不和,战时恐难节制。非末将借机揽权,实乃为南府守土之计!”吴新丰恭恭敬敬地抱拳补充道,“而且,钟大人应当知晓。定安、乐安、长沙诸营,皆土生土长本地官兵,在所处州县均有亲,我等如要战,只怕他们是不肯玉石俱焚的。还当把我杨威左营从东口调回,加强防卫才是……”

“好,我定修书一封告之乐会……”

吴新丰见好就收:“即便如此,钟大人还要做长久计。琼南非膏腴之地,存粮不足为军民共用。若困守孤城,三五日尚可,一两月……只怕城内已是易子而食……”

钟崇的脑子轰的一下,眼前已经浮现出了饿死的孩子漂浮着锅里,被饥饿的人们如死狗一般分食的惨状……

“还望大人,有长远决断……”吴新丰小声说道,“末将告退……”

钟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去想却忍不住去想。打不打?打,琼南已经是背向大海绝无生路,各部各县都是背水决死的一战,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是从吴新丰所言看,髡贼军力之强超乎想象,真要去打,那岂不是玉石俱焚,难道真的要让百姓们易子而食吗?钟崇自认为虽然不是治世能臣,但也对得起一方父母官的称谓,自然不能允许这等人间惨剧发生在崖州,发生在琼南。而且,他这个南府镇守使说白了,只是一个居中协调的差事,其麾下无一兵一卒。而南府各军素有不和、派系林立,外来的杨威军与本土的定安、乐安诸军一直为了粮饷争吵不休。而就算本地部队,就可靠吗?定安、乐安分别是陵水和崖州人为主,长沙营则是万州人主力,无论战与和,他们恐怕都不会完全听话。可是不打,难道要降吗?自己堂堂朝廷命官,一方守土大员,区区海贼就给吓得开城投降,岂不是笑话!?

“大人……吴将军留下的信……”下人小心翼翼地禀告而入。

钟崇拿过信,屏退下人,垂头丧气地打开,只见正面写着一个字——“黎”,背面写着两个字——“三亚”,显然,这位吴大将军是不主张打的,他在暗示要和三亚髡贼接触,尽可能保持目前和平相处的态势,必要的时候可以搞以黎制髡。可是这黎人……百余年来杀来杀去,积怨颇深,他钟大人不就是靠抚黎平黎拿下的这个“镇守使”职位么。现在黎人没有趁着琼州分崩离析而揭竿而起已经是万幸,去利用黎人,谈何容易……

“去万州驿路可还通?”钟崇喊来下人,问道。

“髡贼并无截断驿路,应当还通……”话虽这么说,可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髡贼有意放开罢了。

“我予林知州手书一封,你挑选可靠之人,定要将人送到!”

“遵命!”

“另传我令,让吴将军招募兵勇,组织丁壮,修缮武器,护养战船,做好守城的准备。”钟崇突然来了斗志似的,声音都高了八度,“备船,去感恩!”

杨威水师副将谢玉东知道这个琼南最高长官是个什么脾气的人,接到出海命令后虽然很不愿意,但还是派了唯一一艘三桅大船去作州官的座舰。近日崖州水域频现挂着蓝白色旗帜的髡贼兵船,显然是在对崖州港进行侦查,其谋必不善,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海,那基本就是找死。但是钟崇也没办法,驿路年久失修,去感恩和万州,走海路要比走陆路快得多。很快,座舰便准备好了,载着钟大人向外海驶去。

吴新丰站在烽燧台上,看着钟大人的座舰离去。此刻的海面浪有点大,说实话不是个出海的好时候,不过也正因为浪大,恐怕也是最安全的时候,髡贼的兵船应该不会在附近。虽然髡贼没有拦截过任何一艘船只,但毕竟已经是敌国,在门口晃总是不好的。吴大将军心里明白,他的收缩两翼重点防御的策略,在髡贼面前脆弱的就像一层窗户纸——如果关于髡贼的情况全部属实的话,何如宾的两万人马尚且全军覆没,琼南区区四千兵马能有何用?如果钟崇真的打算玉石俱焚,与琼南共存亡,他可不打算就把小命扔在这里。而且话说回来,他吴新丰并不是守土父母官,杨威军只是在此替大明防黎,守土那是定安营和乐安营的事情……这些本地人组成的部队,他们的妻儿老小都在城内,真要打的玉石俱焚,他们怎么会肯?

“吴大人!”

“哦,谢大人……”

谢玉东登上烽燧台,和吴新丰互相行了礼,看着阴沉沉的海面,问道:“不知吴大人,对接下来的事有何打算?”

“还能如何?汤参将尚且生死不明,我等又能如何?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吴新丰一脸干笑。

“吴大人,事已至此,你我就算过去有隙,又何惧今后谗言?毕竟你我有没有明日谗言的机会都难说……还是坦言吧……”谢玉东苦笑着。

“那谢大人不心知肚明。兵者,气之先!你我都无所气力,谈何作战……只怕即使不作鸟兽散,亦是恭迎大宋伏波天兵罢了。”吴新丰心一横,干脆把 话说白了,“我已命人携带书信前往髡贼三亚据点,争取能够呈给大宋皇帝,还有那个什么‘元老院’,想必是内阁之类……”

“吴兄,以前兄弟对你多有得罪,还望大人不记小人过……”谢玉东道。

吴新丰打量了一下这个平日对自己不正眼一瞧的杨威水师副将,冷笑一声:“谢兄客气了,你我昔日所争,今日来看不过都是些虚无的东西。此次宋军如来犯,共御宋军是战是和,还望谢兄能坦言相告,以免兄弟们再生事端。”

“自然自然。”谢玉东也笑道,转身离去。

吴新丰向消失的背影哼了一声,背着手看着烽燧下正在操练的杨威军……杨威四营,按制应当近六千人,但实际不足三千人,其水师就达半数,足见作为水师副将的谢玉东在军中的地位。然而主将澄迈失踪之后,主持后营和右营军务的吴新丰却上了位,这事恐怕不是一句“共御宋军”就能摆平谢副将心中憋闷的。吴新丰的如意算盘是与三亚髡贼取得联系,而后促成琼南,至少也是崖州的投诚,保得钟崇之官,自己也能继续做得杨威主将。他觉得,宋帝定不会允许身担防黎要务的杨威陆军遣散,定会继续要他驻守防黎。至于水师嘛……那就看宋帝看不看得上那几条破船了……所以,他必须防着谢玉东,如果战,要防着谢玉东和。如果和,又要防着谢玉东从中离间——实在不是个容易的活啊!

琼南的防御(二) |

崖州知州周廷凤听闻钟崇去了感恩,只是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在州衙里焦躁的来回踱步。这位周大人对钟大人早已不满,毕竟崖州知州是他周廷凤,按制类推的话,他应当是整个琼南的最高长官,可偏偏半路里杀出来一个南府镇守使……平日里,这位镇守使对各州县地方官便吆五喝六,对崖州州务更是指手画脚。现在好了,大敌当前,周廷凤真想做一次甩手掌柜,你不是能么?那你全权处理吧……

毛毛细雨在窗外挂上了一层薄纱,偶尔路过一两个下人,都是行迹匆匆,然后又只剩下了单调的高墙和墙根下种的一点绿植。景色有点诗情画意,但是人已经没有心情去欣赏了。即使平日里只关心自己一亩三分地的普通人,现在也能明显的感觉到压在头顶的低气压。尽管说起气话,要做甩手掌柜,但毕竟一州之长,周廷凤不可能坐视钟崇胡闹。如果说两年前,周大人还有驱逐髡贼的想法的话,那现在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个笑话。毫无疑问,是断不能动武的,因为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

可是如何能不反抗呢?家眷皆在大陆老家,跟随自己住在崖州的只有一个本地纳来的小妾。如果不战便开城投降,消息传回大陆,只怕……可是又如何战呢?一旦城破,毫无疑问,一方水土的父母官理当以身殉国,可是……周廷凤还真有些舍不得。

“老爷……”小妾亦如受惊的小鸟一般,服侍着周老爷站在窗前。

“前些日写的信送走了吗?”周廷凤叹息一声,问道。

“回老爷,已经送走了……”小妾说。

周廷凤嗯了一声,只点了点头。这封寄予故乡的书信,还不如说是遗书来得确切,妻儿老小均在信中予以安抚,只说静待时变……髡贼并没有封锁驿路,崖州甚至每周都能收到琼山发出的例行通报。但是傻子也知道,这是髡贼故意而为,自己这封信能否寄出,还真两说。

“老爷,窗前凉,回屋去吧。”小妾用手绢轻拂去周老爷额头,不只是雨水还是汗水的水珠,娇声劝道。

“备轿!”周廷凤突然说道。

“老爷要出门吗?”小妾有些意外。

周廷凤并不说话,而是自顾自地回房更衣,小妾急忙跟上服侍。

崖州因为地理位置十分偏远,自古便是朝廷发配犯人之地,颇有旧时空俄国西伯利亚的既视感。自唐朝以来,触怒天威被判流放崖州的高级官员就数不胜数,单是实权在握的大员重臣就有十余人之多。因此,崖州的居民中,数百年累积下来的前朝前代的犯官罪臣及其党羽的亲属后代占很大一部分。而颇有些历史幽默的是,大量自幼接受四书五经熏陶、科举为官的犯官罪臣聚集在这里,竟然把这座边陲小城打造成了一副诗礼之乡的模样,学风之盛丝毫不亚于北府琼山,这恐怕是历代帝王所没想到的。

崖州学宫,即在州城南门旁,这里是整个中国最南端的一座孔庙,同时也是州学所在。一顶官轿停在了学宫前,周廷凤不等下人挑帘,自己就已经掀帘走了出来,没走两步,回头对下人吩咐道:“把同知孙大人请来。”

战云密布,自然没什么学生,崖州学谕林梦正此刻百无聊赖地躺在临高造地藤椅上,唉声叹气地品着窖藏的陈茶,味道很不是个味。皱着眉头,心里琢磨着下半辈子该何去何从,无论是什么结局,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了。正感慨着,下人禀报州官前来,急忙起身迎出去:“参见大人……”

“免了罢,私下里无需虚礼,林大人……”周廷凤打量了一下还冒着白汽的茶壶,似笑非怒,“林大人颇有闲情雅趣。”

“这是陈年闽茶,还是去年战事起之前,从全福行分栈买来的。”林梦正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可惜,“自从战事开始,南北货路已断,如今便是这陈年旧茶也不得饮了。”

“在下来找先生,便是想与先生商议一下,这南北货路,如何恢复……”周廷凤说道。

林梦正报以苦笑:“周大人莫不是忘了,还有一个镇守使总揽军政……”

“镇守使不过是琼山委派,而你我才是守土一方,自当心里有数。好了,一会孙大人就来了……”周廷凤十分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闻了闻,皱了皱眉头。

林梦正招呼下人伺候好周大人,撤下陈茶,换上土产新茶,这并不是茶,只是用一种野果泡的茶水罢了。只是季节不对,这种野果亦不多,竟比临高闽茶还要珍贵。喝茶品茗间,一人风风火火而来,正是崖州同知孙如学。

“周大人,林大人……”孙如学恭恭敬敬地行礼。

“莫客气,坐罢……孙大人尝尝林大人地陈茶,别有一番风味啊。”周廷凤满脸诚心诚意地坏笑。

孙如学上当,竟结结实实品了一口,顿时明白过来是同僚的恶作剧,而另一边周廷凤已经笑出了声。

“周大人,还真是好茶……”孙如学也不生气,只是把茶盏放下。

“如何,孙大人,可曾品出什么?”周廷凤问。

“南北货路一断,竟然连茶饮这在平常不过之物也匮乏起来。”孙如学脸上挂着“你都知道干嘛问我”的表情。

“是啊,自从与髡贼开启战事,本来从北府有运来各种临高和粤闽浙物产,现在一下子完全断绝了,如今南府可真是民不聊生啊……”周廷凤接过话头。

“周大人莫不是要降?”林梦正问。

“林大人以为如何?”周廷凤问。孙如学一惊,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州官要降,尽管他早就知道州官要降。

“断然不可!”林梦正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呼的一下就站起来,正色厉声,“周大人,你我都是受皇上恩典,在此担负天朝守土之责,怎可不战而降!?”

“林大人,以何而战?”周廷凤有些生气,不过表情上还是很客气的模样。

“我等上承天道、下顺民心,只要官绅一致,军民齐心,定能破除髡贼,保我琼州南府之平安。二位大人,古史有云:先秦有燕,为齐所困……”

“林大人!我琼南各路拢共不过四千兵马,能比得过何镇台两万大军?两万尚且顷刻间全军覆没,四千又有何用?”周廷凤觉得,平日里林梦正引经据典倒是一副博学的模样,可今天看着却是如此可笑。

被猛然打断的林梦正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二位大人,我以为……战,断然不可。髡贼在三亚筑有城寨,一旦开战,断我东西于首尾不能相顾的地步易如反掌。而我军四千兵马分散各处,一旦被东西割裂,到时候不过为人刀俎鱼肉罢了。而且髡贼炮火犀利,听闻当日髡贼释放火箭,顷刻之间何镇台大营便是一片火海,澄迈县领带着民壮拼死扑火,才使县城免于焚之。试想髡贼如对崖城施以火攻,满城大火,这学宫恐怕也要化为灰烬了……”孙如学一边说,一边偷瞄着林梦正的表情,发现提到学宫毁于大火之后,林梦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在他看来,投降是不需要犹豫的,什么皇道什么正统,那得能打得赢的时候说才有用。

“这……这……断然学宫毁之,以换髡贼退却,未尝不可!”林梦正已经面色惨白,汗珠如豆。

“林大人!只怕到时候全城化作焦土,髡贼也不会退却的!”周廷凤稍稍提高了一下声调。

“杨威三营是客军,即便降了,左不过为苦力,或遣回原籍。可我定安、乐安均为本土之军,他们若降了,还有何颜面见父老乡亲!?”林梦正换了个话题,梗着脖子说道。

“如若能有性命面见父老,恐怕无人苛责之。”孙如学苦笑道。

“正是……老百姓吃粮当兵,所图莫过于苟安于世,哪顾得上什么颜面……”周廷凤看傻子似的,看了看青筋暴露的林梦正。

“那你们呢!?你们的家眷,难道就等着让圣上砍了吗!?”林梦正厉色声嘶。

孙如学愣了一下,他显然还没有做这方面的准备。周廷凤倒是十分释然地长叹一声,仰在了藤椅上:“我已修书回乡,做了一应安排,必要的时候,让家人搬来琼州便是……”

林梦正绝没想到堂堂一州之官竟然铁了心的投髡,简直要气炸了,全身哆嗦着:“周廷凤!亏得你食朝廷俸禄蒙圣上隆恩!如此大逆不道,无君无父!”

“林大人,我周廷凤虽不是什么好官,但也绝不会拿崖城一万七千名百姓的性命,来成就自己的名声!”周廷凤也来了火气。

“好了好了,大敌当前,你们自己先吵起来,像什么话。”孙如学一看气氛不对,急忙出来打圆场。

“我宁可战死在学宫,也断然不降!若要降,你们降去好了!髡贼若来,我读书之人是断不能容!”林梦正一脸正色的一挥袖,扭头便走向了后院。

孙如学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周廷凤,发现他脸上的肌肉也在抽搐着,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周廷凤看了看林梦正消失的小门,一腔闷气,把杯中凉茶一饮而尽。

“周大人……”孙如学看了看州官,这事他一个同知,还是依令行事的好。

“孙大人,今日起点验定安、乐安营的兵马,防黎营那边也需戒备起来。”周廷凤沉没良久,说道。

“大人,是要决心一战?”孙如学试探着问。

“战?如何战?防止宵小和黎人趁机作乱,保市面平静罢了。”周廷凤无力地说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加紧补充了一句,“也要小心杨威军,这群兵大爷,保靖不足扰民有余。”

“可是……钟大人那边……”

“无妨,钟崇能指挥得动的,不过感恩他的亲兵罢了,到时候杨威军他能不能指挥得动尚且另说。”周廷凤嘲讽式地一笑。

“那……大人……既然不战,有一事就需抓紧办理……我们得派人去三亚,或者直接去临高,向大宋皇帝表明我等意愿……到时候,不为明臣便为宋臣……为了近两万百姓不生灵涂炭,我等就背一个骂名罢……”孙如学知道,战与降,几乎没有可供选择的余地。

周廷凤点点头:“这事我亲自去办,你定要维持好崖城市面,乱世用重典,行凶作恶之徒一律杀无赦……髡贼并未断我驿路,回去速给家里修书,安排一应。如果我等可以苟活,便把他们接来琼州,以免朝廷问罪。如若我等殉城,家里也好有个应对……”

“唉……大人考虑周到……依我看,还是不要做殉城的主意了。如今的朝廷,怕是顾不上这琼州偏远一隅了,叛军、建虏、髡贼,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何镇台全军覆没,等到朝廷花个三五年又积蓄起力量之后,只怕髡贼也更强于今日……所以,既然要降,我等就力争做宋臣罢……还是把家眷都接来琼州为好,以免朝廷祸之。”

“我等且行且看……”周廷凤点点头,站了起来,“一万七千名百姓是死是活,全在你我手里了。”

炮兵之殇 |

琼南的风云变幻在执委会的意料之中又在计划之外。全军上下都做好了打的准备,突然传来了琼南要降的消息——先后有两拨崖州方面的使者到达三亚,转达了崖州衙门和杨威军的降意。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和琼南的损失,这自然是上上之策的大善事,但是已经厉兵秣马的伏波军多少也感觉到有些闪了腰。军务总部立刻发布命令,海军第三远征队停止战前训练,提前向儋州集结,准备起航开赴三亚或直接进驻崖州。琼南武装工作总队即刻进驻昌化堡,然后占领昌化县城。陆军南下支队包围文昌清澜所,命令明军驻军限期投降,进而对乐会和会同完成攻击部署。随后,执委会正式授命三亚方面的元老们组建琼南前线指挥部,全权负责整个琼南的军政行动。原计划二月底三月初的琼南大戏,提前半个多月开始了。

海军第三远征队得到了加强,除了总参配属的无线电分队外,野战重炮兵的两个连整整十二门12磅加农炮也被配属了过来,预备一旦明军诈降则用重炮教他们做人。军队有军事行动,马疯子尼克尽管一百个不情愿,仍然调拨了近两百匹被他伺候的膘肥体壮的小滇马,又从牧场抽掉了大量工作人员组成了牧场工作队,以让海军第三远征队初步实现骡马化来增强机动能力——海军舰队的整编尚未完成,只能抽调少量舰艇参战,因此海军远征队的作战计划有了小小的变更:原本计划拿下崖州后,以海上机动的方式拿下琼南全部州县,而因为战事提前不得不改为陆上机动。对此聂义峰没多大压力,这些日子部队训练的重点,除了基础技战术就是行军能力。作为前一阶段训练的总结,聂义峰命令海军第三远征队,由陆路前往儋州。但是12磅加农炮连除外,他们去博铺坐船。

此次从马袅到儋州湾近70公里的行军预计两天完成,海军第三远征队保障连和炮兵连全部实现骡马化,而这将是伏波军炮兵成军以来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骡马化行军。对此,炮兵总监张柏林对此十分重视,亲自赶到马袅要塞安排野战重炮连的行动,然而问题仍然是那么尴尬——马。

这是之前伏波军甚至所有元老,整个元老院都忽视了的问题,或者说即便想重视也无能为力的问题——无论是驮载力还是牵引力,高山岭牧场数量最为庞大的滇马都太弱小了。而实际上,岂止是滇马,在行列全重——火炮、前车、弹药、配件等等加在一起,重量高达1.8吨的12磅加农炮面前,包括在本时空堪称“骏马”的蒙古马在内,都是要两股战战的废柴。之前,由于根本就没有马,伏波军只能靠战士们和劳工们肩挑背扛手拉用“代畜输卒”的方式拖拽火炮,因此并没有注意到马的问题,而现在问题全出来了……

张柏林并没有忘记,就在一个多月前,那几匹因为严重的鞍伤导致感染而死亡的马匹。马疯子当时就暴跳如雷地杀到了马袅要塞,差点没把军务总部大楼给拆了,是何鸣费了老牛鼻子劲才给安抚下来。在旧时空的历史线里,在内燃机还遥遥无期、军队已经开始动辄三四十公里甚至更远距离机动作战、蒸汽机还傻大笨粗的时代,唯一能满足部队快速机动要求的只有骡马,然而……东亚马匹的先天不足,在旧时空就让中国军队吃尽了苦头。因为马匹不给力,从清末新军开始,机动力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炮兵之殇,而这偏偏却是最容易忽略的地方。民国时期,中国先后造出了多型75mm级野炮,100mm级榴弹炮,150mm级榴弹炮甚至200mm级重型攻城炮,然而因为根本就没有能够拖动这些轻则两吨重则四五吨甚至更重火炮的强劲骡马,这些战争之神最后只能沦为军阀们的玩物。直到抗战爆发,中国考察了一轮又一轮,最终也没能确定野战炮兵到底列装何种火炮……而事实上日本也面临骡马坑爹的问题,然而从明治时期开始,日本就积极地引进和培育重型马匹并且积极发展牵引车辆,从而较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因此,抗战中日军的陆军师团可以拖着大量两吨沉的野炮,一路追杀连骡子都不够的中国军队。新中国成立后,在骡马培育上也花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和物力,并且积极引进属性变态的苏联重挽马——据说四匹这玩意就可以拖着火炮本身就重达两吨的76.2mm加农炮进行长距离狂奔而面不改色心不跳!而随着国家工业化的深入,大量轮式和履带式的牵引车装备,炮兵骡马化这个坑便被直接跳了过去。

然而在本时空,仅有的那些履带式和轮式车辆,因为油料的即将告罄不再可能来客串牵引车。张柏林和炮兵达人们想了很多办法,给火炮减重,将火炮分解驮运,增加马匹数量——在旧时空的历史中,同样受制于马匹不给力的日军,除了积极培育重型马匹外也尝试过六匹以上马匹做牵引。但是很快发现,牵引力并没有随着马匹的增加而增加多少,甚至不增反降。因为马匹毕竟不是人,即便经过训练也不可能完全做到共进退,过多的马匹导致相互干扰,使理论上的牵引力无从发挥。而张柏林他们不死心,在把日军走过的四骈八马和六骈十二马等弯路再走了一遍后,发现依然奈何不了沉重的12磅加农炮,更奈何不了更加沉重的24磅榴弹炮——伏波军野战重炮兵这两款军神一般的存在,离开了代畜输卒竟然完全成了钢铁废物!

可是军令如山,加强给海军第三远征队的野战重炮兵必须按时赶到儋州湾前进基地。尽管和海军不对付,张柏林还是听从了聂义峰的建议,采用“代畜输卒”的方式让野战重炮先去博铺,而后乘船赶往儋州湾。此时此刻赤膊的劳工和战士们,挽着粗绳,分成左右两队,整齐地喊着号子,拖动着沉重的火炮。张柏林闷闷不乐地站在路边看着,手掐着腰,牙齿好像在嘴里碾磨着什么。而在公路上,海军第三远征队那些行列全重都不到0.8吨的12磅山地榴弹炮,正套着标准化的三骈六马前进着——而实际上,即使12磅山地榴弹炮,对东亚马匹来说,只能说是“刚刚在极限之下”,张柏林他们还搞过12磅山地榴的驮载,或者炮车与前车分别牵引,但是一个效果不好一个耗费马匹,最后仍然是采用标准的行军队列。只是炮兵们扛着跑刷撑杆等家伙什,分列炮车两旁,有的还在帮忙推着,以便给马大爷减轻一下负担。张柏林看着这模样,苦笑着,心里暗暗琢磨着炮兵的未来。

远征队指挥部已经在龙美尔的带领下先期出发,聂义峰亲自做收尾工作,检查人去屋空的军营,确定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一旦出发,部队将有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得不到任何支援,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礼拜攻势”了。换句话说,七天之内必须拿下崖州、感恩,而扣除海上耽搁的时间,真正留给进攻的时间只有四天,而这就意味着海军第三远征队没有进行攻坚的时间。崖州和感恩,这个琼南明军最大的重兵集团,必须在行进中予以消灭。

“小聂,还是你的小炮好啊,你看看,走的多热闹。”张柏林余光瞥见了正一间营房一间营房检查的聂义峰,喊了一嗓子,聂义峰也许是没听清楚,还以为有什么吩咐,急忙快步跑了过来,立正敬礼。

“我说,你的炮兵,炮小,马拉着就能走。”张柏林指着正在前进的远征队炮兵连,苦笑之中颇有羡慕。

聂义峰看了看完全依靠用人的肩膀和双脚前进的两支重炮连,问道:“张总,你们野战重炮营不是有牛车吗?四头老黄牛拽12磅加农炮完全没有问题啊!”,事实上在第二次反围剿中,军务总部就已经注意到了骡马牵引力不足而数量更不够的问题,当时的解决方案是学习明军,用牛车。老牛体沉力大,就是速度慢点,但总比把战士们的肩膀磨得血肉模糊得好。

“别提了……现在要发展种群、培育良种,而且临高公交公司如今线路多了,占用了大量青壮年牛……总不能为了打仗,把临高的日常生活给打断吧,现在归化民和土著都已经习惯出门坐公交了。”张柏林看了看上灰下蓝的聂义峰,皱了皱眉头,“你这身行头,倒是在陆海军中和稀泥啊……”

聂义峰并不回答,而是问道:“这次行动,张首长不参加?”

“我倒想,没给我命令啊……现在我才知道当年督公为什么发火,当年我连150榴弹炮都规划好了,可是……你看看这费劲样……”张柏林对着慢吞吞的重炮队列指指点点着,“当年要是真把150榴弹炮造出来,估计也跟博铺那两门要塞炮似的,只能趴在固定阵地上吓唬人用。”

“我记得六匹马牵引力极限是两吨啊……”聂义峰奇怪道,说起来,点出骡马问题当年在新军俱乐部也是他和陆军少壮派关系紧张的起因之一。

“你小聂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年你说了骡马问题后,我专门去查了很多资料。你说的那个两吨,那特么是华北大骡子!而且还是华北大骡子的极限状态,死亡率很高的。别说我们没有骡子,就是有,那么个死亡率,马疯子不把你我给活扒了皮才怪!这几个月我们炮兵做过类似试验,就咱们手里的这些小滇马,三骈六马的牵引力极限只有一吨,要是驮载的话,分解件单件不能超过80公斤,盲目增加骡马数并没什么效果……这泥马还玩什么,全军只有12磅山地榴能满足,而且即便12磅山地榴也是踩着红线。你看,你的炮兵连,炮手们都不敢坐炮车,能自己拿的东西都自己拿。”张柏林想吐槽又无力吐槽,有些焦躁。

“短时间内,还是‘代畜输卒’适合我们,毕竟十个人吃的粮食也没有一匹马吃得多。真要是全军骡马化了,吴南海的头发会变成督公的。”聂义峰心里也拧成 一股忧心的疙瘩,不过嘴上还是开着玩笑。、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总不能一直靠战士们的肩膀吧……你小聂也是拖着火炮走过琼山的人,人的力量毕竟是和马匹比不了的,我们总不能为了省点粮食把战士们的健康都给毁了,要是我们连战士们的健康都不管了,那我们定这么高的伙食标准干什么……骡马化的问题总得解决,搞不出内燃机就得想别的招。话说小聂,拿下琼南后,你得注意这方面,有牛马之类的缴获,特别是牛,麻烦先给炮兵处单独发份电报,然后你再上报。”张柏林说道。

“放心吧,没问题,到时候每天都给老张你专电。”聂义峰点头。

“虽说你**是陆军的叛徒,但是这事还是上点心,不管海陆军,骡马化终归是一个长期掣肘的项目,容易被忽视,却是那么的要命。你想啊,我们就算用紫电手推车,运输效率十辆也抵不过一辆马车或者牛车。总之,琼北的资源基本被搜罗光了,琼南就拜托了。”张柏林十分严肃。

“放心,你知道我一向不管什么陆军海军,只要是伏波军需要,义不容辞。”聂义峰拍胸脯保证道。

张柏林点点头,继续看着艰难前进的重炮队列。战士们暂时还有比较充沛的体力,因此十二列大炮行进速度不算慢,这说话间的功夫已经全部通过了两人面前。但是张柏林知道,聂义峰也清楚,马上这第一批战士就将耗尽体力不得不轮换,而通常轮换两三轮之后,所有充当劳力的战士和劳工,体力的恢复速度都要远远低于消耗速度,很快就会面对歇不过来而不得不放慢行军速度的窘境。从马袅到博铺,即使走工业园的专用公路,亦有十公里,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骡马啊骡马,四百年后你是中国炮兵的炮兵之殇,没想到在这里,你特娘的也是炮兵之殇……”张柏林喃喃自语。

“老张,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谈谈。”聂义峰看着逐渐远去的重炮,一边琢磨一边说着。

“什么?”

“既然这样……像你说的,最合适的组合是三骈六马,行列全重不超过一吨,分解件单件不超过80公斤,是吧?”聂义峰把张柏林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这是顶着上限算出来的数。超过这个数,不是不能拉,马和人一样,会受伤,会体力透支……”

“但是我们目前的战斗原则,需要炮兵能够快速跟随部队前进?”

“你特么是指挥官,你问我啊?”张柏林笑骂。

“那就是说,下一步,你的炮兵发展,就得是,在全重不超过1一吨,分解件控制在80公斤以下的情况下,射程能超过12磅山地榴,最好达到12磅加农炮的水平,同时还得具备相当的威力。”

“倒是有那样的炮……旧时空的友坂小山炮、92步兵炮、LeG18步兵炮、M-43重迫击炮,我们也得能造的出来啊,那……”张柏林吐槽着,突然茅塞顿开, 猛地一拍聂义峰的肩膀,“哎,别说,无论是哪种炮,都能碾压本时空任何一种火炮了,而且重量还合适,但是……还是那个问题,我们得能造的出来……我看不管是步兵炮还是重迫,是该好好考虑考虑了。”

聂义峰惊讶的看着这货的脸色突然变得通红,很担心这货会突然昏倒,急忙往回拽:“其实现阶段,伴随部队行动,12磅山地榴足够了,900米的射程能碾压绝大多数明军火炮了。”

“但是威力不够啊……就像当初老游打澄迈,特么的四门炮轰了三轮只崩掉几块砖……嗯……不管怎么说,这事我有点想法了,谢啦,小聂。”张柏林脸上的笑容,倒是蛮开心的。

“我说啥了……行,那我就认领这个谢了,那祝你新炮早日打响。”聂义峰向张柏林伸出手。

“好,祝你琼南打炮愉快!”

“滚!”

通讯员背着电台跑过来,立正敬礼:“报告指挥长,龙连长报告,远征队先头已经走上公路。”

张柏林向聂义峰伸出手:“那正经一点,祝你旗开得胜。”

“谢谢!”聂义峰和张柏林握了握手,向通讯员一挥手,向已经集结完毕的海兵二连走去。

校服引发的口水仗(一) |

琼南战役提前开打,涉及到的各方各面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措手不及,特别是似乎没什么关系的教育口——王华琪知道,其实琼南战役和教育工作息息相关,别的不说,即将又要到来的一大批进入芳草地学习的孩子,将进一步加剧师资力量不足的问题。而且还有一个问题,亦是过去的教育元老们所没有注意到的——校服。

从1628年国民学校初建,到后来的芳草地教育园区,芳草地一直施行的每个学生两套校服。一套平时上课穿,一套体育课和学工学农穿。毫无疑问,大量元老们的个人恶趣味,极大影响了早期芳草地的校服设计。首先,几乎所有的年轻男元老对旧时空运动服样式的校服都深恶痛绝,特别是对看不见腿、看不见胸、看不见腰的女生校服……于是,当年征集校服方案的时候,那简直就是情趣内衣大合集啊!最后胡青白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只是他,很多思维比较正常向的元老都看不下去了,撕逼妥协的结果就是以民国文明装样式为基础设计的芳草地校服——朴素、典雅又开放,即满足当时脆弱的服装制造能力,又顾及悲催匮乏的原材料,又能满足广大巴望着在芳草地纳后宫的单身男元老们的视觉需求。总之,几年来,芳草地就像是一部民国剧片场一样,遍地蓝褂黑裙白袜子,倒也不错。由于芳草地有大量的体育课和劳动课,这套常服性质的校服显然是不行的,于是又按照旧时空运动服式校服的模样,每个人又配了第二套校服,需要的时候跑宿舍换。虽然麻烦而且严重浪费,但这也是照顾广大元老们对“青春校园”的需求,不得已为之。

但是现在,这套制度出了**烦。首先,坯布这玩意只有极少部分可以在临高本地以完全手工化的方式自产,绝大多数都要依赖从大明王朝甚至欧洲人的殖民地进口。而最近一两年,伏波军和归化民职工群体人数急剧扩大,大量的布匹被用去制作军装、工装。基本就是同时,芳草地的规模也迅速扩大,特别是1630年夏季觉醒之后,大量新的“解放区”孩子入学使芳草地的学生总数已经达到了三千七百多人!这样以来,其貌不扬不被注意的坯布,就成了极度短缺的战略资源……

“特娘的,人家伏波军战士一年才一身军装,洗的都掉色了还穿。咱们倒好,一个学生两身……我说,老胡啊,虽然说‘再穷不能穷教育’……不过这么个搞法,养着一校园短裙细腿小美眉却不让元老们搞上床,咱们教育部迟早要被元老们给挂路灯啊……”开会的时候,王华琪如是说。事实上,制作校服的布匹已经不够了,约有五百多人的新生只穿着一身运动服。

“粗鄙!”艾晓茜厌恶地瞪了一眼王华琪,“你们男的除了那里就没有地方能思考了是么……”

“我只是说个事实啊……不然你以为这么多男同志要死要活来穿越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脱单不用再撸……”

“哎哎哎哎哎,当着女同志的面,注意措辞……”胡青白点了点桌子。

“其实,旧时空使用运动服做校服,主要还是为了节约资源,而且便宜,家庭承受得起,来他个三四身没问题……当然了,芳草地大部分学生的校服都是免费发,但是出于节约资源的目的,统一运动服也是很有必要的。”吴伪这厮自然是来找邓南雨的,刚好遇到教育口进行关于校服的讨论,便自告奋勇要参加。都是元老,而且又是教育体制外的,胡青白觉得多采纳些意见也不错,便同意了。

“这可不一定啊,我小时候穿的可是制服,我给你们看看照片啊……”一个元老操着浓重的上海口音,掏出手机翻了起来,找出了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呃……你们大上海的审美,我们四线小县城实在是欣赏不来啊……”王华琪看着那“漂亮”的校服,差点笑出声。

“+1……”

“+10086……”

“+10010……”

“行了行了,别跑题……”胡青白手在空中抓了一把空气,把大家的话题拽回来,“琼南战役马上开始,咱们先说正事,小王,你那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王华琪站起来要汇报,这是在检疫营给孩子们军训时顺带自己也养出来的习惯,胡青白哭笑不得地让他坐下,王华琪笑了笑,便说道:“已经都准备好了,原来的博铺生活秘书的检疫营已经全部清空,容纳三百人毫无问题,军方给出的答复也就这么个数,今年不会太多,明年可能会有不少,得我们在琼南立了威才行……总之,等琼南的孩子一到,先到这里进行扫盲教育和学工学农,从中挑选不错的进入1631级初小,天资愚钝的,职业学校那边对工人的需求也是很旺盛的。”

“三百人不少啦,我估计也就一二百人……等这些孩子一来,咱们的芳草地可就更热闹了!”胡青白很是满意,接着又看了看艾晓茜,“小艾,第二届教师招考准备的怎么样了?”

“初步打算在‘六六劳动节’假期,或者干脆推迟到暑假,这样不会对孩子们的学习产生影响。但是最迟不晚于7月底,这样经过一个月培训,新学年,这批新教师就可以在初小上岗了。”艾晓茜说道,听得出很兴奋。

“好啊,咱们的教师队伍越来越壮大了……怎么样,我说还得是元老代课吧?可以给我们争取一个归化民教师成长起来的窗口期。”胡青白笑着说。

“在元老代课的问题上,我仍然保留意见,我很担心那个被政保局灭口的女生还会再出现第二例、第三例……”艾晓茜面无表情。自从进入1631年后,芳草地恢复了元老代课制度,许多工作在工业领域的元老承担了芳草地初小和高小大量理科方向的教学。当然,每一名代课元老都是已经有了生活秘书,而且生活秘书还没怀孕的——省得他们在原始**的驱使下,再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来。两年前那例元老**女生未遂,被害女生和所有目击证人及同寝室同学和家人,一个不落地全部被政保总局秘密处决这种事情,已经超过了教育元老们的心理极限,还是不要有第二次的好……

“不过即便如此,胡老总,元老代课也不是长久之事……师范班还得再办起来。这些元老们毕竟忙啊,就像博铺造船厂的那几位,造军舰每天累得黑眼圈,根本就没有精力备课,也没有精力批改作业和做教研,人的精力毕竟有限,人家还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呢,而且同样重要。咱教育口的元老可以被压榨、奴役、追逐,但是其他战线的元老们,还得是客气点啊……”王华琪说。

“师范班的事……执委会打算作为一个战略项目,不仅仅是咱们教育口的事情了。”胡青白翻了翻前几天开会,和诸战线的主事元老互相问候亲属时的记录,手指头搓了搓鬓角,“我们还是就芳草地范围内讨论吧。”

“其实,各方面的条件还算不错,和明朝战争结束后,商路恢复,连食堂的肉食都多了起来。要说什么缺……还是刚才说的……校服。将近四千人,就按四千人算好了,按照过去每人两套校服,那不是个小数字……”王华琪抢过话头,“上一批检疫营里的孩子,有的一直到入学穿的都还是自己的粗布衣呢!屁股都挡不住!”

“要不改收费的?”

“不是……老哥?缺的又不是那两张流通券,缺的是布匹……而且我听说今年要有大动作,只怕伏波军还要消耗一部分。总之,如果咱们改成一套校服,那就一下子省出了四个步兵营的军装啊!”王华琪把声音微微提高,他之所以这么激动,完全是因为昨天在初晴咖啡馆的耳闻……有的元老竟然打算把芳草地校服再加一套!而且特娘的还是旧时空礼服模样!真是啥脑洞都敢开,也不管能不能做出来……

“你倒是很有全局观,说,拿了伏波军多少好处!?”众人起哄。

“现在的校服,里面包含了多少单身**的性幻想在内?真的适合学校吗?先不要说什么开放,什么审美……虽然民国风挺好看,也不过火,但是就从当初校服的设计者出发点来说,我觉得就不太合适。咱们是学校,不是青楼妓院!校服的设置要考虑实际情况,不能一味迎合元老们的恶趣味。你们这些在座的男同志,相对而言是来做事业的,可是元老院里,很多男同志只是来到这个时空打炮的!”艾晓茜说的铿锵有力。自从和胡德林拜拜了之后,她完全恢复成了以前泼辣的作风,不服就怼。

啊——啊——啊——会议室里所有男性元老的头顶上飞过了一大群乌鸦。

“我说……艾晓茜啊……算了算了……”吴伪只觉得脸上发烫,毕竟自己的生活秘书可是在芳草地上学呢……

“哎,小吴啊,你的基建工程兵,最近有没有活让学生们去劳动?现在博铺那边忙着扩建,百仞这里又在赶工,孩子们两个星期没上劳动课了。”胡青白突然想起这个会议室里唯一不是教育元老的家伙。

“还真有……我们的第一条铁路,就要开建了。当然,别想象成什么京沪高铁,就是博铺到百仞的小铁路,孩子们要是要体验劳动,到时候可以到基建工程兵报到,有一些杂活正好缺人手。”吴伪知道胡青白在给自己打圆场,急忙接过话头。

“那下星期,劳动课就改到基建工程兵那里搬砖了……所以还是那个问题啊,校服的问题。如果我们全部采用运动服,能省出好多学生的衣服来,耐用耐脏。而且哪怕继续让孩子们一人两身,统一样式还能多个换洗的,多好。”艾晓茜冷笑一声,接着说。

“我支持!”王华琪举手。

“这事,我们一方面要坚持做,另一方面,也得在元老院里通通气。是,学校换个衣服关其他元老啥事,无非就是眼睛问题。可是如果……不用多,有二百个元老觉得自己的审美受损,这事就大了……我们不能拿旧时空的思维来考虑。这样,艾晓茜,新校服的设计交给你了。现在那身运动服,确实是审美崩塌,那个黄……我勒个去……你参考一下旧时空校服的模样,新设计一种……王华琪,你负责在临高水库BBS上发个帖子,联络一些人,和老项、小孙他们带节奏,让换校服的舆论压力降到最低。”胡青白如此布置。

吴伪左右看了看,坏笑着说:“我说,不能只带节奏,元老们不是傻子……我打个比方吧,比如说在办公室里,你嫌热想开窗户,可是多数人不想开。这时候你能说‘我要开窗户’吗?马上就给你毙了,节奏你都带不了。可是,如果你要说‘我们把空调全部打开吧?’,这个时候……”

“那别人就会说‘开窗户就行’,我靠!你们伏波军是不是都这么阴险?好主意!”王华琪竖起大拇指。

“我建议啊……王华琪,你得发个帖子,不但不能说换校服,而且要激励鼓吹把芳草地校服进一步情趣化,什么透视、网袜、露沟露腿……”

“还露沟了……十五岁都跟飞机场似的……”

“粗鄙啊!粗鄙啊!”

吴伪咧咧嘴:“我意思就是,怎么过分怎么来,这时候,找一个非教育部门的元老,推出你们要换的校服,这样更容易形成更大范围的共识,也就不存在你们剥夺元老们的审美了。”

“阴险啊!就这么办!”

“我靠,为啥这恶人我来做?我可是连生活秘书都没有啊,我这么弄了之后,我的形象可就全毁了!”王华琪抗议道。

“你用老聂的号不就完了,反正他很少灌水,闲着也是闲着。”吴伪坏笑道。

“哎哎哎哎哎……这样……不太好吧……”艾晓茜已经不忍直视了。

最终,大家商量的结果,还是用匿名吧……因为用一个明显不在临高的元老的账号,显然里面是有猫腻的,可是又没有人愿意做这第一杆球。

于是,当天晚上,临高水库BBS上出现了一个匿名贴《关于吊袜带作为学生制服一部分的探讨》,大张旗鼓曰:现代社会为什么比较少见吊带袜呢?因为化纤的长筒袜弹性好,并且还开发出了橡胶防滑条来配合弹性,可以相对牢固地固定在腿上,无需吊袜带的辅助。而澳宋那些不是化纤材料制成的薄长筒袜,弹性不足的话,因为人的腿都是从上往下越来越细的,由于下面的比上面细,袜子就容易掉。这时候长筒袜就需要求助于吊袜带了。长筒袜+吊袜带=吊带袜,我看了钟博士的“日本女子高校制服百科图集”,其中有可观数量是长筒袜的,那么为了防止长筒袜不停地掉掉掉,实在是太影响元老院万能的形象了,在为学生批量配发吊袜带作为制式服装是否是有必要的?我仔细查了概念,“萝莉”指的是8岁以上12岁以下的女孩,而“少女”指的是12-18岁的女孩,我觉得给少女们配发长筒袜+吊袜带就是了,萝莉们用短袜。海南及两广纬度较低,日照强烈,长筒袜才可以保护女生腿部皮肤不被晒伤,澳宋又没啥防晒霜。这真是历史的选择啊!让吊袜带尽到其历史使命,大家怎么看?

校服引发的口水仗(二) |

啊——啊——啊——啊嚏!!!

“哎呀,辛苦辛苦。”胡青白坏笑着拍着钟利时的肩膀,“你做噱头,感激不尽啊……”

“唉……我的形象啊……”钟利时欲哭无泪的摇摇头。

胡青白坏笑着拿起电话拨了出去:“喂,小王啊,你和小艾小孙老项他们可以开始了。”

BBS上蹦出了回复提醒,打开一看,果然是带节奏的水军。

“反对,情趣爱好元老自己回家整!校服还是简单为好!”

“我们教育口从企划院申领的装备里有铁锹、锄头、镰刀、挠钩、铁锤、钳子、大铁棍子,门口的请愿警还带着左轮。凡是要折腾校服的,请到保卫处洽谈,由符有地主任接待。”

“亲亲不好意思,芳草地是学校,不是某些脑子里长了个吊,吊上长了个脸的卢瑟的意淫满足地呢。众元老们呕心沥血建立的立德树人的地方,不能因为某些卢瑟的意淫变成社情隐晦聚集地呢~如果有此类私人爱好,在私人范围内随君喜欢呢~芳草地这样国家级别的机构、教育事业的集大成者,可不是给你用来意淫的哦!”

胡青白哭笑不得地又拨出电话:“老项,你傻啊,你这么写,别人不就知道是我们教育口了!?你看人家小孙,果断拿所有元老当挡箭牌,学着点!”

“是是是,我没注意,我去改……”

“趁帖子点击还不多,赶紧改!”

于是就变成了“芳草地是我们所有元老一起建立的,谁要把他当成私人会所,我们企划院里有铁锹、锄头、镰刀、挠钩、铁锤、钳子、大铁棍子……”,于是就变成了敌在企划院。

邬德正躺在初雨怀里大汗淋漓,突然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此时此刻,帖子里的节奏还在继续,有个野生元老自动加入节奏,仔细一看,竟然是来自五道口金融党——他们早就对芳草地占用大量本该投入市场的坯布极其不满了:“用运动服就完事了,舒服,自在,耐用……你弄个超短裙打算干嘛?上个体育课全体换衣服?还是全体配发打底裤? 至于吊带长筒袜,建议楼主先自己穿上一个周感觉一下再说。典型的反正死的不是我,我只管意淫就好了……你特妈的当芳草地是**呢!?”,再一看配图,竟然是几张旧时空运动服式校服的照片,看来有此想法的元老并不只是教育口的。

手机响了起来,是王华琪打来的:“哈哈,老胡,活捉野生王局一只啊!和我们不谋而合!”

“我说,你也得反驳两句,这样节奏才带的彻底啊!”

“好!马上办!”电话挂掉了。

钟利时竖了竖中指:“唉……就你们这节操……还教书育人呢……”

五道口的加入,彻底把校服讨论帖引爆了。王华琪嗤嗤笑着,手飞速在键盘上敲着字,继续引战:“大家都喜欢看女生穿裙子啊.,而且在低纬度亚热带地区穿裙子,不配长筒袜,肯定被晒伤啊.……没有尼龙,只能上吊袜带啊……”

手机响了起来,是吴伪发来的短信:“你特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网络的另一端,吴伪快速在手机上写着:“芳草地是所有元老集体智慧的结晶,不是给个别人撸管用的教学片!”   很快来了一条短信:“你太粗鄙了!带节奏不是你这个带法!看我的!”

于是帖子里很快又多了一条回复:“亲亲您好~低纬度地区露腿一定会晒伤不存在呢~旧时空海南的小姐姐们也没有不能露腿,何况是相对来说更经风吹日晒的土著和小冰河期的海南呢?亲亲这边的建议是想意淫换个地方哦,芳草地不欢迎呢!”

这时,又有野生元老加入:“听说财经口几位领导家都是养了一大家子女儿,当心他们找你拼命233。税警总团的坦克已经准备交货了233……”

“我靠!?我们能造坦克了!?”

眼瞅着就要歪楼,吴伪大骂动力老罗猪助攻,赶紧给王华琪发了条短信:“神级猪助攻,赶紧往回拉!”

然后帖子再次更新:“其实土著看澳宋现有的校服,和保守元老看吊袜带,是一样的,而归化民很可能在这上面有相当程度的皈依者狂热。”

胡青白不禁拍大腿:“漂亮!这等于骂所有元老你们都是‘保守死宅’,哎,我咋没发现王华琪还有这挑拨离间的本事呢!?”,旁边,正在看书的钟利时无奈 地摇了摇头。

果不其然,王华琪这个针对所有元老开的一炮,犹如一颗手榴弹就扔进了水塘里,砰的一下便是擎天水柱,当即有个看热闹的元老忍不了反击,张嘴就站在了对立面——教育口所希望的阵营里:“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你可以滚回旧时空开放去!”

“哎呀,看见楼主被一群教育口元老围殴我就高兴了!”

胡青白顿时七窍生烟:“这泥马,谁发的,猪脑子啊!”

“其实这事……大家都是有想法的,未必就和你们想的不一样,不必刻意隐藏教育部门的存在,否则欲盖弥彰。让大家显露真身,也许会有更好的结果。”钟利时笑了一下,波澜不惊地说道。

“哎,我说,你也别看热闹,你也来参与。”胡青白踢了一脚钟博士的椅子。

“好,拿我手机来!”

钟博士还没来得及说话,帖子又更新了,打开一看,原来是医疗口林默天加入战斗:“要说防晒又不捂痱子,那典型代表应该是黑长袍:宽袍大袖,通风透气,遮蔽面积又大,能防晒。所以长裙比吊带袜靠谱多了。”

“漂亮!”众人皆赞,肯定没有人愿意芳草地变成……被某个唯一神庇护的学校。

王华琪忍住笑,打了一个电话,商量了一下,开始继续带节奏:“可是,芳草地的裙子,明明是越来越短啊?”

“只是因为只发了一个尺码,孩子们也在成长,请楼主不要瞎j8乱想,符地魔那边大铁棍子医院桶主任欢迎你哦!”

“女仆学校这么搞还可以接受,至于芳草地,元老们没有一个人会同意的!”

“大概问了下相关人士,现代概念的吊袜,用的是莱卡,这玩意估计我们过世了都难出,然后旧时空的吊袜,主要用的是乳胶,这玩意你要拿去做这个, 元老院会直接投票把你元老席位废了!”

“支持!骂得好!”

节奏已经开始带出了效果,越来越多的野生元老站到了王华琪的对立面。

胡青白满意地拿起手机:“老项,你可以现原形了!”

“看我月棱镜威力变身!”电话里传来兴奋的喊声。

帖子再次更新,项天鹰显露真身,接上黑袍的梗,一口气甩了十几张黑袍蒙面图:“这衣服,绝对防晒啊!”

“不要不要!这么搞的话,太浊假了!”钟利时终于插上嘴了。

又有几个元老接上了王局的运动服楼层:“其实这个运动服看顺眼了也很好看啊!”

“这样是坠吼的!”

“你问我资瓷不资瓷运动服,我就明确告诉你,我似资瓷的!”

“我也资瓷,请先让我吟两句诗……”

“其实现在的民国风也很好嘛,还是不要折腾了……”化工党人也加入了讨论。

五道口显然对芳草地无偿地消耗大量坯布已经怒不可遏了,王局立刻怼了回去:“上体育课再回宿舍换衣服?上劳动课再回宿舍换衣服?先是学生再是女学生!在官方学校里刻意强调性别区分的,临高位面都是傻叉!都是老爷们,谁不知道到谁呀。看楼主在那里欲言又止东拉西扯装白莲花。呵呵呵呵呵呵……”

“我也支持运动服!”

“振华中学的也不错啊!现在我们又不是染不出蓝色……”

齐元老不明就里,被怼了之后,委屈的回复王局:“运动服校服对化工口来说太难了!这是非常现代化的校服!我们哪儿来的化纤工业啊?”

“你是不是从没到芳草地带过课?人家本来就有运动服好不好!?而且……化纤?喵喵喵?老子小学时候哪有啥狗屁化纤啊,的确良衬衣连父母都舍不得买呢!”

“哎哟!暴露年龄啦!”

总之……帖子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在短短半个小时之内,帖子竟然刷成了“火爆”标签,所有人都被王华琪巧妙地推到了教育口的阵营,所有人都对“情趣校服”口诛笔伐,甚至包括当年设计超短裙最后妥协成过膝裙的元老们……

“好了,全部现原形,加入讨论。”胡青白群发了一条短信,看着更加鸡飞狗跳的节奏帖,忍不住笑出了声。

手机响了起来,胡青白一看,是冉耀打来的,便接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冉警官的笑骂:“我说……老胡啊,你特娘的当我们都是傻子是吗?你们的IP,当我看不出来啊!?”

“哎呀,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胡青白暗惊,不过语气上,已经能听出冉耀一定是站在教育口阵营了。

“行了,我帮你盖过去……你倒是提前打个招呼啊……”冉耀几乎笑岔了气,“不过这节奏带的漂亮,基本可以作为以后反元老院势力的带节奏样本了……”

“冉大网警,别光看热闹,赶紧去发言!”胡青白说着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我得等最后,不然啊,容易被人解读为和你们串通一气……行了,我有数,你们悠着点,别过火了。”冉耀说完,挂了电话。

帖子里的讨论仍在继续,基本是一边倒,而且愈来愈有歪楼的趋势。

“咱们的运动服又不是21世纪校服,没那么高的技术含量。”

“是啊,我小学时候,校服也是纯棉的,不是什么化纤。普通棉布,难穿的狠,还经常体育课开档……”

“那是因为你太肥了!”

“是啊,我也是,化纤校服那是上了初中才有的……”

“既然不在乎弹性,那民国风有何不可……”

王局再次暴走:“你换衣服不嫌麻烦啊!?而且这么多布匹,拿到市场上赚银子多好啊!伏波军的战士每年才一身,穿烂了才能换!”

“王局莫激动!”

“王局圣安!”

“反正楼主是一定要踩死的,按他说的这么搞,这不叫学校,这叫妓院!”

“对!校服必须正常向!恶趣味,回家让生活秘书穿给你看!”

“不过校服料子确实该考虑一下了,芳草地的孩子们来我们这里帮工,我滴妈……简直就是撕衣服大赛啊!”

“我靠,你说的好有画面感!”

“画面太美不敢看!”

“说起来,看看人家上海的校服……”

“别说了,我小时候的校服,保你不想看第二遍!”

“还得是我大济南府的校服啊!亚克西!”

“大济南府……话说本时空的济南府,老大面积了……”

“是的,明清的‘府’,级别要比‘市’高半级。”

“来,我给大家看地图……”

胡青白哭笑不得,群发短信:“嘿嘿嘿!你们打算把楼歪到哪里去!?”

王华琪回复:“没办法啊,群众要歪,拽不动啊!”

胡青白定眼一看,果然在歪楼楼层中,夹杂着教育元老们徒劳的试图拽回话题……根本无用。元老们的跑题传统,果然是病入膏肓啊……

“哎?这是明代的山东吗?我发现一个问题……黄河哪去了……”

“明代黄河不是从山东入海的。”

“还真是……快看快看,好神奇!整个胜利油田……这是还在海底下么!?”

“是的……这是明代……搁在秦朝,整个黄河口还不存在呢……”

“岂止是黄河口啊……小半个天津、山东和江苏,搁在秦始皇那时候还不存在呢……”

“哎?为啥啊?”

“老大,你中学地理课睡觉了么?你当‘地上河’的威名是白叫的?黄河每二十六年就改道一次!北起天津海河,南到江苏淮河,哪里没被黄河祸害过?这母 亲河绝对是后妈啊!”

“古代的华北人民真惨……”

“不过也造就了这广袤的华北大平原啊!”

“这黄河……简直就是一条鞭子啊,在华北来回抽……”

“是的,这个时空,连云港还是一个岛……很多地方还在海底下呢!”

“等咱们去了大陆,一定得植树造林,把黄河治理好……”

“额……总不能以后挖胜利油田,还得是水下作业啊……”

“亲,你想多了,这时候黄河又不在山东入海……除非你让黄河改道!”

电脑屏幕前,正在看着热闹吃着夜宵的许延亮一直没发言,看到这里后突然愣住了。

黄河改道?黄河改道?黄河改道!!!

这是真实发生在他的故乡的一件事情,听说当年黄河溃堤,黄水一泻千里,一路淹了河南、安徽、江苏、山东大片土地,八十多万人死亡,上百万人无家可归——这是第一次用影像记录下来的黄河改道,那如饕餮大军一般的滚滚浊涛,即使几十年后人们看起来仍然不寒而栗,庆幸没有生活在那个年代。

帖子又更新了:“你们说,将来咱们要是北伐……崇祯会不会掘开黄河大堤?”

“我倒是觉得,为了加速大明灭亡,元老院有可能办这件事……”

“顷刻之间……回到洪荒时代……那得死多少人……”

“死的大明百姓,关我们屁事……”

“这话说得,那也是人啊!几十万人啊!”

“哎哎哎,过了过了……基本的人性还得是有的……”

“拜托,咱们是另一个时空的人,本时空的人都是我们的工具,你会关心工具的死活?”

“那也得有起码的良知啊……这事……这事太过了,太过了……”

讨论越来越歪楼,越来越露骨,越来越多直白。突然间,帖子被锁了,所有人都一愣,都看着自己的发言,沉默着。

已经一身冷汗的许延亮,在论坛上发了一个新帖子,然后马上也被删掉了——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是很难关掉的。

出征 |

教育元老们的节奏帖引爆口水战,搅动临高水库BBS的同时,海军第三远征队已经按计划完成了在儋州的集结,并迅速起锚向崖州进军。为了这次琼南战役,除了第三远征队,还集结起了两个037II战列巡逻艇中队、一个轻型护卫舰中队和一个运输船中队,这些从琼北抽调出的水面舰艇组成了海军第四舰队,负责琼南战役期间的海上战斗与运输任务——在伏波军海军中充当“正规战舰”的中型特务船中吨位较大的几艘,已经根据珠江讨伐的经验教训进行了改装,即由文德嗣亲自设计的“中型特务船改装mod2.5”:虽然保留了mod2.0的火炮甲板,但是通过水线下修型、进一步加大了排水量、改变压舱物布局、原八门24磅舰炮替换为十八门12磅舰炮、取消上层甲板轻型火炮、降低艉楼等措施,多管齐下,极大的改善了炮门上浪和舰只摇摆等问题。帆索桅杆也进一步修型改进,以维持住机动性。经过改装后,这四艘战舰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更像是欧洲式战舰,而且满载排水量全部超过500吨,成为伏波军海军第一批轻型风帆护卫舰,荣获“5”字头编号。庞大的改装工作量几乎压垮了已经被繁重的生产任务逼到南墙根的何家庄造船厂,现在称之为“博铺造船集团第二造船厂”,工人们加班加点、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琼南战役。

儋州湾里,帆桅辉映、战云密布、杀气腾腾,舰队正在出港。驻扎在白马井和洋浦的陆军战士们在余志潜的亲自带领下,整齐地站在炮台上,向着大海上整装出发的海军战友们敬礼。所有的水面舰艇的水兵们全体站坡,战舰挂了满旗,向陆军战友们致敬。美中不足,没有军乐队,儋州也没有电,用不了高音喇,北风强劲地吹动着旌旗,发出烈烈呼声,整个儋州湾一片肃穆。

501号轻型护卫舰的艉楼上,聂义峰站在护栏边,看着岸上整齐地灰色人影和黑乎乎的大炮慢慢从右向左滑动,一面展烈的星拳红旗插在炮台最高处,几个人影站在那里正在挥动着帽子,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胡德林和老余他们。尽管到底是“陆军马鹿”还是“海军知耻”的口水仗依然是伏波军的日常,但是在出征的时刻,没有人再去想这些无聊的问题,每个人心里都是六个字——胜利、平安、凯旋。聂义峰看了看艉楼下,自己的远征队海兵们和水兵们一起,向岸上行着持枪礼,心里非常满意。他不遗余力地向他的部队灌输“陆军海军不可分割”的理念,早在博铺卫戍营时代就如此,他带过的兵从来不马鹿知耻挂嘴边。

海军第三远征队的步兵们,分别搭乘在几艘战舰上,而火炮辎重则全部集中到了运输船中队。每艘船上都分配了无线电,以确保互相之间能及时联系。风帆战舰毕竟不是有机械动力的船舶,张满帆之后,灵动飘逸的037II用不了二十分钟就能把轻型护卫舰甩在身后老远,用不了三十分钟就能让运输船彻底看不见。在去年远征珠江口时,就已经出现过因航速不一导致的组织混乱的情况,而由于各船没有无线电进一步加剧了混乱,导致舰队不得不经常停下来,等待掉队、迷路的船只。

出征十分安静,只有默默的眼睛。安静的出征不利于士气,至少不会增长士气。聂义峰灵机一动,想了个法子:“通讯员,用无线电通知各连,唱《海军远征队之歌》,一定要响亮,把海风压下去!”

电磁波立刻把命令传递出去,聂义峰向站在艉楼楼梯旁的黎明点点头,黎明立刻粗着嗓子吼起来:“光荣喋血澄迈城下,浸染着我们的姓名——预备——唱!”

光荣喋血澄迈城下

浸染着我们的姓名

扬鞭催马伶仃洋岸

为元老院建立殊勋

男儿应是重危行

岂让平庸误此生

带着星拳鲜红的旗帜

我们勇敢地前进

第一个冒着炮火冲上岸滩

第一个把红旗插上敌人城头

为了元老院事业

为了人民的幸福

为了建立一个新华夏而坚决斗争

灰色和蓝色汇成不可阻挡的铁流

灰色和蓝色汇成不可阻挡的铁流

前进!前进!我们是海军远征队

前进!前进!我们是海军远征队

前进!前进!我们是海军远征队

歌声就像是一根哧哧冒烟的导火索,从一艘船传到另一艘船,一艘接一艘引爆了歌声,海兵嘶哑的吼声回荡在大海上。不过大海实在是太大了,像是黑洞一样轻而易举地吞噬了歌声,丝毫没把人类的挑战放在眼里。不过在每艘出征的舰船上,激昂豪迈让每一个浸在歌声里的人都面露红光。这是在马袅集训时,聂义峰修(剽)改(窃)的旧时空《新四军军歌》,还加了两句《知识青年从军歌》的歌词。不过严格来说,无论是澄迈还是珠江讨伐,和第三远征队基本都没什么关系,除了炮兵连和保障连参加了澄迈的战斗,其余的连队那时候还在外围岛屿悠哉悠哉呢……所以聂义峰改歌词,干脆就不点名番号,而以“海军远征队”的名义泛泛歌之,也算是能让缺乏实战荣誉的部队能蹭个热点。

岸上,余志潜饶有兴趣地听着大海上传来的歌声,回头问:“灰色和蓝色是个什么鬼?”

“第三远征队的军装——上衣陆军灰,裤子海军蓝。”胡德林解释道。

“别说,这词好,即点名了‘海军陆战队’的属性,又可以理解为陆海军协同,不错不错。”余志潜琢磨了一下,手一挥,“哎,小胡,回头咱们也搞一个《陆 军第三营战歌》,怎么样?”

“没问题,我存了很多旧时空的军歌。”胡德林笑着打了个OK的手势。

在歌声中,第四舰队以纵队,一艘接一艘,从洋浦-白马井海口鱼贯而出,在儋州湾外完成编队。蔚蓝的天空、湛蓝的大海、洁白无瑕的白云,诗情画意的蓝色大幕上,轻型护卫舰开路画下第一道航迹,运输船紧随其后,037II则分列两旁充当带刀护卫,第四舰队拉开阵势驶入南下的航线。无线电迅速划破长空,直奔马袅和三亚,通报部队已经踏上征途。按照既定计划,聂义峰率部直捣崖州,切断琼南明军陆上联系,使其东西隔绝首尾不能相顾。刨除海上的时间,聂义峰只有三天,必须一鼓作气拿下崖州和感恩——只要杨威右营、后营和崖州定安营、乐安营、防黎营覆灭,整个琼南的明军就报销了一半。虽然明军已有降意,但是大孙头仍然给聂义峰发了专电,就八个字——立足于打,服从命令。

既然立足于打,聂义峰的计划是,海军第三远征队趁着夜色,绕过崖州湾,从东面登陆,进而迅速拿下南山卫所,而后连夜向崖州方向进入攻击位置——根据特侦队的侦查,明军防御是面向西方和大海,对东面却莫名其妙的放心。所以,兵力不足的海军远征队,就要专打明军忽略的地方。拿下南山卫所后,当日拂晓,由海军对崖州湾内的明军水师发起攻击,第一声炮响十分钟后,海兵二连突袭宁远河上的桥梁,而后攻击崖州西门,轻步兵连和海兵二连同时攻击崖州西门。炮兵连以最猛烈的火力轰击崖州水寨,以确保明军无法回援。至于东门,保障连做好监视就好。

这样的部署有分兵之嫌,但聂义峰认为崖州爆发激烈战斗的可能性不大,只要在明军从炮击中反应过来前拿下城门,形成关门打狗的态势,基本就可以掌握战场主动权了。

“……所以,趁夜色机动至潜伏位置,距离各自目标不要超过三百米。这是明军弓弩和佛朗机炮的射程之外,而我们苦练的300米跑正好合适……现在说说目标,崖州城,位于宁远河上游,距离河口水寨约两公里,北面依河而建,呈四方形,东、西、南各有一门,以南门为最大。出西门过河,便是前往感恩的道路。出东门,便前往三亚。所以,我们的任务,是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西门和南门。对城门的攻击必须又快又猛,三百米的距离,中间不要怕伤亡,哪怕明军拿着开水往城墙下倒,也要给我冲上去!在明军关闭城门前,一定要冲进去,控制城门!”501舰会议室里,整个第三远征队排以上干部全部到场,研究地图、接受任务,聂义峰专门在墙上挂起特侦队绘制的崖州明军防卫图,指着各处目标侃侃而谈。

“放心吧,指挥长,保证拿下来。”龙美尔信心十足。

“有备无患总不是错。”黎明很谨慎。

“黎连长,你是崖州人,熟悉地形地物,西门单独交给你。南门明军实力最强,要集中主要兵力和火力,所以你的西门必须一鼓作气。一旦攻击失败,南门可以等海军支援,你则会陷入崖州城和崖州水寨的两面夹击中,明白吗?”聂义峰问,“到时候一旦明军成功关闭大门,你怎么办?”

“我……”黎明一时语塞。

“立刻组织各排交替掩护后撤向南门靠拢。”龙美尔抢答。

“没错,不要在城下硬撑。一旦明军关闭城门,不要恋战,立刻撤退,做好交替掩护。后面海军会提供火力支援,我们再发起强攻。再次强调,如果没能一击成功,立刻撤退,退回攻击发起线!千万不要恋战!”聂义峰说道,“另外,你们每个连都配属有无线电,互相之间做好联络。如果有一个地方得手,另一个地方失利,则马上向得手的地方集中!”

“那……指挥长,要是我们一下子冲进城门呢?”轻步兵连的连长,是集训中脱颖而出的一名中尉,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一边问。

“看图……”聂义峰继续指着标注的花里胡哨的地图,“首先,你们要肃清城楼内外的明军守卫力量,占领城门楼,无需向城内突击,连属掷弹筒你们根据实际情况灵活部署,要求就一条——不许一个人出入。至于东门,我们也会派人手监视,你们三个连只需要堵死西门和南门即可。”

“是!保证完成任务!”三个连长齐声喊到。

战神站起来:“指挥长,炮兵不必全部用于攻击崖州水寨。”

聂义峰摇摇头:“不,炮兵连承担着阻止崖州水寨向城里回援的任务。你的连,四门炮,加上掩护步兵,必须在登陆场外围组织防御。明军一旦发现 背后起火,一定会来救援,你们的任务就是用两个基数的开花弹把他们炸回去!”

“是!”战神立正喊道。

“好了,明确各自的任务,一定要记在心里。不要指望谈判,士兵委员会注意战士们的轻敌思想!无论谈判结果如何,我们都是立足于打,哪怕最好琼南和平解放,我们也要做好打得准备!都明白吗!?”聂义峰扫视一眼众人。

“是!”所有连排长全体立正。

南下 |

陈洛背着手,迈着大大的四方步,恨不得拿鼻孔看路,旁若无人地走在昌化县城的街道上。他的背后,两个政保局警卫员和两个伏波军警卫员,胸前斜挎着转轮卡宾枪,也煞是威武地紧跟着他们的首长。别看陈洛个子不高,可腿长啊,三步就能甩出警卫员一步来,四个小伙子只好时不时地紧追两步。他们的首长显然正在兴头上,一会背着手,一会又用力地挥着手,好像身体周围笼罩着一股叫“嚣张”的气焰一般。陈洛没有穿伏波军制式作战布靴,而是穿着旧时空的07式作战靴,每一个脚步声都把他的嚣张气焰又助涨了几分。

“哼哼,琼南第一座城,是老子拿下来的!”陈洛一边走,一边检阅似的看着路边毕恭毕敬的人们。当然,陈洛心里也清楚,昌化与其说是“拿下”或者说“攻占”,还不如说是把统治事实化——早在两年前的环岛考(公)察(费)探(旅)险(游)的时候,元老院的触角就伸到了这里,在昌化江南江口的三家港修建了一处小堡垒,随后派驻了步兵和海兵,再后来建立了检疫营和劳动营,招募劳工以开采石英砂。和临高一样,昌化堡也用有劳有所得的用工制度和相比之下简直良心的不行的伙食待遇,吸引了昌化县城和周边村子大量劳动力来工作。慢慢地,这里竟然成了元老院在临高之外的一处“飞地”——海尾公社。公社下建立了海尾矿业合作社,甚至还建立了一处农场和一处牧场,牧场上饲养着从黎区购来的牛羊。而对这一切,昌化县衙根本不敢吱声,因为他们甚至都没有县令——贫瘠的琼南绝不是好去处,所以昌化县令长期称病,事实上根本没有到任……于是,正如临高的中心由县城转移到东门市一样,昌化的中心也由县城转移到了三家港。第二次反围剿,何如宾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后,原本指望朝廷天兵驱逐髡贼的县衙官吏们一商量,竟然直接递交了降表……当时元老院的注意力全在琼北和珠江口,根本没工夫搭理这个不过两三千人的小县,直到下达了向琼南进军的命令,琼南武装工作队抵达昌化堡,接着接管昌化县城。

昌化没什么可玩的,整个县不过八百余户,四千人不到的规模,破败的县城甚至能一眼看穿,拢共也就五百多人。陈洛接到的命令,是占领昌化后,留下昌化武装工作队,接着乘船赶赴崖州。到时候海军第三远征队已经拿下了崖州,自己的工作也要展开了。不过这里,陈洛心里暗暗不满,自己是“琼南武装工作队总队长”,听起来应当是一方大员了,起码相当于达康书记的级别,结果琼南工作由三亚前指统一指挥后,一下子跌到了丁义珍的水平上,那心里可别提多窝火了。今天,三亚发来了出发的命令,压着一肚子火的陈洛,便大摇大摆地走过县城,好像是在向谁宣告什么似的。

髡贼善工,犹善筑路,真是一点也不假。从海尾公社建立后,一条由昌化县城通往三家港的简易公路便修建了。当然,是17世纪标准的简易公路,若是按21世纪的标准……这也叫路?总的来说,平整,没有烂泥水坑,只是没有铺煤渣,走不了多远便一靴子土。路两边,全是劳作的人们,务农务工各司其职。在髡贼治下,想闲着是不可能的,想活就要动。如今的海尾公社,昌化土著称之为海尾镇,比之博铺和百仞当然是不足,但也已经俨然一副新县城的模样,除了没有县衙什么都有,甚至连皮肉生意开着,自然也采用了临高的黄票制度。可以想象,此前孤悬在这里的驻军和元老过得那叫一个莺歌燕舞地日子。陈洛不禁担心,昌化武装工作队会被腐化掉……

昌化堡坐落在海边,紧邻着海尾矿业合作社。这里并不是棱堡的形状,而只是简单的一个方形营寨,四墙四门。驻军早已调走回临高归建,着实荒废了些时日,直到现在成为昌化武工队的驻地。陈洛大步走进简陋的办公室,正在处理一起纠纷的几个归化民干部呼地一下站起来,桌子对面正对质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土著知道是真髡来了,扑通就跪下。

“起来起来,元老院治下,不许跪。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法律和娘亲。”陈洛面无表情地摆摆手,直奔一口小柜子,拿起上面的水壶就吨吨吨吨吨喝了半壶。

“首长,此二人……”昌化队长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赶紧向陈洛请示。

“你是昌化队长,在昌化元老到来前,你要负起责任!”陈洛严肃道。

“是!”队长赶紧立正。

陈洛皱皱眉头,说好的琼南每个州县都有至少一个元老坐镇,但现在——这帮货们还在为驻外时间,能不能自行圈地盖房,配不配生活秘书,配几个生活秘书,能不能个人买奴仆,能不能从商等等问题在元老院里争论不休。而暂时作为各地最高权力的武工队,却又没被充分授权……这叫什么事……

“依照之前制定的《军管期简章》,该如何就如何,不必事事请示。除了死刑,一切由你们自行定夺,大胆一点。”陈洛用鼓励的目光看了看武工队员们,手一伸,“记录我看看。”

事情不复杂,无非就是土地划分不明导致的权益冲突,再加上两家都有过算计对方占小便宜的侵权,再东拉西扯一些平日里的冲突,也难怪队长他们头大了。这画面和旧时空一些基层警务工作如出一辙,看来这是国人四百年的传统了……旧时空警务经验丰富的陈洛立刻就给武工队员们上了一堂堪称教科书典范的基层案件处理课。

“所以,你们要注意。老百姓吵起架来,那是天马行空想到哪说哪,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能成为利益攸关的角色。而你们必须从这一大堆废话中,紧抓住核心的矛盾,别被带着跑偏了。像这俩人,说白了,清田丈亩之后就好了。”送走两个土著后,陈洛看了一下还有点懵的队员们,摇了摇头,“慢慢来吧,总之一点……有法必依,不管对方嘴上如何说,你们只管依法行事,《军管期简章》说1,对方就是23456都有理,你还是说1,都明白了吗?”

“明白!”队员们大喊。

“好,那昌化就交给同志们了,每天都要向临高和三亚进行无线电联络,不要忘记了。”

和昌化武工队告别后,琼南其余各武工队纷纷登上三家港的船只。海军目前全力保障军事行动,所以武工队的船是在本地以及从临高海洋公司租来的,一大两小三艘船。今天浪有点大,不过三亚发来的命令是限期到达,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对了,那个小伙子来了么?”舷梯跳板抽掉前,陈洛还专门问了一句。

“来了,在船舱里。”秘书回答。

这艘运输船的前身是快速特务艇,原来的甲板上直接又敷设一层甲板,原来供火炮射击的缺口则成了提供光线和新鲜空气的舷窗,这样两层甲板便夹出了一片低矮的乘客区。而原本又深又黑的下层舱室,则完全成为了载货区。

阵焕安静地坐在船舱里,身后站着两个和他一般岁数的小伙子。船舱里光线不错,阵焕正努力学习着新汉话——昌化的黎人如此称呼穿越到本时空的21世纪普通话。自从两年前,这伙“澳洲新汉人”出现在了阵对寨,日子就变了。这群人不像过去的汉人对黎人坑蒙拐骗,他们更重信义,时不时还有商队进入黎寨,出售寨子紧缺的货物,买卖公平,而且还为全寨子看病……无论是两年前小峒主的病,还是上个月父亲的病,都是这些新汉人治好的。澳洲新汉人看病不收钱,只要给他们干活就好,如今整个阵对寨几乎全部都在为澳洲人打工,种植各种见过的、没见过的作物,饲养各种家畜,甚至有的人干脆到了澳洲人的社上做活。去年年节,几位大奥雅惊愕地发现,几乎家家户户都吃上了新米白饭……所以这次澳洲人有事相求,整个阵对寨群情激昂要帮忙,最后四大奥雅一合计,派阵奥雅的儿子阵焕带着几个机灵能干的孩子,来给“新汉恩人”当差。其实也没什么差可当,就是帮新汉人和其他黎人打交道。

阵焕当然是摁耐不住要出寨,因为他的青梅竹马,早就跟着新汉人的商队离开了大山,已经两年了。阵焕朝思暮想,拒绝了多门亲事,阵奥雅也只能摇头叹息。这次出山,阵焕也是抱着能和荜达重逢的念想的。

陈洛五大三粗的身躯下舷梯可不是那么容易,踩得临时搭建的舷梯吱吱直响。站在小少爷身后的两个黎族小伙子都在海尾公社打工一年有余,知道澳洲首长们的规矩,急忙立正。阵焕堂堂阵对寨大奥雅的少爷,自然是免礼了。不过出于对新汉恩人们的尊敬,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你们好,我是琼南武装工作队总队长陈洛,幸会。”陈洛笑着伸出手。

阵焕懵了一下,身后两个小伙子提醒了一下,才伸出手,一张嘴便是混杂着黎语、普通话和海南官话好几种味道,这下轮到陈洛懵圈了,不过想来也是客气之类的话。陈洛摆摆手,让大家都坐下,自己也拖过一张小马扎坐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三个看上去也就十几岁的小伙子。两年前发生在阵对寨的事情陈洛很清楚,警务一姐慕敏不止一次将其作为本时空“平等互利、和平共处”的民族工作范本,在各种业务学习中详细讲述。如今,琼南民族政策,或者更明确的说是对黎区的政策,就是阵对寨的放大——平等互利、和平共处、逐步改造。

“这样,我们按照澳洲新汉人的习惯互相称呼,新汉人朋友之间可以直呼其名,我叫陈洛,你们呢?”陈洛笑着问。

“我叫阵焕,他们是我的朋友,阵尧和阵扈。”

陈洛听完翻译后差点笑出声,“镇妖镇虎”,还缺“天王”和“宝塔”,能凑一桌……不过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戏谑:“这次需要阵对寨人民的帮忙,帮我们和崖州、万州等地的黎人同胞交流。你们也看到了两年来阵对寨的变化,澳宋元老院要让这种变化出现在每一处黎寨。从此,再也没有战争,再也没有饥饿。”

阵焕说了些什么,陈洛又是听了一个懵,看了看阵尧和阵扈,他们的普通话还马马虎虎。阵尧说道:“南面的寨子和我们不甚相熟,不过也有过交道。十几年前,很多寨子都联合反抗过明人旧汉,我们可以试着替元老院去联络。”

“那就十分感谢了,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多的要求,只要能帮助我们的商队进入黎寨,你们能告诉其他黎人同胞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就好了。”陈洛如是说。

闲聊了一会,阵焕突然问道,而且是吃力却清晰的普通话:“首长……您认识荜达吗……”

陈洛“呃”了一阵,摇摇头:“很遗憾,我并不认识,怎么,是阵焕老弟的……”,说着话,看了看小伙子的表情,傻子也明白了,当即笑了起来,“明白了,我帮忙问一下临高方面。不过这个女孩子并不在此次琼南的任务中,我没有看到过这个名字……放心好了,有机会去临高,你们总会再见面的。”

战与降 |

钟崇自从去了感恩,带回了自己的亲兵后,崖州可就炸了锅。镇守使大人把原本顶在一线的亲兵撤回来,摆明了是要跑啊!一时间,崖州学谕林梦正带着一群读书之人差点没把镇守府的门槛踢烂了,再后来这群长衫干脆跪在府衙前一个劲地磕头,张嘴“守土有责,大破髡贼”闭嘴“上承皇恩,下抚万民”……钟崇心里哭笑不得,他只是由吴新丰的“放弃两翼、固守中央”的策略想到了自己这区区百余人的亲兵,调回来即使杯水车薪也能让城防多一分保障。结果没想到,竟然引起了一番关于跑路的动荡……可是就算是跑路又能去哪呢?近在咫尺便是髡贼三亚的兵马,更不用说那茫茫大海……给各地向崖州集结的命令已经发出,但是髡贼让不让它们到达就难说了。钟崇在犹豫,战必败无疑,降……亦不是那么容易。且不说自己就分为三派的杨威军,单着乱如麻的地方军就是一笔算不明白的账。

“不好了大人,不好了大人,定安营造反了!”一个随从惊慌失措地跑进来。

“什么!?”钟崇只觉得头嗡的一下,这事简直匪夷所思,定安营是崖州本土本乡的屯军,怎可能叛乱?便训斥道,“安能胡言!?”

“杨威军昨夜**民女,激起民变,定安营报仇去了!”随从已经连敬语都顾不上了。

“这群丘八!”钟崇愤怒的摔碎了手中的茶盏。

吴新丰定下了“集中防守”的策略,同时又做好了降的准备,可是这一切他都提防着杨威水师副将谢玉东,生怕这个平日里对他不正言一瞧的家伙坏了他的好事。谢玉东是个人精,当然看出了吴新丰的路数——无论是战还是降,他吴副将都要给自己捞足了资本,而这好事最多捎带着钟崇,但绝无他谢玉东一文钱的好处。于是,谢副将一面派人向三亚暗表忠心,一面想方设法给吴新丰下绊子。于是几日前的夜里,他放出风,杨威军要全军死战,特许官兵“快活三日”,于是……一群杨威军的士兵便闯进了几处村庄,大肆淫掠,许多少女在睡梦中就惨遭**,亦有反抗而被杀者……总之,一片人间惨象。

然而事情才刚刚开始。

崖州的屯军,定安营和乐安营大都是崖州和感恩人士组成,其中定安营全部都是崖州本地兵。偏偏杨威乱军就是那么不长眼,很多定安营官兵的家眷都惨遭毒手,许多女子不堪**自缢或投海,这一下子就点燃了定安官兵的怒火。加之平日里,杨威军和地方屯军本来就不和,为了军饷和底盘等问题大打出手也不是第一次了,于是定安镇守一声令下,屯军对杨威军发起了复仇,双方在崖州水寨和宁远河两岸打的难解难分。

“大人,林梦正大人求见!”

“这书呆子此时来为何!?”钟崇嘴上骂着,心里很清楚。

“钟崇!钟崇!”骂音未落,外廊里已经传来林梦正义愤填膺的吼声。

钟崇皱着眉头迎了上去,刚要说话,林梦正已经抬脚进屋:“钟崇!杨威军造反了!”

钟崇隐约觉得,这事好像有隐情,为什么两支军队在这个节骨眼上同时“造反”了?他的军中依靠是杨威军,而本地官员自然更依靠定安乐安两营屯军,这时候偏偏起了内讧,要说没鬼鬼都不信……心里想着,钟崇脸上还是露出了官场的笑容:“林大人……”

“钟大人,你看看杨威军干的好事!他们竟然洗劫村庄,**民女!一百多名百姓惨遭杀害,更令人愤慨的是,有二十三名女子惨遭叛军**!五人竟然**致死!最大的不过十六岁,最小的才十三岁!钟大人……钟大人!这杨威军,简直土匪都不如!”林梦正红着眼睛,从未如此地慷慨激昂过。

“林大人,我也是刚刚得报,事情查清了再骂也不迟!”钟崇也是没有想到,杨威军竟然如此的过分。

“查清?如何查!他杨威军若没有你钟大人的手令,何时敢动?”林梦正咄咄逼人。

“林大人!说话要有真凭实据!你这是在指责朝廷命官授意了?”钟崇的火气也上来了。

林梦正一时语塞,自己不过一周学谕,对方可是堂堂琼南镇守使。

“大人!大人!”惊喜这东西,可真是滚滚而来啊。

“讲!”钟崇怒道。

“杨威军攻城了!”

“什么!?”这可真是个大惊喜啊……

崖州城外已经是一片混乱,被刀剑砍得面目全非的尸体随处可见,深红的伤口还在汩汩流着血液。到处都是兵器碰撞发出的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到处都是人临死之前的惨叫声和杀人时的怒吼声。偶尔还能听见军官们试图弹压部队,控制事态的发展,然而似乎无济于事。乱军中不断地有人在鼓噪,每当局势有所和缓时又骤然激烈起来,而越来越多的血肉横飞让双方的眼睛也越杀越红。

乱军之中,吴新丰头上挨了一下,不知道是哪扔来的石块不偏不倚正中额头,顿时血流如注。他毕竟是经制武将,果断地从内衣撕下一块布条按在额头,中气十足地大喊着:“杨威主将吴新丰在此,无论杨威还是定安乐安将士,令尔等速速放下兵器!”

“报——将军,定安营杀红了眼了!廖千总被杀了!”

“怎么会!?”吴新丰大吃一惊。

“报——将军,胡千总带人攻城去了!”

“这个王八蛋要干什么!?传我令,杨威军全体撤回大营!”吴新丰拔出佩刀,在空中挥舞着。

然而他这一舞不要紧,周围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战事吓得六神无主的士兵们,以为这是主将在带领进攻,立刻又鼓起勇气,嗷嗷叫着向屯军扑了过去。定安和乐安营本就满腔复仇的怒火,这下更加中烧了,刀刀下死手,双方只杀得宁远河水竟也泛起了红色!

“大人!大人!水师出港了!”

“我去看看!”吴新丰亲手斩杀了两个扑过来的屯军士兵,登上歪倒在路边的一辆大车,极目远眺,发现杨威水师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全部扬帆出港,向外港驶去。

“谢玉东!你不得好死!”在这一刻,吴新丰全明白了。这一切都是谢玉东的计划,他挑起杨威军和定安、乐安营的冲突,而且不断地激化,最终酿成大规模的内讧,而他自己却带着自己的水师去三亚降髡去了!这样以来,等髡贼的大军到来,崖州仅有的一点点防御力量早已经在内讧中消耗殆尽,髡贼可以兵不血刃的拿下崖州城!而这一切的最大功臣,都是他谢玉东!这个王八蛋,恐怕早有此意,自己和钟崇无论是战的主意还是降的主意,不过都是他诡计中的一部分,而他此前和自己的坦诚相告,不过是稳住自己的奸计!

“谢玉东!谢玉东!”吴新丰气得眼球几乎都要突出来,向大海方向徒劳地挥着佩刀。

崖州西门,周廷凤惊慌失措的爬上城墙,向已经手脚哆嗦的丁壮们喊着:“关城门!快关城门!”,丁壮们早已经被咆哮而来的杨威军给吓傻了,直到周廷凤把他们挨个踹倒在地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去关城门。杨威军胡千总的部队是杨威军右营和后营的主力,算是颇有些战斗力,定安和乐安营兵力不多,前来拦阻的人马很快便被胡千总杀退。接着胡千总战刀一指:“给老子杀进城去!抓住钟崇这个狗贼!”

“大人,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成了叛军!?朝廷怪罪下来……”小将里还是有明白人的。

“你傻啊?髡贼来了,哪还有什么朝廷!?钟崇这个狗贼,让弟兄们去和髡贼拼命送死,我们就先拿了他的命!”胡千总怒吼着,挥动着战刀,“杀进城去!我许将士们‘大庆三日’!”

这一下,士兵们更有劲了,嗷嗷叫着往城门冲。

“快!快关城门!快关城门!通知另外二门,关闭城门!关闭城门!”周廷凤已经在城墙上吓得语无伦次了。

杨威军毕竟还是慢了一步,城门顺利关闭,他们一下子涌在城门前,又骂又叫,用兵器猛砸着城门。已经气血上头的士兵们操着南腔北调,吐着唾沫星子,平日里对什么人的不满,对什么人的愤恨,此刻全变成嘴里的脏话和动词往外喷着,手里的刀砍着城门,震得手心发麻,也顾不上了。突然间,城门前传来阵阵惨叫,许多人满地打滚,身上白气腾腾——城楼上正往下倒开水。

“给我攻城!”胡千总彻底暴怒了。顿时密集的箭雨向城楼上扑去,还夹杂着各式火器发射的弹丸。城楼上正组织丁壮倒水的周廷凤猝不及防,中弹倒地。

正在和杨威军大杀特杀的定安乐安营,见州城遭到攻击,急忙调头救援。这个胡千总,在定安官兵眼里可是个无恶不作的主,别的不说,他的两个小妾都是霸占的军户家的女儿,因此早就为屯军官兵所忌恨。这下子,新仇旧恨一起算,当下在崖州城下杀得血流成河。

钟崇有些失魂落魄地登上城墙,看着眼前的剑影刀光,无能为力地苦笑着。不时有军官来请示命令,他只是无力地摆摆手。能怎么办呢?大敌当前,各派系却在内讧中大肆杀伐,如果这时候髡贼来犯,谈何御敌……

“钟大人……”周庭凤头上中了一箭,只是划伤,却也血流不止。他踉踉跄跄跪倒在钟崇身前,不知该如何汇报。

“周大人,紧闭城门,日夜防范……”钟崇觉得,除了疲惫,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占领崖州(一) |

海天一色,天气好得不得了,海军第四舰队正隐藏在肉眼目视距离之外的海面上——这完全是欺负明军缺乏望远镜之类的光学观察装备。舰队拉开阵势,风向并不是特别好,因此航速不快,慢吞吞地逐渐向崖州湾东侧的预订登陆地点靠近。特侦队两支分队早已经在一处滩头和一处石岸上占领了阵地,静候海军第三远征队的到来。按照聂义峰的计划,海军第三远征队登陆由海兵和工兵一起发起,上岸后要迅速在石岸旁搭建临时码头,以供运输船停泊。高山岭借来的马匹只负责把辎重运到儋州,而琼南的行动仍旧是“代畜输卒”的方式进行。当然,马疯子尼克多少的留下了聊胜于无的四匹马,以应对一些特殊情况。就这,聂义峰还得感恩戴德山呼万岁……按照航速推断,等磨蹭到登陆水域时都得是后半夜了,比计划要晚三个小时。在17世纪进行夜间两栖登陆,特别还是在没有灯光的情况下,难度超乎想象。好在三亚方面早就勘查好了从崖州一直到榆林堡几处适合登陆的地点的水文条件,特侦队也将在岸上点火接应。只是一旦火起就暴露了目标,难说明军不会来犯,所以海军第三远征队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海兵们运上岸,以建立防御并做好攻击南山卫所的准备。

501号护卫舰上,高高的无线电天线借助主桅杆摇曳在风中,接受着来自三亚和临高的命令,手台不时传出几声电流杂音,然后便是一段急促的对话。聂义峰在艉楼上晒着黄昏的太阳,剃的不比和尚长多少的脑袋竟然还有点亮光,和督公有的一拼了。勤务兵端来沁好的柠檬甜茶,杯盏还飘着热气,在这一刻聂义峰甚至觉得这不是去打仗,更像是在一艘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游船上。也许就是一场旅游,聂义峰并不相信琼南的明军能有多大本事,尽管他一再提醒自己不要轻敌。大孙头甚至给他发来了专电,提出了几点建议,同时十分严肃地提醒他要料敌从宽。聂义峰也是这么做了,他全部的打算都是和明军在崖州城下决战。

但要说决战,海军第三远征队自己的力量显然不足。按照1631军改的设计,海军的远征队,就是过去的海军步兵,他是要对海边目标进行蛙跳式的攻击,给跟进的陆军部队提供一个可靠的攻击出发阵地,而后蜻蜓点水,打完就走,陆地上的决战留给陆军的步兵同志们……可问题是,整个伏波军的陆军,除了三亚仅有编制50%兵力的第二营,其余各部全部被牵制在琼北各州县,或执行秘密任务严禁动用。而海军的第一和第二远征队,正在进行整编和海训,所以第三远征队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不但要蜻蜓点水,还要以点带面……那问题就来了,多兵种高度合成的海军远征队,并不是为这种硬碰硬的消耗战准备的,它缺乏足够的步兵和炮兵,因此必须有陆军的支援。陆军南下支队正在文昌清澜所和乐会、会同一线进行军事行动,能指望的只有陆军第二营了。

“三亚回电了吗?”聂义峰喝了口茶,问勤务兵。

“报告指挥长,还没有……”勤务兵立正答道。

整整一下午,海军第三远征队向三亚发了三封电报,询问配合的第二营步兵连能否及时到位,然而不知为什么,所有电报全部石沉大海,好像根本就没有琼南战役这件事似的……这可不是元老们的作风啊……唯一的解释,就是三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很重要,席胖子他们顾不上了。能是什么事呢?总不能是明军围攻三亚吧?钟崇和吴新丰要是真敢那么干,还倒省事了,自己正好在他们背后登陆和第二营两面一包,把饺子一锅端了……聂义峰这样憧憬着。

还不到三月,这时候的海风仍然是北风,对要从海上划个弧线向东北航行的第四舰队来说,并不是特别有利。聂义峰抬头看了看挂在桅杆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海面的水兵们,他们帽子后面的飘带清晰的表明了风向。缓慢而无聊的纯风帆动力航行,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都会“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等等词汇有了新的认识。开始的时候,脑子里还会去想一下如何在三天之内拿下崖州和感恩,可用不了一天,就会无想可想。

“报告,指挥长,三亚前指电报!”电报员竟然是个女兵,拿着刚刚抄录的电报,爬上艉楼。

“谢谢……”聂义峰放下茶杯,接了过来,习惯性地致谢,把小电报员激动地急忙敬礼。聂义峰端着架势拿好电报,细细一读,一句“我勒个去”脱口而出,周围的战士们都好奇地看着。

“通讯兵,通知海军,命令全舰队立刻转向,直接去崖州!无线电,立刻向总参汇报!”聂义峰一边在电报上签字签收,一边大喊着。

正在船头组织海兵体能训练的龙美尔听到喊声,急忙命令战士们回舱待命,自己已经飞一样地奔上艉楼,立正敬礼:“报告指挥长,海兵一连体能训练中止,等待命令。”

“计划变了,三亚前指命令我们直接向崖州前进,强占崖州水寨和崖州城。”聂义峰笑着把电报递给龙美尔,“真是老天帮忙,崖州明军内讧自相残杀,杨威水师已经开赴榆林基地投降了!”

“我勒个去!”龙美尔也蹦出一句澳洲流行语,立刻说道,“我命令海兵连全体准备!”

“好!去吧!”聂义峰点点头。

虽然并不是舰队指挥员,不过聂义峰毕竟是元老,而作为“临时单位”的第四舰队指挥员不过是个海军归化民大尉,当然听从元老的指示了。于是第四舰队立刻顶着跨海而来的北风,各中队依次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大转向,向西北方向画着之字前进。

“命令037们,护卫运输船队,向崖州水寨前进!护卫舰中队,脱离编队,全速前进,务必先把海兵突击部队送上岸!”聂义峰补充命令道,接着举起望远镜,看着远方那抹细细的地平线。

“首长,突击部队登陆地点在吗?”501舰长问。

聂义峰从地图包里抽出地图,上面早已标注好了整个崖州湾的水文条件和岸滩情况,都是特侦队的功劳。聂义峰简单一算距离,向地图上一指:“宁远河口南侧,大范村,在这里登陆,而后部队直接向崖州城前进……通讯兵!通讯兵!”

“到!”

“命令037中队,拿下宁远河口的崖州水寨。而后火力支援连和保障连人员先行登陆,在此按照原预案,建立能让辎重靠岸的码头基地。”

“是!”

聂义峰把地图收了起来,手指头若有所思地敲着胸前的望远镜。无线电一道接一道,有条不紊地飞入空中,向各单位通报敌情变化,并向总参汇报。很快,总参就发来了回电,同意方案变更,并提醒做好强攻的准备。大孙头着重提醒,要做好明军内讧之后仍然有抵抗意志和能力的准备,要对大范村做好侦查……聂义峰咧咧嘴,自己抑扬顿挫地发布完命令后,果然有遗忘的地方,登陆场什么情况?除了地图上标注的一无所知……大孙头一下子就猜中了聂义峰会漏掉这个问题。

“通讯兵,直接向特侦队发电,请他们对大范村进行侦查,看是否具备登陆条件,如具备请做好接应!”聂义峰急忙又补了一条命令。

一应安排都做好了之后,聂义峰扶着艉楼上的护栏,眺望远方。极目的地方,地平线将大海和蓝天清晰地分开。四艘轻型风帆护卫舰已经全部张满了帆,拦住从侧面吹来的海风,汲取着能量挤开海浪,渐渐从舰队里超出,向着位于崖州湾宁远河口南侧的大范村前进。事情就是这么充满戏剧性,厉兵秣马几个月,突然之间,敌人内讧了……都做好了以六百余人的兵力击破五倍甚至更多于己明军准备,这一下子可算是结结实实闪了腰。蓄势待发变成了有些慌乱的往前赶路,这找谁说理去,虽说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善之策,但是对一支昨天还是乌合之众的新队伍来说,兵不血刃并不是好事。没有战斗,前一段时间部队的整训到底有没有效果,也就没有了检验……伏波军里,元老院内外,等着第三远征队胜利的消息,和等着看他聂义峰笑话的人都有。这不是最烦人的,最让人脑袋发涨的,是这次琼南战役,本来说好了是“在伏波军框架内解决,不作为元老院下一步工作重点”,但是怎么可能呢?第三远征队依然得不到充足的补给,儋州仓库里的物资只能获得一部分,但是顶头上司却增加了好多——总参谋部、三亚前线指挥部,这两个大头都可以直接指挥第三远征队,但是与此同时,元老院并未收回聂义峰对第三远征队、第四舰队和琼南武装工作队的指挥权,这就算是令出三门了。这还不算,还有工业部门、劳务部门、企划院等等等等一众衙门,以各种方式向军方施加影响甚至直接干涉到部队的具体行动……这叫打仗么,整个一唱戏啊!

“都知道后面要迎来‘和平年代’了,都急着再亮个相……唯一比较淡定的恐怕就是农业部了……一下子又多了六万张吃饭的嘴,愁不死吴南海……”聂义峰苦笑着敲了敲护栏。

“报告指挥长,三亚特侦队来电,他们已经组织了对大范村的侦查,没有发现明军成建制的部队,具备登陆条件。”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电台传来了岸上的消息。

“好,那就继续前进!”聂义峰底气足了一些。尽管军情瞬息万变,但是军事行动最忌讳的就是临战变阵,带来的混乱很可能导致不和谐的后果。这次琼南战役规模不大,真要是大规模的作战,只怕这会指挥员早就骂娘了。

黄昏中的大范村,一片凋敝。昨天杨威军与屯军的大战,让这里可遭了殃,这个不大的渔村也卷了进去,男丁死了一半,剩下了一村的老弱病残。三亚特侦队带着总参直属的特诊一分队,进入了村子以后,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村里的一群杨威散兵游勇给缴了械,绑了起来。村民们木然地看着自己的家园迎来了新的主人,面无表情,倒也没什么敌意,村人本来就有很多在三亚讨生活。现在,他们只是机械地按照特侦队的吩咐清理着断壁残垣,掩埋亲人的尸体。几公里外便是崖州水寨和崖州城,特侦队显然并不担心明军来犯,只怕他们这会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我们的舰队!”有哨兵眼尖。

“导引船,立刻出发!”

“是!”

真是望山跑死马啊……看着细细的地平线缓慢的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陆地、渔村的过程,简直是能让人崩溃的过程。四艘满载海兵的轻型风帆护卫舰终于和迎上来的特侦队小船汇合了,没有什么欢呼,也没有什么仪式感,几道简单的旗语后,四艘人满为患的战舰按照特侦队的指引,避开了礁石和浅滩,抵达大范村外海。接着,就像之前每一次登陆行动一样,每艘战舰都放下了四艘大舢板,十六艘舢板一次就可以把一个完整的海兵连输送上岸。聂义峰上岸时脚底一滑,差点掉水里,被一个特侦队员手疾眼快拉住了。在海上漂泊了这些天,终于踩上了陆地,这感觉简直就像是回家了一般。但是顾不上感慨,还有一大堆的正事等着做呢。

“加快登陆速度!人员和随身装备先上岸,物资再说!各连加快速度!”聂义峰命令道。

占领崖州(二) |

大范村真的是被折腾的完全没有样子了,刚刚登陆的海兵们甚至都有些懵,一个个心里都在嘀咕:“难道有其他部队攻击过这里了?怎么一副被战火摧残了的模样……”

聂义峰带着勤务兵和警卫员穿过村子,一路上打量着两旁的住宅和村民。也许是经常去三亚打工的缘故吧,村民们对伏波军并没有什么好奇或者恐惧,毕竟都见过。而这次伏波军到来,傻子也能知道,这是要变天了,所以村民们已经非常平滑地由大明良民转变成了大宋良民,甚至已经有了带路党,几个村民提供了周围明军的信息。总得来说,真的要感谢这场血腥的内讧,无论是杨威军还是定安、乐安屯军,都是元气大伤。现在杨威军已经龟缩进崖州水寨,而屯军则驻扎在州城内外,围绕着宁远河上的桥梁,双方仍然保持着接触,但是没有动手,只是互相虎视眈眈。

“给陈洛发电,对崖州的行动提前,让武工队的船只加快速度!”聂义峰爬上一栋被烧的黑漆漆的房子,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州城和水寨方向。水寨那边有些令旗很有章法的摇曳着,显然是在传递信息,看来明军已经发现了伏波军出现在了崖州湾。而崖州城那边没有什么动静,城头上有丁壮在巡逻,但是城门已经关闭——这倒是个意外。原来的计划,战士们要在黑夜掩护下潜伏到城门300米外,在黎明开城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拿下城门。可这场内讧,固然让明军的防守力量不战自溃了,可是城门紧闭,区区三个海兵连根本不可能攻占高大的崖州城防。而如果等待运输船上的炮兵,特别是野战重炮,又太耽误时间……

聂义峰不禁纠结起来,到底是该向临高和三亚发电请示?还是自己当机立断?按理说,自己是有权做一切决定的,从琼南战役第一次会议的时候,就确定了这一点。但问题是,后来又给按了总参和三亚前指两个婆婆……那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做决定?话说起来,因为在珠江口战役期间又踩了“元老院指挥枪”的红线,聂义峰积极推动并且参与了1631军改,倒是把这事给蒙混过关了,这次要是又踩了“擅自行动”的红线,恐怕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向三亚和总参发电,海军第三远征队已经在崖州湾登陆,并做好了向崖州城攻击的准备。”聂义峰觉得,还是小心一点好。

请示归请示,活得先干起来。聂义峰立即召集了各连排指挥官、军士长们,还有特侦队的指挥官,聚集在大范村村口一处空地上,面向着完全处在目视距离内的崖州城,召开战前会议。很快,一众上尉、中尉、少尉和上士们纷纷赶到,面色紧张,嘴上却也开着玩笑,舒缓着气氛。大家都在等着这一刻,虽然和想象中的并不一样,好歹这也是要向崖州进攻了,两个月的辛苦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

“同志们,现在的情况,和我们预想的并不太一样。我们预想了明军对我们主动进攻,也预想了明军死守城池,却完全没想到明军自己竟然内讧了。这样一来,对我们有利有弊。有利的一面,第一,内讧极大地削弱了明军各派系的战斗力,进一步降低了他们守城的战意。第二,也让老百姓对明军进一步的失望,从而有利于我们争取民心。但是也有不利的地方,内讧之后局势更加复杂,我们很难说明军各部到底是要战还是要降。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原计划,是利用明军的防御漏洞,黑夜隐蔽潜伏接敌而后突然发起攻击。但是现在,这已经不可能了,明军的内讧让他们都成了惊弓之鸟,眼睛时时刻刻都瞪得大大的,特别是崖州水寨显然已经发现了我们,我们已经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出现在崖州城下。但是如果强攻,我们缺乏重火力,必须等运输船队赶到,野战炮兵形成战斗力,那样的话势必要延迟到明天才能攻击崖州城,这一夜难说又有什么预料之外的变数。所以,按照伏波军的老传统,战前会议大家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集思广益。”聂义峰用一个刺刀当指示棒,一边指着远处的州城和水寨,一边说着。

“稳妥起见,还是要等运输船队把重炮运来。两个野战重炮连,十二门12磅加农炮,足够摧毁水寨和城门。”轻步兵连长一贯谨慎。

“我也觉得等重炮兵比较好,首长,我军总共只有三个步兵连。崖州城门已经关闭,无论如何是拿不下来的。”特侦队长也觉得眼前这些海兵,还是太少了,如果再来两三个连再加上几门炮,就完美了。

“那如果明军主动袭击呢?”黎明问。按照原计划,他的海兵二连是有一项非常艰巨但也非常露脸的任务的,现在突然没了,心里自然不痛快。

“三个海兵连,加上掷弹筒,足够防御的了。”龙美尔说。

聂义峰嗯了一声,并没有显形于色。自然地,心里也是紧张的不得了,以前自己指挥战斗,真的还从没遇到过军情突变,而且是把原计划完全推翻的情况。以前的指挥,说白了只是按照经过上级批准的计划,一条一条对照落实,无非再加上一点自己可有可无的“指挥艺术再创作”罢了,而现在的情况相当于自己要根据一个全新的军情从头设计整个战斗……难度可想而知。尽管战斗规模不大,聂义峰还是本能地往后缩。

“不过……指挥长,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主动争取一战。”龙美尔仔细琢磨了好一会,才张嘴。

“军事冒险得有依据。”聂义峰看了看他,点点头。

“指挥长,既然崖州城门已经关闭。按照特侦队的侦查,从明军内讧开始,城门就已经关了。那说明一个问题,崖州城对水寨这边的杨威军,已经是彻底的水火,他们不太可能开城支援。所以,我们现在完全可以不管崖州城,而集中力量,拿下宁远河两岸,切断崖州水寨和崖州城的联系,和海军舰队一起完成对水寨的包围,首先打掉杨威军。毕竟这是明军最大的一股力量,打掉他们,剩下崖州屯军就好解决了。不管是用重炮强攻,还是威逼劝降,都是我们的选择罢了。”龙美尔侃侃而谈。

“注意是不错……但是我们只有三个连。宁远河两岸,明军各路人马加在一起,足有八九百人。”特侦队长提醒道。

“指挥长,同志们,我们不是为了消灭那八九百人,而只是要拿下宁远河上的桥即可。拿下那几座木桥,事实上就已经切断了明军东西联系。”龙美尔补充道。

聂义峰简单算了算兵力和部队展开的宽度,当机立断:“这样,我们按照龙连长的方案。从大范村出发到宁远河,这一路上地势并不是一马平川,所以……黎明,你的海兵二连打头,组成横队,以攻击步伐大张旗鼓地向宁远河上的桥前进。”

“呃……指挥长,那样不就暴露了么?”黎明不解。

“这话说得,我们已经暴露了,那就亮出来。”聂义峰笑着说,“轻步兵连,你们同样组成横队,在海兵二连左后方一百米成45度角跟随。龙美尔,你的海兵一连殿后,同样跟在轻步兵连左后方一百米!这样,你们两个步兵连夹着轻步兵连,互为犄角互为掩护。特侦队,你们两个分队在海兵右侧散开,对崖州城方向警戒。如果他们敢开城门,你们就进行远距离的狙杀!”

“是!”两支特侦队的队长一起立正。作为伏波军最神秘的作战力量,尽管特侦队的主体已经由元老逐渐变成了归化民士兵,但是他们的武器仍然是“澳洲造连珠快抢”,是全体伏波军官兵羡慕的所在。

黎明在脑子里过了一下,马上明白了聂义峰的意图:“指挥长,你的意思是,如果崖州水寨有动静,我们三个连立刻原地向左转向,面向水寨结成战线?”

“聪明!不用等他们出来,只要你占领了宁远河上的桥,就马上转向,面向水寨防御。”聂义峰笑了笑,看了看大家,“这场战斗,我们就把阵势摆出来,所有的旗子都举起来,笛手鼓手也都吹起来!大张旗鼓地前进!”

“是!”众人齐立正。

夕阳已经接上了大海的波涛,把天际线整个染红了。红彤彤的海面上戳着一排黑点,是正在全速赶来的运输船队和护卫他们的战列艇们。已经疲惫不堪的明军士兵和乡勇们颓然地坐在地上,各式兵器散落一地,眼神木木的,好像等待着什么。

“全体都有——上刺刀!”黎明拔出了指挥刀,立在身旁,声音嘹亮。

田野上一片三棱刺刀暗悠悠地魅影,战士们整齐的抽出刺刀,套在枪口上一转,接着纷纷持枪立正,一柄柄刺刀组成了一个令人有些眩晕的阴森森的画面。

“肩枪!”黎明的指挥刀高高举起,被夕阳染红的刀尖直指天空。

就像过去队列训练一样,战士们三个干脆利索地动作,已经装填完毕的步枪跃上肩膀,一柄柄刺刀斜指着天空,像是一片幽暗的树林。

“端枪!”

如同阅兵式一般,战士们又是三个连贯的动作,步枪从肩上卸下,端在手中。与阅兵式不同的是,并不是向上四十五度,而是平端着,刺刀冷冷的指向前方。

黎明把指挥刀转了三圈,然后指向前方:“齐步——走!”

旗手高高举着“海军第三远征队”的双头鹰战旗,作为基准点走在轻步兵连的最左侧。两个海兵连的笛手都配合鼓手敲击的节奏,整齐地吹奏着披着《伏波军海兵进行曲》外衣的旧时空PLA《海军陆战队之歌》,聂义峰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带着人走在海兵二连后面,不时示意士官们维持好队列整齐。第一批临高产的小军鼓质量马马虎虎,敲出来的声音有些变味,不过整体的气势还是很不错的。三个连迈着整齐的步子,以标准的每分钟116步,每步75公分,拉成前后三段,像一道斜斜的纵队,气焰十分嚣张地向宁远河方向杀去。

“髡贼来啦!髡贼来啦!”原本在宁远河两岸对峙的明军顿时炸了锅。之前的内讧已经消耗尽了士兵们的斗志、勇气和精力,现在已经完全不想再战了。当传说中的“伏波军”真的出现在眼前,而且还有那传说中被刺中必死无疑的“髡贼枪矛”,一排排摇曳着,几乎让明军士兵两股战战。

“杀过去!杀过去!”

“快逃命吧!逃命吧!”

无论是杨威军还是屯军,彻底地炸了锅,大都是感恩士兵的乐安营几乎是一哄而散,定安营则哭爹喊娘的向崖州城逃去,骂天骂地要开城门急着躲进去,好像进了城就安全了似的。杨威军倒是表现出了一点经制野战部队的素质,在军官的带领下发起了一次冲锋。然而在海兵二连沉着又密集的一轮齐射下,这轮冲锋显得无知与可笑,扔下了几十具尸体和挣扎的伤员。

挂在肩上的手台,不时传来各处无线电小组的报告。特侦队已经控制了崖州城西门和南门外300米的地方,一批试图接应溃军的士兵遭到了入侵时空的21世纪枪械的迎头痛击,狼狈退回城里。而左翼,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崖州水寨,自始至终安静地像没事人一样,眼看着河畔的五百多人被三百人的伏波军吓崩了。整个进攻出奇的顺利,甚至有些平淡无奇,除了最前面的海兵二连的第一排士兵得到了一起齐射的命令,其他部队简直就像是在走一场阅兵式,只是地面崎岖了一些,不如马袅要塞阅兵场那般平整,仅此而已。

“指挥长指挥长!”手台里传来留守大范村电台的呼叫。

“请讲!请讲!”

“巡逻艇队来电,他们已经到达指定位置,崖州水寨处于射程之内。”

“按原计划,攻击!”聂义峰慷慨激昂。

“是!”电台里的声音也是十分地激动。

聂义峰向号兵招了招手:“吹冲锋号!”

同样入侵本时空的“恐怖的东方喇叭”响彻宁远河和崖州湾,军官们挥舞着指挥刀示意连队展开散兵线,接着向前一指,嗷嗷叫着一马当先冲了上去,所有的士官们都身先士卒,挺着刺刀冲在士兵们前面,每个班的战士都展开了三个小组组成的品字队形,紧跟着自己的连长、排长、班长们。这是从新军时代,军事元老们就不停地给官兵们进行的洗脑——冲锋的时候,军官、士官必须以身作则,“跟我上”。既然不是“给我上”,聂义峰当然也不例外,他也挺着刺刀,甩着大长腿几步就追上了前面的海兵二连,只把身后的号手、警卫员和电台兵一顿欲哭无泪的狠追。海兵二连看到指挥长,元老至尊都端着枪亲自冲锋,士气更加高涨,吼叫着向前猛跑。

大海上传来隆隆炮声。

配属第四舰队的037II还没有进行改装,仍然是经典的中轴线布置的6磅炮和打字机组合。中队长是一名海军归化民上尉,他仅用旗语就指挥着小小的舰队在安全距离外灵巧地完成了转向,接着四艘战列艇上的八门火炮同时开炮。6磅炮虽然比12磅炮小得多,但是射击的时候动静可真是一点都不打折,特别是齐射的时候。不过美中不足,由于海浪颠簸,第一轮齐射竟然打飞了,没有命中河道水门,只是把后面的营寨和哨塔打的稀里哗啦。

“各艇自行校正,自由射击!”一串花花绿绿的妻子跃上桅杆。

大海上立刻开始了此起彼伏的轰鸣声,每门炮都唯恐自己打的不够卖力,争着喷吐着火焰和烟雾。一颗颗铁球呼啸着划过海面,一头撞到脆弱的木制寨墙上。6磅炮弹不到12磅炮弹质量的三分之二,威力要打个折,不过对付陈年老木墙是足够了。究竟海风侵蚀的木墙被打的支离破碎,而残存在炮弹上的动能,仍然可以把隐藏在后面的人打的血肉模糊。明军的炮台开火了,然而陈旧劣质的旧式火炮,射程根本够不到大海上那再明显不过的四艘洁白的037II,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立刻遭到了炮击,两轮之后便彻底哑巴了……在大范村的轻型风帆护卫舰眼馋不过,也加入了战斗。威力巨大的12磅炮可没有6磅炮那么讲理,第一轮齐射就把水寨海边的防御设施彻底打成了碎木片和碎尸烂肉。

战斗顺利的简直就像是过家家,聂义峰站在了宁远河上的一座石桥的桥头,看着各连按部就班地占领各自目标、组织防御,这是打仗么……聂义峰用手台呼叫了各单位,到处都是胜利的好消息,明军根本就不敢一战。

“轻步兵连,抵近崖州水寨外200米,占领阵地。海兵二连,面向崖州城方向防御。海兵一连,作为预备队!特侦队,继续警戒崖州城,有异常随时报告!”聂义峰命令道。

“指挥长,我们连去打水寨?”轻步兵连长有些打怵,再怎么说自己连队也只是一百多人啊。

“谁让你去打了?”聂义峰笑骂,丢给他一个铁皮喇叭筒,“劝降去!”

占领崖州(三) |

一颗拖着烟迹的铁球呼啸而来,砰的一下就把眼前的一片土垒给打塌了,传说中髡贼犀利的火器果然名不虚传……吴新丰脸上挂着汗水和尘土,近乎绝望地看着大海上的八艘髡贼战船,心里竟然丝毫没有敌袭的感觉,像是在打量什么珍品一样——髡贼的船怎么造的那么漂亮。长满老茧的手握着长刀,刀上带着好似双龙相缠般的淡淡花纹,这是只有宝刀才有的纹路,可是这柄千锤百炼锻造的宝刀对大海上的髡贼战船没有丝毫的威慑力,可笑的就像自己之前即想投降又想拥兵自重捞一把的念想一样……髡贼的第一炮,就打醒了吴新丰,在降与战的问题上,他、杨威军甚至整个崖州整个琼南,都没有选择的权力。

“报——”一个身上挂着血的士兵跑来了,显然是挨了一枪,“禀报将军,髡贼把水寨陆路也堵死了,弟兄们冲了三次,髡贼的火铳打的又远又准,冲不出去!”

“笑话,你们七百多人,冲不破区区百余髡贼?”吴新丰怒了,可怒气是那么的的无可奈何。

“将军,髡贼的铳……实在是厉害啊……”

吴新丰知道,此前的传言皆非虚言。髡贼的指挥官太狡猾了,他不着急攻上来,而是远远地用枪打,让自己根本无法突围。若要硬突,便会遭到乱枪攒射,可若要不突围,就会被大海上的舰炮一点一点轰成碎片。崖州城那边……经过昨天杨威军与屯军的血拼,吴新丰根本不指望周廷凤能调派定安营救援。就算他周大人肯,只怕定安营官兵也不肯……而且来了又能有什么用,髡贼能堵他吴新丰的门,堵崖州城门不也易如反掌。想到这里,吴新丰好像突然脱力一般,颓然地瘫坐在地,只把随从们吓得一身冷汗。

战死,吴新丰是断然不愿意的。此前在琼北的打探,他早已得知髡贼对旧朝文武官员颇为仁义,并不索取性命,甚至还留着大明的官位,继续发着俸禄,只不过同时也要作为大宋的官吏,尊大宋元老院的政令罢了。可是,若要降,此刻他已经完全没有与髡贼相谈的资本,势必成为胯下之辱。吴将军虽然不是什么能征善战的猛将,但也是有一点武人自尊心的……而且谢玉东这王八蛋已经跑到三亚,恐怕自己降也捞不到好果子吃。

“将士们,再坚持一下,髡贼人少,不敢攻上来,钟大人定能派精兵,与我们共破髡贼!”吴新丰站起来,嘴上喊得很大声,心里却发虚,哪里还有什么“精兵”,他钟崇此刻恐怕也是小命难保了……

“大人……大人……火炮……全完了……”一个身上还冒着硝烟味的军官,跌跌撞撞跑过来,普通就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那髡贼的战船发炮极远,我们的炮……够不到他们啊……大人……”

吴新丰长叹一声,紧紧握着长刀,把随从们吓得又是一阵紧张,以为他要自刎,纷纷劝阻。

“将军!快看!髡贼要登陆了!放舢板了!”

海面上,新赶到的几艘髡贼大船,纷纷在左右两边放下了小艇,可以看到髡贼士兵们正有条不紊地从大船下到小艇上。而那四艘白色的双桅炮船已经逼近岸边,上面不知道是什么火器,竟然可以连续射击,打的岸边几乎再无一人站立。

绝望之际,背后传来喊声,听不太清,但肯定是髡贼的声音,他们的口音与琼州官话完全不同。

“他们在喊什么?”吴新丰无精打采地问道。

随从仔细听了听,髡贼喊完“澳洲话”,又用官话喊了一遍,这下听懂了:“大人……髡贼……要我们降……”,随从没敢把话说明白。

“大人,卑职誓死不降,髡贼若要敢攻上来,定要他碎尸万段!”胡千总粗着嗓子,抱拳喊道。被他这么一带,想要说投降的人,都不敢说话了。

“髡贼不会攻上来,他们只需要这么远远地开炮,就能慢慢把我们都打死……”吴新丰苦笑着,指着髡贼的战船,言语上甚至颇有些羡慕,“前些年水师与海寇交战,若要有此八艘战船,不,两三艘即可,定可击破那股海寇,可惜……可惜啊……”

“大人……”众人语噎。

“来人,收起令旗……”吴新丰看着已经满目疮痍的水寨,把刀收回刀鞘,“打开寨门……投降……”

崖州学宫里,钟崇热锅蚂蚁一般,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周廷凤和孙如学也是不知所措地满头大汗,而那个林梦正则慷慨激昂地谈古论今、引经据典,也不管周围的人听不听得进去。昨天,杨威军和定安营、乐安营杀了一个昏天黑地,直到今天早上才停了下来,都是伤亡惨重,连带着几个村子的百姓都遭了秧。眼见就要日落西山,髡贼却突然出现了,而且一下子就是又是战船又是陆师,屯军早已疲惫不堪,只能溃守孤城。髡贼并未着急攻城,而是马上包围了崖州水寨,不停地向杨威军发炮射击。明眼人都看得出,髡贼这是要先打掉最具战斗力的杨威军,而后,崖州城不过是一个等待下锅的饵料罢了。事到如今,几无可战之兵,粮草也不足,根本没有守城之可能,唯有投降。

“断然不可!”林梦正大义凛然地长袖一挥,“崖州乃天朝最南之重镇,岂有不战而降之道理!?”

“林大人,如何而战?”周庭凤对这个只会红口白牙的儒生有些不耐烦了。

“门外可是我大明将士!?城内可是我大明子民!?”林梦正慷慨激昂。

“林大人,定安乐安总共不足千人,如今已折损半数,城内丁壮固然亦有数百,皆为甲不胜举的黎民百姓,何以为战!?”周庭凤声调一下子就高了起来。

“亦有杨威……”

“林大人,杨威军只怕已经无能为力……”钟崇长叹一声,“他们被髡贼团团包围,只怕支撑不了几个时辰了。”

“你们!你们……”林梦正被气得头昏脑涨,竟然晃了几下,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一众官员,“你们!你们!食得天朝俸禄,安敢做无君无父之事!”

“林大人,崖州有一万多百姓!岂能玉石俱焚?”孙如学小心翼翼地陪笑着。

“你们……你们……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之人!”林梦正脸色都发紫了。

钟崇只觉得头上的血管都一跳一跳的,先前无论是欲战还是欲降,总以为自己都能有所选择,而现在,形势的发展完全出乎预料。这场突然地内讧,和髡贼就像商量好了似的突然地出现,让此前所有的设想都化为了泡影。他颇有意味地看了看正和林梦正争论的周庭凤等人,钟崇当然知道这些人早就打着投降的主意,搞不好这次内讧就是他们策划好的……但是事已至此,已经无力回天了。

“报——诸位大人,城门来报,杨威军……投降了!”

“什么!?”众人大惊。

“怎可胡言乱语!?”林梦正像是失心疯一般跳了过来。

“小的没有胡言,城楼上看的清清楚楚,水寨已经挂上了髡贼的红旗!”

“报——禀报钟大人,髡贼在喊话,要我们开城门……”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崖州水寨的陆上大门大开着,两旁和门楼上站满了第三远征队的战士们,原本飘着“吴”字旗的那根大杆上,已经简单地挂上了一面星拳红旗,是从护卫舰上临时摘下来的。已经放下武器的杨威俘虏聚集在校场上,目光恐惧又好奇地看着站在他们周围,不着铠甲却人手一支插着短剑火铳的海兵战士。码头上,运输船队已经全部靠岸,一批俘虏正在刺刀的驱赶下卸载着物资,保障连和炮兵连倒是乐得一个大清闲。一门门12磅山地榴弹炮和12磅加农炮从船上艰难地卸下,降军士兵们第一次看到如此精致的大炮,那光滑的炮身完全超乎了他们的想象,对比之下,水寨那些表面坑坑洼洼的大炮根本都不像是一件兵器。

聂义峰扶着腰间的指挥刀,看着堆积如山的明军各式各样的兵甲器械,心里美得不得了。如果不算明军自相残杀的伤亡,海军第三远征队几乎把大明在琼州的最后一支经制之师给完整的俘虏了。他还记得在儋州的时候,答应几个工业元老给他们搞劳动力的事情,这一下子算是没有食言。琼南贫瘠,养不了太多的脱产人员,明军俘虏除了满足三亚的劳动力需求,大概率还是会划给琼北一部分。不管怎么说,这几千人,哪怕是去挖河修路,也会极大地缓解元老院劳动力短缺的紧张情况。除此之外,杨威军的马匹全部都被缴获,虽然不过几十匹而已,但也算得上是一个惊喜,更何况还有整整二十头健壮的牛大爷!聂义峰当然记得和张柏林的约定,这可是炮兵梦寐以求的东西。

“向总参发电,杨威军已经全部投降,占领崖州水寨,我军无伤亡。对了,给炮兵总监发一份专电:缴获骡马五十匹,耕牛二十头。”聂义峰脸上的笑容都压抑不住。

“指挥长!指挥长!”前面不远处,炮兵连已经全部上岸,战神一边喊一边跑过来,“报告指挥长,炮兵连和野战重炮部队已经全部上岸!”

“好……”聂义峰打开地图,找到了早已标注好的炮兵阵地的标志,“所有炮兵由你全权指挥,部署在这两个地方,重炮做好炮击西门的准备,掩护一连二连。如果崖州城在天黑前不投降,就炮击西门,南门不要打。”

战神看了看已经不早了的天色,立正敬礼,立刻指挥部队去了。聂义峰收起地图,看了看时间,笑了笑,杨威军既然已经投降,崖州城即使抵抗也没什么意义,无非就是消耗几颗12磅炮弹罢了。这次简直人品大爆发,一切都顺利地超乎想象。正得意着,他看到几个战士压着三个垂头丧气的明军军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便迎了上去。

“报告指挥长,此人便是杨威军的吴将军。”一名下士报告。

吴新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高得吓人的澳洲人,看上去年轻的就像个孩子,不禁心里大吃一惊,踟蹰了一会,还是拱手行礼:“拜见大人……”

“我可不是什么大人,我是大宋伏波军海军第三远征队指挥长,聂义峰,你就是吴新丰?”聂义峰开了个玩笑。

“正是在下……”吴新丰微微弯腰。

“那好,吴将军,我们喜欢直来直去,快言快语。现在,我对你下达几道命令:第一,吴将军和各级军官要约束部下,服从伏波军的管理。当然了,伏波军也会保证你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第二,对伏波军的指派,吴将军和各级军官必须带领部下按要求完成。我元老院的用人政策,想必你们和三亚做了这么久的邻居,应当有所耳闻。第三,任何人不得私藏武器,亦不得伪证他人,违者无论官阶一律处死。”聂义峰说的铿锵有力,不容辩驳。

当然也没什么好辩驳的,吴新丰只能点头行礼:“在下遵命……”

“吴将军,请!”聂义峰一抬手,战士们便把吴新丰押走了。

“通讯员!”聂义峰回头望了望,喊道。

“到!”

“命令部队,迅速打扫战场,弹药和物资先不必卸船,让俘虏把码头再修一下,看好俘虏。”聂义峰喊道,“轻步兵连,抽一个排,去支援海兵二连,准备攻城!”

天色已经黯淡下来,眼看着就要完全黑下来,崖州城头上一片黯然,没有点燃火把。作为心理战的一部分,伏波军的阵地上倒是竖着一根根火把,就为了让城上的人们看到一尊尊黑乎乎的大炮。还有几个崖州籍的战士,轮番用铁皮大喇叭,用家乡话喊着,甚至喊着发小、亲人、旧日主子等等老相识的名字,苦口婆心地劝着,什么万炮齐轰、众人糜烂之类的威胁也不少。聂义峰觉得还不过瘾,又从俘虏里找了几个本地人,加入到了喊话过程中,什么伏波军优待俘虏之类云云。

战神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举起了指挥刀:“预备——”

“钟崇大人,别再犹豫啦!伏波军……伏波军要开炮啦!你真打算让一万多崖州百姓为你殉葬吗!?”喊话战士入了戏,急得直跺脚。

“开……”战神的“炮”字还没喊出来,城楼上突然出现一根火把,左右摇晃着。

“我等投降!我等投降!”

战神把差点下达的命令给咽了回去,收起了指挥刀,看着黑乎乎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声音被打开了,笑了起来:“向指挥长报告,崖州城,和平解放!”

占领崖州(四) |

陈洛的琼南武装工作队是第二天一大早,终于姗姗来迟地赶到了。在导引船的引导下,运输船慢慢靠泊码头——海军第三远征队的运输船已经连夜返回儋州,去运载后续物资,所以给陈洛腾出了泊位。

晕船晕的快要灵魂出窍的陈洛,摇摇晃晃下了船,看到了已经等在码头上的聂义峰,便上前握手:“哎哟,可算是到了……”

“辛苦……”聂义峰有些幸灾乐祸,看了看正在下船的其他武工队,笑着说,“只怕你们没有休息时间了……崖州昨天晚上投降了,所以,今天你有的是活要做。”

“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陈洛叹了口气,问道,“下一步怎么办?调头去感恩?”

“暂时不打感恩了!”聂义峰说道。

按照既定的作战计划,崖州、感恩,这两个相聚约80公里的地点,是第三远征队的第一轮攻击的目标,总共只有三天的时间,因为战士们只有随身携带的还有保障连的物资,能支撑部队进行七天左右的行动,直到下一船物资运到。可是这个时间是要从离开儋州开始计算,真正留给军事行动的时间只有三四天。崖州是琼南明军主力大头的所在,自然要擒贼先擒王。不过好在没有发生预想中的崖州攻坚战,一切都是出奇的顺利,所以几乎没有什么弹药消耗。最重要的是,原本在感恩的明军之前竟然被调到了崖州,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刚好被一锅端。如此一来,感恩的攻击价值就大大降低了——毕竟这只是一个全县人口不过一千多人的小的不能再小的县城,旧时空聂义峰老家的一个村子还有两万人呢!于是昨晚上聂义峰决定更改原定作战计划,不分兵感恩,留着他们最后解决,甚至让昌化派人直接去接收就可以。部队在琼南等待琼南武装工作队到来,然后去三亚,与陆军第二营协同对陵水、万州发起攻击。新的战役设想很快得到了三亚和总参的同意,让聂义峰长松一口气,多头指挥最怕的就是出现号令不一的问题,现在看来总参和三亚前指还是有默契的……

“那你们怎么去三亚?”陈洛问。

“不着急,还有几天的时间呢,我派部队协助你维持治安,抓散兵游勇,给你唱红脸。”聂义峰笑道。

“那可太好了……”陈洛相当满意。

“好了,去看看崖州城吧。昨天晚上部队已经连夜占领了各处衙门府库,控制了全部官吏,只怕那几位大人都在战战兢兢等着陈大人训话呢!”聂义峰半开玩笑道,“一会我给你安排了一个入城式,两个连给你捧场,你可把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来。”

“放心,绝对《莫斯科保卫战》里,朱可夫进叶尔尼亚的气场!”陈洛大大咧咧地一笑。

“你这个笑……说实话,有点贱。”聂义峰笑骂。

一个小时以后,伏波军举行了入城式。第三远征队的两个连在前面开道,陈洛和聂义峰骑着马大摇大摆走在后面,再后面就是崖州武工队。笛手吹着小曲,鼓手敲着小鼓,干部们精神抖擞,战士们斗志昂扬,就这么咋咋呼呼地从崖州西门进了城。城门内,老百姓们都恭恭敬敬地站在路边,有胆小的还在颤颤巍巍地发抖。聂义峰已经安排人一大早就满大街的吆喝,今天伏波军将举行入城式,城里百姓列主路两旁,禁止下跪……入城式的终点,便是位于城北的州衙。这里集中了整个琼南和崖州本地所有说得上名头的衙门,算是城里的行政区。一众明朝官员自然接到了通知,在衙门前迎接——这样极具仪式感,算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百姓,变天了。

“美中不足,要是有军乐队就更完美了。”陈洛咂咂嘴。

“要啥自行车,要不给你弄个唢呐队,满月吹到头七……”聂义峰白了他一眼。

“呃……算了算了……这样就挺好……挺好……”陈洛急忙摆摆手。

钟崇、周庭凤、孙如学等几个官员都按照吩咐,忐忑地等在州衙前。晨间风凉却已经是满头大汗,几位身家性命还不知道如何保住的大人们,不时还斜眼瞥一下路旁树的笔直的伏波军战士,心里琢磨着人是怎么站才能站得如此精神。而学谕林梦正不知所踪,昨天晚上此公喝的酩酊大醉,大呼着丧权辱国,被人送回家了——得益于此前琼北传来的消息,几位大明官员都没有选择殉城,而是等待着新朝新安排,反正照琼北的路数,自己还是大明的官员,这崖州也是大明的府治,只不过劳神干活的是这些所谓的澳洲人而已,还落得个清闲,优哉游哉。

部队步伐整齐地在州衙前立定,然后在军官嘹亮的口令声中整齐划一地枪落地,然后站在路两旁,举枪行礼,军官们也拔刀行吻刀礼。聂义峰和陈洛翻身下马,互相使了个眼色。打完仗,剩下的事就是政治工作了,因此聂义峰与陈洛错开一步向前走去,跟在侧后,像个保镖一样。

“大宋皇帝万岁万万岁……元老院千岁千千岁……”众官员按照之前商量好的,集体下跪。尽管通知上说不必下跪,但是大家觉得既然已经降了大宋,这点礼数还是得有的,不让下跪不过是澳洲人体现自己仁义罢了。

“都起来吧,我大宋已经不行下跪了。”陈洛底气十足地看了看这些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官吏们,声洪如钟。

钟崇脸红红的,看了看身后的周庭凤,两人的眼神都很尴尬,便起来了,其他官吏也纷纷起身。

“你们能主动开城,避免崖州古城遭战火涂炭……是为崖州人民立得一功,崖州人民会感谢你们的,现在,我们进去说罢。”陈洛竟然还有点紧张,说话卡了壳,被聂义峰悄悄咳嗽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大人请……”钟崇恭敬地退后一步,让开州衙大路,恭敬地行礼。

州衙大堂,已经被勤务排的战士们简单打扫收拾了一下,布局也变了,搞成了类似圆桌会议的模样,这让习惯了尊卑有别的大明官员们很不舒服,看着一圈桌椅发懵。

聂义峰没有入座,而是直接去勤务排了解了一下州衙内的情况。陈洛则大摇大摆直奔中央的正位,一屁股就坐下了,还抬手品了一口茶,装模作样的夸了一顿。崖州工作队跟着站在了一旁,一个个地都很是精神。一众明朝官吏看着,不知道是该坐着还是该站着。陈洛看了看紧张兮兮的众人,笑道:“我说诸位大人,也别端着了,今天咱们就是有一说一,把崖州今后的事情定好。咱们先来认识一下,我是琼南武装工作队总队长陈洛,这位是聂义峰大尉,伏波军海军第三远征队指挥长。”

“见过大人……见过将军……”众人纷纷行礼。

“我可不是什么将军,都坐吧。虚礼免了,我澳宋最看重的是如何做事。”聂义峰安排完部队的事情,便过来入座。

钟崇看了看大家,有些垂头丧气地坐下了,其他官员纷纷入座。

“那我们来认识一下……哪位是琼南镇守使,钟崇大人?”陈洛拿着大图书馆和对外情报局联合修订的花名册,张嘴便问。

钟崇只觉得心里一惊,顿时汗如雨下,战战栗栗地拱手:“下……下官便是……”

“琼南镇守使……说起来,咱俩还是同行咧……”陈洛摆摆手,又问道,“哪位是崖州知州,周庭凤大人?”

“下官在……”周庭凤急忙起身。

“嗯,好,请坐……哪位是崖州同知,孙如学大人?”

“下官在……”

“哪位是崖州学谕,林梦正大人?”

官吏们面面相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禀……总……总队长大人……林大人……偶感不适……在家疗养……”孙如学大着胆子,小声说道。

“好,那回头我们登门拜访……”陈洛一笑,笑得众官吏心里咯噔一下。

就像小学上课点名一般,陈洛把整个崖州城内大大小小各路官员全部点了一个遍,只把众官吏点的面色苍白,好像要被问斩了一般。

陈洛看了看已经快要被吓得断气的众人,笑着说:“我先代表元老院,向诸位做出承诺:元老院保证诸位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既然我们没有兵戎相见,那我们自然也没有杀戮的道理。今后,诸位还是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各自的大人,拿着大明朝廷的俸禄。只是呢,我开诚布公,将来的一州之事将全部由工作队代劳,需要诸位大人出力的时候自然我们也不会跟大家客气。总之呢,大家每天读读书,做做诗,需要的时候出出力,有什么好想法的时候来开个会,就可以了。”

“新朝初立,容得我等旧朝身份,已经是前无古人,怎敢不从。”钟崇悻悻道,心里也是长松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我们进入正题。第一件事,便是军队的问题。杨威军的事情诸位不必再操心了,吴将军、谢将军及以下全部官兵,已经都成为了伏波军的俘虏。我们要说的是本地部队的事情,我们要求,两天之内,定安营、乐安营全部官兵、征发的丁壮以及诸位的亲兵私卫,携带各自兵器在水寨集结,听候调遣。周庭凤大人,你是一州父母官,这件事情由你负责。”

“这……这……总队长大人,只怕……只怕兵丁家人忧心……”周庭凤很是为难。

“无妨,我们既然今天不杀人,何必以后杀人?集合兵丁更不是为了打仗,说句不客气的话,对比聂首长的伏波军,我们也看不上这点人马。”陈洛并不搭理周庭凤言外之意的请求,“之所以集合兵丁,是因为今后将有大量的工程需要大量的劳力,军队总比一般的老百姓有组织性。集合定安、乐安部队是为了这件事情……你们看看这崖州城,这个叫脏,改天你们到临高去看看,去看看什么才叫城市!亮不瞎你们的狗眼!另外,既然是用工,我们的用工制度,三亚近在咫尺,你们也该听说过了。”

周庭凤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便应了下来。

“第二件事,便是军管,所谓军事管制。时间为三个月,在此期间内,我伏波军将控制全部城门,当然也有盘查了。至于诸位大人,还委屈一下,没有必要,也不要出城。如果需要出城,请向崖州工作队申请。管制期间,夜间严禁人员上街,所有店铺严禁歇业,严禁哄抬物价,严禁囤积居奇,严禁一切未经我们指定的粮食交易。我大宋以工商立国,任何试图破坏崖州本地经济的行为,元老院都将以最严厉的措施,严惩不贷!特别说明,任何想在粮食上有什么动作的人,我们元老院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死得阎王爷都不敢收。另外,严禁向伏波军、工作队等我大宋公务人员行贿,一经发现,格杀勿论!当然,我们更欢迎大家对我大宋官兵的监督,欢迎举报任何违法乱纪的行为。”陈洛说完,看了看众官吏,“孙如学大人,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第三件事,便是成立琼南和崖州善后局,诸位大人所负责的各项事情均统一由善后局发号施令。总办嘛,自然由以后我崖州的主政首长担任,我暂时兼任。坐办则是我们的崖州武装工作队队长,在座诸位都是委员。另外钟崇大人,任善后局总顾问。”陈洛看了看汗如雨下的钟崇,站了起来,“钟大人在琼南也算是有些政绩,我们大宋虽然和大明打了一仗,不过好事坏事还是拿的清的,钟大人不必紧张。”

“是……是……”钟崇一边应着,一边擦着汗。

陈洛坐下之后,喝了口茶,突然想起漏了什么,急忙又说道:“哦,对了,顺便说一句我个人对诸位大人的忠告。虽然诸位现在仍然是大明官吏,但是诸位恐怕不会永远都是大明人士吧?今天既然做了我善后局,为我大宋做事,即便今后任期到了,诸位难道还能回到大明吗?恐怕诸位也不会相信,大明王朝还有力量来找大宋的麻烦,对不对?”

众官员互相看看,想说什么,只是互相交换眼色,谁也没有说。

“所以嘛,诸位抓紧时间,修书一封,把妻儿老小都接到琼州来,也算是保的家人平安,诸位意下如何?”陈洛问。

“谢大人关怀……”众人一边说,一边叹息着。

陈洛可是过足了封疆大吏的瘾,看了看聂义峰,示意还有什么补充的,聂义峰摇了摇头,陈洛便点点头:“那就这样,咱们今后,来日方长!”

伏波军陆军第四步兵营
伏波军海军第一舰队
伏波军海军第三远征队
国民军海南总队崖州中队

占领崖州(五) |

(话说突然发现,崖州古城位于宁远河北岸,而我之前以为是南岸,所以一直按南岸写的……后续剧情一律改为默认为北岸,之前剧情如有冲突读者朋友们自行脑补纠正……)

作为元老院继琼山之后拿下的最大城市,崖州可以说是自古以来就是海南岛的第二大脑所在,甚至旧时空的历史线上还曾一度成为第一大脑。这是因为巍峨的五指山把琼北琼南几乎从陆地上切断,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一个另一个不是州府的州府。按照明代记载,崖州人口一万七千多人,这还不包括黎苗人口和未被记录在册的隐匿人口,这个绝对数字虽然不大,但是在琼州府已经算是很大的规模了。除此之外,崖州还是一座文化中心,以南门的学宫孔庙为代表。同时,这里也是一座商品经济较为发达的城市,城中有各式各样的商铺、作坊,只是……百物腾贵。陈洛当然想得到,元老院对崖州的政策,必然和旧时空一样——中心逐渐由崖州转移到三亚。但是这里毕竟有一些基础,相比目前完全是一座大矿场+海军基地的三亚,崖州还是可以有一些作为的。

送走新鲜上任的善后局各位委员,陈洛端起茶杯,吐槽了一下:“这茶叶……泥马……什么时候的……”

“咋了?”聂义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陈茶吧?”

“这茶就代表了后面第一阶段的工作——战争把琼南的物资都打没了,崖州都这样,其他的小县城更可想而知。我们得尽快把各类物资持续供应起来,一方面稳定民心,另一方面也方便我们自己。”陈洛说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聂义峰。

“得,你可别打军粮的主意!战士们只有携带的草地,还有一批库存的草地五号呢,你要吃?”聂义峰一眼就看出陈洛要干啥,急忙摆手。由于元老院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水,临高的粮食被严格管控,琼北各州县又有极大地消耗,海军第三远征队的琼南之行只能和儋州的陆军西支队共享一口锅,就这还有限额。

“草地五号!”陈洛一惊,当年农业部门搞出的这玩意,就连本地土著都认为除非马上要饿死,否则没人愿意吃,足见口感之恐怖,“我都以为这玩意没有了,合着还有库存啊?我靠,还能吃吗?没变了质?”

“凑合吧……你要是想让部队支援,我只能拿草地五号。部队后面还有作战任务,新的补给三四天后才能到达,我不能让部队饿着肚子去跑山路啊!”聂义峰苦笑。

“别紧张,就尼玛六百多人,一人省一口管个屁用。不过既然有新的船,你打个报告,多运一点呗?”陈洛笑道。

“行,这个忙可以帮,不过……元老院一直对军队插手其他部门有戒心,电报最好是你打,完了搭乘海军的船来。”聂义峰觉得自己还是小心一点好。

陈洛点点头,他盘算的当然不只是利用海军的运输船运点粮食。按照他的设想,崖州将是一个向周围辐射的中心,特别是向黎区。如何把元老院的先进物质和意识尽快散布出去,把这里建成一个真正的琼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那将直接决定今后自己在元老院中的地位。即便以后崖州市变成了三亚市,自己也仍然是琼南政治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现在,一切都是零,都等着自己从头开始。

“不过你先别做着青天大老爷的美梦,事还没完呢……南山卫所还有二百多明军,今天就得把他们缴了械。还有水寨与城墙,我的远征队是作战部队,不太适合分兵太多,所以国民军要尽快建立起来。”聂义峰看着陈洛的表情有点飘飘然了,急忙把他拉回现实。

“军事上,那就拜托老聂了。话说,你的远征队指挥部在哪里?”陈洛问。

“崖州水寨,城里我把海兵二连给你留下,连长是崖州宝亭人,应该就是旧时空的保亭吧?同音不同字……他是黎族人,能帮得上你。那没别的事,我去安排南山卫所受降了。”聂义峰说完,放下茶盏,戴上头盔。

“受降……这话说得……好歹也是卫所军啊……”陈洛顿时无语。

“那……再会,陈青天。”聂义峰和陈洛握了握手,径直走了出去。

伏波军的到来,除了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闹得有点鸡飞狗跳,并没有给崖州带来多大的震动。老百姓对伏波军的态度,有恐惧,也有好奇,还有一种“原来你长这模样”的新奇。临高髡贼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三亚的髡贼也没少打过交道,老百姓对自己从大明百姓变成了大宋百姓表现出了极强的适应性,好像并没有什么政权的更替一样。当然,聂义峰曾经吐槽本时空老百姓的麻木,但现在他挺喜欢这种麻木,真要是像旧时空那样“万众一心”,那事可就大了。聂义峰看着州衙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身影,突然意识到现在自己的身份是统治者,不由自主地把下巴太高了两度。原来周廷凤的州衙,现在已经成了琼南武装工作队驻地、崖州善后局驻地,当然了,也还是他周大人的州衙。几个工兵战士正在丁字路口旁竖起新做的公告栏,然后动作麻利地刷上浆糊,贴上告示,都是提前就印制好的,俗称“安民布告”,崖州工作队一个归化民干部正用一口海南官话在向渐渐聚集在周围的老百姓,讲着一二三四五等等条款规定。

聂义峰向哨兵们嘱咐了几句,从口袋里掏出白手套戴好。勤务兵已经把马牵来了,聂义峰想了想,还是算了。马疯子开了天恩,给留下了四匹马以备不时之需。聂义峰的理解,主要还是拿来驮一些东西,或者需要气场的时候骑一下,现在没事就骑着招摇过市,难保不会有人闲得蛋疼弄一些碎嘴之类……这批强壮的小马打着响鼻,打量着和自己一样高的这个人类,似乎是很感激他没有骑到自己背上。

“带回营地,交给牧场的人。陈首长那匹给他留下吧,政治工作用得到。”看得出聂义峰心情很好,脸上还挂着笑,“通讯员,通知龙连长,他可以行动了,把南山卫所给我拿下来!”

位于崖州城南约八公里的南山岭,像一把门锁扼守在海边。西边便是崖州湾,它是其东部屏障,东边则遥望三亚湾和榆林港。山岭崎岖,想要从崖州到三亚,必须从南山岭和五指山夹着的狭窄山口穿过。因此,此地也是一个自古以来必驻军守卫的地方。大明南山所和南山巡检司便位于此,编制更是高达九百余人,然而实际上……二百人的卫所兵,加上十几名弓兵便是明军在这里的全部力量了。早在入城式的时候,龙美尔已经带着海兵一连和两门12磅山地榴出发了,灵活飘逸的037II们直接把部队送到了南山岭脚下,在旧时空三亚自然博物馆附近的海岸登陆,然后在特侦队的指引下径直杀向南山巡检司,兵不血刃地就拿了下来,然后部队动作麻利地反身就扑向了南山卫所。战前训练时苦练的体能和行军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崎岖的山路、巨大的体能消耗,都没能阻止部队的脚步。接到指挥部的电报后,龙美尔立刻带着部队加快行军速度,突然就出现在了明军视野里,接着不等部队展开,也不等火炮占领发射阵地,龙美尔直接命令部队在行军状态下直接吹响了冲锋号,以这种近乎赌博的方式,没有开一枪就占领了南山卫所,又俘虏了二百多老弱病残的卫所军。从昨天下午开始,海兵一连就一刻不停的折腾到现在,当又接到让他们原地休整,下午再返回的命令后,战士们一屁股坐下,大口吃着干粮,大口喝着饮水,可真是累坏了……

杨威军的战俘们,干活的效率竟然还不错。聂义峰回到崖州水寨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昨天被轰的一片狼藉的寨子,竟然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所有的尸体、烧焦的木头、残垣断壁全部被清理一空,一处划为墓地的地方,俘虏们正在荷枪实弹的哨兵监视下,挖着一个个墓坑,然后把尸体草席一裹便埋起来。大家都听说过髡贼弑杀但不滥杀,对敌军亡者也颇为仁义,能给敌人的阵亡士兵一卷草席并且掩埋,而不是任其腐烂、被鹰犬啃食,这简直就是大善事。所以俘虏们干活很卖力,当然了,见识到了髡贼的白米饭后,俘虏们就更卖力了。

指挥部帐篷位于一处高地上,这里还架设着无线电天线,电台正哼着不同调子的小曲,和三亚、临高联系着。一早就去迎接琼南工作队,早饭只啃了半根草地干粮,这会又饿了。聂义峰便跑到了保障连,看了看几口锅盖半掩的铁锅,问道:“还有啥菜没?”

“指挥长!还……只剩腌菜了……”炊事班长呼哧呼哧地答道,为六百多人准备饭可不是一个轻松的活。

“那也行,来一份,饿死我了!”

端着饭菜,聂义峰也不管什么形象,坐在一辆手推车上,一边看着战士们忙碌,一边狼吞虎咽吃着。平日里在临高,腌咸菜这玩意是从来不吃的,现在可真应了那句话,不吃是不饿!而且伏波军配制的腌咸菜,那可是得到了农业部的真传,用的是“澳洲秘法”,其实就是按照21世纪的习惯配各种料。通过自己种植自制和从外进口,农业部门已经可以敞开供应旧时空的常见佐料了,很受元老们的称赞。按照在旧时空的习惯,聂义峰喜欢先扒几口米饭,然后把菜直接浇到米饭上,然后一勺下去半截饭半截菜,一口气送到嘴里……直把周围站岗的两个战士给看的又咽口水又舔嘴唇。

“报告!”那个女通讯兵又跑了过来。

“什么……事……噗……”聂义峰张口就说话,结果一下子呛了一下,顿时喷了半口饭,周围的战士们也跟着噗嗤就笑了,然后还要急忙恢复严肃脸。小女兵也憋笑憋得满脸通红,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抱歉抱歉……”聂义峰赶紧喝了口水,站了起来,直接拿过电报。

“指挥长,有三份,儋州、临高和三亚……”小女兵打开记录本,示意聂义峰签字。

聂义峰一边签字一边看着电报,然后坐下继续吃饭。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好消息连连转——儋州的陆军西支队来电,第二批运输船已经出发,运载了第三远征队需要的各种物资,足够部队一个月的用度。聂义峰咂咂嘴,刚才陈洛还想蹭船呢,谁知道陆军这么麻利,竟然已经把船发了。临高的是总参来电,大孙头上来就给了当头一棒,提醒不要骄傲轻敌,然后又祝贺了旗开得胜占领崖州,通报了陆军南下支队的情况,卢峰的部队已经拿下了文昌清澜所,明天将向乐会、会同发起攻击,估计也是兵不血刃就能拿下。三亚前指来电,也是一个模式,先是祝贺,然后要求第三远征队在“合适的时候移防榆林堡”,以和陆军第二营配合,拿下陵水、万州,则琼南战役胜利结束。

“在‘合适的时候’……可真泥马会写……”聂义峰看着这几个字哭笑不得,简直可以拿上官样八股范文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也许是三亚前指提醒第三远征队,别赖在崖州忘了后面的任务了。聂义峰便又来了精神,在心中草草做好了计划,等崖州这边事一完就去三亚。目前崖州千头万绪中,由部队负责的事情并不多,头一件就是看押俘虏,特别是清缴溃兵。工兵正指挥着俘虏们修建一处建议的检疫营,然后把他们给一次净化,当然是不会像临高那么的彻底,至少洗个冷水澡,把头发剪了是没什么问题。由于明军的内讧,俘虏的处置也明朗起来,杨威军肯定是不适合在琼南再待了,三亚也去不了那里很多崖州去的务工人员,那就只能北上……聂义峰想起在儋州有过一面之交的那个工业元老,叫“出油”的那个,当时自己给人家打包票有五千人,这下好了,也就两千人不到……算了算了,能有就不错了……聂义峰苦笑。除了处理俘虏,还有一件事是部队需要做的,就是组建国民军崖州中队,以取代原来的定安、乐安营。这样来看,从原来的屯军士兵中直接招募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毕竟黎明的海兵二连,以聂义峰的判断早晚要作为深入黎区的部队,绝对不可能留在崖州不动。

“哎呀,还真是百忙啊……”聂义峰风卷残云一般把饭吃干净,打了个嗝,感慨一声。

占领崖州(六) |

几天来,钟崇每天都是百无聊赖地待在镇守府里,喝茶、读书、饮酒、作诗,出仕为官这些年来从没有一天能有现在这般清闲,或者说无所事事。他这个大明琼州南府镇守使当然还在位上,同时还是不知道到底应该算大明还是大宋的善后局总顾问,当然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他去顾去问。澳洲人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老老实实待着,需要干活的时候出出力,不需要的时候也别作妖。他不像周廷凤和孙如学,本身就是一州之老父母,现在是跑前跑后替澳洲人办事,以求能在未来的大宋的崖州混个一官半职。钟崇严格来说,是琼州府的官,在州县之上,所以即便要做大宋的官也不能是一个小小的散州,起码也要去做直隶州的官。

相比而言,钟崇觉得林梦正虽然是个没什么实干才能的酸子,可是这家伙的非暴力不合作倒也有几分风骨,只是——澳洲人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只是嘴上说着要登门拜访。钟崇甚至听说林府真的准备了,全府上下做好了澳洲人三顾茅庐的准备,然后……然后澳洲人像是把他忘记了,根本就没搭理他,就连空置的学宫也成了“国民军崖州中队”的驻地。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侮辱,不把读书人放在眼里就罢了,圣学之地竟然沦为丘八的澡堂子!直把林梦正气的一病不起,连钟崇都对澳洲人的行事有些看不惯了。

可偏偏就是这些粗鄙不堪、不可理喻的澳洲人,短短三四天,就让崖州风气一变。

澳洲人先是连蒙带骗,用了两天时间收编了定安营、乐安营的兵勇,选拔了百十号人组建了所谓“崖州国民军中队”和“感恩国民军中队”,其余的人连带着他们的家眷们,编行为伍,全部并入了“基建工程兵崖州支队”,剃了头、净了化、入了澳洲人的公社,全部调到三亚去了,而他们的家眷留下的土地则被“托管”,谁都看得出,其实就是送给澳洲人了。当然有人后悔,有人担忧,不过三亚务工有钱赚有白饭吃,早在一年前就成为了崖州老百姓趋之若鹜的地方,倒也没引起什么波澜。

“澳洲人玩的一手偷梁换柱啊……”钟崇只笑那些人看不明白,趋于小利。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澳洲人这一套操作是那么的干脆和果断,绝不拖泥带水,快刀斩乱麻。他自问,如果这种事情交给大明办,只怕各派系之间的角力就要耗费个把月时间。这澳洲人来了,另起炉灶白纸画图,倒也把此前许多积弊给直接跳过了。

而与组件什么国民军和基建工程兵的同时,澳洲人宣布了一个几乎引起地震的事情——崖州所有土地、山川、河流,全部为大宋元老院所有。有大明地契的人,需要凭借旧契去崖州工作队更换为大宋土地使用证。钟崇明白,如此一来就关闭了土地买卖的大门,任何人想要开垦荒地或者买卖土地、租赁土地都需要得到澳洲人的同意,等于把土地给禁锢死了——这样做的目的恐怕只有一个,就是一场大规模的重新丈田。这是钟崇和周廷凤几次想做,但是最后碍于各方各面的情面,受制于不同的掣肘,每次都是不了了之。钟崇不禁幸灾乐祸起来,此前崖州几次剿黎抚黎,乡绅们无一不是哭穷,打发一点粮钱应付差事,这下好了,髡贼手段之狠,只怕这些乡绅们已经如丧考妣了。不单单是在陆地上,大海上澳洲人也颁布了新政,推行了令旗制度。按照澳洲人的说法,崖州属于“三亚水警区”,归什么海岸警备队“崖州中队”和“三亚中队”管辖,缉私、補盗、护渔便是这什么海岸警备队的活。钟崇听一些崖州商人说过,在临高澳洲人也是同样的套路,任何想在他们底盘航行的船只都要挂“博铺水警区”的令旗,否则不管是哪路神仙一律驱逐。而且澳洲人的“海警”不像大明那比土匪还土匪的水师,遇到海匪打劫从来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且绝不收各种规费,他们称之为什么“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钟崇琢磨起来,这倒是一种保护本地商民的好办法,而且还能在极端的时间内确立统治地位。

这些都不是最令钟崇惊奇的地方,澳洲人对工程的执拗才是最颠覆他三观的。在钟崇的意识里,一方初定,自当是休养生息,忌讳大动干戈……可是澳洲人来了不过三四天的功夫,已经把崖州城折腾的鸡飞狗跳。先是严禁随地大小便,接着全城大扫除,就连城外一直到水寨,宁远河两岸也几乎要把地给掘个三尺。这些钟崇还能理解,他还是有一些卫生概念的,可是把脏兮兮的人屎马尿、腐草烂叶集中起来,这是为何呢?还有满布城内外的这些沟沟壑壑,走路稍一不注意都能掉进去,这又是为何呢?农忙时节即将来临,老百姓都着急春播,如今大量的人力浪费在这些莫名其妙的劳役中……难道澳洲人就不怕耽误了粮赋?

不管怎么说,澳洲人来了这才几天,整个崖州就翻了天,实在是不符合澳洲人传说中的“治世能臣”的形象,这么折腾下去老百姓怎么受得了?许多的工程都只是刚刚开工,如果这时候及时停下来,百姓们还有喘息的时间。正是带着这种想法,钟崇以“大宋善后局总顾问”和大明琼南镇守使之尊,坐着轿子直奔昨天的州衙,今天的善后局。

门口还是那些身着灰衣、手持火铳、不着铠甲、头上戴着一顶大的夸张的灰帽子的髡兵,髡兵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这几天已经无数次见识过了,难怪何镇台两万大军都全军覆没,单这精气神就能看出是一等强兵,大明那些丘八……怎么能比……卫兵见一个身着大明官员服饰的人走过来,知道是那什么“善后委员”一起行举枪礼,把不明就里的钟崇吓了一跳,还以为髡贼要拿他怎么样,吓得一哆嗦……看到髡兵无动于衷,便大着胆子走了进去。一打听,从留守的办事员那得知,那什么琼南工作队下乡去了,聂首长的部队已经离开,而陈首长去水寨了。

“陈首长何时归来……”钟崇对这个小办事员没有任何敬称,有些不满。但想到那陈、聂两个真髡,所穿都和最普通的士兵别无二致,想来是澳洲人的习俗,自己也不便多说什么。

“您要有事,我用无线电通知。”办事员说道。

“那……有劳小首长……”钟崇行礼。

“我不是首长,我是个普通归化民。”

小办事员说着,引着钟崇来到电讯室,是州衙原来的一间偏房。门口的自行车发电机让钟崇大开眼界,只见一个士兵正满头大汗地呼哧呼哧蹬着,旁边的藤椅上,一个也是满头汗的人正喝着茶水,看来二人是互相轮换。钟崇盯着这个诡异的东西琢磨了半天,没有看出一个所以然,便跟着进了这什么“电讯室”,进门一看吓了一跳,只见桌子上有几个绿皮铁盒子,还有红红绿绿魅若鬼火的亮光,两个身着髡贼兵衣的女子坐在桌前,一个人手上还拿这什么有节奏地敲着,那滴滴声倒是很悦耳。一些黑色的、蓝色的绳子十分奇特,表面光滑只是沾了些尘土,连接着大大小小的黑色的、白色的盒子,又连着粗细不同的绳子。一排黑色的盒子……不知如何形容的盒子……整齐地摆成一排,不时还传出人的说话声,只让钟崇大惊失色。

“慧姐,这位是善后局总顾问钟崇大人,要联系一下陈首长,首长他去水寨了。”办事员恭敬地说道。

“稍等……”这个叫“慧姐”的女子麻利地拿起一个黑盒子,递过来,莞尔一笑,“频道接城楼,水寨距离太远,他们转达一下。”

钟崇心里暗暗说道,非君非兄竟如此亲昵,这澳洲女子可真是轻薄……不过他没有表露什么,看着办事员拿着黑盒子说着什么,接着里面传来了人声,不甚清晰但是还能听得明白,钟崇想来想去也没有参透这是什么玄机,索性转头打量着这间“电讯室”,除了这些各式各样的“绳子”有些乱糟糟的,整个房间的陈设倒是还整洁。钟崇打量了一下屋子里的人,有的人穿着灰色髡贼兵衣,有的则穿着灰色工作服,二者很好区分,髡贼的兵衣上有许多不明所以的装饰,比如肩膀上那两片厚厚的硬布片,而工作服则什么都没有……和大明的服饰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钟大人,首长在监督海边的工程,要晚上才能回来,您明天再来吧?”办事员拿着黑盒子一通自说自话后,也不知道从哪里就知道澳洲人说的啥。

“如此,那在下去海边就是了。”钟崇当然知道,澳洲人是不可能给自己以前那样一府之尊的待遇的,自己要像过去下人对自己一样……虽然心情不爽,但钟崇还是坐上轿子,前往崖州水寨。

来到海边,下轿后,钟崇不禁大吃一惊,崖州水寨仅仅几天的时间就变了模样。他看到了吴新丰,正带着杨威军的降兵干着劳役,能看出他在“忍辱负重”。澳洲人几乎是拆除了水寨所有的防御设施,而且他们显然不担心降军会叛乱,工地上只有区区几个背着枪的士兵在站岗……钟崇当然不知道,这是因为海军第三远征队已经前往三亚,留下来的兵力总共不过一个加强连,兵力捉襟见肘……钟崇左右看看,好像明白了澳洲人要干什么,他们要把水寨扩建成一个大码头,远远能看到港湾里的帆影,都飘扬着澳洲人水师蓝白色的旗帜。钟崇还看到了许多的百姓,正在澳洲士兵的呵斥下,拿着杂七杂八的食具,等着开饭——已经快到饭点了。这餐食可真应了传说,真真切切大米白饭,还有些极有卖相的腌菜。最震惊的是,他看到陈洛端着木头饭盒,蹲在地上,一边和几个老头子聊天,一边大口大口吃着……过去在三亚务工的人,回来都说澳洲人给下人 的餐食和自己吃的一样好,起初还不信,今天亲眼所见,钟崇心里竟然对澳洲人有了些敬意。

“陈首长……”钟崇上前,微微颌首,算是行礼。

“哟,钟大人,来啊,尝尝澳洲腌黄瓜,和你家乡的比比,看有没有家乡的味道?”陈洛并没站起来,而是用筷子夹起一根黄瓜条,晃了晃。

“陈首长既然尊为‘首长’,怎可与下人一起……”钟崇劝诫着。

“这你们这些大明的官就不懂了,在大宋,和老百姓一起吃饭怎么了,我们工厂里,炼钢炉旁边带头的都是些首长。”陈洛笑着放下碗筷,他没打算在这里讲一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是元老比其他人更平等”,打量了一下钟崇,问道,“钟大人有什么事?直言相告。”

“陈首长,借一步说话。”钟崇示意此处人多。

“不必了,在大宋,政务都是向百姓公开的,百姓要监督公务人员,有什么事情在此直言就好。”陈洛说着,想起旧时空接警之后出警慢了被投诉,奖金因此一票否决,心里也是阵阵苦笑。

钟崇看了看周围蹲着吃饭的百姓们,便双手作揖:“那钟某直言了,陈首长,崖州大宋初立,百废待兴,首长们有励精图治的雄心壮志亦是自然。但是兵灾刚过,民生困苦,首先应当让仕民休养生息,如此大兴土木,竭民竭力,民不得安,又如何治得这一州一府?”

陈洛心里暗骂“你个龟儿子,敢教训老子!?”,不过脸上还是很有教养的模样,笑道:“那依钟大人的意思,是什么也不做,还和以前一样便好了?”

“自然不是,不过是给仕民们安居乐业,待到……”钟崇悠然道,但是被陈洛直接打断了。

“若维持以前的样子,钟大人所说的仕当然是愿意的。恐怕民,不同意吧?钟大人看看这些昨天的大明百姓,在你钟大人的治下,吃的穿的,可好有模样啊!”

钟崇咧咧嘴,又要说什么,又被陈洛抢去了话头:“据我所知,崖州土地兼并严重,百物腾贵,黑心商人还不满意,还要从百姓身上抽剥油水。若过去百姓真的安居乐业,百姓又何必去三亚寻活路呢?崖州拢共不过一万七千多人,在三亚入社的此前就已经有八百人之多,钟大人难道不觉得需要做些什么呢?”

“许民之利,当然可行,但是大道……”

陈洛有些不耐烦了,摆摆手又打断了他:“大宋的大道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简而言之就是吃饱穿暖、人尽其事。而且大宋不相信休养生息,只相信励精图治,从脚下做起。既然说到这了,我给钟大人先说一下善后局下面的任务吧,首要任务有两个,第一个就是人口和经济普查,第二个就是清田丈亩。这两项任务做完了,便是成立崖州的若干公社,还有成立国营农场、牧场、林场、工场等等。还有和黎人的接触与贸易,总之,善后局要做的事情多着呢,一刻也等不得。”

“崖州在册有一万七千余众,隐户隐田无数,如何查的清。”钟崇苦笑,心说这澳洲人也太异想天开了。

“不去查如何查的清?”陈洛差点笑出声,泥马两万人不到就把你难为成这样,旧时空十三四个亿不一样做人口和经济普查?

“如此,那钟某便不多言了,告辞……”钟崇为自己的“治世谏言”没有得到肯定,而有些恼怒,便欲转身离去。

“钟大人留步……给钟大人也盛碗饭……你们这些大明的官啊,都一个毛病,高高在上坐而论道,来,今天赶巧了,也来体验一把劳动人民的生活,咱们下午一起在这里义务劳动如何?”陈洛坏笑着看着炊事兵盛好一份腌菜盖饭,接过来递给钟崇,接着便不由分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

占领崖州(七) |

崖州水寨这里的工程,主要就是两个——把水寨扩建成商业渔业兼顾的崖州港,其过去虽然已经是一座规模不小的水师营寨,但以元老院的标准还缺很多必要的设施,至于原来的住房则直接改建为劳工营,给杨威降军和招募来的老百姓居住。标准比起标准预制件搭建的木板房来说,马马虎虎还算不错。第二个就是建设从连接崖州城和崖州港,并且和驿路相连的公路。琼南工作队里有临高建筑总公司培养的第一批归化民建筑师,他们当初在百图基地就练过一次手,在香港、马袅等地又跟着元老们下工地实践教育了一年多,现在已经成熟多了。在他们的指挥下,降军俘虏和劳工们分布在四五公里长的战线上,挥汗如雨。

陈洛一边干活一边琢磨着,崖州和三亚相聚四十公里。而本时空的三亚,那里有什么呢?没有什么旅游和商业,不过一个田独铁矿和榆林要塞,而且田独-榆林这条线,实际上是被一道分水岭和三亚给分隔开了。当然不排除元老们都盘算着以后在三亚盖海景别墅,过年的时候带着生活秘书来度假。但从可以看到的时间里,他觉得三亚的价值并不大。也就是说在本时空,也许不会发生崖州东移四十公里变成三亚市的情况。崖州古城这边,有一定的农业、商业基础,有固定的人口,元老院势必要在崖州投入资源已让这些人口尽快发挥出其该有的效能。而这样一来,本时空的崖州和三亚,就有极大概率会发展成两个互相独立的城市了……尽管元老院还没有注意到旧时空的崖州与三亚的这点关系,但是陈洛觉得自己最好是促成崖州市和三亚市,而不是又变成了三亚市的崖州区……这样,自己在琼南也就有了奔头,起码是和三亚同级别的,矮也矮不到哪去……

崖州的老百姓,对现在莫名其妙的工程表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顺从,并没有多少人去问为什么,只是偶尔会看着石灰水刷出的标语笑一笑——“要想富,多生孩子多修路”,通俗直白。陈洛倒是能理解这种心态,毕竟这些老百姓过去饭都吃不饱,现在管着他们一天三顿饭,他们才不会去关心为什么要修路,只要干活拿工钱就好了,拿了工钱就可以到劳工食堂买饭吃,想买啥买啥——这样临高的粮食流通券就成功地深入到了劳工们的生活里,就如同当年初到临高时一样。当年的穿越集团现,信誉就是从给劳工发餐券买饭开始建立起来的。当然了,崖州是有“群众基础”的,得益于三亚积攒下的口碑,老百姓们对发到手里的几张票子并没有任何怀疑。

“这才刚刚开始呢!”陈洛心里得意地笑着,他基本把1628年的许多政策给照搬了过来,而且还进行了发挥。在兴建中的公路旁,一百多个劳工和俘虏正在搭建一片横平竖直的棚户区,这里是两个月后的崖州西门市,准确的说将是穿越集团进行商品倾销的地方,元老院有许多可以投入市场的商品,其中一样最为重要——盐。在崖州,盐本身几乎就可以当成货币使用,而这恰恰就是元老院的强项。自从广东的官富塘全村人被聂义峰完整地运到临高后,马袅盐场的人力资源第一次超过了设备理论产能,从而不得不向儋州分了一批人力成立了儋州盐业公司。总之,元老院有足够的盐来控制崖州的经济——而陈洛野心勃勃地要在这个还不存在的西门市,复制一个百仞城的辉煌。也许没有临高那么的耀眼,但足以震撼整个琼南。

“陈大人……”一个老吏战战兢兢地来到工地上,跪倒在陈洛面前,这让他心里美得很,不过嘴上还是说着,“起来吧,大宋不行下跪,说罢。”

“王老爷已经转押到了善后局里……”老吏站起身,说话小心翼翼,生怕激怒澳洲人。澳洲人在琼北怎么处理的旧吏,崖州早就传开了。要不是背水绝地无处可去,老吏早就逃之夭夭了。

“哦?辛苦了,老方……群众大会安排到什么时候?”陈洛很满意,拍了拍老吏的肩膀,回头问崖州工作队的队员,正是祁德隆。

“明天上午。”祁德隆回答。

“好,好,今天下午挨家挨户通知到,明天在东门举行群众大会,公审这位王老爷。”陈洛满脸的志得意满。

祁德隆急忙跑去,向自己的组长传达首长指令去了。

跟着义务劳动的钟崇,看了看跑远的祁德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位王老爷,自己任上也和他打过交道,对其很愤怒,但是平日里对自己的孝敬也不少,也就只好睁只眼闭只眼,无为而治了……没想到,澳洲人的行动是如此干脆、果断甚至是冷酷……

陈洛的如意算盘,是杀人立威,反正澳洲人法家治国的名声早已在外,不杀个人都镇不住那些还以为自己算根葱的各路宵小。而第一个倒霉的,便是这位王老爷……说起来,这位王老爷还真是有意思,他是崖州的第一大户,却是靠掏粪起家的,是传说中的粪霸。而有点黑色幽默的是,发达之后他还涉足了盐粮——能把屎尿和食材联系在一起,也是够膈应的。王老爷靠着豢养的打手和对明军和官员的贿赂,迅速垄断一方,兼并了大量土地,人命官司也不少。早在琼南战役准备阶段,通过大图书馆的史料和政保总局、对外情报局提供的小特务们搜集的第一手情报,这个王老爷早就进入了陈洛的视角,陈洛将其视为经营琼南特别是崖州的第一大障碍也是最大威胁,必须除之而后快。而策略嘛,简单粗暴加一个狠——杀掉不就完了。至于杀人的理由都不用费心,粪霸、盐霸、粮霸,作恶这么多年随便扒拉一下就是非抵命不可的罪名。而这个王老爷,不知道是还没有明白大宋的到来意味着什么,还是只是觉得自己控制着崖州的盐粮肥,澳洲人不敢拿他怎么样。在崖州工作队贴出了全城大扫除的通知后,他竟然派人撕毁了通知,阻挠劳工在城里进行卫生工程。这可让陈洛兴奋了,他等得就是王老爷出面干涉,马上就迫不及待地派海兵包围了王家,装模作样喊了几句门之后几下子就撞开了门,接着便是一排手榴弹扔了进去,炸的王家院里一阵哭嚎,接着一个刺刀冲锋后,王家上下凡是没炸死的全部被擒……王老爷当然也明白阻扰澳洲人这事和自己决不能扯上关系,因此还进行了必要的洗脱罪名的布置,看上去好像真的和阻挠工作队毫无关联。奈何陈洛都把他作为目标锁定了几个月了,根本不搭理他布置的疑阵。你不承认?那好……接上自行车发电机,派两个战士一阵狂蹬。不过瘾?又被拴住两腿之间的两颗球挂了十分钟,接着倒立在水池子里往里灌水……眼看水就要漫过鼻孔的时候,肝胆俱裂的王老爷就杀猪似地承认了……当然,外面的人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小九九,还在夸澳洲人办事雷厉风行、杀伐果断。而和王老爷平日里“意气相投”的各义兄义弟,眨眼之间就纷纷表示忠于大宋元老院,坚决跟上元老院的历史车轮。

崖州西门外有一片破败的荒地,一个青年正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呼哧呼哧地拿着简陋的木头工具,把泥土里的碎石抠出来,然后装上澳洲人的小推车运走。初春午后的阳光下,青年人的皮肤显得黝黑,目光也明亮的很,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力气。无他,因为逼得他几乎家破人亡的王老爷,被澳洲人拿了。前天那场战斗,混乱而令人兴奋,澳洲人的士兵酣畅淋漓地便攻破了王家,把这个老贼一家老小全部捉拿。青年在旁边看着,激动地大声叫好,也不管周围人的目光。在那一刻,青年心理充满了复仇的**……廖大磊曾经对家的记忆,是父亲耕田,母亲织布,自己和妹妹在旁边帮衬。西门外的这片荒地,曾经是几个简陋的窝棚居所,出门便是城门。

可是这段记忆再也不会重复了,自从那年遭了风灾,庄稼绝收还不上王家的租子,廖父被王家的家丁活活打死,廖母也被**致死。可怜的廖家小妹,被王家的几个家丁给糟蹋了,几欲自尽。而廖大磊,因为和那些恶毒的打手们搏斗,被擒后竟然被……他永远不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如果不是复仇的怒火支撑着自己熬过这些年,恐怕那天自己和妹妹一起都用母亲留下来的织布机织出来的坯布了结了此生。说起来,也是那天,是此生的一个转折,在和妹妹相拥而泣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怪人。

“你想报仇吗?”

“想!”怎么可能不想。

“我可以帮你复仇,但是我要你带着你的妹妹活下去。”

“你是谁?”

“每月初三,我会在西城门外的老水井等你,那时候我会告诉你你下一步要做什么。现在,你首先要活下去,忍住耻辱,否则,我无法帮你报仇。”

“好!只要你能帮我报仇,我的命你都可以拿去!”

“你的命你自己留好,好了,下月初三见。”

然后廖大磊手里多了一些吃食和衣服,再然后,他就成了这个神秘之人的暗探,每个月都把城里的事情,大到达官贵人去了哪里,小到谁家丢了什么东西,事无巨细地报告上去。廖小妹很是害怕,对这个神秘的家伙有极大的敌意和戒心,几次劝哥哥离开崖州,一起去三亚澳洲人的地盘讨生活。可是为了报仇,廖大磊还是选择留了下来。直到几天前,澳洲大宋伏波军解放了崖州城,那个人穿着灰色的澳洲号衣又一次出现,廖大磊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谁工作。

廖大磊把最后一车石块送走,跺了跺脚下的土地,轻松地笑着。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自己竟然不知道这块土地下全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监工的技术员说,这是古时候宁远河洪水经过千百年的冲刷留下的。廖大磊听得似懂非懂,向技术员申请,留下了一块精致的鹅卵石,打算送给妹妹。廖家兄妹和邻居们过去的家,已经全部夷为平地,他们跟着其他村民都搬到了原来的崖州水寨,住进了过去官兵住的房屋,甚至和澳宋伏波军就面对面的住着。这两天早上都是听着澳洲人的小喇叭起床,然后去干活,日子正新鲜着。廖大磊觉得这将是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生活,不为别的,无论是澳洲人的普通士兵,还是那些腰间挎着长刀的官爷,和自己说话的时候,都是十分礼貌的,这样的军队廖大磊从没见到过。

打更人出现了,一边走一边喊着:“明天上午,在东门举行王恶霸公审大会,请大家卯时到东门外集合。”

廖大磊心情为之一振,在心里向苍天喊着:“爹啊!娘啊!我和妹妹都活的好好地!我们给你们报仇啦!”

“廖大磊!”

“到!”两天的时间,廖大磊已经学会了澳洲人的点卯方式。回头一看,说话人竟然是之前让自己做暗探的那个神秘人。见到恩人,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扑通就跪下了,抱拳道,“恩人!我仇已报!我的命恩人若需要,尽管拿去!”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是陈首长要见你。”

“首长要见我?”廖大磊眼睛瞬间变圆。

海边的工地上还是热火朝天,钟崇早已经累得不行,腰酸背痛冒虚汗,但是碍于面子还是跟着陈洛又是搬建材又是挖土石,手上已经磨起了大泡也不敢吭声。陈洛斜眼瞥了他两眼,暗自嘲笑。虽然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但好歹是正经一线民警,这点活还是吃得消的。周围的百姓们,对澳洲大老爷亲自下手干活都感到十分振奋,一个个都很卖力,相比而言,大家对过气了的大明老爷则视而不见,最多只是敬畏地绕开他。

“怎么样,钟大人,看没看到老百姓的力量。这才一天的功夫,这段路就清出来了,百姓们也没什么怨言不是。”陈洛看着已经快熬不住的钟崇,摆摆手,示意他放下手里的石块。

钟崇像是得救了一般,也顾不上读书人的斯文,一屁股坐在一辆手推车上,揣着袖子,神情复杂地看着周围的老百姓。过去崖州衙门和镇守府不是没有征发过劳役,可哪次不是地方还没到人就少了一半,剩下的不是哭上有老就是哭下有小,到了的也是在那磨洋工。可是,为什么澳洲人来了短短几天,同样是出劳役,老百姓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呢?以钟崇的学识,他当然明白是因为澳洲人早就通过三亚建立了良好的口碑。可是,如何建立口碑呢?难道就因为发给几张纸片,然后再拿纸片去换食物?

“跟你说过,澳洲的大道,就是‘吃饱穿暖,各尽其事’,而大明之所以要完,就是因为吃不饱、穿不暖,可偏偏有的人坐享其成。钟大人,这样的朝廷,岂有不亡之理?”陈洛语气有些嘲笑,说的钟崇一阵脸红。

“报告!首长,人带到了。”

“辛苦了。”陈洛眼睛一亮。

廖大磊有些紧张兮兮地,绝想不到这个澳洲人的大官,竟然穿着和士兵们一样的衣服,干着和劳工们一样的粗活,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要跪下。

“哎哎哎,大宋治下,不许下跪。”陈洛急忙制止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廖大磊,“我听政保说,这一年多是你提供的关于王粪霸的犯罪材料?”

“是的,首长,我全家都被……首长,我大仇已报,此后我廖大磊的命就是首长的,刀山火海,绝不眨眼!”廖大磊说着说着,就呜咽了。

“王粪霸为害一方,是大明官府无能。现在我大宋元老院治理崖州,这种龟儿子当然不能让他再作恶。所以,收拾这个王八蛋,不是给你报私仇,你可晓得?”陈洛严肃地说道。

“我懂理,首长,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报了仇。”廖大磊不停地点头。

陈洛看了看旁边的钟崇,一甩头:“廖大磊,这位是钟崇钟大人,认识一下。”

廖大磊嘴角抽搐了一下,膝盖绷得笔直,大声说道:“见过钟大人。”

钟崇看了看他,目光里看到了许多内容,嘲笑、仇恨、愤怒,竟然还有一丝怜悯……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廖大磊,把你叫来,是政保那边把你的情况向我汇报了以后,我很喜欢你的坚强、忍辱负重和缜密,所以我决定任命你为崖州青年突击队的队长。别紧张,这不是打仗,而是建设,把你的家乡,建设成一个再也没有粪霸,再也不会饿肚子的崖州,所有像你妹妹一样的女孩子都可以平安长大成人的崖州。而这支青年突击队,要在你的带领下,扛起最累、最艰苦、最繁重、最危险的活。所以……”

“首长!**!就算不是队长我也干!”廖大磊被说的热血沸腾,特别是那句“所有像你妹妹一样的女孩子都可以平安长大成人”,眼泪直打转。

“好!跟着你的老上级去吧,好好干!”陈洛拍了拍廖大磊的肩膀,摆摆手,“去吧!”

廖大磊兴高采烈地,跟着他的政保老上级走开了。

“陈首长,钟某如果没猜错,此人便是崖州的暗探吧?”钟崇问。

“错了,不是暗探,就是地地道道的崖州百姓。昔日全家落难,倒悬之际被我们三亚来谈业务的办事员救下。钟大人,像这样杀其父母,淫辱其姊妹的,按照大明律,该当何罪?”

“在下不知……”钟崇摇了摇头,这种事得问周廷凤或者孙如学。

“不知也罢,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按照大宋法律,该如何处置了!”陈洛笑道。

占领崖州(八) |

崖州东门一大早就上演了一出“杀猴儆鸡”的大戏,崖州工作队里的警务组——冉耀和慕敏亲自培养的徒弟,有的还是陈洛的学生——装模作样地宣读了王老爷及其家族骨干四五个人的共十一款罪状,什么逃税、走私、杀人、勒索、绑架等等等等……每一款罪状,人证物证都一应俱全。得益于大图书馆和政保与情报局的天眼加持,对王家的工作每一项都直接打在要害上,陈洛要的就是做成永世不得翻身的铁案。当然了,由警务方面组织公审,严格来说这是公然“践踏司法程序正义”,元老院里诸多人都感到不适,已经许久没有找到话题啤酒馆党徒又开始上蹿下跳。不过元老们都认为“程序正义”对土著们来说太奢侈,特别是这还是一个恶贯满盈而且控制着一地盐、粮这两项命脉的狗大户,不宰了他还有天理?

城门外竖着高大的绞刑架,崖州的老百姓很多都在三亚做过工,也见识过三亚劳工暴动和十一抽杀令,马上就认出了这个木头架子和三亚的那个一模一样。果不其然,在进行完宣读罪状、受害者控诉、人证物证列举等等环节后,王家骨干族人共五人全部被判处绞刑,而其余族人涉案不深或完全无辜,只承担民事责任或免除责任……这套古今相糅的说辞,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了。青天大老爷式的审判注定不能长久,逐步引入现代的司法体系才是未来,就像在临高一样。王家大部分人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是高额的赔偿金也足够让他们一蹶不振了,元老院也不许崖州本地留有一个潜在的敌对势力,因此对王家的肢解与迁徙,正在通过电报由各个部门策划着。

而作为这一切始作俑者的陈洛,并没有去东门看戏,此类戏码在临高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他更关心的是对王家的后续处理,杀了王老爷不等于连王家的利益网络也要摧毁,因为元老院之所以要斗地主看中的其实是地主手里的这仗利益网。王家的利益网络,除了起家的全城粪肥,就是盐和粮。掏粪这一块,在善后局内成立了专门的卫生办,作为一项**事业来抓——无论是农业口要的堆肥还是工业口要的堆硝,满城的垃圾都极为有用。至于食盐,在过去王家的盐是从海南几处官盐场,买通各环节后走私来的。从府邸中查抄出的账本甚至查到了几年前临高的记录,是从苟家庄买来的,这倒是让陈洛有些意外。当年穿越集团灭了苟家庄,说白了目的就是控制马袅盐场。再深查下去,竟然找到了后来马袅盐业公司的记录,这事可就大了……陈洛知道这事涉及到的方方面面都要严重的多,因此他立刻用密电直接报告给临高,至于其中有没有什么元老院不想看到的事情就不好说了。而至于粮食,王家自己就是崖州的第一大户,通过高利贷盘剥、强占兼并等方式,崖州耕地的20%都属于王家,或者挂靠在其名下。这倒是帮了陈洛一个大忙,如此一来,王家土堤全数充公,等于一下子就把全县耕地小三分之一转化为了临高的生产方式……当然还需要实地考察,只怕这些地也是东一块西一块十分碎片化。但不管怎么说,预想中的国营农场已经有了土地保障,得来全不费工夫。陈洛暗暗盘算,元老院把王家替换掉之后,在盐粮这个领域便可以大量出售,从而把崖州的物价整体下压,进一步摧毁崖州本地旧有利益集团,逼迫他们破产,元老院则可以坐享其成,推广自己的生产经营。崖州的“百物腾贵”这两天陈洛已经见识到了,不过一万七千多人的一个散州,物价水平平均算来三倍于临高,简直开玩笑。

新鲜成立的“崖州青年突击队”事实上是作为一支警务执法队伍存在的,队员全部都是被乡绅欺压的本地青年。尽管崖州已经成立了国民军中队,由原乐安营抽编的国民军感恩中队也暂驻崖州,但是在陈洛的意识里,这个什么劳什子“国民军”就是本时空的武警。但武警武警,是有“武装”的“警”,本质上还是军队的。许多地方的治安事件,出动军队不合适,动静太大而且涉及到的事情太多,陈洛需要的是一支完全独立的警务力量,不是临高东门市那样身兼工商、城管和警务于一身,于是就有了这支“青年突击队”。现在元老院替他们出了头,长期受压迫之后会有反弹式的狂热和忠诚,这是一股元老院需要利用但同时也要严格控制的力量。玩得好,崖州青年突击队会成为建设“和谐崖州”的急先锋,搞不好,他们自己就能成为本地一支不稳定的力量。比如这个廖大磊,陈洛既看到了他坚韧的一面,也看到了他心灵扭曲的一面,特别是身心受到的伤害,恐怕不是王粪霸的伏法就能抹平的,得好生管教……所以,突击队内部分为若干小队,每一个小队的队长都是一名警务战线或者政保战线的归化民干部,整个突击队约二十人,队长廖大磊,实际指挥权陈洛就当仁不让了。

崖州青年突击队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抄家。城外正在进行公审大会,城内正搬东西搬得热火朝天。工作队里一批契卡和企划院培养的归化民干部,用了两天的时间把王家翻了一个底朝天,连水井都掏了三遍,真是应了那句“计委出征,寸草不生”。所有对元老院有价值的东西,比如账簿、信函、契约等等,全部分门别类地存好备案,所有的金银细软和各类金属物件也全部被搜光一空。而王家没有被处死的人,反正也要迁往其他地方,这个家对他们来讲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以后只是不同地方不同公社里普通的职工,所以——连锅碗瓢盆,衣服被褥都没有给王家留下,全部充公。所有这些东西,工作队雇佣了一批劳工,按照大小不同装进不同的货运标准箱里,然后统一装车运往港口。有些东西可以就地使用,有些东西则要运回临高。

“首长,这个地方以后预备做什么?”廖大磊觉得自己被首长接见过,和首长关系更亲近一些,便凑过来,一是显存在感希望看见自己,二也是确实好奇。

“别说,这个粪霸的家宅挺豪华的,荒废了可惜……做学校吧?”陈洛说。

“陈首长,不知大宋的学问,和大明可有不同……”周廷凤作为善后局委员,这种打掉前朝大户的事情,自然是要来的。听到澳洲人要办学,心里一惊,这崖州学宫都已经成了国民军的军营,已经让崖州的学子倍感羞辱,现在澳洲人突然又自己办学,周廷凤不禁也好奇了起来。

“大大的不同!”陈洛笑道,“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墙上刷了石灰水后会变白?”

“这……这……在下不知……”周廷凤张了张嘴,败下阵来。

“你呢?”陈洛又看着廖大磊,这种事他一个贫苦人家孩子更无从知晓了。

“石灰水与二氧化碳反应生成不溶于水的碳酸钙沉淀。”陈洛说道,脸上露出了“这都不知道也敢号称学子”的表情。

周廷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连称是:“澳洲学问博大精深,确有神奇之处。”

廖大磊对什么这氧那炭没有概念,但是既然首长说这是学问,那这就是学问,而且肯定比那些长衫者的学问好,不然为什么现在成了澳洲人的天下了呢?这样想着,对澳洲人的忠心又多了几分。

“行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想法,至于这里到底是作为学校,还是作为别的什么地方,以后再说吧。廖队长,监督劳工们,装车要仔细。现在这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元老院的财产,可别弄坏了,如有遗漏拿你是问!”陈洛说道。

“是!”廖大磊学着伏波军的模样,立正敬礼。

这么大的庭院,如果不做学校,进行一些必要的改建做一个贸易行或者工厂也是不错的。除了对王粪霸取而代之,进而强行绑架整个崖州经济往元老院的轨道上转移外,陈洛还考虑了现在元老院的政策。从琼北的策略就能看出,元老院已经认识到了,想建造一个工业化的社会只依靠元老院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其最后的结果就是一群还生活在中世纪的人养着一小批已经生活在20世纪的人……这样恐怕就是丰城轮是一声炮响然后开始另一段故事。这都是好的,在此之前元老院的经济十有八九就已经崩溃了,因为就现在这样子都已经遇到了掣肘,比如元老院要把博铺钢铁厂扩建城马袅钢铁集团,结果发现——煤不够,连木炭都不够……作为“加速合适的生产力扩散,加速社会实现跨越式发展”的组成部分,崖州的纺织业也进入了元老院的视野,毕竟崖州可是出了一个黄道婆!

能在中国古代史上留名的女人不多,黄道婆算一个,她既不是武则天那样的权倾天下,也不是花木兰那样的热血疆场,而是将改进了纺织技术。黄道婆少时流落崖州,后来虚心学习当地特色的棉织技术,并糅合了黎族和汉族棉织技术后加以改进,成倍地提高了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而她改写历史的地方在于,后来新技术被带回了故乡进而得以传播开来,造就了中国古代史甚至近现代史上都占据重要地位的松江布的大名。

而现在,陈洛脚下是哪个地方?正是崖州啊!黄道婆的第二故乡,学习了绝技的崖州啊!

不过作为黄道婆纺织技术发源地,崖州早已经在史海沉沦中没落了,以至于松江布的名头下,几乎没有人知道还有海南边陲这么一个地方……和本时空任何一处中国土地一样,崖州的生产力也是分散的、小规模的、家庭式的。目前元老院还没有力量一下子就上马近代化大工厂,别说钢铁产能够不够,就算是对着大图书馆里的资料把设备造了出来——也没人会用不是?机械厂自产的蒸汽吊机、蒸汽压路机,尚且都是工业元老们冒着锅炉爆炸被直接蒸熟了的危险,一点一点摸索出的操作说明书,更不用说几乎没有元老了解的纺织业了……但是随着战争的结束,全岛人口纳入元老院治下,坯布的需求成倍的暴增。从临高临行前,一次和教育元老的聊天中,陈洛了解到坯布的缺口,仅仅芳草地就近一千人……所以陈洛的思路,是通过雇佣的方式,把原本分散的生产方式集中起来。统一供应原料、统一采购成品,统一的上班下班,统一的工艺和标准……用这种魔改手工业生产的方式,把崖州本地的纺织业发展起来。而为了给魔改手工纺织业提供原料,就必须大规模的进行木棉或者灌木棉的种植。为了稳定大量劳动力和货币进入非农业领域带来的物价波动,又必须提高农业生产力——这件事有点超过他的能力和权限范围了,毕竟涉及到农业领域、工业领域和商务领域,自己作为警务出身的,即使身为“琼南武工队总队长”,也是有些有力未逮,毕竟不是单穿神剧,而是正经的要治理一方……于是,紧跟着上一封电报,请求农业、工业和商务部门支援的电报也拍向了临高。

如此,控制崖州的经济命脉,把高悬在上的物价压下来。然后积极发展崖州本地特色产业,把崖州推到工业化的门前。那陈洛的如意算盘——崖州市,而不是三亚市崖州区,就算是差临门一脚了。那样自己的名字也会刻在这个时空的崖州历史上,至少二十年内芳草地考试是会把自己的名字作为考点之一的。想到这里,陈洛浑身都是劲,暗说这趟琼南来对了。

“电台,问一下聂首长那里,战事进行的怎么样了!”陈洛意气风发地说道。

“首长,今早海军第三远征队已经来电通报,他们已经于昨天晚上和陆军第二营占领了陵水县城,没有发生战斗。现在电台已经关闭,应该是正在行军途中。”

陈洛笑起来:“好啊!好啊!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三四天,整个琼南七个州县,就全部解放啦!”

强军战歌(七) |

马袅要塞西部堡,军务总部大楼,总参谋部电讯室。从琼南战役正式开始到今天,这里没有一天不是人来人往,没有一夜不是灯火通明。一部部电台不停地唱着各自的调儿,带来各条战线的信息,一条接一条捷报让报务员在接收电报时都能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总的来说,就像去年的夏季觉醒和珠江口讨伐两次战役一样,作为“第二次反围剿”收官之作的琼南战役,虽也有些磕磕绊绊,但总得来说十分顺利,一路都是高歌猛进——得益于明军的内讧,海军第三远征队没进行什么战斗就拿下了核心目标崖州,拿了一个开门红。接着海军第三远征队和陆军第二营奇袭陵水,又是一个兵不血刃拿下县城。在南线大打出手的同时,东线的陆军南下支队在卢峰的指挥下,除了在文昌清澜所开了两炮吓唬人外,一路上几乎就是和平换防一般,连克乐会、会同。接着南线伏波军再次发动强行军绝技,一夜之间就兵临万州城下,万州守军甚至都没来得及退进城里就被直插城门的海兵给堵在了外面——1631年3月5日,被包围在万州城下的明军全部投降,琼南七州县最后一个城池和平解放。

“打得漂亮,这几个孩子,打得漂亮!”何鸣看着总参的报告不禁拍桌子叫好,这么个打法才是他熟悉的、符合复转军人派审美的打法,何鸣等复转军人派的潜意识里仍然喜欢旧时空从他们当兵第一天起就学习的PLA铁脚板原则。

“没错,不管是海军还是陆军,这次打的都是酣畅淋漓。当然了,明军没怎么抵抗也是个事实。”大孙头也是满脸的笑容,他看了看旁边为赶制这份报告熬了好几宿的东门吹雨,便说道,“东门为这事也是熬了个熊猫眼,没打仗的战役更复杂,左右的细节太多,和前线部队和三亚前指核对也很耗费精力。”,东门吹雨立刻苦笑两声。

“笑啥?”何鸣明知故问。

“老何你还能不明白?这次搞得这个多头指挥为什么?一场战役的各份记录竟然东一片西一片,为了把这些东西汇总,就不知道拍了多少分电报……就这效率……这是要做KMT的节奏啊!”东门吹雨耐住性子,缺忍不住吐槽。

何鸣无可奈何地一耸肩,转移了话题:“这个小聂不愧是你老孙的大徒弟啊,你看看地图上他们去陵水的这条路!有点你们红军师当年抄美军后路的风范。”何鸣笑着说——由于特侦队的侦查行动发现陵水明军提前卡住了官路上的隘口,聂义峰和陆军元老一商量,强攻虽然不难但势必要消耗大量弹药并且可能遭受一定程度的伤亡,于是决定避开正面冒险从黎区借个道。凭借着精确的地图、优质的指北针和此前进行的行军训练,部队用了两天一夜的时间进行了近60公里的山地强行军,突然从陵水县城北面和东北面的山口冲出,守城丁壮来不及关城门便被全力冲锋的伏波军战士们冲破了城防,陵水和平解放。

“拉倒吧,60公里他们能跑三天!照我们红军师差远了!”大孙头笑骂,心里还是很得意的,东门吹雨也附和着一笑。

“你要求也别太高,得知道,这些孩子几年前还只是一群五公里都跑不下来的军事爱好者而已,他们叫自己啥来着……军宅……这个进步了不得啊!”何鸣让两人坐下,给自己的大将们倒上茶,又把厚厚的、整个琼南战役所有军事行动汇总起来的总参报告粗读了一遍,满意地放在一边,“这次部队表现良好,没捅娄子。不过你们能点出敌人太弱,运气太好的成分,很不错,这个时候对我们伏波军来说,胜利不见得就轻松。”

“我也看出来了,咱们是赢也不是,输也不是,不赢不输也不是……就像这次多头指挥,说白了,还不是怕功劳被军方独占,各搞各的。”东门吹雨继续吐槽着。从去年第二次反围剿开始,军方在战争中的快速膨胀已经让元老院里许多人寝食难安一整年了,甚至有的人已经愁掉了头发,直逼马千瞩的发型。

“好了,不说这个,这些事就别让孩子们掺和了。”何鸣打断了东门吹雨的吐槽,“这话,在咱们这说说还行,出去可别瞎说。”

“这话说得,老何,要说年龄,我也是个孩子啊……”东门吹雨傻乐起来。

“关于暴露的问题,东门,老孙,你们有什么想法?”何鸣问。

东门用靴子磕了磕大孙头的鞋,示意他说,大孙头便不客气了:“从奇袭陵水里,能看出一点——炮兵。这次战斗,聂义峰不得不放弃了配属给他的全部两个连的野战重炮兵,连自己的12磅山地榴也都放弃了,都留在了三亚,部队完全是轻装前进。这说明一个问题,在当时的情况下,至少是他和陆军指挥官都认为,带着炮兵是很不方便的。他们是赌了一把,从后面他们的部队完全不管不顾地直冲城门,说明他们很清楚没有火炮根本无法展开攻城作业,所以押宝全部押在了部队能在城门关闭前冲进城上。再看看卢峰那边,12磅山地榴在攻打清澜所的时候还有使用,可是占领乐会之后便留下了,陆军南下支队也是轻装到的万州。至于万州战斗,其实就是陵水的翻版,前线豪赌了一把,拼的就是部队能在明军反应过来之前冲进城,完全没有进行强攻的打算。换句话说,一旦赌输了,部队就不得不只有少量掷弹筒的情况下进行强攻,或者围困,等待炮兵赶上。”

“机动性……”何鸣点点头,马上明白了核心问题。

“还有一点,我认为需要今后我们能在我们自己特色的军事理论上有所重视。就是琼南战役也表明了一点,我们的部队在脱离后勤补给的情况下,在三四天的时间内,利用自身携带的物资补给仍然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消灭外围明军、切断明军守关部队的退路、奇袭城池等等。在过去的战斗中,我们的补给线都是竭尽所能跟着部队前进,比如夏季觉醒。不过对珠江口讨伐的分析,我就已经注意到了几支巡航支队,他们同样可以做到‘礼拜攻势’的。这次琼南再次印证了这一点,这十分重要。”东门吹雨侃侃而谈。

“继续。”何鸣听进去了。

“伏波军是一支19世纪水平的军队,对后勤补给的依赖十分严重。当年拿破仑远征俄国,60万人力有相当一部分是后勤力量,以维持从波兰兵站到前线的粮草运输。但问题是,伏波军没有足够的人力达到这样水平的后勤保障,而我们所能依赖的运输手段更达不到拿破仑的水平,而且说实在的,我们甚至都达不到明军的水平,这就导致我们的后勤手短而且无法做到持续补给。如果作战部队过度依赖后勤保障,就会导致伏波军的作战范围被限制在了一定距离内,这个距离便是我们的后勤部队能够到达的地方。所以,部队能够大胆的脱离后勤补给前出作战,可以说是对部队机动性和战斗力的解放,不要被我们自己的补给束缚住。当然,这样的作战是有时间限制的,我们姑且照搬旧时空的‘礼拜攻势’,最长不要超过七天。实际上,以伏波军的战斗力和行军速度,七天时间能够做许多的事情。这一点,对今后我们进入大陆进行大规模的作战,很有意义。”

“东门的视角不错,我觉得我们可以叫上老陈和明老他们,专门开会研究一下这个问题。”何鸣点点头,对下属的表现非常满意。

“那我再补充一下,张柏林和魏爱民他们搞了一个《军备整理建议书》,现在还在润色,估计过两天就会提交。”大孙头接过话头,继续说着,“我和张柏林沟通过,主要就是针对目前部队反应比较集中的炮兵问题,还有步兵火力问题。”

“这种事干嘛要闭门造车?你告诉他们,定个时间,所有兵种总监集体开会研究。”何鸣说道。

“估计是想把提案做的漂亮点……”大孙头一笑,继续着刚才的话头,“现在部队反应可以说是互相矛盾的两点——12磅加农炮,威力客观,但是走不动。12磅山地榴弹炮,能到处跑,但是威力就不行了。张柏林的想法,是搞一型既能跟着部队炮,威力又可以的火炮。现在还没有和展无涯那边沟通,暂时的想法是复制旧时空的几型山炮、步兵炮、重迫击炮。”

“但这样,就必须开发新的弹药,因为无论是九二步兵炮还是120重迫,打的可都不是实心弹。”东门吹雨插嘴道。

“另外就是枪支,几次快速接触战斗,米尼枪射速过慢的问题就比较言重了。最熟练的士兵,一分钟也只能开三枪。而部队往往打完一枪后,就要开始刺刀冲锋。魏爱文提出开发金属弹壳整装子弹,将米尼枪升级为栓动式单发步枪,提高部队火力密度。这样,部队的战术也会进行相应的变化,从现在的排队枪毙,向我们更熟悉的近现代步兵战术过渡了。”

何鸣顿时哭笑不得:“你们是想把企划院裤子给扒干净啊……这事恐怕不是一句‘部队需要’就能拿下来的。”,他看了看东门吹雨,想了想,还是没有说。部队一旦从排队枪毙向更加现代化的战术过渡,那就意味着复转军人派更加吃香,而旧时空没有从军经历,本时空凭借对排队枪毙研究走上领导岗位的一些元老就失去了他们存在的理论基础,这恐怕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

“企划院批不批是邬德和督公的事情,我们总得把问题提出来啊……”大孙头当然看出何鸣没说出来的话,没有把话题再引申开,只说军备的事情,“我的想法是,这些更现代的火炮早晚都是要造的,早进行技术探索总比晚进行好,毕竟现在大家都知道,大图书馆里的技术资料和我们实实在在能够自己量产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伏波军不可能一直都靠大拿破仑打天下的,将来造66式152加榴炮也不是不可能……所以,问题我们该提就得提。张柏林他们已经选了几型旧时空的火炮型号,听说白羽他们也很有兴趣。不过从充分利用现有资源的基础上考虑,我的建议是,改进12磅山地榴弹炮。据我所知,从重量和机动性上来说,12磅山地榴的指标是有很大富余的,比如12磅加农炮的一根身管比一整门12磅山地榴都重。那……如果我们能够适当加长山地榴,提升威力,又严格控制重量,使其不要超标呢?至于枪支,恐怕我们还没有力量做金属弹壳,但是据我所知历史上存在做纸壳弹步枪的,我们现在的30式转轮手枪和卡宾枪就已经采用了纸壳弹,开发同样技术的步枪也消耗不了多少资源。”

“这样,企划院不需要额外划拨资源,都是利用现有的设备和材料,而且弹药通用无需开新生产线。”东门吹雨附和着。

“想法不错……不过这就得工业方面进行设计和计算了。这样,也别等了,下午的例会取消。通知张柏林,马上就他们的军备整理进行讨论,所有兵种总监全部参加。”何鸣大手一拍,算是定了调子。

最终,《军备整理建议书》以军务总部的名义提交执委会讨论。内容上分为两部分——改进、预研。预研上,军务总部希望工业技术部门攻克旧时空日式92式步兵炮和60迫、82迫、120重迫的技术难关,同时针对纸壳步枪漏气的问题进行技术攻关。改进上,军务总部要求对12磅山地榴进行技术升级,对12磅加农炮进行减重。同时还有一些新的脑洞和项目列入建议书,比如用杆式枪榴弹替换目前在步兵连中占有一个班编制的掷弹筒,还有步兵装具的改进——尽管魏爱文对动自己的德式审美很不满意,但是实践证明存在于金属定装弹时代的德式Y型带,放在米尼弹时代有些水土不服。看似只是挂在身上的小包小盒位置不同,但就是这个简单地位置不同往往影响着士兵的射速。在关键时刻,减少的一个装填动作,减少的一个动作的完成时间,能都打出至关重要的一枪。而且不知道是为了迎合企划院锱铢必较,还是单纯的只是为了节约成本,亦或是向贫乏的资源妥协,皮革装具被限定为只装备给军官,取而代之的是布质装具……魏爱文固然不满,但是考虑到能让《军备整理建议书》通过执委会讨论而变成《1631军改法案第一修正案》,也只好忍气吞声了。

强军战歌(八) |

(脑补的新炮参数全为根据已知类似武器数据的估计,求大佬们轻喷)

《军备整理建议书》毫无疑问地在元老院里又引起了常委们的一阵“充分交换意见”,许多常委们质疑现在连琼南战役都基本上一炮未放地结束了,再消耗资源去升级军备还有什么意义?当然也少不了一些人拍着桌子喊着“警惕伏波军昭和化”,诸如此类……面对质疑,何鸣的解释倒也不过分:不是研制,而是预研,为以后的顺利升级打基础。顺带也甩出了一些战例,来证明伏波军并不拥有元老们想象中的“绝对的、压倒性的”技术优势,比如琼山战斗被明军火炮攻击等……那是一次因为指挥失误导致的,原海军步兵突击一营营长徐工负伤。事后元老院还抓住机会逼迫军务总部取消了熊茂章、徐工等人的立功和晋升,甚至一下子让陆军四分之一的兵员退伍并且完全裁撤了海军步兵。不过元老们也是健忘的,几乎是一年前的事情,大家早就忘记了当时是什么情况。听到明军竟然在伏波军阵前成功对伏波军进行了炮击,还导致了元老受伤,瞬间义愤填膺,又开始拍桌子吼着“造炮!造重炮!”……当然,元老院常委里几个实权大佬都不露声色,显然和执委会互相之间已经私下里达成某些协议,这就不得而知了……于是建议书还算顺利地在元老院获得了通过。不过由于并不是急于装备部队的东西,也就没有列入1631军改的计划里,算作军方对工业部门提出的要求列入技术攻关目录里……但是改进还是可以的,反正本来就有铸造新的12磅山地榴的计划。张柏林和一群工业元老们在大图书馆和兵工厂泡了整整一个星期,试验性地造了一门有点四不像的新型火炮。

马袅半岛的武器试验场,是马袅要塞的配套设施之一。兵工厂新生产的火炮直接拖到这里,进行完试射之后就地交付部队,倒也快捷方便。身兼装甲兵司令、农垦司令、基建工程兵司令等众多戏称和自封头衔于一身的白羽,今天亲自到场指导新炮试射,因为这是一门几乎完全由他和张柏林两个人设计制造的一门火炮。对于工业部门来说,最重要的意义在于——这也是伏波军的第一件以前线实战反馈为导向设计制造的武器。相比之下,以前的装备可以说是工业部门造什么,部队就用什么。

而作为基建工程兵的二把手,吴伪也来看热闹,还捎来了好事的王华琪。今天是学工日,芳草地的孩子们正在临高城铁的建设工地上帮杂,由于供料不足,今天没什么周边杂活可干,王华琪干脆拉着孩子们来给伏波军拖炮了,顺带进行一下国防教育。

当年的临高角被土著称为“雷公角”,就是因为旧武器试射场建在那里。来到马袅试验场这个新的场地后,发现比之以前丝毫不差,还更大了。听说也是充分考虑了未来伏波军武备升级的可能而预留了空间,足够伏波军的火炮升级到克虏伯1903的水平。如此巨大的场地,一门小巧的甚至有点可爱的火炮往上一戳,竟然颇具喜剧色彩,格外吸引来拖炮顺带看热闹的芳草地孩子们的注意——整门大炮的造型有些滑稽,不像12磅加农炮那般威风八面。两个相比之下大大的轮子中间,夹着一根长短适中的乌铁炮管,钢板加固过的驻锄直直地伸向后方,像是把大炮顶起来似的。

“这怎么感觉像12磅山地榴啊……就是……感觉怪怪的……好像是放大版?”王华琪不是军事元老,不过也是个军事爱好者,对伏波军的家当也是比较了解的。

“我管它叫12磅加农榴弹炮!”张柏林对新炮的造型还是很满意的。

“啥玩意?”吴伪一愣,“加榴炮!?”

“不是旧时空那种加榴炮啦!”白羽拍了拍炮身,“你以为52倍径神教呢?”

“其实加榴炮概念早就有了,不过和现代加榴炮可不一样。18到19世纪的‘加榴炮’,其实就是一种身管长度介于榴弹炮和加农炮之间的火炮。因为身管短,打霰弹和榴霰弹的时候能获得比加农炮更大的散开面积。而打实心弹的时候,威力又超过同等重量的榴弹炮。中和来算,可以说是二者之间的一种兼顾和平衡,所以才叫加农——榴弹炮!”作为自封的伏波军未来的炮兵上将,张柏林对这“上古加榴炮”的历史张嘴就来。

“也就是说……威力不如12磅加农炮,然后又比12磅山地榴笨重呗?”吴伪有些哭笑不得地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话也不能这么说,吴伪同志!”白羽并没把吐槽放在心上,一边比划一边说,“我们不能脱离部队实际来看技术指标。部队的实际是什么呢?就是威力巨大的12磅加农炮基本只能作为固定火炮使用,将近两吨的重量根本跟不上部队的机动,除非我们有欧洲那样的高头大马能拖它,而且还得有足够的粮食能养活马大爷。用代畜输卒,越沉也越浪费体力和人力不是?然后12磅山地榴倒是能跟着部队到处跑,但那个威力……大家都懂得,实心弹威力实在一般,只能拿来打爆破弹、榴霰弹。综上,部队需要一种重量可控,在代畜输卒的合理范围内,而且无论是实心弹还是爆破弹,威力都要超过12磅山地榴的武器。”

“所以,按照这个要求,军务总部才有了一系列新式火炮的预研计划。当然,最好的方式是从滑膛炮升级到近现代的野战炮,75毫米77毫米都可以,但这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再考虑到和目前的体系相适配,简化后勤供应、弹药通用,直接对12磅山地榴进行升级,是最快的方式。”张柏林笑着接过话头。

“你俩这说相声呢……”王华琪听着这一唱一和,笑出了声。

“扫噶……”吴伪当然听过各军事元老对火炮重量的吐槽,不过毕竟没有一线打过仗,还没有什么概念,只能应着。

“12磅山地榴的口径,按照当年我们工业元老们的强迫症,取五取整定为115毫米,倍径是8,身管长度还不到1米。火炮重量也不大,只有0.4吨不到,即使给配一个前车加上零碎,也不过0.6吨多。可以说在重量上,无论是分解驮运还是骡马牵引还是代畜输卒,都是很有富余的。我们就尽量利用这个富余,把倍径扩大到11.5,身管长度就达到了1.3米多,重量为0.5吨,加上那些零碎0.8吨多,无论是马拉还是人力拖拽,这个重量也都可以接受。”张柏林早就把新炮的射击参数背的滚瓜烂熟了。

“威力呢?”吴伪问。

“理论上,新炮的射程要碾压12磅山地榴。标准装药下,12磅山地榴打爆破弹的极限距离只有900米,而新炮至少1300米。打实心弹,新炮也能打600米以上,12磅山地榴只能打400米。”张柏林满脸都是发现宝贝的红光,“如果采用强装药,新炮打实心弹也能打到900米距离。不过强装药的话,对射速肯定会有限制……”

“当然了,能不能达到设计指标,得看一会试射。”白羽补充道,也可能是怕话说得太满被现场打脸。

“那还等什么?”王华琪已经被说得满心期待。

“新炮试射这等大事,总参也要来看的,这不等着么!”张柏林说道。

吴伪左右看了看,好歹也拉一门山地榴来对比啊。不过听说硝石供应出了问题,恐怕火药制造受到了影响,试射这种事情,能少一门就少一门吧。他好奇地上前,拍了拍冰凉的炮身,现在工人们的铸炮工艺越来越精湛了,看上去真的像一件武器。想起当年第一批本时空生产的火炮,那对比之下……只能和明军的火炮对比,拿不上台面……

众人闲聊间,何鸣、大孙头和其他几个来看热闹的机关元老骑着自行车吱哟吱哟来了。每个人都是一身军装挂指挥刀的形象,搭配着各种模样的自行车,喜剧色彩之浓烈让人忍俊不禁。还有一辆马车,四匹被马疯子伺候的毛色油亮的小马拖着一辆标准的伏波军炮兵弹药车,稳稳地驶进试验场,众人纷纷给它让路。

“效率很高啊,这才几天就把样炮造出来了?”何鸣走上前,好奇又有些欣慰地打量了一下这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火炮。其实严格来说,这种深谙中庸之道的火炮很难有用武之地,因为它会面临一个十分尴尬的问题——小炮打不动的目标里,它不见得能打动。而它能对付的目标,小炮也未必对付不了。小炮能过去的地方,它不见得过得去。而它过不去的地方,小炮一定能过去。而反过来,相比重炮,同样也会存在类似的问题……当年新军初建,第一次铸炮的时候,各方面大咖们几轮讨论,就因为这个“高不成低不就”而选择了走轻型和重型两个极端。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既然前线根据实战经验,总结出的需求汇总在一起便是一种中型的上下兼顾的火炮,试验一下未尝不可。

“铸造计划本来就都是12磅的,无非就是新模子而已。”白羽故作轻松,当然实际铸炮可不是换个模子这么简单。

“那就不说闲话了,开始吧!”何鸣点了点头。

地上用石灰画了一条白线,算是射击阵地,新式火炮有些羞涩的趴在后面。所有人都退到了安全线外,王华琪特别关照来当劳力的芳草地学生,在众元老们身后躲着。白羽和张柏林亲自操炮,正围着新鲜出炉的女武神一顿忙活。试射将进行四轮,从极限距离到仰角完全归零,依次发射两枚实心弹和两枚爆破弹。当然,为了节约火药,爆破弹里面填充的是等重量沙土。而之所以只打四炮,也是出于节约火药的考虑。只见白羽按照标准流程,装填完一棵实心弹后,张柏林摇动炮位下方的转轮,乌黑的炮管缓缓抬了起来。

“紧闭嘴巴捂住耳朵!预备——”张柏林插上拉火管,顺开绳子,大喊着,左右看了看大家已经都捂住了耳朵双唇紧闭,便猛地一拽,“开炮!”

轰的一声巨响,很多芳草地的学生没见过这阵势甚至吓得尖叫一声。刚才还无比羞涩的新式火炮喷出一大团灰白色的浓烟,尖叫着拖着地面上的沙土和枯草往后退了一段距离,仅这个后坐力就远超12磅山地榴了。几个元老们纷纷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弹着点,很快就看到试验场远处的土地上突然腾起一道碎土烟尘——炮弹落地了。余劲尚在的炮弹落地之后再次弹起,再次砸出一个坑之后又蹦了一小下,接着便一路向前滚,然后慢慢停下了。

“极限射程,算是弹了两下,还不错。这个距离……我看起码也得有六百米。这样来说,要比12磅山地榴强得多,极限距离上12磅山地榴打实心弹几乎没有弹跳,只是砸一个坑,而且距离近的离谱。”张柏林对新炮表现岂止是满意,语气已经不由自主地抑扬顿挫起来,“如果是强装药,保证能打到八百米外!”

“看我八百里外爆头!”吴伪开了句玩笑,大家都哈哈一笑。

试射在继续,第二炮改为爆破弹,同样是极限距离。白羽认真的装弹,张柏林按照理论指标调整着仰角,接着插上拉火管,招呼大家捂耳闭嘴,猛地一拽:“开炮!”

又是一声巨响,炮弹冲破浓浓的烟雾瞬间没了影,化成了望远镜中的一团被掀起的碎土尘埃。爆破弹的重量要比实心弹轻,因此飞出的距离也让观众们很是震惊,竟然与6磅加农炮不相上下。

“这得有多少米?”何鸣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弹着点晃了一下就看不到了。

“起码一公里了,肉眼已经看不到了。”吴伪接茬。

“12磅山地榴对比之下呢?”

“12磅山地榴表示,要不起,过!”又是一阵哄笑。

“好啊,继续试射!”听得出,何鸣心情很好。

随后新炮又进行了两次射击,改为了平射,新式火炮仍然碾压了12磅山地榴。随后经过测量,新式火炮发射实心弹在标准装药的情况下,极限距离达到了870米,平射距离也超过500米。而12磅山地榴如果是同样的情况,最远只能勉强打到600米的距离,而如果是平射……那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如果发射爆破弹,标准装药下,新式火炮极限射程达到了1260米,而12磅山地榴同样的情况只有900米左右……但问题不是没有……

“**,炮架裂了!”白羽检查了一圈新炮后,有些沮丧地大喊,众人急忙围拢过去,纷纷面露惋惜和不解的神色。

新式火炮为了控制重量,一方面身管进一步采用薄壁设计,另一方面炮架也维持原有的轻型炮架。但是为12磅山地榴的后坐力要比新式火炮小得多,炮架吃不住加长身管的强力撞击,尽管有钢板加强,仍然出现了裂纹,试射没有现场断裂已经是超常发挥了,可是这样的炮架显然不能用,必须加大加重炮架。

“可是如果加大加重……重量势必会超标啊……”白羽为难道。

“在旧时空,像这种11倍径的12磅炮,使用的炮架和6磅加农炮应该是一样的。6磅炮转给海军后,它们的炮架都在仓库里,倒也没有拆掉,要不换了试试?”张柏林心有不甘。

“可是那样,重量……重量啊……如果新型火炮的重量也突破了一吨,那我们搞它还有什么意义?”白羽果断地摇了摇头。

“发现问题总是好事……”何鸣仔细摸了摸木质炮架被震裂的地方,安慰他们,“这时候发现问题,总比以后在战场上炮架裂了强得多。至少我们现在发现,一门重量不超标,威力也尚可的火炮是可能的,有问题慢慢研究解决就好。”

“这样,拖回工场,老张,咱们叫上老展老萧他们,马上研究!”白羽说道,张柏林一个劲地点头。本来试射打的热血沸腾,这炮架一裂等于是劈头浇了一桶冷水,心情十分不爽,急欲找补回来。

王华琪见状,便向自己的学生们喊道:“好了!大家来搭把手,拖炮!”

春天的故事(一) |

新型火炮试射没有取得预想中的成功,当然有收获,但失败就是失败,炮架被震裂这显然不只是一个制造工艺就能说得过去的。元老们有些尴尬,毕竟这是当着一群芳草地学生的面,虽然孩子们并没有明白其中的道道。芳草地的这些孩子们,已经被炮火的轰鸣震得到现在还有点耳鸣,拖着大炮一路唱歌一路向兵工厂走去,一个个心潮澎湃地说着首长们新锐的火炮,就像旧时空国庆阅兵之后一群孩子在讨论新步枪新军装新导弹一样。

从博铺-百仞公路延伸出来直达马袅要塞的这条支线公路的两旁,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北面马袅钢铁集团一期工程已经竣工,上个月已经产出了第一炉铁水,听说质量还不错,算是艰难地拉开了元老院钢铁工业升级的序幕。而在南面,则是新建立的农场和半机械化半手工的工厂:有的是元老院全资国有企业,有的是元老院控股合资企业,有的是官督商办的地方企业。西面,无论是公路还是河道,维修扩建工程也在继续——这是元老院的一个比较冒险的举动,因为各类物资还十分匮乏,目前元老院可怜的这点工业产能与庞大的建设项目单相比简直就像是儿戏。这么多工程同时上马企划院根本吃不消,一边骂着元老们好大喜功,一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调度各种物资,以让各个项目的阶段工期互相错开,从而在时间差中求得一个危险的动态平衡。所有这一切,在最新一期的《临高日报》上被称之为——“四个现代化”:农业现代化、工业现代化、基础设施现代化和教育现代化——和旧时空那著名的口号略有不同。

将大炮拖到兵工厂入库,白羽和张柏林又一头扎进了车间里研究去了,吴伪和王华琪带着孩子们继续西行。文澜河上又新建了一座木制便桥,河的对岸便是基础设施现代化项目的一号工程——临高城际铁路。无数攒动的人影组成了十分豪迈的十余公里长的战线,从博铺码头直奔临高县城城下,挖路基、铺铁轨、垫枕木、建站台。这里同样也面临着物资短缺的情况,以至于城铁前指干脆放弃治疗全线上马,这个缺了就先修那个,那个不够就先修这个。南北蜿蜒而去的工地上到处都是标语——“在战无不胜的元老院主体思想指导下,向胜利前进!”、“决战决胜,打赢临高城铁攻坚战!”、“要想富,多生孩子多修路!”,显然这都是宣传部门的杰作。吴伪说这里现在集中了基建工程兵的几乎全部兵力,还有大量的归化民和土著劳工,此前各种战斗中抓到的战俘自然也不能让他们闲着,更也少不了芳草地的孩子们。临高城铁开工一月有余,孩子们大半个二月和三月所有的学工学农课全部都是在临高城铁工地上实打实地放力气干活。那可不是在校办工厂里做一些桌椅板凳和牙刷马桶刷之类那么轻松,所以能被抽中去马袅拖炮简直就像是放假,而现在拖完炮回来,一个个的当然也是不乐意的。

为了节约油料,过去两年多里立下汗马功劳的各类旧时空的工程机械,只有东方红拖拉机们仍然工作在工地上,其中当然有吴伪的爱宠“新青年”号。似乎是为了响应“元老院主体思想教育下的四有新人”这一新口号,其余三辆拖拉机分别命名为“理想”号、“道德”号、“文化”号,还有一台蒸汽吊车则被命名为“纪律”号。一身芳草地米黄色运动服的邓南雨正在“纪律”号前边,藤编安全盔下白白的脸上挂着汗水,她举着小红旗指示着笨拙的“纪律”号把一提石块提运到位。虽然也在芳草地读书,但毕竟是首长的“生活秘书”,自然是不用去搬砖做苦力的。

由于整个一上午,四号段工地全部停工,眼巴巴等待着新一批石料运到,所以交通元老们干脆就在工地上露天给工人还有帮工的学生们讲铁路的基本常识,什么叫“轨道”,什么叫“道砟”,什么叫“枕木”,以及铁路在澳洲的历史——当然都是元老们经过商量之后无节操瞎编的。在把一群只有丙种文凭甚至完全是文盲的工人们说的昏昏欲睡之时,一串老牛车终于吭哧吭哧地把石料运来了,当即下课开工。“纪律”号喘着一声声粗气,把石块慢慢一板石块兜起来,并不提的很高,以防发生意外。一群准备来搬石头的芳草地学生已经在各组长的指挥下聚拢过来,等待着组长下令。这些十几岁的孩子同样脸上都是汗水和尘土,衣服上也满是污垢,看得出都是放力气真的干活了。邓南雨身上干干净净的相比之下就有些特别,她脸红红的,尽量不回头去看那些同学们。当然,大家对一个女子还是首长的通房丫鬟竟然也下工地,已经表现出了极大地震惊和敬意。

“小雨,往后站点,石头过来了。”邓伟,芳草一组组长,一个土生土长的临高男孩,也是邓南雨的同班同学,示意邓南雨往后站一点。邓南雨不说话,小心地挪着脚步,站在了旁边。一个多月来,这个邓伟总是有的没的和她搭话,虽然都是些同学间学习上的事情,可总是让邓南雨感觉怪怪的,毕竟她是首长的人,即便那个澳洲首长至今仍然对她相敬如宾并无任何越轨举动,邓南雨也认定自己是他的人了。

“来了!”邓伟并不多看她一眼,眼睛直直地盯着贴着地面转运来的石块。平平安安,“纪律”号把石块运送到位,邓伟一声令下,芳草地的孩子们麻利地上去解开安全网,然后开始搬石块——芳草地孩子们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把石块搬到破碎工地,元老院几乎无所不能的机械厂制造了一台破碎机用以生产道砟。铺道砟是一个技术活,交通元老们尚且一知半解,还要边学习边带着工人们干,自然也就不劳芳草地孩子们的大驾了,做好周边工作即可。

“注意安全,不要着急!”交通元老们穿着盗版07式迷彩服在工地上巡视着,头上扣着同样穿越时空的21世纪安全盔,一边吹着哨子一边扬起小红旗指挥着,肩头的报话机不停地传出各个工段联络的嘈杂声,猛一看还真有点旧时空工头的样子。

吴伪和王华琪带着从武器试验场回来的学生们来到工地上,组长们一阵有些凌乱的口令之后,刚才还密密的人群已经瞬间散开,融入到了不同的工作中。王华琪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360度环绕自己的忙碌,胸中自有三分豪情,不禁笑起来:“哎呀,这时候真想吟两句诗啊!”

“你咋跟梁德志一个爱好了……”吴伪苦笑,“粗鄙就要有粗鄙样!奈何本粗没文化,一句‘卧草’闯天下!”

“老子好歹为人师表,跟你不能一样!”王华琪四下看了看,问道,“话说,照这么个速度,城铁什么时候能修好?”

“得问交通局,我就是负责提供人力的包工头。按照工程计划,临高城铁下个月就要全线贯通,其实时间很紧张了。”吴伪踢了踢脚下铺好的道砟,马马虎虎。

“哎呀,原本老牛拉破车的公交车系统就够脑洞的了,现在,哈哈,咱们也有城铁了!打造一个博铺-临高生活圈!”王华琪经常跑博铺那边的检疫营,自然之道无论是徒步、骑车还是坐公交车,这来回二十公里的折腾可不容易,有时候一天还不止一遍,简直要命。

实际上觉得要命的不只有王华琪一个人……博铺作为元老院或者说穿越集团当年占据的第一块本时空的土地,一直都是不亚于百仞城的重要据点。而现在这里更是成为整个元老院控制区最大的进出口港,还是元老院的重工业区,元老院的第一个木材加工厂、第一个食品加工厂也都在这里。除了工厂,这里还集中了博铺港、海军部、海警总局等等机关单位。总之……大量的元老工作在博铺,可问题是……他们的家在百仞啊!在博铺有宿舍的元老们还好一点,可是还有很多元老每天要早起赶公交下班挤公交,哪还有元老的尊严?而且即便有宿舍的……设施齐全的伏波军军营还好一点,其他人,住一星期办公室不洗澡试试?而且也不方便和生活秘书亲热不是?十公里的距离在旧时空不算什么,在这个基础设施不能说十分落后,是根本不存在的时空,真的是让元老们欲哭无泪了。于是在千呼万唤中,临高城铁早在澄迈大战刚结束的时候,便被提了出来。

除了元老们的生活需求,临高城铁还有一项重要使命,便是进一步沟通博铺-马袅重工业区和百仞-临高轻工业区的联系,方便物资流动。此前两地的货物运输只能依靠重载牛车或人拉背扛走公路,文澜河丰水枯水期鲜明,加上拖拖拉拉的治理工程,使之航运能力一直没能完全发挥。而重载牛车速度慢,运力说实在的也一般般,还需要伺候那群牛大爷,还容易压坏公路,而用人力那就更得不偿失了。所以如众星捧月般出现的临高城铁,除了客运,还要承担繁重的货运任务。所以,临高城铁选择了有砟轨道,为大宗的货运做准备。

此前元老院在文澜河两岸的各项建设,主要集中在东岸以依托博铺-百仞公路,西岸项目了了和东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临高城铁的第三项任务,便是作为一条更加方便快捷的大动脉,带动文澜河西岸的发展。既然修铁路,就必然要修调车场、货物堆场、修理厂、车站和配套设施等等等等……特别是还有桥梁,每一处站台都要有桥梁以跨过文澜河和东岸相连,被割裂的临高土地就算是真正连在一起了。

如此,小十字路计划修起来的四通八达的公路,上面跑着公交牛车,再加上奔腾的小火车,人流物流更加快速,而这是元老院最迫切的需求——让更多的人脱离土地的束缚。

哨子尖锐地响了起来,这是蒸汽吊车气压过高要放气的警报,工人们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各组组长的指挥下轻车熟路地向安全地带疏散——这是练出来的,也是一次又一次被炸出来的。工业部门那些不怎么靠谱的蒸汽机,如今有了“临高鞭炮”的雅号,不过比起早期那些会毫无征兆突然爆炸的型号,现在的锅炉都被脑洞大开的工业元老们设计了自动泄压阀,当蒸汽压力突破危险值时就会顶开泄压阀,发出尖锐的哨声,然后周围的人立刻有多远就躲多远。为工人们所称赞甚至顶礼膜拜的是,每当这个时刻,元老们总是站在最前面,特别是操纵吊机的元老,简直就是临危不惧……元老们也只能苦笑,他们并不是大无畏,而是这机器脾气秉性,只有元老们才能镇得住罢了。

“散开,注意脚下,别慌!”吴伪看着自己的战士们护着一群芳草地的学生有些狼狈的从堆石场撤下来,大喊着,眼睛寻找着邓南雨的身影,很快便找到了,不过……他发现竟然是有人拉着邓南雨跑下来的,不禁一皱眉头。

王华琪也看到了,一脸坏笑地戳了戳朋友:“哎哎哎哎哎,这是什么情况?劳动中产生了纯真的革命友谊?”

吴伪瞪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邓南雨是听到哨声的时候,被同学们推着往后跑的,跑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手就被拉住了。由于蒸汽机的**实在是太过著名,大家都顾着跑,谁也没注意谁。等跑进安全区后,邓南雨才发现,拉着她的是邓伟。

“好了,到了……”邓南雨有些尴尬地抽出手,脸红红的。邓伟也有些尴尬,他只是身为组长,指挥同学们撤退的时候,本能地拉起动作慢的同学,结果没想到……是最特殊的一个同学。

“对……对不起啊……”邓伟有些紧张,眼前这个女孩,可是首长的“生活秘书”啊!

“没事……”邓南雨红着脸转过身去,结果目光一下子就和看向这边的吴伪碰到了,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吴伪笑了一下,没去管这些事,他早就给邓南雨解除了奴仆身份,现在虽然还是“生活秘书”,但却是正式的归化民,是自由人。既然是自由人,以左派自居的吴伪当然不会去干涉了。

“不好不好,事情不好……所以的绿帽子都是从一次忍让开始的。”王华琪摇摇头。

“小南只是‘生活秘书’,又不是我老婆,也不是我女朋友,也不算是给我暖床的……她要是真的在芳草地找到一个归宿,那倒也是好事。”吴伪说道。

“哎哟我去,你这是什么理论……你要不把这苗头掐住,将来搞不好元老院里要开你的批斗会!堂堂元老被挖了墙角,说出去丢人!”

“我倒觉得啊……元老院会对这种事情喜闻乐见。生活秘书说白了就是奴仆,主子成全下人之美自古以来就是群众喜闻乐见的事情。虽说元老院就是最大的奴隶主,不过嘴上宣扬的不也是要限制蓄奴,让其成为自由人么?反正小南本来也不是女仆了,顺其自然吧。”吴伪如是说。

“我靠,那你把她买回来干啥?”王华琪实在是理解不了吴伪的脑回路。

“和所有人都一样,空虚寂寞冷,需要调节。不过,我又不想搞成通房丫鬟家养妓,我想要的是一份感情。所以嘛……”吴伪笑起来。

“小布尔乔亚的文艺病啊!我连生活秘书都还没有呢!”王华琪已经痛心疾首了。

工地上一声锣响,标志着锅炉已经恢复正常,各工组又开始动作敏捷地返回各自岗位,工地上又重新嘈杂了起来。吴伪特意往邓南雨那边看了一眼,发现这妮子故意躲了刚才那个男孩十万八千里,不禁笑了一下。

春天的故事(二) |

临高城铁4月全线通车是绝不可以变的,至于是4月的哪一天由城铁前指和交通局自己拿捏,即便如此工期仍然是十分紧张。在这个物质条件严重匮乏,特别是机械化根本谈不上的时空,唯一能加快工程进度的方式,就是尽可能地堆叠人力。基建工程兵第一营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从儋州-临高-琼山公路的战线上撤出来,投入到了铁路建设中。在旧时空,吴伪曾服役于一支PLA装甲部队,从五对轮开到了六对轮,来到新时空跟着白羽成了拖拉机王子,虽然挂着伏波军大尉头衔,却远不如那些在作战部队的元老们神气,尤其是那些带着部队打过仗的……不过现在,“两袖空空”没有一次战斗袖标的历史终于结束了,因为对元老院来说,临高城铁的意义不亚于一次大规模战役。

“重大建设袖标”是新颁发的一种荣誉袖标,黄底镶红边,上面不再有重大行动名称以尽可能让袖标是窄窄的一条——因为随着各类军事和建设重大行动的增多,过去滥发袖标导致有的元老胳膊上竟然没位置了——与之配套的是一枚冲压制成的盾形勋章,星拳徽下写着重大建设工程的名称。现在吴伪的胸口挂着“东方之珠”、“大十字路”、“马袅钢铁”、“临高城铁”四枚勋章,肩并肩排在一个非常苏维埃范的勋章架上,胳膊上也装饰着四条袖标,这让吴伪现在非常得意。最嘚瑟的地方在于,比起在作战部队的聂义峰等人,悲催的红色战伤袖标是拿不到的——在最开始的时候,战伤袖标是逼格最满最令人羡慕的荣誉,现在已经没人会想不开对它感兴趣了。

芳草地学生们下午有文化课,中午在工地吃过工餐——白米饭配蔬菜咸鱼后,就在王华琪带领下返回芳草地。作为劳动力补充,从博铺调来了一批新到的琼南劳工来保证工程不受影响。上级给的通报,这群劳工是琼南的一批战俘,因为和当地民众矛盾紧张因此完成净化和一些简单工程后,他们被全部调离琼南,分散到了儋州、临高和琼山等地。吴伪带着人给这群劳工进行简短的训话后,就按照交通局的派工单把他们安排到了各个工地。正忙活着,吴伪听到有人喊自己,回头一看,却见是邓南雨……

“你怎么没去上课?”吴伪问。

“是……是王首长让我来的,说你在工地上需要人照顾,我……”邓南雨小心翼翼地回答着,低着头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吴伪马上明白王华琪这货什么意思,这是怕自己被挖墙脚啊……吴伪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好友的好意还是心领了:“那你跟着我,帮我传个命令什么的。”

邓南雨急忙点头,双手接过吴伪递给她的红袖标。偷偷看了一眼吴伪,她当然清楚今天的事情她的首长全部看见了,心里七上八下甚至还十分恐惧。在大明,“不守妇道”可是大罪!在澳宋虽然是“妇女能顶半边天”,也没什么纲常的说法,但思维惯性还存在,更何况“生活秘书”是什么人大家都心知肚明,大庭广众之下和别的男人说话拉手搁在“万恶的旧社会”只怕已经沉塘了。

“今天照顾你的那个,是你同学?”吴伪问。

“……”邓南雨觉得全身一凉,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自己同学你紧张个什么?”吴伪笑起来,“跟你说过,你现在已经解除了卖身契,是自由归化民。你呢,只是我的秘书,不是我的从属,更不是我的个人物品,我当然希望你能在我身边,不过我更希望你有追求自己生活的意识。”

“首长……我错了……”果然,这番话有些对牛弹琴,适得其反。毕竟在大明社会,主子这么说的意思要么是死期到了,要么是逐出家门,逐出家门基本也等同于死期到了。

吴伪有时候很羡慕聂义峰,这货是怎么把何婧洗脑洗成半个现代人的……看了看邓南雨,吴伪扶她起来,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虽然买生活秘书处于空虚寂寞冷,但吴伪还是觉得能不能最后上床啪啪啪还得看两情相悦,得有感情基础才行。生活秘书学校培训出来的这群女孩子,虽然一个个让人看的抓心挠肝,但总是一种工具的模样,从这一点上说和那些硅胶产品没有任何区别。那既然是感情问题,就不是男人一方能决定得了……吴伪要的是真挚的感情,不是出于臣服、恐惧而条件反射式的表现出来的顺从。吴伪十分羡慕聂义峰能有何婧,他培养邓南雨这么长时间却没有任何进展,喊自己名字喊的就像是机器人似的,也是无奈。

“算了算了,慢慢来吧……”吴伪摇摇头,让邓南雨站到自己身后,不再说话。邓南雨表现出了生活秘书式的服从,看着她的首长的背影,乖乖地等待着他发号施令。她的心里,还不太明白她的首长一次又一次对她说的“自由”、“理想”、“追求”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快要饿死的时候这些澳洲人救了自己,自己此生就是澳洲人的奴仆。而这个澳洲首长买了自己,那自己就是他的人。这个首长解除了自己的卖身契,至今也没有碰过自己,也不让自己尊他为主子,也不让自己干重活,还送自己去上学……这些都是这个澳洲首长的恩典,邓南雨懂得感恩,她是绝不会做对不起吴伪首长的事情的!

吴伪已经顾不上给他的生活秘书洗脑,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当一个大包工头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各个工地的用工需求会汇集到城铁前指,而后以派工单的形式发到吴伪手里,吴伪依令派工。听着简单,问题是用工需求远大于劳工总人数,因为更加专业的基建工程兵和建筑队是不在派工之列的,他们直接听从前指指挥,吴伪必须对各个工地的用工需求在心里做一个前后排序,以及时调整。报话机忠实地传递着城铁前指的指示,不一会儿,邓南雨就替吴伪跑腿去了。新开来的一支劳工队将投入到美台洋工作段的攻坚,这里的地质与其他工作段不同,是严重内涝的地段,文澜河和周围高地的渗水导致这里地下水位较高,形成了“铁锈土”——当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巨大的美台洋大荒地被元老院以几乎平价的价格从临高县衙手里买来,买来之后才发现就是个大坑。随着对田间水利设施和土壤改良的巨大投入,这里已经建成了元老院的农业中心——横跨文澜河两岸的美台洋农场,也被大家叫做国营“南泥湾”农场,所以城铁必然要在这里设置一处站台。但是元老院之前规模庞大的土壤改良工程只限于农场和规划中以后作为农田的地区,临高城铁穿过的这片土地仍然是老样子,在大量的“铁锈土”上施工要更耗费工时和人力,是典型的重体力活,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劳动自然不会浪费归化民劳工,就交给“劳动换自由”的战俘了。

吴伪不放心,把一个警卫班派了过去。元老院的用工制度是精确到秒,绝对榨干劳动力的每一丝体力和时间,归化民们早就习惯了,只怕这些初来乍到的战俘会受不了。基建工程兵的警卫部队装备清一色的30式转轮卡宾枪,还上了刺刀,专门负责监视战俘劳工。过了一会,吴伪还是不放心,亲自跑到了美台洋工作段上。

修铁路,吴伪没什么概念,除了旧时空留下的绿皮车和动车组记忆外,就只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保尔和小伙伴们一起修一条至关重要的小铁路的画面。那条铁路关乎着一个城市的工厂能不能开动、成千上万人能不能吃上粮食、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能不能平安地到达其他地方,这么说起来倒是和临高城铁颇为相像,只是元老院面临的环境没有那么急迫和紧张罢了。而这一段故事给吴伪印象最为深刻的有两点,一个是保尔在这里又一次遇到了初恋冬妮娅,却已经是再无交集的可能,颇让人惋惜。再一个就是有一个怕苦怕累的年轻人,烧掉了自己的团员证件,当了逃兵……临高城铁这里当然不会有什么初恋情,也没有什么“团员突击队”,甚至什么对大多数劳工来说修建工程都是非常积极的!这里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关键是临高的百姓已经知道元老院的每一次大兴土木都意味着自己能有更好的日子和更多的收入,自然干劲十足颇有些五十年代大建设的模样。事实也如此,工地上不时听见一声声篡改的旧时空经典歌曲,诸如“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夜工作忙,建起了港口楼房,修起了铁路煤矿,跟着元老院把世界变了样”——那是临高总工会梁德志的人马,正在给劳工们加油鼓劲。

“首长!首长!”邓南雨的声音传来。

吴伪站在一辆沾满红泥的重载牛车上,正看着战俘们把上面的碎石子一袋一袋搬走,听到声音后回头一看,原来是邓南雨一脚踩进了一个泥坑里。春天雨季尚未到来,但是这片土地依旧有泥坑,就像吸盘一样把邓南雨的鞋子连带着袜子从脚上拽了下来。吴伪跳下牛车,旧时空的作战靴对这点泥巴表示无任何压力,稳稳地踩着。吴伪过去扶起邓南雨,从泥坑里找出她的鞋袜,已经挂满了泥巴不成样子,邓南雨有些狼狈地看着自己的首长。

“赶紧回家换双鞋,别在这了,回学校上课吧。”吴伪从腰间取下公寓的钥匙,掏出卫生纸把邓南雨的脚丫和鞋子擦干净,直把女孩给羞了一个大红脸。这一幕引来了许多人的驻足,看热闹的人纷纷感叹这澳洲人还真是好人,对自己的丫鬟都没有一点架子。

“首长……”

“叫吴伪,说了多少次了?”

“吴伪……”邓南雨穿好鞋,接过钥匙,不知道是该是去是留。

吴伪把钥匙扔给邓南雨,已经跑开了,因为他看到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劳工们竟然在打架!一边跑,一边还在心里骂着:“泥马真是闲的,这么累的活还有心情打架!?”

事情的起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战俘劳工和归化民劳工已经打成了一锅粥,而且是瞬间就变成了大规模的械斗,以至于哨兵都看傻了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眨眼之间,两个人已经掩面倒地,分不清是哪一拨人。吴伪急促地吹响了哨子后哨兵才反应过来,大声呵斥着向天鸣枪。可是枪声并没有压住骚动,竟然有人向哨兵发起了攻击,顿时又是一片枪响。吴伪一边跑,心里一边过了一遍看到的事情,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是蓄谋已久的暴动啊!战俘的真正目的是夺取哨兵的枪支!可是他们没想到30式转轮枪是可以连开六枪的……于是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整个工地炸了锅。

“全部双手抱头蹲下!全部双手抱头蹲下!”吴伪掏出了手枪,正经旧时空的五四式,格洛克审美不够苏维埃一直是他拒绝装备的。

归化民们很听话,立刻扔掉手里的东西,有的战俘也听从命令,双手抱头蹲下。可是有的战俘根本不管这一套,吴伪毫不犹豫地抬手就是一枪,把一个正在鼓噪其余劳工暴动的家伙放倒在地。

“退后!退后!退后!”待命区里的警备连已经火速到位,接着战鼓一样敲着藤盾,踩踏的地面咚咚直响,组成了三条弧形横队,像是三块铁板一样压了过来。这是紧急情况部派驻过来的,徐工担心新来的这群战俘会有些问题,结果乌鸦嘴灵验了。

“全部放下手里的东西!全部抱头蹲下!”吴伪带着自己的战士,举着手枪边走边喊。刚才现代手枪和转轮枪的连续射击和枪响人倒已经彻底打碎了战俘们的世界观,纷纷战战巍巍地或趴或跪或蹲,连头都不敢抬。还有一些人如同失心疯一般,疯狂地嚎叫着到处跑着,纷纷被警备连战士给麻利地按倒在地,或者干脆被一枪撂倒。吴伪觉得这场骚乱简直就像是儿戏,突然爆发又这么虎头蛇尾的突然结束了,这是吃饱了撑得么?还没来得及多想,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快速移动的黑点,吴伪还来得及抬头看了一眼……

只觉得脑袋上咚地一声,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吴伪只觉得整个头部和脖子似乎都被压缩了一下,接着整个世界一下子便红了。

“卧草!”旁边的一个下士一懵,大喊一声眼疾手快抽出急救包一把就撕开,把绷带按到了吴伪的头上。

“得,这下能有红色袖标了……”吴伪苦笑着,忍受着额头已经开始传来的剧烈疼痛。

春天的故事(三) |

劳工暴动,还有元老受伤,这可是个大事。政保总局、警察总部、紧急情况部全部出动,蓝帽子、灰帽子,蓝领章、红领章,美台洋车站附近一时间人头攒动,刺刀林立。也少不了百仞总医院的白大褂,被一颗砖头正中额头中央的吴伪带着满胸膛满脸的血被送上了充当救护车的212吉普。而造成这一幕的,经过简单地调查竟然并不是骚乱的参与者,而是一名镇压骚乱的伏波军战士……小战士是去年刚入伍的新兵,第一次参加行动实在是兴奋,抄起一块砖头要砸还负隅顽抗的暴徒,结果就是这么巧,扔出去的时候手过了劲,不偏不倚把一个首长开了瓢。于是这个冒失鬼现在正在政保总局的小黑屋里,接受一遍又一遍的审查。

“怎么搞的……”徐工带着增援来的警备四连,腰间一边格洛克一边大转轮,威风凛凛地穿梭在一片狼藉的工地上。所有的骚乱已经全部镇压了下去,械斗中劳工队有三人死亡五十多人受伤,另外还有十五人被警卫部队当场击毙。吴伪和五名战士也受了伤,最重的一个战士被铁锹击中了头部,血流的比吴伪还要恐怖,此刻正在医疗棚子里进行紧急处理……整个骚乱持续一个多小时,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了,就像当年博铺工业区的那次罢工一样。冲突双方已经被刺刀威逼着集结在两处地点,远远地隔开,全部抱着头蹲在地上。

“徐工!”连何鸣都来了。

“到!”徐工急忙跑过去,立正敬礼。

“再调一个连来,通知李亚阳,警备营重点巡逻城铁工地。”何鸣的心情是极其糟糕的,张嘴就吼了起来。

徐工立刻用报话机向紧急情况部汇报,李亚阳也不敢怠慢,马上命令在博铺的警备一连和警备二连带齐了家伙什,开赴城铁工地。

“抓了多少人?”何鸣问。

“一百多人,那边正在审着。”徐工回答。临高总工会的干部们正带着警察审问被抓起来的几个人,冉耀和慕敏都出马了,甚至政保总局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赵副局长也亲自到场。

“出这个事……还是要做好被质询的准备。”何鸣无奈地摇摇头。

此前一年元老院频繁的质询会可谓是大事房事天下事,事事质询,让众元老们狠狠过了一把“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瘾。但元老们质询别人是很过瘾,质询自己也是焦头烂额的,再加上元老院里一些人上蹿下跳吹毛求疵,终于惹发了众怒。在一次生产事故质询会上,忍无可忍的工业元老当庭质疑元老们是平等的,是谁授权元老院常委可以随意质询、拘禁、调查其他元老,并且当场针对某些常委的本职工作失误发起弹劾。这一下子就如同点了火药桶,早就对频繁的质询身心俱疲的元老们纷纷附议,眼瞅着质询会要变成翻车会,元老院常委们草草宣布“以后要慎重开质询会”,从此以后质询会渐出元老们的视野。差点掀起“第二次革命”的这个工业元老,也被称作“兔子急了也咬人”,从此获得了“老兔子”的雅号。

但这次不一样,元老受伤可是大事。徐工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此刻心里也是有些内疚,他早就想到了新来的这批战俘劳工可能不太老实,也提前做了部署安排了一个镇暴连在这里镇场子,谁成想还是出了问题,工程中断,死了人,还伤了元老……此刻他内心也是压着一股想暴走的邪火,无处发泄。

失去了指挥官的基建工程兵一时有些懵,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个都杵在原地。何鸣看了看战士们,向徐工一努嘴:“把基建工程兵带下来休整,工程不能停,还得继续。”

工地很快被打扫干净,简直就像黑色幽默一样,这样大规模的械斗竟然并没有损坏多少东西,当然这是得益于现场哨兵和镇暴连的快速反应。但是恐怕元老院里是不会这么想的,怕不是要被扒层皮的节奏。徐工闷闷不乐地安排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基建工程兵们休息,然后向哨兵详细询问过程。几个哨兵刚刚被政保总局和警察总部给盘问了好几遍,现在又重复了一遍之前所说,简单来说,他们也在懵着,两拨人突然开始拌嘴接着就动了手,然后马上就有人来袭击哨兵,然后就开了枪……

“这是预谋的要抢枪啊!”徐工啧啧嘴,看了看哨兵们手中已经打空了的转轮枪弹巢,直皱眉头。这群琼南来的俘虏,他们要抢枪……这事恐怕就复杂了。按理说俘虏们都见识过伏波军的实力,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打对抗的主意。但是琼南战役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像样的战斗,战俘们自然也不知道伏波军的厉害,比如这可以连开六枪的转轮枪。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即便战俘们没什么见识,也总该知道海南已全部成了元老院的天下,他们无处可去。那他们的反抗有什么意义?即便要反抗,何不在当时就在战场上反抗呢?徐工百思不得其解,这事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人办的事。

不是正常人办的,那就一定是不正常的人办的,或者说,有人在搞事情。想到这里,徐工觉得应该去汇报什么,刚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自己完全是猜测,连怀疑对象都没有,去汇报什么?还是老老实实等待命令吧……

入夜了的城铁工地全线通明,火把、火堆照亮了工地,一些重要工段甚至用着电灯。美台洋工段也是灯火通明,骚乱之后这里只留下了临高本地的归化民劳工,琼南的战俘作为惩罚全部发配符地魔那里挖石头去了,这样以来人力就不足了,于是又连夜从南宝调来了两队澄迈大战时的战俘,他们对元老院是服服帖帖的,和归化民们也熟悉了。俘虏们发现此处工地很不一样,荷枪实弹的卫兵格外多,而且还有巡逻队,即使在南宝都没有这么个架势……大半年的战俘生涯已经让俘虏们知道不该问的别问,只能转着眼珠子东瞧西看。

吴伪伤的并不重,碎砖头结结实实在脑门子上砸了一个三角形的创口,百仞总医院培养的归化民护士和大夫对这种外伤已经轻车熟路了,止血、消毒、包扎又口服了消炎药。抗生素经过几年的消耗已经很紧张,吴伪便很有觉悟的谢绝了。按理说伤口还需要缝合,但是元老院用**提炼的麻药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吴伪自认没有关公刮骨疗毒的本事,于是只是包扎了事。邓南雨也没去学校,全程跟着她的首长跑前跑后,眼圈红红的。

“你哭啥?”一套流程转下来已经是夜里,吴伪换了干净的衣服,是邓南雨从家里拿来的旧时空的衣服,已经好久没穿了,竟然还有些不习惯。吴伪看着邓南雨红红的眼圈,笑出了声。

“请首长恕罪……”

“又来了……”吴伪摆摆手,“关你什么事……行了,赶紧回去吧,我没事了,明天不用来工地了……”

“首长,我……”邓南雨一急。

“我是让你回去好好上课!好了,赶紧回去吧,我这没事。”吴伪有些不耐烦,语气偏重了一点,邓南雨便怯怯地离开了。

张琪一身白大褂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委屈的小背影,没好气道:“你们的本事就是跟女人耍威风么?”,自从出了艾晓茜和胡德林的事情,张琪但凡是涉及到“生活秘书”,对男女均没有好脸色。

“我本事大着呢!”吴伪头上疼着,心情不好,恶狠狠地回怼一句,扭头便走。张琪也不说话,继续去照顾其他病人。

百仞总医院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竟然是冉耀,正抽着烟盯着执委会大院那边的灯光发呆,看到吴伪出来便一挥手:“等你好久了,今天这事得开会研究研究。”,由于“质询会”一词已经惹了公愤,现在的说法是“开会研究”。

吴伪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在旧时空铺天盖地,在本时空绝对高精尖稀罕货的电瓶车,莫名其妙笑出声:“我说冉警官,我第一次进局子,就坐电瓶车啊?”

“想要桑塔纳咱们也得造的出来啊!行了,走吧……”冉耀笑道。

执委会会议室里,所有执委、元老院常委、交通局、城铁前指、警察总部、政保总局、军务总部一众大佬和现场负责人已经全部落座,在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情,大佬们自然是震怒,一个个地正皱着眉头或挥舞着烟卷交谈着什么。吴伪和冉耀推门进来,大家互相点点头就算是打招呼了。

“小吴脑袋怎么样了?严不严重?”马千瞩问。

“没事,没开瓢。”吴伪半开玩笑,在严肃的气氛里略显尴尬。

“好了,现在开会……”钱水庭作为元老院常务委员会的委员长,主持这次会议,“警察,政保方面,调查的怎么样了?”

冉耀凳子还没坐热就又站了起来:“已经调查清楚了。”

“太快了吧?”分头单良抱着胳膊,嘴角一翘。

“事情并不复杂。主要就是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便是归化民劳工和琼南战俘的口角,这一点已经在双方被捕人员中得到了证实。简单来说,就是归化民看不起战俘,出言相讥,引起矛盾,进而导致肢体冲突。”冉耀一如既往地稳重而有条理地汇报。

“真泥马……都是给我们干活的,谁比谁强?”有元老噗嗤笑出声。

“第二点,就有些复杂了。第一,这批琼南战俘都是杨威军,大体分为两个派系。来自崖州的一批和来自万州的一批素有矛盾,其中万州的这批一直有离心倾向。根据口供,他们计划煽动战俘暴乱,夺船去大陆。”

“哎呀妈哎,这是真敢想啊……”

“看不出他们对大萌国还很忠心啊?”

“忠心个屁!也就是跑回大陆回老家!”

冉耀等大家吵吵完了,继续说着:“第二,涉及到潜伏敌对势力。经过与政保赵副局长核实,在杨威军中制造骚乱浑水摸鱼的,有一批被我们打掉的地方豪强的漏网之鱼。有儋州、澄迈、定安多地,我们活捉了其中一人,供认自己是儋州凤山村人。”

“凤山村,我还有印象,老赵手底下那个侦查英雄‘杨九爷’的故事我还记得呢!”文德嗣忽忽悠悠地插嘴。

“没错,就是当地一个漏网的恶霸,外号‘黎老二’,他在儋州待不下去了就跑到万州投靠了当地明军,被我们俘虏了。”赵曼熊慢条斯理地点上一支烟。

“可以确定,杨威战俘暴动就是他的注意,几批战俘私下串联预备挑起事端。战俘们打算夺枪而后去高山岭,伺机抢渔民船只离开海南。”冉耀接上话头。

“不科学啊,这个黎老二也算是和我们交过手,他会不知道我们的枪厉害?”

“事实上这位黎家二当家也没打算指望杨威军成事,用他本人的说法,就是想让我们不好过,哪怕会死,他没打算逃。”

“好啊,那就让他死个明白。”文德嗣冷冷一笑。

“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严重吗?严重。说明我们的思想意识懈怠了,临高城铁如此重要的工程,为什么要使用还拿捏不准的战俘?要用也得是何如宾的人马,起码用了八九个月了,能指望得上。所以啊,同志们,得意忘形,麻痹大意要不得啊!”文德嗣难得一本正经一次,若有所指的发言让在座有的人脸色很尴尬。

“我同意!”马千瞩举手,“另外要对紧急情况部和基建工程兵提出表扬,他们的果断处置,把骚乱扼杀在萌芽阶段,要嘉奖。”

分头单良坐不住了,拍着桌子:“先生们,我能不能丧事当喜事办,这是非常危险的!”

徐工和李亚阳交换了一下眼色,呼地站起来,站的笔直目视前方:“紧急情况部考虑不周,只安排了一个连监视,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根据之前一些元老提出的提案,元老院已经通过决议,由警备营负责元老居住地的安全。在现有编制下,警备营已经无法抽出更多兵力。”萧子山也说话了。元老院办公厅负责元老们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安全问题自然也要过问。

分头单良不再说话,因为“警备营护卫元老”和“限制伏波军规模”两个议案都是他提出的。

文德嗣抢在其他人说话前,往椅子上一仰:“老何啊,临高国民军中队还在马袅受训吗?把他们开过来,护路!”

“好,我去安排。”何鸣点点头。看了看吴伪,“吴伪还有伤,先让他回去休息吧。”

“去吧。”文德嗣点头,马千瞩也点点头。钱水庭想说什么,还是没有说出来。

吴伪起立敬礼便离场了,会议室关上门后,继续着不方便他知道的讨论和争吵。吴伪想起在香港,自己“教育”聂义峰要有政治头脑,今天才发现,论起心眼,自己也是一个图样图森破。领导们三言两语间,各派系就完成了一次利益上的协调,而自始至终他完全没看懂,不禁苦笑起来。

春天的故事(四) |

今天是个星期一,芳草地仿照旧时空很多学校的传统,每逢周一必升旗,这也是从1629年芳草地初建开始就坚持下来的。从最初一片荒野上一杆简陋的简直搞笑的竹竿做旗杆,到今天高高的、带着四面石雕和芳草地“读书顶个蛋”校徽的底座、精致的就像一件艺术品的大旗杆,仅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芳草地的变化。而今天的升旗仪式格外隆重,所有孩子们全部穿着洗的一尘不染的上蓝下黑的校服,连女孩子们的棉袜都洁白的没有一丁点污渍,一直没有校服的孩子们也终于拿到了羡慕依旧的这身衣服——这将是元老院作为一个“国家”制定了自己的国旗国歌之后的第一次升旗。

琼南战役的结束,用宣传部门的词汇就是“琼州全境解放”,元老院已经成了一块边陲大岛的统治者,一大群有建国癖好的元老们早就按捺不住了。早在新年之交的时候,他们就向元老院提交了国旗、国歌、国号、国徽的议案。已经使用了一年的星拳红旗,元老们调侃为“铁拳爆菊大出血旗”设计过于复杂不够简洁,而且本身是作为伏波军军旗存在的,作为国旗并不合适,所以要有正式国旗。在元老们能过大象的脑洞中,国旗、国歌、国号、国徽大体分为三派:旧时空派,沿用旧时空的国旗、国歌、国号和国徽。但是大家普遍认为,这些代表着大家在另一个时空的“家”,那里还留有许多元老情感上无法割舍的人和事,所以予以充分地尊重和保护是很必要的,而且也难说有没有什么能跨越时空的次元之力的制裁之类,于是这个方案没有通过;原创派,一些全身艺术细胞蠢蠢欲动的元老自行设计了新的国旗、国歌、国徽,但是效果嘛……于是也没有通过。最终,借鉴派——他们强调这不叫剽窃,叫借鉴——获得了通过。

受“旧时空派”的“五星代表工农、军队、知识分子、商人紧密团结在元老院周围”说法的启发,“借鉴派”提出,在17世纪北极星具有图腾一般的精神和象征意义。无论是浩瀚的大海上还是深夜里的农田,北极星都是辨认方向的极佳标志。古人认为北极星是夜空中北方的中心点,有指引、领导、永远守护的含义,也就有了“众星拱极”的说法。深邃的夜空中的北极星,就好比元老院在这个黑暗的17世纪指明了工业化的前进方向,引领着社会的变革——于是,深蓝旗帜中间戳了一颗白星的旧时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旗帜就遭了殃,成了元老院国家的正式国旗。

至于国歌,一直以代国歌身份存在的《歌唱祖国》被借鉴派元老们批判为“不够帝国主义”,强烈要求使用旧时空五大流氓的国歌。而旧时空派落选后,就只剩下美、俄、英、法待选。由于《马赛曲》已经化身《博铺曲》,被剔除。《星条旗永不落》由于借鉴派元老们的文笔实在是……重新填词后效果不佳,被剔除。最后变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盟》和《统治吧,不列颠》之间的PK,在伏波军中占有相当分量的哈德派对他们死敌毛子的国歌嗤之以鼻,称之为《不攻自破的联盟》,是对元老院的诅咒,于是无论是《牢不可破的联盟》还是换汤不换药的《俄罗斯我们神圣的祖国》都落选了。最后确定,用老牌帝国主义国家英国的《统治吧,不列颠》重新填词改为《统治吧,元老院》,作为元老院国家的国歌……尽管有的元老提出,要说旗大招黑,英国的国运可比毛子惨得多,然并卵。为了照顾各落选帮派的恶趣味,元老院还专门通过了一项决议,设置了“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副国歌”,在非国家场合,亦可使用这些副国歌。

国号和国徽,元老院决定仍然沿用过去的“大宋”的帽子,对外宣称“大宋澳洲行在”,即大宋澳洲流亡政府的意思。至于这个“大宋”是共和国还是帝国,是贵族共和还是君主立宪,元老院里仍旧争吵不休,暂不明确,以免以后有什么麻烦。不过已经很多元老出于习惯对身边的土著说大宋已经没有皇帝是共和国,可是这样的口径和大明打交道显然是有问题的,毕竟17世纪的人无论是官僚士绅还是贫苦小民都还看重一个“皇道正统”,于是在这个问题上元老院再三强调要慎重,没定好别瞎说……国徽直接使用伏波军军旗上的罗马式双头鹰,各派均无异议。

“升旗仪式,现在开始,全体立正——”胡青白站在操场主席台上,声音洪亮,几千名学生一起立正站好。

“升国旗,唱……奏国歌!”胡青白差点喊秃噜嘴。由于元老们给《统治吧,元老院》重新填词之后,歌曲变得十分复杂,词对不上曲、曲对不上词、唱腔对不上气口,教育元老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学会,自然也不可能教学生们唱了……

一段雄壮的音乐从操场周围的大喇叭里迸发出来,学生们全部神情庄严地看着贴着旗杆徐徐升起的一面蓝色旗帜。他们已经习惯了星拳红旗,现在看到了正式的国旗,心里都有一种莫名的激动。这些正在接受现代教育的孩子当然明白国旗的含义,他们是谁,他们要做什么,都能在这面旗帜上找到答案。许多学生都不由自主地昂起了胸脯,一个个底气十足,热血沸腾,好像明天元老院就会带着他们踏遍万里河山一般。不过对元老们来讲,这歌现在有点像笑话……

“刚拿下一个海南岛,这就一个个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统治吧元老院,降服列国诸侯……有能耐先把临高县衙撤了啊?”艾晓茜看着眼前的画面,有些不耐烦的吐槽,她是坚定的旧时空派,对元老们按照各自恶趣味胡搞一气很是不满。

“想起电影上毛主席的一句话……”王华琪看着面前一张张严肃又神圣的小脸,哭笑不得。

“什么?”

“……老蒋在南京当了总统,我毛某人就在山沟沟里自称万岁,不好看也不好听。他蒋某人要当万岁让他当,我们不凑热闹……”王华琪回忆了一下,说出了旧时空电影的台词,又补充了一句,“《建国大业》,穿越前我还看了一遍,所以还记得。”,大家全部会心一笑。

“总是个念想,元老院的志向恐怕也不只是个建立新中国,还要解放全世界。”

“是满世界建立人种博物馆吧?”大家哄笑起来。

“你们好歹是老师,自己都不遵守纪律,乱说话,学生们都看着呢!”方忆静小声提醒,大家才收敛了几分。

今天负责升旗的是高小二班,班长邓伟亲任升旗手,左右两边护旗手各一人。首长们选定的这首过个曲子全长一分五十秒,每两秒钟拉一下绳子,要求在一分五十秒音乐结束的同时国旗到顶。于是轮到高小二班升旗前,邓伟提前一个星期每天晚上自习时间,都带着同学们来到操场上哼着小曲练习升旗。看似容易,但每次不是快了就是慢了,练了三十多遍才取得了一次成功。找到感觉之后越练越顺手,于是理所当然地,今天的升旗仪式,这面崭新的、从未见过却又那么亲切的旗帜和全新的国歌一起,同时跃上了最顶端。过去的邓伟,全家原本在临高一个小村庄,作为外姓人过得很是困苦,直到几年前听说来了澳洲人,建了工厂在招工,自己便大着胆子去了,自此全家的生活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现在的邓伟,是芳草地国民学校的学生,母亲是著名的“南泥湾农场”的工人,父亲凭着一手木工绝活是最大的第一木材加工厂的工组组长——这样的家庭,如今是临高最被羡慕,最受人尊敬的家庭了。这意味着穿着胸前两个兜的归化民制服,意味着住着遮风挡雨的楼房,意味着逢年过节会有福利,意味着读书将来比那些长衫者更有用武之地,意味着全家从此以后衣食无忧……邓伟每每想起这些,只觉得心潮澎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这一切都是澳洲人给他的,而现在,他作为一名“大宋公民”,满腔的自豪感让他的手竟然颤抖起来。

邓南雨站在二班的女生队伍中,看着那个男孩子升起这面漂亮的蓝色旗帜,手紧紧贴在校服裙装的褶线上,天还凉,不由自主地会抖两下。她在医院又照顾了两天她的首长后才回来的,准确的说是被吴伪轰回来的,吴伪告诉她她已经不是生活秘书,是自由归化民,她的身份是芳草地的学生,学业为重,至于照顾元老——那是她的家,只是回家而已。邓南雨想不明白她的首长为什么要把她“轰出门”,可是又告诉她“这里是她的家”,自己明明就是首长的人啊……至于眼前这个男孩子,十几岁的邓南雨每次见到他总会下意识地躲开,好像自己欠了他什么东西似的,这两天泡在医院也是为了避免遇到他。首长一次一次说自己要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喜怒哀乐,可是邓南雨想不明白,什么才是自己的,什么又是别人灌输的……

升旗仪式结束后,和旧时空的套路一样,便是“国旗下演讲”,一个初小实验班的小女孩拿着写好的稿子走上主席台,鞠躬行礼:“大家好,我是初小二年级实验七班的姜珊,今天我国旗下演讲的题目是——《放飞自我,做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四有新人》……”

理想,道德,文化,纪律……邓南雨明白道德和纪律,就是忠于自己的首长,绝不背叛自己的首长,绝不背叛元老院。否则的话……元老院对所有的生活秘书都有生杀大权,即便自己已经解除了所谓的契约,可是邓南雨还是很恐惧这种头上悬着一把刀的感觉。至于文化,自然就是芳草地的学问了。理想呢?邓南雨不知道,她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在来到临高前,每天都只为了活下去,不要饿死。来到临高之后,每天都只为了活下去,不要被生活秘书学校的教员打骂罚饿。被首长买走之后,每天都只为了照顾好首长的生活起居,必要的时候也要有献身的觉悟,只是买走自己的首长并不在乎这一点而已……那理想到底是什么呢?国旗下演讲说理想,自己的首长也说理想,可什么又是自己的理想呢?

“《短歌行》相信大家并不陌生: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当您听到这样几句诗时,您的心中是怎样的一种感受?生命是天际划过的流星,那么短暂。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它给予我们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已经把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这个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了元老院的宏伟目标而斗争。作为今天的芳草地学子,大宋明天的建设者,我们应该为了理想和青春奋勇前进……我们拥有青春,这是我们的骄傲,却不是我们值得炫耀的资本。我们拥有激情,这是我们的自豪,却不是我们值得陶醉的理由。接过时代的接力棒,我们元老院培养下的学子,只有奋勇前进,也必须奋勇前进。固步自封不是我们的性格,与时俱进才是我们的标志和灵魂……巴金老人曾动情地说:青春是美丽的!是啊,同学们,青春是一个多么美丽灿烂的生命季节啊!我们是元老院的未来,让我们在新的世界带着一颗青春的心,做一个有道德、有理想、有纪律、有文化的四有新人!让我们的青春带着生命的激情,承载着元老院的希望一路飞扬! ”

哗啦一下掌声热烈,小姜珊慷慨激昂地念完了演讲稿,又深鞠一躬,脸颊因为激动红扑扑的,脚步因为紧张稍显狼狈,跑下了主席台。邓南雨听着,一连串的大道理听得似懂非懂,还是没有想明白自己的理想,到底是什么呢?

“想啥呢?”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把邓南雨吓了一跳。邓伟和护旗手们已经回来了,站进了男生队列里,刚好就在邓南雨的旁边。

“没什么……我没听懂……”邓南雨小声说,好像没听懂是不应该似的。

“实验班的同学文笔真好,初小就写的这么好。”邓伟羡慕道。

“也许是老师们帮忙润色了也不一定。”邓南雨说。

邓伟看了看她,问道:“对了,前几天城铁工地上的骚乱,你没事吧?”

邓南雨摇摇头:“我没事,不过我的首长受伤了,还好不严重。”

“那你还不去照顾他?”

“首长说学业重要。”

邓伟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主席台上正在离场的元老们,过了一会突然说道:“春季运动会,你有没有感兴趣的项目?”

“我啊?我不行……我只会……只会……”邓南雨刚要说,把话咽了回去,在生活秘书学校真没学过什么体育运动,总不能说自己只会跳绳吧?

“咱们班报了足球,到时候你组织好同学们。”

“干什么?”邓南雨问。

“废话,你说干什么,加油助威啊!”邓伟笑了起来。

春天的故事(五) |

临高城铁工地上也竖起了旗杆,例行公事似的举行了升旗仪式来迎接一个崭新新的星期。除了使用了新版国旗,今天对临高城铁来说格外重要——最后的攻坚要开始了。几天前的骚乱丝毫没有阻挡工程建设的步伐,甚至还加快了。城铁前指决定集中力量,在最后的半个月内拿下全部工程并当月投入试运行,时间已经非常紧张。于是军务总部一封电报,基建工程兵第二营被从儋州紧急调回,加入到了这场近万人参加的大战役中。要知道,即使去年的澄迈大战,伏波军投入的兵力也不过才五个营四五千人而已……执委会更是重视,这场升旗仪式所有的相关领域大佬或分管大佬全部到场,为已经非常疲惫了的战士工人们加油鼓劲。

“同志们!”挂着基建工程兵总政委头衔的马千瞩,掐着腰站在一堆石料上,额头在朝阳下锃亮,他上身微微后倾,挥舞着胳膊,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海南的仗打完了!广东的仗也打完了!一没让披红挂彩开庆功会,二没让大家回家看望爹娘,一声令下,大家就跟着元老院来到这片铁锈田上!至今,家里的亲人还没见到我们的凯旋!有的战士的未婚妻,在家等不住啦,就跟别人跑啦!有的战士去年当兵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现在也长高了成为男人啦!有的战士,离开家的时候,家里的娃还在牙牙学语,现在已经能满地跑打酱油啦!可是,他们都留下了,和我们一起在这里,啃咸菜、喝泉水、砸石头、夯土地!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元老院的武装,是人民的子弟兵!早一天打通临高城铁,文澜河两头的百姓就能早一天的互通有无!家住在百仞的百姓,就能更早一天的快捷的到博铺上班!卸在博铺的货物,就能更早一天的运到东门市!运到大家亲人的灶台!口袋里!早一天打通临高城铁,大家的家人!亲朋好友!才能更早一天的,赚着更多的票子,过着咱们的好日子!大家说,我们在这里流血流汗,值不值!?”

“值!值!值!”上千人的战士和劳工一起从胸膛中迸发出了呐喊,震撼着每个人的耳朵,在这片空旷的大荒地上竟然也有了余音绕梁的感觉。声音散去,只剩下国旗、军旗在风中猎猎飘扬的声音。

马千瞩和几个大佬互相交换了一下颜色,举起了铁皮喇叭:“开工!”

同志们那么——嗬嘿——打起夯那么——嗬嘿

一夯一夯密密地砸呀——嗬嘿——为元老院那么——嗬嘿

大荒地那么——嗬嘿——创新业那么——嗬嘿

早日打通铁路线那么——嗬嘿——不回家那么——嗬嘿

战泉涌那么——嗬嘿——蹚泥水那么——嗬嘿

两夯并一夯砸得平那么——嗬嘿——加劲干那么——嗬嘿

早穿袄那么——嗬嘿——午穿纱那么——嗬嘿

草下的泥坑专费鞋那么——嗬嘿——不怕难那么——嗬嘿

小铁路那么——嗬嘿——看得见那么——嗬嘿

为了亲人的好日子那么——嗬嘿——向前进那么——嗬嘿

你挑担那么——嗬嘿——我推车那么——嗬嘿

同志们越干越有劲那么——嗬嘿——要立新功那么——嗬嘿

吴伪头上缠着绷带,蹲在一辆手推车上,哭笑不得地看着带着劳工夯实站台地基的马千瞩,这家伙显然已经把自己代入到了旧时空的那惊天一爆的历史事件中,又似宋江附体一般,两根胳膊挥舞着,不过热火朝天的气氛确实被督公给调动起来的,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头还是秃的亮。吴伪低头随手翻了翻派工单,基建工程兵仅有的两个营已经全部分散在了十余公里长的战线上,重点便是刚刚出了幺蛾子的美台洋工作段,这真是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交通局的如意算盘是铁轨今天就通过已经耗了很多时间的美台洋段。前面指挥的都是元老,执委会没好意思把话说的很难听,但是给归化民们下的是措辞严厉的死命令,大佬亲临一线督阵,加班加点也要完成。

已经算是开春了,可是小冰河期的威力已经让气候和元老们潜意识里的模样完全不同,真的就像歌里唱的“早穿袄午穿纱”,清晨的温度最多十度出头,到了中午就能到二十五六度……而偏偏布匹供给不足,根本做不到能让大家早晚换不同的衣服,部队配发的仍然是元年B式薄冬装,劳工们大都是归化民制服或者干脆有啥穿啥。白天出一身大汗,早晨晚上再一冻,几乎没有人不感冒的,也有严重的发烧打吊瓶去了。值得欣慰的是,伙食供应非常充足,除了敞开了供应的酱菜和渔货,每周还能有一次禽蛋肉打牙祭,听说丰城轮的大冷库里还冻着一批去年澄迈大战被打死的牛马……

有了骚乱的经历,整个城铁的保卫工作翻了一番,除了基建工程兵自己的保卫力量和紧急情况部的两个警备连,从儋州、定安和澄迈各抽回了一个步兵连,国民军临高中队也结束了训练投入到了临高县城工作段。当然,警卫部队也不会闲着,一些杂活碎活就交给他们了,比如把工程清理出来的这些碎石烂木分门别类规整好,石头会被工人统一运到石料工地加工成道砟,木头也会被全部运走——庆和炭厂和元老院签订了合同,由他们负责收购所有废木料以进行木炭加工。庆和炭厂的第一套烧炭窑已经比计划略晚竣工,即将开始木炭的生产,而干馏窑还在工业元老的图纸上,机械厂一时分不出产能制造这个设备。

“吴伪吴伪,这里是前指!”报话机响了起来。

“收到,请讲。”吴伪扶着肩头的报话机,从手推车上跳下来。

“调一个连前指报道,搬轨枕。”

吴伪顿时吐血:“老大,我上哪去给你找一个连的!?”

“从工地上先抽一个连出来。”

“好吧……”吴伪调了调频率,“通知一营三连,前指报道!”,说罢,自己也向前指走去。

临高城铁前指并不在文澜河西岸,而是在东岸,紧邻河边的一个高地上。高高地瞭望塔下搭建着一片帐篷群,这里可以眺望一大段城铁工地,脚下便是一座连接两岸的便桥。博铺的第一木材加工厂作为元老院的第一个工业企业,城铁这种一号工程当然少不了他们出力,半数以上的轨枕都是他们加工的,用重载牛车从公路运来,而后用人力运到河对岸。两人一组,或搬着、或挑着一根根铁轨轨枕,颤颤悠悠地通过看上去极端不靠谱的便桥。老牛们哞哞叫着,看着这群满头大汗的人类往来穿梭,自顾自地低头吃草。

“一共多少根?”吴伪拍了拍车上一根冰凉的枕木,问负责运送的一个归化民干部。

“这一批一共三千多根,还没完,后面的车车轴坏了,还没跟上来。”

“我靠,这么多……”吴伪吃了一惊。

“是的,首长,交通局说枕木一公里要一千八九百根呢!”

吴伪心说当工头也得学点专业知识啊,自己一个开坦克的怎么就成了修铁道的了呢……看了看这个归化民干部,笑了起来:“你懂得还挺多的,向你学习。”

“谢首长夸奖!”语气绝对是激动的了。

“好了,这里我看着,你赶紧看看后面的车辆,什么时候能过来,三千多根,这些才多少。”吴伪四下看了看几辆牛车,看来被堵在路上的枕木不在少数。重载牛车毕竟有限,长时间的连续工作,就元老院那不比塔利班作坊强多少的车辆厂造的产品,不散架已经是人品爆炸超常发挥了……走水路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文澜河正在枯水期,加上治理工程拦河蓄水进一步削弱了航运能力,运输小艇只能负责一段路程,剩下的还得是走公路,装卸又是多余的麻烦。

虽然城铁是多个工作段同时开工,但是铁轨的铺设还是从博铺一路慢慢延伸过来的。夯实的地基上便是主要有碎石组成的道砟道床,承担着固定轨道、分散重量和排水等工作,道砟之上便是枕木,枕木之上是铁轨。博铺钢铁厂把大量其他订单交给了新生的马袅钢铁,自己的全部产能都投入到了铁轨的生产中。一节又一节铁轨被制造出来。铁轨的运输要方便得多,直接用一辆博铺港用的小火车,拖着长长的一串货运平板,运到指定位置后工人们便一拥而上卸车,然后再运送到铺设段。一根根铁轨分列枕木两边,两两相对,固定连接……一条黑色的大路好像会自己生长,从大海边的港口慢慢延伸,一路向南奔去,与河对岸的公路遥相呼应。

“为啥不干脆用这辆小火车运送枕木呢?还快……”吴伪不知道是调度出了问题,还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被忙的焦头烂额的前指给忘记了。于是把这事向前指做了汇报,果然得到了茅塞顿开式的回答,报话机对面就像看到了明灯了一般,急忙委托吴伪去协调。

“我靠,我一个人干三份活拿一份工资,你们这帮家伙好歹给我留点元老的尊严啊!”吴伪抗议,换来了对面嘿嘿嘿的傻笑。

事当然不难办,给几个相关的元老打了电话,又向上级做了汇报,至于领导们之间怎么探讨探讨研究研究的就不知道了,总之很快就得到了批准,后续生产的枕木不再走公路,直接送到博铺西港,由小火车一起运送到工地上。当然了,这事仍然需要吴伪作为元老去现场督办。于是吴伪安排好工地的工作后,便爬上了小火车,跟着返回博铺。

已经铺好的铁轨让吴伪总想起家乡的那条已经废弃的小铁路,简直一个模样。这条铁路属于当年的一家国企,小时候还曾坐过上面跑的客货混装的火车,咣当咣当、摇摇晃晃,是吴伪小时候“进城”的记忆。后来随着这家国企成为历史,小铁路也被废弃了,“进城”改坐公交车。再后来,修起了全新的轨道交通,不过吴伪已经不需要再“进城”了。现在,听着火车的铁轮子与铁轨连接处碰撞发出了咣当声,吴伪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童年一样,不禁笑了起来。

有线电报和穿越时空的无线通讯,早就把执委会的命令传递到了。后续还没有装车的枕木正在通过港区内的轨道系统向西港运送——所谓西港就是过去的博铺军港。随着马袅要塞麾下的西部堡红牌军港成为伏波军海军新的海军基地,大量的舰船已经不再驻泊在博铺,只剩下一批现代船只、海警的037II和一个中队的特务船在这里包围着丰城轮和博铺海军造船厂。目前西港已经化作鸿基航线专用港区,毕竟黑乎乎的煤炭和东港的各类货物混杂在一起,总觉得不对劲。来自各地的劳工们已经在西港建起了一条比东港的“大栈桥”略小的码头,蒸汽起重机数量不足,上面安装的暂时还是人力起重机。小栈桥的背后便是一处货物转运场,有轨道设施,小火车可以直接开进这里装卸货物。

吴伪跳下把他熏了个够呛的小火车头,指挥现场的工人们装货。第二批次的枕木已经运到了,而新一批铁轨还没有,刚好能错开运输。不需要什么专门的指示,工人们已经轻车熟路地完成装卸作业,填表、核对、装货、固定,一气呵成。吴伪眺望造船厂那边,传说中的千吨蒸汽巡洋舰已经露出了尊荣,优雅的飞剪艏、高耸的桅杆令人赏心悦目。修长的船身中央竖着一根烟囱,把战舰从黄金分割点上恰到好处的分开,看样子动力系统已经安装完毕,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试航了。船厂工人们正在进行上漆作业,不知道化工部门用的什么办法配出了黑色油漆,整个船身全部被漆的乌黑。船底因为包铜皮的缘故呈现出一种铜黄色,如此巨大的铜料消耗只怕企划院会肉疼的直哆嗦。上层建筑似乎是刷了石灰水,一股淡雅的白色。而桅杆则是没有任何涂色,是木原色。于是整艘船看上去……

“这泥马……这不漂了白的维多利亚涂装么?”吴伪吐槽着。作为旧时空海研会的酱油会员,19世纪著名的“维多利亚涂装”可是美学的标志。海军征集蒸汽战舰设计时,吴伪打酱油投的稿无一例外都是这样的涂装。但元老院造的明显是“漂掉色”了,显然一些颜色目前还解决不了,只能因陋就简。说起来,虽然自己的几艘战舰的整体设计方案没有完全采纳,不过还是能看到一些影子,这让吴伪很是得意。

“有人落水啦!有人落水啦!”小栈桥上突然传来喊声,几个工人慌张的大喊着,他们不会水,只好大声求救。

“什么鬼?”吴伪急忙跑过去,跑之前还来得及把肩头的报话机放下。

几个工人看见一个首长跑过来,赶紧喊着:“有人投海了!”

吴伪不假思索地往水里一跳……他是跳下去之后,海水漫过头顶时才想起来,他额头上被转头砸的伤口还没好呢!

春天的故事(六) |

海水和额头伤口接触之后,那酸爽简直让吴伪在水下就差点炸毛……“小栈桥”这边刚好背光,水下能见度并不好,不过吴伪这水下开眼的本事还是当年部队海训的时候练出来的,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身上似乎有什么重物,就像是被钉子钉在了那里似的。忍着额头的剧痛,吴伪两三把游到人影的背后,胳膊一搂就往小栈桥的岸基连游带爬的挣扎。手上的感觉有点特殊,鼓鼓的、软软的,难道……吴伪顾不上了,踩着长满微生物的碎石,奋力向上爬着。

“快!过来救人!医生!医生!”小栈桥上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战士和工人,看到吴伪拖着人从水里漏出了头,两个海军战士已经脱去外衣,穿着海魂衫就扎进海里,接着从吴伪周围冒出头来,帮着他把溺水者往岸上抬。

“首长,是个女的!”一个战士喊。

“管他公的母的,捞上去再说!”吴伪脚下终于踩实了,用力拖着这具死沉死沉的躯体向小栈桥上爬,吐槽着,“泥马,女的还这么沉!?”

终于,爬上了小栈桥上,大家七手八脚的把已经呼哧呼哧喘的吴伪拉上来,又把那具“女尸”拉上来,已经有工人很有眼力见地从工地拿来了被子毯子给下海的几个人披上保暖,刚刚开春,海水还凉的很,稍一不注意的话是要病倒的!吴伪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喷嚏,额头立刻嗡得一下疼了起来,顿时一阵龇牙咧嘴。他回头看了看地上不省人事的这个寻短见的人,啊咧?还真是个女孩子啊!只见她很年轻,看上去十几岁的模样,穿的是一身颇为淡雅的新汉服,明显应该是元老院体系内的人……这可就奇了,在临高还有比给元老院打工更幸福的事情?她竟然还能寻短见!?

一个海军战士把军装叠成一个枕垫,塞进女孩脖子下,解开了新汉服的胸襟,然后检查口鼻异物,接着捏着女孩的鼻子向嘴里吹气,然后开始胸部按压——所有动作完全是标准的溺水抢救,没有一点拖泥带水。所有的海军和海警战士、港务工人和元老院体系内的渔民都进行过无数次培训,不过在铁路工人眼里,这景象可就瞠目结舌了,这简直就是……竟然起了一阵骚动……

“这叫心肺复苏,救人性命的!”一个海军战士解释道,几个工人悻悻点头,交头接耳。

“医生来了!医生来了!”人群另一边有人喊,博铺卫生所的“救护车”已经赶到了小栈桥。吴伪看了一眼救护车,发现自己的三观再次被暴击了——其实就是一辆四轮马车的车架,带有悬挂装置的四个轮子撑起一个平板,当然是不会有马匹牵引了,所以整个“救护车”极尽简陋以尽量减轻重量,三个人便可以操纵它前进后退和转向。这是车辆厂转为百仞总医院和博铺卫生所量身定制的,以把在各类事故和意外中受伤的归化民送往医院,毕竟为普通归化民消耗珍贵的燃油出动212吉普只怕没几个元老会同意。

大家七手八脚帮着把女孩抬上救护车,百仞总医院培养的归化民医生进行了简单检查之后给女孩盖了条被子,三个“司机师傅”便推着救护车一路小跑向博铺卫生所走去。另一个归化民医生吆喝着让所有下水救人的人都到卫生所去吃药以防感冒,突然发现还有一个首长,急忙跑过来,刚要报告就注意到了吴伪头上已经被血殷红的绷带,有些晃:“首……首长……您头上……”

“没事……没事……走,我去重新包一下。”吴伪笑着摆摆手,看了看周围几个也如落汤鸡般狼狈的战士,一甩头,“走,大家都去,喝口三九祛祛寒。”

博铺卫生所仍然在博铺旧城的老位置,和当年博铺保卫战的时候相比并没有变样,前一后二的小房子,拢共不过十张床位。这里主要还是给医护学校的学员们实习练手用的,稍严重一点的病号都要送到百仞总医院去。前面一个小房子全作门诊用,后面的二层小楼作病房和宿舍用,这里没有药库,所需药品直接储存在博铺一号冷库里。博铺保卫战的时候吴伪没有参加,他是第二天跟随增援部队来的,当时卫生所前满地血染的泥泞,还有走廊里、墙壁上恐怖的血脚印、血手印,至今还记忆犹新。当时的元老院还叫穿越集团,可是结结实实吃了一个大亏。不过现在,那些恐怖的痕迹早就不见了,和百仞总医院一样,这个小小的、简陋的卫生所里也是一片洁白的世界,空气里全是药品和消毒水的味道。

临高润世堂和百仞总医院合作开发的不知名的感冒冲剂如今被元老们戏称为“999”,称呼也就这么流传开了,满满一大缸热乎乎地下肚,只觉得全身都暖和了,吴伪还打了一个嗝,战士们都嘿嘿一笑。

“行,你们都表现不错,是元老院的好战士!回头我向海军首长建议,给你们记功!”吴伪把杯子一举,如庆功酒般。

“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战士们一起立正。不过是医院,自然都没有喊出声,这点道德素质还是有的。

博铺要塞闻讯,派人送来了新的军装,每一名归化民士兵都凝聚了元老院无数的心血和投入,病倒了可就赔本了,而元老如果病倒就更了不得了……一同而来的还有博铺派出所的警察,对事件进行问询调查。

“首长,您能说一下当时是什么情况的吗?”博铺派出所副所长郭卫华亲自来了。

吴伪说白了就是一个闻讯而来见义勇为的,自然是一问三不知。其他救人的海军战士所知也了了,最多就是有人看见这个女孩子眺望了半天大海,然后就走下了小栈桥,沿着碎石岸基向深水走,任凭岸上工人战士怎么喊都不回头,然后就往深水里一跃……怎么听也像是一起普通的自杀。但问题在于,女孩子的穿着——新汉服。在临高,穿着新汉服的女子已经非常多了,从大户人家的女眷到归化民,甚至很多女元老穿腻了现代服装和粗糙的本时空制服,也会穿着新汉服尝尝鲜。可是女孩身上的“淡雅绿”,这套被称作“春雨”的新款,目前只有一个群体穿——还没有被买走的生活秘书。生活秘书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生活秘书训练之苦大家也都有过道听途说,但是为此能寻短见……大家还是不太相信……毕竟生活秘书们在东门市招摇过市有多风光,而且元老们对生活秘书那叫一个殷勤都不像是对一个通房丫鬟,所有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那这个女孩,是吃不住苦要寻短见?还是别的什么呢?背后的原因显然超过了郭卫华一个小小的归化民派出所副所长的权限,他一面安排警员到码头调查,一面如实汇报。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吴伪问。

“先救人,百仞总医院说要转到那边去。我已经汇报给了慕敏首长,东门市三局也会进行后续调查。”郭卫华报告。

吴伪点点头,这事和他没什么关系,不过这个女孩子恐怕就不怎么走运了……所有的生活秘书都和元老院签了绝契,整个人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个人都不再有所有权,任何试图伤害生活秘书的行为都是对元老院的挑衅,包括她自己伤害自己,所以嘛……吴伪叹了口气,不禁怜香惜玉起来,提着自己湿漉漉的军装走出了博铺卫生所。

“首长,您最好再去百仞总医院处理一下头部的伤口。海水不干净,可能会感染,我们这里缺乏药品……”卫生所所长追了出来。

“好,我会的。”吴伪点头致谢,主动和所长握手,只把这个年轻的17世纪蒙古大夫给激动地不行。

湿衣服是个累赘,吴伪找到了一家伏波军军人服务社,委托那里进行清洗并邮寄回百仞新城,到时候自然有办公厅的人员收纳以方便领取。吴伪处理完了这些事情,摸了摸头上新换的干燥的绷带,伤口受到海水的**痛劲时不时的就来一发,心里说着今天可真是忙碌的一天啊,脚下已经加快了去小栈桥的脚步。第一木材加工厂已经把新一批的枕木运了过来,一辆辆重载牛车几乎压垮了博铺最大的一座跨河木桥,吓得行人们纷纷躲瘟神一样躲着这些哞哞叫的牛大爷……好在有惊无险。小火车在刚才的功夫已经完成了加水加煤作业,沿着轨道从调车场呼哧呼哧喘着白汽回到了货物堆场。归化民的“主观能动性”已经被元老们练了出来,所以即使没有吴伪的命令,工人和战士们仍然开始了装车作业。小红旗一会竖起,小黄旗一会飘扬,哨子声有节奏地唱着,一根根枕木整齐地码放在一节节货运平板车上。

“哎哟,不错不错,同志们,提出表扬!”吴伪看到大家并没有在干等,早已经行动起来,心里非常的满意,便跳上了小火车。

“首长,您下海救人的样子,简直酷炫!”不用猜,说话的人一定是“曲苑杂坛”的忠实听众,“澳洲词汇”张口就来。

“首长,您的伤没事吧?”也有借机表示关心的。

吴伪笑道:“这都不叫事,别废话了,大家抓紧干活,今天一定要抢通美台洋!”

“是!”喊声与汽笛声合在一起,好似小火车都热血沸腾地喊起来。

两千多节枕木搬上小火车可真是重体力活,等全部搬完的时候都已经黄昏了。吴伪把一面红旗插到车头上作为标志物,还打量了一下这面没有任何标志的红旗。这是旧时空的产品,来到17世纪后连续的使用已经有些磨损了,很多边边角角都已经破损。元老院的印染纺织业已经可以搞出红色系,但是成本太高,所以临高的主色调仍然是传统的灰、蓝、黑、白,其他色系都是稀罕物,所以这面海风中飘扬的红旗格外受劳工和战士们的喜爱。元老院总是说理想和希望,而现在这抹披着朝霞的红色,不正是理想和希望么。

“出发!”

小火车吭哧吭哧出发了,逐渐加速,铁轮与铁轨连接处的碰撞发出一声声节奏鲜明的“咣当”声。很快,小火车就驶出了博铺港区,已经准备入夜的博铺景色映入眼帘。

“好漂亮啊……”有战士感慨着。

铁路线东边,博铺新城和旧城那高矮错落却分布十分整齐的建筑上面,露出许多黑色、灰色、白色的烟柱,那是更东面的工厂冒出的,建筑物互相遮挡以致在这里只能看到他们吞云吐雾。所有的建筑都沐浴着霞光,一片暖暖的火红,就像大家心里憧憬地未来的日子一般。能看到街道上人来人往,那是已经下班的一些单位——“单位”这个词已经被归化民拿来形容自己的上班地点——人们去海边的海鲜市场、河边的夜市或城南的南市场买些鱼虾和新鲜蔬菜,准备回家开伙。当年在博铺南面,老百姓自发聚集在一起以向穿越众兜售的那些茶摊、小吃摊,已经形成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市场,而博铺人口的快速膨胀也加快了这里的发展。自然也有懒人,沿着博铺的主干道两边,分布着许多口味不同、风格各异的菜馆,以临高名牌“苟家连锁快餐”铺子最大。苟老板儿子为国捐躯,老两口悲伤过度双双离世,这出人间悲剧被《临高时报》报道了一个多星期,最后在苟老板生前的得力助手主持下,“苟家快餐”的牌子不倒,仍然是商务部特约店铺,甚至分店已经开到了琼山。小火车咣当咣当转了个向,与文澜河平行直奔百仞城方向,河边是正欲怒放的木棉。去年元老院发起了“全民种木棉”的群众运动,所有的公路、河流两侧,公园和农场,任何能大面积种树的地方都种上了木棉。这种极具观赏性的树木同时极具经济价值,木棉现在说元老院唯一的棉纺原料来源。从归化民穿的工装制服,到海军海警官兵身上的救生衣,全部都要用到木棉。而每年春季,木棉花会盛开成火海一般的火红一片,现在已经含包怒放,只需要稍微想象一下,再过几天,这里会美丽成什么样子。

远处工厂的灯火,装满物资的小火车,还有这即将开放的鲜花,吴伪突然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故事。他仔细想了一下,突然响了起来,徐工这只大黄鹅和聂义峰这半个俄粉,不止一次在他耳边轰炸过一首叫《山楂树》的歌,当然了,歌词已经被这两个货很没节操地修改了,现在叫《木棉树》,甚至还被芳草地合唱团录唱、在临高广电播出过。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列车飞快地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两个青年相会在木棉树两旁……”吴伪竟然哼出了曲调,看着眼前快速划过的美景,心中不禁感慨着,“元老们祸祸了那么多旧时空的经典,也就这首歌改的真应景,真漂亮啊……”

春天的故事(七) |

铁锤敲击道钉的声音清脆又悦耳,一声又一声铛铛的鸣响如号角如军令。一排战士和劳工受此鼓舞,光着膀子抡着大铁锤,在嘹亮的号子声中挥汗如雨——这是最后一段铁轨,与临高调车场的轨道系统相连,这里竣工意味着临高城铁全线贯通。从新年伊始四个月来,元老院先后调集了共一千多名基建工程兵、七千多来自归化民和土著的劳工,还有一千多人的战俘,奋战在这条全长不过十几公里的铁路线上。现在终于看到了曙光了,从北到南,博铺、美台洋、百仞工业园、百仞城南、临高县城,五座车站沿文澜河一字排开,一条黑色的大动脉沉在灰白色的道床上,其貌不扬却把文澜河西岸装扮的生机勃勃。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念想寄托在了这条小铁路上,生活在临高的人期盼着能因此过上更好的日子,战俘们期盼着能在这项工程上攒够自赎的工分,元老们也有所期盼,有了铁路,多铆蒸钢还会远吗?

吴伪有点发烧,头晕乎乎的,不过还是坚持来到了工地上。几天前见义勇为救人一时爽,伤口感染发高烧更爽,还好不至于进翠岗。张琪要他住院治疗,但是城铁已经到了最后攻坚怎么能缺席?而且住院也无非就是天天打吊瓶,每天下班去挂上就好了,气的张琪大骂元老们都是一群no zuo no die不知死活的家伙。吴伪知道铁轨修建完毕并不意味着工程结束,还有配套的有线电报系统。每一个车站和总调度室之间显然不会消耗珍贵的无线电设备,而现有的有线电报系统是在文澜河东岸沿公路修建,因此临高城铁非常奢侈地架设了专线。不过铁轨敷设的任务完成后,基建工程兵部队返回马袅要塞和博铺要塞休整,剩下的架电报线的工作已经不是基建工程兵的责任了。

东北方向传来火车拉响汽笛的声音,这不是元老院的工厂造出来的第一辆小火车,早在开发三亚田独铁矿的时候就已经运用了轨道交通和蒸汽火车。但这绝对是最漂亮、最激动人心的一辆,车头并不大,甚至简陋的像个笑话,毛糙的工件和用料显示了元老院的工业水平距离元老们的期望值还有很大差距,但这不妨碍大家孩子一样把这辆丑陋的小家伙打扮起来。车头上插着所谓“青天白星”的北约旗客串澳宋国旗,车头和两侧都挂着红色的锦缎,飘扬着铁拳爆菊大出血旗。黑色的烟雾、白色的水汽中飘扬着蓝色和红色的旗帜,竟然全无违和感。小火车拉的家伙什不多,煤车后面是货车,然后是供普通乘客乘坐的板车,最后是一节略有装饰有座椅的VIP车厢以供元老们乘坐。城铁前指算好了时间,迫不及待地从博铺发出了临高城铁上运营的第一列火车,多一秒都不肯等。

“还挺准时。”吴伪笑起来。

随着小火车的出现,整个工地沸腾了。所有人都欢呼着,互相握手庆贺,满目期待的看着承载着大家汗水和希望的小火车由远而近,直到如同一座小山一般来到了近在咫尺的地方。许多土著和战俘都惊讶的目瞪口呆,这尊黑色的、喷吐着蒸汽的怪物简直不像是人力所能驱使的,自己几个月的汗水竟是为了这样一样只有鬼神可控之的神器,一时间两腿一软便拜倒在地,一个劲地磕头,任凭周围的军官和工头大喊着“不许下跪”。当然更多的人是欢呼着,向小火车涌了过去,把现场的元老们吓得脸都白了,急忙带着警卫战士拉开警戒线把沸腾的人群拦在安全距离外。要是城铁刚刚开通就出了事故,那事情可就热闹了。

剩下的事情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什么意识,也没有大佬们的讲话。经过短暂而简单的庆祝后,大家帮忙卸车。所运货物不多,很快就装满了牛车——货物的所有者早就把牛车派到了工地旁,一干人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大铁车滚滚而来,直到战士们喊了好几遍才回过神来。又进行了诸如现场清理、物资清点等收尾工作后,基建工程兵结束了临高城铁的任务,第一营返回博铺要塞休整待命,第二营返回马袅要塞休整待命。所有战士和士官都获得了两天的调休假期,而军官是三天,元老们则就幸福了,是七天。当然吴伪知道,按照元老院把元老当土著把土著当牲口的德行,这七天也就是说来听听的。不过有总比没有好,至少比仍然要在城铁工地建设电报线以及一些安全防护设施的建筑公司来说可是幸福太多了。

部队一路沿着铁路线向博铺开去,一路沿着公路直奔马袅。吴伪先回家洗了洗脸,换了身衣服,他还没有抽百仞新城的住房,所以仍然住在百仞城的集体宿舍里。现在集体宿舍里人已经没有多少了,大量的建材都回收了,或者被留在这里的元老盘下来,几间宿舍组成一个颇有乡间别墅情调的小屋,当然要额外多掏钱……收拾停当,吴伪便去百仞总医院,头上的伤口还得是重视啊。

元老是可以享用21世纪药品的,不过随着储量的下降也会混合着本时空生产的靠谱的不靠谱的药品。经过长期的在归化民和土著身上的实践,起码证明是有疗效的,副作用也是可控的。这事说出来虽然不好听,但没有元老愿意为了什么“道德”而自己去当小白鼠,那总得有人当……于是元老院土法上马的各种药品甚至抗生素就这样逐渐具备了实用治疗价值。同样慢慢“练手”成长起来的还有本时空的归化民护士,医护学校的学员已经不再是以前急匆匆毕业赶鸭子上架的模式,从1630年的新学年开始,医护学校的学员将从芳草地国民学校优秀学生中选招,而后进行为期一年的速成培训,接着是半年的在岗实习培训,然后逐步走上正规化教育的道路。

归化民护士们的一针见血的水平,最好的当属一期学员,这是她们互相用对方的胳膊练出来的,当时的条件之艰苦可见一斑。吴伪贵为元老,当然享受一期学员的照顾,她们现在已经全部都是正式三级或二级护士。挂上吊瓶,待在三楼的元老病房可真是无聊,还好回宿舍的时候拿上了手机,便刷着临高水库BBS打发时间。现在还是大白天,冒泡的人并不多,甚至有的板块图标是灰色的,那意味着今天还没有新帖子。笼统看去,几个技术板块似乎无人问津,显然大家对枯燥的专业探讨毫无兴趣。倒是纯水板块和政治板块更吸引元老们的注意力,许多帖子甚至盖了数百楼,各路人马在帖子里意气风发豪情满怀地慷慨陈词,不知道服务器还能坚持多久……吴伪被一个帖子吸引了注意力,昨天博铺海军造船厂发生了事故,蒸汽吊车突然漏气致使悬臂掉落,差点砸到正在建造的千吨巡洋舰,一名归化民技术员死亡,一名元老和三名归化民工人受伤,此刻正有些人坐不住了鼓噪着。

“都老老实实做好自己工作不好么……”吴伪吐槽着。曾经他批评聂义峰这个想法图样图森破,现在发着烧躺在病床上,自己竟然也这样想。

还有一个帖子吴伪也仔细琢磨了好几遍,说起来和他还有点关系——他救起来的那个女孩,确实是还没有出手的生活秘书。不同的是她是去年珠江口讨伐作战期间的一批俘虏之一,因为有些文化人评级又不错就送到了生活秘书学校。然而谁也不曾想到,看似柔柔弱弱、逆来顺受的这个女孩子竟然会选择跳海。现在虽然被救了上来,但是却因为在生活秘书学校连续的挨饿惩罚导致身体素质不良,感染了肺炎,现在正在百仞总医院治疗。问题的重点在于,生活秘书的身体不属于她们自己,任何人想要伤害生活秘书都是对元老院的冒犯,包括自杀……因此有元老要求对这么一个求死的人就成全她,不能浪费宝贵的药品。但是也有元老出于同情或者其他目的,驳斥另一批元老人面兽心,元老院需要有道德底线。然后前一拨元老又反问大家做的禽兽不如的事情还少吗,后一拨元老立刻拍桌子你倒是给老子举个例子啊……于是楼就这么歪了,变成了两拨元老的互掐,大家都忘记了那个自杀的生活秘书。

生活秘书自杀,这事还真的是头一遭。诚然,在生活秘书学校里这些女孩子会遭到许多严厉的对待,稍有不从或做不到位动辄就挨饿挨打。但是相比较过去生活秘书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生活处境,学校良好的伙食待遇恐怕是她们舍不得自我了断的,真的是为一口吃的什么脸不脸尊严不尊严的都不叫事了。而且生活秘书被买走后的待遇,他的邓南雨这都算是待遇不好的……吴伪不禁好奇起来,便拨了一个电话。

“喂,萧总啊,我是吴伪,基建工程兵的……”

“哦,小吴啊,你好你好,我知道你。”人的本事有很多,比如把五百多人的音容相貌都印在脑子里。

“前几天博铺那个自杀的生活秘书,我看BBS上讨论挺热烈的,这是个什么情况啊?”

“哦,对了,人还是你小吴救起来的,见义勇为好少年啊!这事办公厅也琢磨着,你说女人这么缺,就这么给沉塘了也不太合适啊。”

“喂喂喂,元老院好歹也是代表着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喂,这动不动就沉塘,小心贴出来遭到跨次元的问候!”

“你不就是怜香惜玉想救她么。”

“呃……我不是……我没有……”

“装!你一张嘴问这事我就知道你想说啥。我觉得吧,你干脆把她买回去,这样她就不是待出售的商品,而是你的私人物品,其他元老没有权力过问,这样不就不会沉塘了。至于回去了和你之前那个一样给接触奴约,还是留着暖床,你自己看着办呗……”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有点领导的样子啊……”

“反正救这个女孩子,你最合适。你是她的救命恩人,怎么不也得以身相许么。这传出去,也算是段佳话……BBS上那群人特么的也就是过过嘴瘾,真按他们说的给挂了路灯,元老院这成什么形象了?”

“好吧,我知道了……”

“装的一脸沉痛,心里都乐开花了吧?我看了那个女孩的档案,人长得不错,读过书,你特么捡了个大便宜好不好。也就老萧那个S级能媲美,你这不用摇号抱回家,让别人知道了不开你的质询会才怪。”

吴伪尴尬地咧咧嘴,心领神会便挂掉了电话,然后在BBS上回复:“也别杀了,我救了她,她的狗命就是我的了,让我带回家好好调教调教。”

论坛上的波澜渐渐平复,元老们无非就是就这个事情宣泄一下旺盛的精力,毕竟不是所有元老都能遇到塔吊倒塌这种**,或者在临高城铁累成狗,总得有地方宣泄……吴伪抛出一个方案,办公厅的人再一推波助澜,这个如同“瘟神”一般的生活秘书的结局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由吴伪买下。当然了,由于这拨操作严格来说违反生活秘书规定,所以这个女孩子的身价也格外高,以让元老们获得一个心理平衡。

二楼一间专门的病房里,女孩子还在昏睡,高烧一直没有退,药厂生产的本时空的抗生素正通过输液管一点一点输进女孩子的血管中。元老医生们毕竟还是医者父母心,没有关其他元老们的唧唧歪歪,仍然是全力救治着。女孩身体虚弱,加上呛了海水,水冷天凉,恐怕得有日子才能好转,而一旦停药那绝对必死无疑。BBS上的小波澜他们已经接到了办公厅的通报略知一二,知道是吴伪出手买下了这个女孩子,算是救了她一命。至于根本目的是不是为了救人,也无所谓了……张琪对涉及到“生活秘书”的事情都非常看不惯,特别是就这样用金钱衡量一个女孩的生命和用处,但是在这个时空,她无能为力。看护士们给女孩换了兑好的一瓶新药后,她便离开了病房来到三楼。

“你吴大元老还真是怜香惜玉,仗义出手啊。”张琪和平时一样,出口就是刺。连徐工都经常被刺,何况外人。

“那是,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不过吴伪不是徐工,没有义务贱兮兮地受着,直接怼了回去。

张琪冷笑一声,便不再冷嘲热讽,语气和缓了一些:“办公厅发来了这个女孩的档案,是去年的一个战俘,在一个叫什么……西乡的地方俘虏的。”

吴伪回忆了一下,灯泡一亮:“我知道,是老聂的B支队打下来的。”

“怎么还有他的事?”

“当时的巡航支队,呃……你们可能不太清楚当时的作战……反正就是老聂的部队任务是新安县地区,这个西乡当时顽抗就破了寨,抓了不少俘虏,大部分都运到香港去了,可能女孩子运来临高了。”吴伪说道。

“嗯,运到临高来,供你们玩乐是吧?”张琪笑得就像是电影上的反派BOSS一样。

吴伪当然知道艾晓茜和胡德林的事情,也听徐工说过他老婆和艾晓茜的亲密关系,自然涉及到这种事情恐怕是不会从张琪嘴里听到什么好词,干脆就往床上一躺:“好了,我休息了,现在那个女孩是我的了,可不能给我治坏了。”

“是,吴大首长!”张琪恶狠狠地笑道,便出了门。

吴伪心里其实也很矛盾,刚才属于一时冲动就着了办公厅的道。现在突然琢磨过味来,生活秘书学校作为为元老们服务的最重要的机构是直属办公厅的,这里出了任何事情办公厅都属于有口难辩被千夫所指的状态,自己一冲动这一个电话过去,马上就被借坡下驴把焦点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这泥马……大坑啊……吴伪马上在心里安慰自己,难道还能真看着元老们逼着百仞总医院给这个女孩子停了药,任她自生自灭?自己救了她一次,再救一次也没什么,无非就是账目上被划走一批金额——本来也是很难兑现的数字财富,无所谓。吴伪看看门口,他已经看出生活秘书制度在元老们中间造成的割裂与矛盾,有分配不均造成有的需要补肾有的还精虫上脑的矛盾,也有胡作非为的冲动和坚守道德底线的矛盾,这么下去……这个制度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啊……俗话说得好,强撸灰飞烟灭……

“算了,不想了……”吴伪又拿出手机刷起BBS来,果然,刚才路见不平一声吼替办公厅挡了元老们的炮火,目前有人正抨击自己,有人正称赞自己,说什么的都有,还真是江湖险恶啊!

战略预警 |

临高城铁的全线贯通,远在高山岭的大图书馆算上最受益的部门了——这里距离元老院的经济中心,无论是博铺还是百仞都比较远,唯一有人气的地方就是山脚下的大美公社,工作并居住在高山岭各部门的元老们无聊的时候可以到大美公社的小卖部买点妇女合作社的小玩意打发时间。城铁通车以后,在博铺入关的一些物资便可以直接运到百仞工业园站,然后用运载牛车运到大美公社,比如沈昌杰手里的这个小放大镜,正经澳门进口的葡萄牙货。这东西虽然存量不小,但几乎全部教育部门、工业部门以及军方占有了,作为元老院大脑的堂堂大图书馆竟然沦落到要向葡萄牙人买放大镜的境地——当然不需要真买,元老院那鲸吞一般的进口量摆在那里,随货物赠送一些小玩意葡萄牙人也是很乐意的。

虽然元老们经常调侃得罪图书管理员,拖欠图书管理员工资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但是大图书馆长期以来似乎简单的只是一个资料存储和资料修改部门,没什么存在感,大量的业务是分给具体负责的部门去完成的,而沈昌杰是大图书馆里最没存在感的一个元老了。他从不在初晴咖啡馆或者临高水库BBS上发表言论,即使在啤酒馆暴动的时候他就身在现场,也只是喝着格瓦斯看着亢奋的人群离开。中度近视的他,每天都戴着一个极具特色的黑框眼镜游荡在大图书馆那规模令人瞠目的浩瀚书架群中。平日里穿的也不是旧时空的衣服,他应该是唯一一个穿归化民制服的元老吧……而且号还有点大,不得不把裤子腰扎得老高,让人见了就像念两句诗。总之,就像几年前还上大学的时候一样,沈昌杰每天都埋头在各路资料里,没人知道他在翻查着什么。

沈昌杰自己知道,他是在做一件叫“战略预警”的事情,这项任务是元老院在1630年提出的,算是大图书馆最重要的工作。沈昌杰主动请缨,主持了这项工作。他坚持认为,微观上,每一个历史事件个体的发生具有偶然性、特殊性。但宏观上,每一个历史事件却有其必然性、普遍性。想要改变历史个体太容易了,但是要改变整个历史的走向,去“创造”新的历史,而不是成为原有历史的一部分,就必须具备强大的能量。而元老院至少目前来讲,还不具备这种能量。换句话说,以目前的情况,旧时空会发生的许多事情,在新时空仍然会发生,甚至就像放录像带一般完全没有区别,元老院因此可以提前预知它何时发生、何种程度、何种形态以及何种结果,从而提前做出部署。而这就需要在如烟海如宇宙一般无边无际的史料中,去寻找、汇总以及小心翼翼地分析、推演。最终,这项工作促成了元老院1631年的天字第一号工作——发动机行动。所有的一切,无论是临高城铁的建设还是新农场、工厂的建立,无论是琼南的解放还是伏波军的军改,全部都围绕着这件事情进行。

所谓“发动机行动”,其实就是一场规模巨大的人口转移行动。根据旧时空的史料,在1631年至1632年的中国土地上发生了两件大事——1631年10月,山东明军孔有德部发动了叛乱。这场如蝗灾过境一般的战事几乎让小半个山东变成了无人区,甚至一直到清代,登莱地区仍然是十里无一人、草低现白骨的凋敝惨象;1632年3月,浙江发生严重的春旱,进而是严重的饥荒,吃光了树皮、米糠、泥土之后,便是遍野饿殍,饥民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了别人的锅里,临死之人甚至去吃饿死在路边的人,然后倒毙一旁。在旧时空,这是中国古代史上很多朝代都重演过无数次的人间惨象,那如累累白骨般的史料记载,仅仅读一下就能不寒而栗。而对元老院来说,这是个机遇,与其让这几十万人白白的成为叛军刀下鬼或者因饥饿和疾病死去,为什么不把他们运到元老院的控制区来?这里有充足的待开发的土地,有稳定的社会环境,有强大的伏波军保卫,最重要的是随着第二次反围剿的结束,元老院的经济特别是农业生产,再次遇到了劳动力不足的掣肘,大量的荒地无人耕作,而农业生产的不足反而来抑制了工业的扩张,也抑制了军队的扩张。最终,元老院决定,用近乎孤注一掷的方式,在这两个人间惨剧发生的时候,与叛军和死神抢时间,把尽可能多的人口运到海南岛来——代号“发动机行动”。用移民充实岛上的劳动力,同时也优化岛上的人口结构,从而让元老院在数年后拥有进攻大陆的能力。毕竟,元老院不可能永远窝在这个小小的琼州。

除了发动机行动,沈昌杰主持的“战略预警”工作还指出了元老院今后将会遇到的几个大坑,比如蝗灾。按照史料记载,在今年夏天,山西、贵州、陕西都将发生蝗灾,进而是大范围的饥荒。而明年,河北、江苏、山西还有一轮蝗灾。1633年,陕西再次发生蝗灾。1634年蝗灾范围骤然扩大,包括河北、山东、江苏、河南、陕西。1635年,山东、河南、江苏、山西、陕西又是一轮蝗灾。1636年,江苏、河南、河北、山东、陕西、山西、湖北、湖南发生蝗灾。1637年,蝗灾愈演愈烈,河北、山西、山东、江苏、陕西发生蝗灾,面积急剧扩大。1638年,蝗灾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陕西二月就发生了蝗灾,接着河北、江苏、浙江、河南、河南、陕西、山西纷纷发生了蝗灾,最严重的是山东——西起齐河东至文登,北起无棣南达菏泽,全省沦陷。灾情之惨,甚至出现了“盗挖食新死之人”难以想象的景象。灾情愈演愈烈,直到40年代以后才逐渐平缓下来。

一组组触目惊心的数字,化成了如丧失一般枯干的人脸,仿佛能看到人们临死之间绝望的眼神。沈昌杰放下放大镜,影印史书那小的离谱的字也消失在了视野里……这是从小生活在北京,在充足物质保障的环境中长大的他无法适应的冷冰冰的数字,不由自主地眼泪竟然流了下来。上学的时候,他听说过明末那如世界末日地狱降临一般的天灾人祸层层叠加,自从承担了“战略预警”工作泡进了史书海中,他才知道“地域”这个词,简直可以作为褒义词使用。

“首长……”他的生活秘书,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递过来手帕。自从主持“战略预警”工作后,为了帮助自己整理各种名目繁多的资料,沈昌杰也随大流去买生活秘书,结果手气大爆炸抽到了仅剩不多的几个A级中的一个。小姑娘名叫余蓉,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一口粤普喜剧色彩满满。不过被沉甸甸的史书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沈昌杰,此刻没有一点心情。

“谢谢……”沈昌杰从不避讳在生活秘书面前流露出什么情感。他看了看余蓉,这个女孩子几年前恐怕也是书中所写的境遇,能遇到元老院,简直可以说是福气了。再想想那些还不知道即将面临死亡的发动机行动的目标们,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首长,要休息一下吗?”余蓉问,语气是生活秘书标准化的温柔。

“不了,余蓉,你把桌子上的几本书,我所有打好折页的地方记录好,我有用。”沈昌杰笑了笑,示意了一下身后桌子上已经摆好的四五本书。

“好……”余蓉并不多说话,马上伏案,先把每本书打量了一遍,然后拖过本子和钢笔,仔细看着沈昌杰每处做标记的内容,并没有什么表情。

沈昌杰好奇地看了看他,自己每每看这些记录人间惨剧却又冷冰冰的书籍心里都会翻江倒海,可是这个女孩子却好像没有一丝波动一般,不禁问道:“余蓉,你读这些书,会想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这是首长吩咐给我的任务。”余蓉回答。

“我的意思是……你看到这些灾情的记录……那些死亡的描写……你……”沈昌杰不知道该如何说。

余蓉露出了生活秘书招牌式的挠人心肝的微笑:“首长来的澳洲,一定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吧,就像歌里唱的,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沈昌杰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对余蓉的同情,突然显得那么的可笑。自己该怎么同情她呢?今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全部都知道,可是他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沈昌杰苦笑着扶了扶眼镜,至少有一件事情是能做的,那就是尽力做出应对。元老院的化学工业始终停留在实验室和小作坊的水平上,无论是化肥还是农药都是痴心妄想,但总得做什么。旱蝗不分家,将来如果元老院进入大陆,那就必须把这两件事情扛起来,既然元老院动不动就说自己是“三个代表”,那这就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按照大图书馆收藏的资料,一个叫绿僵菌的东西被沈昌杰注意到,相关的资料已经提前找好了。但是能不能搞,怎么搞,这不是他一个大图书馆管理员能决定的。

“余蓉,整理好了以后,抄送展首长、吴首长,对了,督公那里也抄送一份。”沈昌杰吩咐道。

“好……”还是那机械式的微笑。

一排排书架,密密麻麻的书,有旧时空带来的,有本时空采购的,有元老院自己印刷的。大量的技术文献是以电子版的形式储存着,大图书馆另一个工作班子正在紧张的进行技术资料纸面化的工作,然后就转送到沈昌杰这里进行归档,再由沈昌杰带人进行进一步的整理,做出“战略预警”。沈昌杰抬头看了看密密麻麻地书名,抽出了之前已经整理好的一本专科书——所有海南和广东发生在1628年以后一直到1640年的自然灾害的汇总。相比较关心北方的情况,眼前的工作同样重要。1629年的那次台风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当时的大图书馆还没有竣工,大批从芳草地紧急撤退的孩子就挤在刚刚封顶的建筑里,听着外面鬼魅一般呼啸的风雨瑟瑟发抖。那次台风,丰城轮的气象雷达和高山岭那不靠谱的气象站立下了大功,被授予集体一等功,他们为临高争取了24小时的预警时间。虽然物资损失惨重,那时候脆弱的穿越经济几乎一夜被夷平,但元老们无伤亡,归化民伤亡也不大,不幸中的万幸。但是现在,丰城轮的雷达已经关闭,因为元老院根本没有维修配件,不可能持续的高强度使用。而简陋的高山岭气象台,只能做做监测和记录工作。所以,利用史书的“战略预警”就成了重点。

一个星期前,这项工作就发出了第一个通报,按照史书记载,1631年的6月,将有一个台风正面袭击琼州。

史书做预警起初遭到了几个懂天气元老的激烈反对,他们提出天气系统千变万化,任何一个细节末梢的微小变化,都可能在蝴蝶效应的作用下改变整个天气。当时大图书馆还专门召开了一个会议,各方元老畅所欲言,“充分交换了意见”,“增进了双方的了解”,最后“会谈是有益的”,很多元老都认为元老院的工业水平,如果有旧时空的发电量、钢产量那还可能对整个天气系统造成影响,但是现在那点可怜的产能与旧时空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也许某个天气个体会与史书不同,但并不影响这种天气以其他形态、在不同的时间的出现。最终会议决定,1631年5月至8月,整个海南岛进入台风橙色预警部署。史书记载的登陆地点——崖州进入一级战备,囤积物资,紧急疏浚河道和排水设施,做好疏散预案,做好对抗风暴潮和山洪的准备。海军舰艇加强巡逻,以尽可能地争取预警时间。而对史书记载以外的地方,进入二级战备,囤积粮食物资,随时准备救灾。而临高更是如临大敌,拖拖拉拉的文澜河综合治理三期工程加快速度,1629年发生决口的地方更是成为防范的重点。

沈昌杰拿出手机看了看,各单位应该已经接到台风预警了,也不知道他们准备的怎么样了。他只觉得脚步很沉,这个“战略预警”开天眼般的作用同样承担了巨大的责任,他是十分清楚的。

“余蓉,上次的台风报告,都发出去了是吧?”沈昌杰不放心,问道。

“嗯,都发出去了,所有执委首长亲自签收的。”余蓉肯定的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沈昌杰点点头,把书放回书架,来到窗户前,看着外面正在下着小雨的山间石板路,还有大图书馆大门前站岗的蓝帽子士兵,长长舒了一口气。

崖州的故事(一) |

“快看快看!那是个什么玩意!?”崖州港的炮台上,瞭望兵突然喊了起来。

战神正在炮台下的休息室兼指挥部里,专心读着澳洲名将“拿破仑”的传记。听到喊声之后一个激灵就钻了出来,几步跃上炮台,一下子拉开了手中的葡萄牙望远镜向远方眺望,不禁脱口而出:“什么鬼!?”

自从琼南战役进入治安战阶段后,海军第三远征队的炮兵连和配属的野战重炮兵部队就被作为崖州的岸防部队使用,一个多月来没有事做已经快闲出病来了。此刻,在大海湛蓝的背景上勉强可辩是一支乘风而来的舰队。这西洋人的望远镜到底是比不上首长们配备的“澳洲千里眼”,放大倍数和清晰度真是差的不少。战神只勉强看清打头的应当是艘类似037的白色帆船,后面的似乎是广船,又似乎是元老院的轻型护卫舰,很是模糊。而且船上挂的旗帜很奇怪,不是红旗,红旗的话应该是星拳旗,就能确定是伏波军的舰队了。可是,望远镜中是一面全蓝色的旗帜,看不清楚什么标志,战神的记忆里元老院好像没有蓝色的旗子……不对,之前有过通报,元老院已经正式启用了大宋新国旗,叫什么“启明星旗”,就是蓝色的……可是,到底什么样并没有见过啊!战神考虑再三,决定还是做出防御姿态比较好。

“不明舰队靠近!敲战斗警报!各就各位!强装药!”

一个战士立刻铛铛铛地翘起一口小钟作为战斗警报,炮台上下立刻炸了锅,炮手们从隐蔽部里钻了出来,猴子一样蹿上炮台。值勤的两门12磅加农炮上的防水炮衣揭开了,地板上的弹药口也打开了,一枚沉甸甸的实心弹和一个强装药的纸质大药包组合成了一枚简单的整体式炮弹,被整个提升到炮台上,炮手们动作麻利地装填,接着插上拉火管,然后纷纷在火炮周围各自的战位站定:“装填完毕!”

“瞭望兵!?”战神站在指挥位置上,举着望远镜喊着。

“距离3000米!在射程之外!”瞭望兵杂技似的挂在炮台信号旗杆上,迅速对照船影识别手册查到了距离。

“通讯兵,无线电有电吗?”战神放下望远镜,在手里敲了敲。

“电满!”通讯兵喊道。

“立刻向指挥部汇报,发现悬挂蓝色旗帜的不明舰队,是否射击!”战神喊着,再次举起望远镜,“最大仰角,左移三点,瞄准目标!”

“瞄准!向左移位三!最大仰角!”炮手们大声重复着命令,有人扶着沉重的炮轮两边反向转动,有人去支起驻锄上的支撑轮,大家合力让沉重的12磅加农炮缓缓转向,指向了不明舰队的前进道路。接着转动着炮尾的摇轮,以让大炮尽可能地昂起头颅。

“升警告球!”战神收起望远镜,手已经握住了指挥刀的刀柄。

一颗红球跃上了信号旗杆,这是已经装填完毕的意思。周围的岸上部队看到这个信号,会自动进入战斗准备。海军舰艇看到后,会升帆待发,第一声炮响警告射击后他们便会出击。附近的渔船看到这个信号,知道有敌袭,会拼了命的往崖州港或者东岸的大范村靠拢。港口里还未出港的民船,立刻下锚,人员上岸躲避——这是令旗制度施行以来,已经给大家养成的习惯。演习了无数次,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玩真的,一时间崖州港上战云密布。

“报告连长,不明舰队正在转向,向我们靠近!”瞭望兵报告道。

无线电一阵嘈杂,通讯兵跑了过来:“报告连长,指挥长要和你通话!”

战神急忙接过报话机,这件神器的使用稍显生疏,在通讯兵指导下一阵摆弄之后,底气十足地汇报道:“报告指挥长,海面上发现不明舰队,大小船只八艘,悬挂不明蓝色旗帜,已经转向向港口逼近。炮台已经做好战斗准备,请示是否进行警告射击!”

“解除战斗警报!”报话机里传来聂义峰的声音。

“是,解除战斗警报!”

“别紧张,是我们的舰队。那蓝色旗帜,就是之前给你们说的‘启明星旗’,我们的国旗!”报话机里传来聂义峰的笑声,“准备礼炮!”

“是,准备礼炮!”战神如释重负放下报话机,摸了摸下巴,笑着喊道,“虚惊一场,同志们,是我们的舰队。好了,收了收了!别把舰队那帮小子吓着了!退去实弹,准备礼炮!”,炮手们一个个都坏笑起来,这可真是差一点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舰队挨自家炮啊!大家立刻摆上一副人畜无害的姿态,乐呵呵地准备迎接这支还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要挨炸的舰队。

聂义峰走出远征队指挥部,长时间没刮胡子没理发,脸稍显邋遢,衣着倒还精神,袖子上也如愿以偿地又多了一次“重大军事行动”袖标,而没新加“战伤袖标”。他来到港口炮台,严格来说这是处炮兵发射阵地,最多可以容纳一个六炮制野战重炮连,平时只部署一个炮兵排,两个重炮连轮换。

“指挥长!”战神精神抖擞地敬礼,抬手介绍情况,“发现舰队大小船只八艘,已经进入入港航道。海军的巡逻艇已经出发接应去了,我们的礼炮也准备好了。”

聂义峰举起大孙头送给他的旧时空俄罗斯军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笑出了声,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战神:“你看看,正打信号呢。”

战神像是接过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端着,生怕给首长摔坏了。望远镜举到眼前,在聂义峰指导下调节了一下后,不由自主地一声赞叹:“太清楚了!”,岂止是清楚,连正在打旗语的旗语兵帽子被海风吹掉都看得那叫一个真,战神甚至都笑出了声,这澳洲千里眼真不知道甩了葡萄牙千里眼多少条街。

“挂信号,欢迎临高来的朋友!”聂义峰把望远镜重新挂到自己脖子上,回头喊道。

一串花里胡哨的信号旗被瞭望兵拉上了旗杆,港口里的船只看到澳洲人突然不紧张了,知道一场虚惊,便继续自己的事情,卸货或准备出港。海军码头上,各艘战舰也降下了风帆,只有一艘037II作为导引船出港迎接去了。

自从海军步兵被裁撤转职紧急情况部,徐工已经好久没坐船了,当年海军步兵海训三亚打了一个来回面不改色,现在竟然略有晕船。等踏上崖州军港码头后,踩着硬邦邦的地面,感觉真好啊!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小军港,让人回忆起当年百图军港和红牌军港那简陋的模样,时间可真快啊……正欲怀古颂今,却见聂义峰这货蓬头垢面地迎过来了。

“达瓦里希,好久不见啊!”徐工也笑着迎上去。两人啪的一下来了个俄式握手,用力晃了晃。

“之前通报说启用了什么‘启明星旗’,啊……合着就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啊?”聂义峰哭笑不得地示意了一下飘扬在军舰上的那面蓝色旗帜,无力吐槽。

“还行吧,看习惯了感觉还好。”徐工也是颇为无奈地耸耸肩,“我还没给你唱唱国歌呢!”

“我们这是在这个时空不断地抽取女王的秒数,以助长者获得大赛冠军啊!”聂义峰感慨。

徐工余光看到了炮台上正满脸坏笑的战士们,奇怪道:“大家怎么了?怎么笑的这么诡异?”

“没啥……就是你们差点被大炮问候了而已……”聂义峰支支吾吾道。

“好了,不闲聊了,后面船上还有几个元老,有你认识的你不认识的,来到你地盘了你得招待招待,达瓦里希。”徐工没去理会这是什么意思,只转身手一挥,示意聂义峰看跟在巡逻艇后面正在靠港的另外几艘船。四艘037II和四艘运输船,已经按照港口导引船的指挥,各自进入各自的锚泊航道。

“都有谁啊?”聂义峰问道。在崖州,除了他和陈洛,就没有其他元老了。

“许延亮来了,这货现在是海警的崖州-三亚水警区司令员。我老婆也来了,负责崖州防疫和医疗工作。还有工业口上几个人,我也不太认识。至于本人,由于咱们曾经共同抗击台风,老何让我来配合你把崖州抢险救灾工作做好。”徐工脸上很是开心,显然是因为有老婆同行。

“行啊,晚上我请客,不过这边条件可不如临高,只有咸菜咸鱼焖米饭,肉是绝对没有的。”聂义峰倒也不全是开玩笑,从来不吃咸菜的他已经吃了一个多月咸菜盖饭了。

“总比在船上啃草地强!”徐工口是心非。

中午的原崖州州衙,现在的崖州善后局,未来的澳宋崖州人民**里很是热闹。几位留职的大明官员都得到了邀请,得知从临高来了澳洲人,一时间都紧张兮兮地好像崇祯驾到一般。州衙后府的天井里摆着一张大圆桌,摆着还算丰盛的饭菜,虽然聂义峰说只能拿咸菜招待,不过那也只是说说,毕竟有朋自远方来。周廷凤和孙如学看着桌子上的各式“澳洲菜”,所用食材都是崖州本地所产,只是佐料与烹饪方式与大明全然不同,而且听说是聂首长和陈首长亲自下厨,能让二位主政一方的大员去做伙夫的活计,可见新来的几个澳洲人地位非同一般。当然,聂义峰并没有给这几个人解释来的是些什么人。而钟崇一言不发,自从他切身体会到了“底层劳动人民”的疾苦和对澳洲人有劳有所得的用工制度感恩戴德之后,他已经好久没有踏出镇守府的大门了,也不曾响应过澳洲人的召唤,陈聂二人倒也没找他麻烦。今日之事还是周廷凤来告知的,思来想去,还是来看看罢,看看临高新来的这些澳洲人是哪路神仙……正琢磨着,张琪已经从前院蹦了进来。

“呵,你们这好大啊!”

“大?哪里大?还得是徐工的大!”

“滚!我撕烂你嘴!”

“哎哎哎,粗鄙粗鄙,注意形象!”

张琪穿的还是年会时那身漂亮的玫红色运动装和蓝色牛仔裤的搭配,头发挽成一条马尾甩来甩去。徐工一身军装,满脸得意笑容地跟在后面,不介意狐朋狗友们的口无遮拦。陈洛的警服磨破了,很滑稽地打了个补丁,也许是觉得太难看,他在补丁的位置缝上了一枚臂章。许延亮一身警服和海军军装的奇妙搭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一本正经地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着。还有两个工业部门派来的技术员,干脆就是一身土造制服。总之,大家都是偏暗的色调,于是……就把张琪衬托的简直堪称妖艳。以至于三个大明官都看傻了眼,他们从未见过女子如此惊艳,也从未见过如此艳丽的女子却如村妇一般大声说话,纷纷在心里暗说这女髡毫无廉耻,粗鄙!粗鄙啊!

“哎,老聂呢?”徐工四下看了看。

“还在厨房呢,一会就过来,大家先坐吧……哦,对了,介绍一下,这三位便是大明琼南镇守使钟崇大人,崖州知州周廷凤大人,同知孙如学大人。”陈洛招呼大家入座,一边介绍着。

“下官参见诸位首长……”三个大明的官一起行礼。大家则以军礼回敬,张琪则只是微微点头,就算是回礼了。

“陈首长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许延亮摸了摸身下的椅子,他对木制家具不甚了然,但明显把临高那些木材厂加工出来的量产品甩了不知道多少条街。周廷凤瞧在眼里不敢言语,这套家具还是当年王粪霸孝敬的,如今王粪霸被澳洲人给灭了,听说结局是什么“硝葬”,澳洲人说这样的丧葬形式利国利民,就算王粪霸死后赎罪了……

“惭愧惭愧,大家动筷子吧,老聂自己人,不用管他。”陈洛也许是饿了,以地主之谊招呼着来宾们。

“行吧,大家边吃边聊。”徐工夹起一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烤的肉,卖相不错,殷勤地放在老婆的碗里。对面三个大明官员看在眼里,暗自摇头,这澳洲人怕女人果然是名不虚传。

“老陈,你们抗台风布置的怎么样了?”许延亮也不客气,丝毫不在乎吃相的大块朵颖。

“这不等你们来指导工作么……”陈洛笑道。

“屁,假不假,又不是在元老院开会,别整这套……”徐工喝了口茶,说道,“这次台风极有可能直奔崖州来,所以元老院派我们几个来帮助你和老聂……我和老聂负责军队,张琪帮你负责医务工作,许大马棒……呃……不是,许司令,负责海上巡逻和预警。还有老张他们几个,负责国营农场和国营木材厂的建设。”

“元老院对崖州可真是上心啊!”陈洛赶紧恭维两句,心里明白,不是上心,恐怕也是防止三亚圈子做大搞得制衡把戏罢了。

周廷凤不敢插话,连筷子都不敢动,只隐约听到了首长说道“台风奔崖州来”,想来这个季节说的“台风”应当就是“飚风”了,心里一个激灵。每年大大小小的风灾是过去最头疼的事情,每次都影响粮赋,甚至有的地方完全绝收,引来的饥民动荡更是不得了。想到这里,周廷凤大着胆子,起身作揖:“诸位首长,下官插句话,首长所言‘台风’,可是‘飚风’?”

许延亮差点没忍住喷了,张琪也笑出声,徐工萌萌的眨了眨眼睛,明白过来,台风在明清时期有另一个名字:“然也。”

三个大明官都一紧张,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这……台风……每年都有,飘忽不定,首长们如何得知崖州即将遭难?”

这可就是个大问题了,元老们互相之间都明白大图书馆“战略预警”是怎么回事,可是给明朝人解释就是另一回事了,总不能说“我们是根据史书得知”吧?还是徐工反应快,笑着摆摆手:“三位不要紧张,我们的意思是进入了台风季节,需要做一些应对措施,免得到时候被突然袭击猝不及防。不止崖州,整个琼州都进入了台风橙色预警,准备对付你所说的这个……这个……飚风……嗯……这个风是飚呼呼的。”

钟崇默然,并不答话。过去每有风灾来袭,便是一次各级官府、乡绅和刁民之间的扯皮。如今换了澳洲人主政,他倒要看看,这澳洲人是如何应对的。

说话间,聂义峰端着他的招牌菜糖醋里脊来了,摆在了桌子上的C位,油亮的肉条挂着橙红色的糖醋浆,酸甜的味道混合着蒜香扑鼻而来,桌子旁的眼睛都绿油油的。聂义峰一屁股坐下,喝了口茶:“这崖州找头猪可真难,这可是委托炊事班宰了只鸡!你们幸运的很,明天三亚那边几个大佬要来指导工作,席胖子来了,恐怕就轮不到你们吃了!”

几个元老顿时都哈哈大笑,把三个明官笑的满脸蒙圈不明所以。

崖州的故事(二) |

非常有中国特色的事情,就是很多重要的决定是在觥筹交错间做出的。欢迎临高来的元老的午餐会结束,钟崇、周廷凤和孙如学已经各自领了任务离去,他们要在半个月内召集八百人的青壮年劳力,作为一旦风灾来袭进行救灾抢险的重要力量。当然,三位大明的官并不了解几位首长的真实想法——按照大明社会的揍性,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多半会把各村的外姓人家或者小支小脉打发出来,吃苦受累完了还要感谢村里大宗“给他们机会”。而崖州元老们的算盘,则是借这个机会,用这八百人补充进元老院的各项事业中,从而带动一批人脱离原有的被禁锢在土地上的生产关系。

剩下的元老们则继续坐在餐桌旁,守着一桌子残羹剩饭,喝着茶开着会。

“简单来说,我们要做的和1629年一样,搞一次‘台风吃人’!”饭桌上只剩下几个元老,陈洛便不再遮遮掩掩。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等到台风摧毁原有的社会经济秩序,借助赈灾的机会,强行重塑我们想要的社会经济秩序。如果不愿意,那就不要吃救济,一边饿死,是这意思吧?”许延亮细细品着,手敲了敲筷子上的一根敲起的木刺,接着往下说,“那需要海警做什么?”

“你们倒是没啥……关键是老张他们,得尽快把几个元老院国营的工坊完善起来步入正轨。首先就是国营木器厂,现在已经开始了集村并屯,全部的新村和新社区都需要新建房舍,最方便直接的就是用木材预制件搭建,但是现在完全靠几个招募来的木匠领着一群人干活,效率太低了……第二个就是国营农场,我们把灭掉的大户还有迁走的人留下的土地合成了国营农场,春播已经进行完,但是农田水利还需要进一步改进,还要准备各类经济作物的种植,特别是木棉。第三个就是国营纺织印染厂,这个目前还在组建中,计划是一个集中生产的手工工场,工人已经招的差不多了,目前欠缺的就是设备和原料。你们看,这就又回到了前两点,木材厂和农场……”陈洛说道。

“拜托,老大,没那么快,你要是等米下锅的话来不及的。”老张差点笑出声,这也太想当然了。

“我也不是等米下锅,这三项工作都已经开展了,只是需要大家添一把火。”陈洛补充说明,“像木棉,现种也来不及,纺织厂早期规模并不大,主要任务说白了就是用合同制的方式把劳动力给固定住,便于以后直接向产业工人转变。他们只要能保持崖州正常的土布产量即可,这样和现有的资源也能匹配。”

“懂了……”徐工点点头,看了看聂义峰,问道,“那部队需要做什么?”

“三亚东边的陵水和万州归陆军第二营,乐会、会同归陆军南下支队。至于西边,崖州、感恩和昌化则归海军第三远征队。部队做好每处地点的防御,控制好召集起来的劳壮,一旦台风来袭,他们的根基被摧毁就地转化就方便多了。另外还有个事情,就是黎区……在台风到来前,我们必须和黎区挂上联系还得巩固住。台风来后势必重创各黎峒,届时就是我们树立口碑取得信任的大好时机。至于治安战的问题,琼南并不是特别严重,土匪规模小而且分散,完成集村并屯后给他十个胆也不敢惹事。只要我们黎区工作做好,这群山里的土匪除了投降别无活路!”陈洛喝了口茶,手里的筷子已经放下了,显得踌躇满志。

“那我呢?”张琪问道。

“当然都是大家的本职工作了……把崖州市人民医院,好吧,现在就是一个小诊所。城里当然也有郎中,都会统一集中到你那里。你的工作其实很复杂,无论是黎区工作还是本地,少不了跑腿。”陈洛嘿嘿笑着,看了看徐工,毕竟是使唤**。

徐工向张琪一笑,喝了口汤:“这样吧,按照元老院的规定,咱们成立一个班子,把这次‘台风吃人’给搞好,嗯……叫什么元老委员会太俗了,叫崖州前指算了,听着带劲!”

聂义峰脱口而出:“哎呀,假不假,又不是在临高,咱们听陈洛的不就完了,他本来就是琼南武工队总队长。”

大家安静了一下,陈洛也尴尬的咧了咧嘴。聂义峰突然发现自己又脑子短路失言了,支支吾吾想着解释。外派元老组成集体决策是元老院的既定方针,尽管有元老们互相扯皮、前方和临高互相掣肘的问题,但是元老院更担心的是外派元老成为一言堂或独走派,否则也不可能在已经有了三亚小圈子后又搞一个崖州市来分一杯羹……

“还是组成‘前指’吧,规矩定了就是给人遵守用的。”陈洛已经习惯了聂义峰说话不过大脑,急忙打圆场,“我的建议,大的方向我们集体决策讨论。但是各位各自的专业领域,元老们可以一碰头就把事定了,什么事都要开会商量那还干个屁事。嗯……要不这样,老张,你们两个和我,咱们是内政委员会,抓社会改革和经济建设。老许、老聂还有徐工,你们三个是军事委员会,崖州所有的武装力量你们看着办。至于张琪,你自己是医疗卫生特别委员会,所有和医疗卫生有关的事情你全部可以做决定,反正我们也不懂,商量我们也不知道商量啥……”

“嗯,我觉得这样也好,就像搞机械设备……就算老张跟我们商量,咱也不知道这是个啥啊……”许延亮坏笑着看了看聂义峰,“我说老聂,你这都几年了,怎么还是这毛病……”

“行吧,我就是随口一说……也没外人不是……”聂义峰嘿嘿傻笑。

“那咱们也散了,临高来的同志们估计晕船晕的够呛,下午好好休息,不用着急干活,有的是活给咱们干,都干不完呢。有兴趣的话,我建议大家转转,这崖州城别看人口规模和临高差不多,可比临高像样多了。”陈洛一股东道主的做派。

“我还好,我就去组织一下海警和海军的官兵们见个面。那既然各专业委员会的元老可以独断,那许某不才,这崖州所有的水面舰艇,就归我了。”许延亮向大家一抱拳,也不客气,“这事就这么定了!”

徐工看了看张琪:“你想去哪?”

“去看看吧,反正也没事做……哦!对了!”张琪说着,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急忙去掏手机,划开屏幕点了几下就摆到聂义峰的面前,笑起来,“差点忘了,你的信!”

“啊?”聂义峰眼睛一下子边缘,接过手机一看,屏幕上竟然是何婧!而且最让他激动的是,许久未见的妻子,腹部微微隆起。这可真有些激动了,聂义峰急忙点了一下屏幕,视频播放起来。

“聂义峰……”手机里传来何婧的声音。

“聂他个头啊!叫老公!”又传来张琪的画外音,大家都一阵哄笑。

“老……老公……”画面上的何婧有些羞涩,满脸幸福的模样,不时还瞄向画面外,显然是在看正拿着手机录像的张琪,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求助,张琪一阵提醒和鼓励之后,何婧才又有些怯怯地说着,“今天我来找张老师做检查,嗯……是叫B超……我看到我们的孩子了……他在那里睡得真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嗯……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许再受伤,你现在不只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我等你回来……”,何婧虽然已经被聂义峰教会了怎么玩手机,还染上了爱**的毛病,可不代表能对着镜头敞露心扉啊……聂义峰不知怎么,竟然留下两行热泪。自从部队出发来到崖州,打过仗,在山里强行军,穿过峡谷和山林,虽然不是险象环生但也是突破了种种艰难险阻。此刻看到妻子的模样,特别是妻子隆起的腹部,感觉就像一下子回到家一样,那是个装饰简陋但是很温馨的,属于他自己的家。

“预产期是10月15号,到时候你应该能回去了吧。”张琪从还发呆的聂义峰手里拿回手机,笑着说。

“哎呀,老聂,你这个魂不守舍的模样,在我们这些单身狗的眼里,很特娘的欠揍哎!”陈洛笑着凑过来,瞄了瞄手机屏幕上的女孩,“早就听说老聂是和土著谈恋爱的第一人了,这妹子不错!老聂可以啊!”,说着,大手拍着聂义峰的肩膀。聂义峰急忙擦着泪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等台风过去,估计崖州正式的行政班子就该来了,到时候回临高,咱们去老聂家贺贺,好不好?”,众人皆赞同。

“哎,不是,那你俩呢?人家老聂抱了个17世纪的姑娘,这都有娃了……你们俩当年顶着压力闪婚,倒是也有个响啊!”陈洛又开徐工和张琪的玩笑,大家都开始起哄,只把徐工给窘的百口莫辩。张琪倒也不生气,倚在椅子上,满不在乎的语气,“我是没问题啊?有人这不是还不行么。”

“就是就是,虫洞对大家的影响因人而异,我这不也在等虫洞失效么!”徐工嘿嘿笑着。

“哦,徐工这是不行啊,不行得开药啊!”大家起哄更没节操了。

许延亮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起身离席:“我靠,不要告诉别人我认识你们,一群粗鄙!好了,我去码头了!”

午宴就算是正式散了场,大家打着饱隔等等离去。陈洛匆匆赶回办公室,下午他还要听取祁德隆关于各村集村并屯的汇报。两个工业元老说旅途疲惫,陈洛便吩咐勤务班安排两个首长先行歇息。张琪的好奇心上头,一定要参观崖州城。

“你不休息一下?”徐工还是比较关切妻子的。

“没事没事,老聂带路!”张琪兴致正好呢!

“喳!”聂义峰正因何婧的问候视频还美着呢,自然也是兴致正高。

等候一旁的服务员——过去是州衙的仆人,现在已经和善后局签订了劳动合同,成了善后局的顾工——他们一拥而上,收拾残羹剩饭,一边感慨澳洲人吃的真讲究,吃的也干净,基本只剩下一下碎末骨渣而已。

崖州的街道上起了一点点骚动,所有人都躲在路边,小心翼翼地,生怕冒犯了澳洲人,特别是……大家还是第一次见到女髡!张琪一身靓丽的21世纪现代女性的装扮加上她1米65的身高,在旧时空的大青岛只能算是普普通通,但在17世纪的崖州,绝对亮瞎一片眼睛。相比之下,徐工和聂义峰穿的本时空生产的粗布军装,简直土掉渣。

“快看,是女首长!”

“我的老天,连女髡贼都这么高!?”

“还敢说髡贼!?不要命啦!?”

“那腿可真长……”

“胡说八道什么!?放心挖了你的狗眼!”

张琪一路蹦蹦跳跳走马观花,街边碎语传入耳朵里竟能听懂几分,这要感谢在百仞总医院和几次下乡巡诊的锻炼,海南一些不同的方言多少能明白些,路人的窃窃私语极大地满足了年轻女孩的虚荣心,甚至还向说话的路人招了招手,这可把路人们吓坏了,呼呼啦啦跪了一片……

“起来起来,跪什么啊,那是首长和你们打招呼……”聂义峰早已习惯了土著动不动就跪,面露愠色大声说道。老百姓都认识这个高的吓人的首长,急忙都站起来,但还是恭恭敬敬地站在路边,大气不敢出一声。

“看不出啊老聂,你这派头也行啊……”徐工笑道。

“老聂,这崖州城有啥特色?”张琪好奇道,女孩子很自然的把这里和旅游挂了钩。

“其实吧,崖州这边还算是个大城市呢,别看规模不如临高,两万人不到,论城市化比临高还高呢!人口大部分都住在城里或依附在城市周围,这州城也比临高县城气派多了!”聂义峰介绍着,“历史上崖州是流放犯人,特别是大官的地方。官员携家带口来到这里,得过日子吧?慢慢就把城市带动起来了。官员复职走了,可能有些家眷或者仆人就留下来了。这样一代代下来,崖州就变成了一个城市人口为主的城市。商业发达,而且文化也很发达,不像临高,几乎没几个读书人。”

“怎么看你表情,好像这不是好事似的?”张琪看着聂义峰的表情,感觉和所说的事情不在一个频道。

“问题也出在崖州这个病态的城市化,并不是由于生产力发展带动的。实际上崖州的生产力水平很低,而由于生产劳动力不足,导致物价高的吓人,供应不足嘛!”聂义峰苦笑。

徐工点点头,若有所思:“我明白了,说白了,脱产人口太多,养不活这么多人,对吧?”

“是的,而且崖州的土地兼并非常厉害,老百姓说生活在水深火热里都是乐观的。我举个例子吧,老陈来崖州第一件事就是宰了一个王粪霸,这人垄断了崖州的粪肥,操纵粮盐。你猜我们从他家收了多少地?”聂义峰卖了个关子,“往大了猜,你们能猜到你俩在崖州的费用我全包!”

“一千亩?”

“再猜!”

“**,两千亩!?”

聂义峰笑道:“崖州土地总共是一千一百顷不到,王粪霸一家,包括投寄在他名下的土地,就有一百二十顷合明亩一万两千亩!”

“**!”徐工头发差点顶飞帽子,连张琪都口吐芬芳。

“所以,崖州土地兼并之严重能想象了吧?”聂义峰耸肩,“打崖州前我还奇怪,区区一万七千人的一个散州,竟然养着六七百人的屯军还有近千人的防黎营……来了之后才明白,不当兵老百姓没活路,当了兵好歹还能吃点粮,哪怕是烂谷子呢。”

“这里的人真惨……”张琪的少女同情心发作了。

“所以,天才降大任于我们啊……”徐工拉住妻子的手,“等‘台风吃人’一过,这里就是一个新的崖州。”

崖州的故事(三) |

以琼州的视角,崖州城并不算小。T字形的主干道将东、西、南三座城门连接起来,将城内大抵划分成了不同的功能区——城北城墙根一线,算是行政区。城西一直延伸到城外,主要是商业区和小手工业者。城南以过去的学宫为中心算是教育区域,附近住的大都是大户人家,最大的当属曾经的王粪霸,府宅不比镇守府和州衙差多少。城东则主要是些市井小民,东门外更是传统的贫民窝棚区,都达不到棚户的水准……一城之内,百步不同天,一街之隔就可能是两个世界。

张琪来到崖州学宫前,好奇地打量着。如果说穿越之前,元老们有列“17世纪旅游名录”的话,堂堂中国最南端的孔子庙岂能错过。不过如今这里是国民军崖州中队的驻地,院落里听不到摇头晃脑的之乎者也,取而代之的是方言味道浓郁的各式口令声。从海军第三远征队抽调的一批士官和上等兵,正在这里组织国民军进行基础军事训练,门口的岗哨自然也是海军第三远征队的战士。大老远就看到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蹦蹦跳跳过来了,不用想也能知道是女首长,两个哨兵脚后跟一靠,右手扶枪,左手五指并拢横在胸前,行了一个持枪礼。按照条令,必须首长还礼后哨兵才能礼闭,张琪看了看徐工,徐工自然不会剥夺聂义峰对自己部队战士的军官尊严,随意地一抬手,直到聂义峰回礼之后,两个哨兵才重新恢复了立正姿势,一边还好奇地斜着眼打量着张琪。

“我说,你们把人家堂堂孔大爷的庙宇当军营用,小心回临高有些人写你的黑材料!”徐工看着原本挂孔庙牌匾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对老伙计很是不放心。

“这还真冤枉我了……这是老陈这货的注意……崖州的学谕叫林梦正,这是个标准的清流党,现在跟我们搞非暴力不合作呢,老陈说要让他知道自己的渺小,于是……就搞了这么一出……”聂义峰对徐工说,“话说,你这堂堂紧急情况部的副部长,伏波军警备营的副营长……这崖州的国民军,可就归你了……说白了,就是武警,你在紧急情况部搞得那些,这里用得到。”

“准确的说是武警兼预备役……”徐工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军务总部已经定了,这个国民军以后由伏波军的退伍兵和地方民兵选拔的兵员组成,把旧时空武警和预备役的职能兼一身,而且……军务总部只有行政管理的权力,指挥权是归中央行政院的。咱们可真应‘大宋’的称呼,搞得一手好分权制约啊……”

“无所谓,即便旧时空武警也是国务院与军委双重领导,内务部队嘛……回头你搞个捷尔任斯基师,比陆军师都能打。”聂义峰半开玩笑。他真的相信徐工能在这个紧急情况部把他的大黄鹅理想给实现了,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替朋友高兴了。

“我说,你们俩是我的跟班,工作明天再说!”张琪听了半天都是似懂非懂,估计这俩人再聊下去就该现场办公了,抗议道。

“好,咱们出城看看!”聂义峰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崖州城南一直到宁远河边,按照元老院国有制的土地政策,目前已经化作新村的建设用地,复杂的大明和大宋土地手续转接的问题极大地消耗了崖州工作队的精力。对王粪霸及其宗室的公开绞刑和后来的“硝葬”,加上伏波军强大的武力威慑,地主们并不太敢和崖州工作队正面对抗,但是曲线救国是少不了的,今天补个契,明天画个押,后天造个欠条,大后天打个收据等等……双方是你来我往,如打太极一般,但是地主老爷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些工程上的劳动力,就是崖州工作队真正的目的。”聂义峰指着正渐渐成型的一座住宅小区似的新村,有些得意的笑,“我们在临高的社会改造,对土地和土地上的产业投入了太多的精力,往往忽略了封建土地所有制对我们真正的弊端在哪里——人啊!人身依附,大量的劳动力被禁锢在了地主大爷的土地上。所以,崖州的工作策略就是‘不计较一村一地的得失,以消灭地主有生力量为主要目的’,直接撅了地主祖坟。”

“什么意思?”张琪好奇心也来了。

“这么说吧,首先是确立劳动合同制度,不管是佃农还是长工,全部签订劳动合同。有了劳动合同,人员的流动也就有了基础。然后配合清田丈亩,没有田契的一律没收,有田契的,核对过去的税收记录,有逃税漏税的一律不交。这都是临高和琼山现成的经验,而且老陈灭了王粪霸,**浩荡,没有人敢不从。这样,有一部分地主为了节省开销,只能解除劳动合同以节省开支。这批人有的就直接转到元老院的产业里,有的重新雇佣签订新的合同。总之,把劳动力抽干,地主们就算是不想转型也得转型。崖州现在上的项目很多,劳动力本身也不足,根本不用担心没活干。只要有活干就有消耗,物资也就流动起来。只要物流动起来,崖州的社会改造就是顺水推舟了,地主也不是傻子不是……而且不是还有个什么‘发动机行动’么?等移民以来,全部都是按照元老院的制度从事生产生活,这些旧时代的遗老遗少就彻底被边缘化了。想要继续生存,只能按照我们的法则,否则……哼哼……”聂义峰眉飞色舞地,虽然此事基本和他没什么关系,看上去好像他是这一切的总设计师似的。

“这么搞法……只怕元老院里有些人就要坐不住了。”徐工坏笑道。自从进入1631年,仗打完了,元老院的统治区一下子扩大了,已经有很多元老开始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各种思潮天马行空。在过去,无论元老们嘴上喊什么,其大体上分成左中右三派,基本对应马列主义、元老院特色社会主义和国家资本主义,以后二者占绝对多数。但现在不同的派系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要搞一个新大宋王朝的,搞男尊女卑的,搞新乡贤的,搞文艺复兴的……用徐工的话就是各种开历史倒车,比大明还倒车。崖州这么折腾大户们,只怕会被这些人恨得牙痒痒,尽管让这些人来只怕他们会折腾的更狠……

“坐不住正好,出来转转,省得在临高坐着办公室喝着茶,脑袋一拍就定了什么事。”聂义峰不以为意。

“怎么又成了工作会了……”张琪欲哭无泪。

“走吧,我们去西门市看看……那可是今后规划的崖州新城区,地位和百仞东门市一样!”聂义峰指了指西边,房舍树木后隐约可见道路上人来人往。

崖州作为一座商业比较发达的城市,集市当然少不了。仅崖州城就有大大小小四个集市,如今全部被统一到了西门市,以便就近利用崖州港的海运。所谓西门市即便就是临高东门市的复刻,甚至徐工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工商、城管、警察局”,坐落在一个小广场旁。广场是目前仅有的十字路口中心,四周沿着简单的街道都是店铺,只不过这里的店铺都很简陋,或者干脆就是一个露天的摊位,好的能搭个窝棚,像极了几年前百仞东门市的模样。“崖州青年突击队”的队员们戴着红袖标,头顶藤盔,手拿木棍,在有些泥泞的街道上巡逻。这里目前还没有条件做路面硬化,珍贵的石材另有他用。自从灭了王粪霸,整个崖州最重要的物资——盐就纳入了国营行列,西门市上自然也有盐店。而粮食没有专卖,也设立了一家国营粮行,不但出售粮食,还有各种农副产品、农具甚至农业书籍。两家国营店一直试图向下压价,以便让崖州夸张的物价降至一个合理的水平,然而两个月来收效甚微。

“这是为什么?”张琪问。

“还不是被那些大户给买了去,都是自作聪明。崖州这地方,其实人手里没有多少钱,以易货贸易为主,但是因为生产力落后,能拿来交易的东西其实也不多。”聂义峰笑道,“他们这样,只会更快地被耗干流动资金,到时候他们的手里除了盐和粮食就别无他物了,就该着急了。而且咱们后面还有第二轮、第三轮降价,那些盐粮不过就是在他们手里存一下,他们买得越多将来赔的越多。我估计,等不到第三轮,台风一过,他们就该受不了,就要跟着低价销售了。”

“这个套路怎么感觉……这么眼熟啊……”徐工隐约觉得,这事似曾相识。

“当年陈老总是用整个中国当后盾,收拾了上海的大户。崖州的后盾没那么夸张,今年是以三亚、儋州和临高的仓库为后盾,明年就要靠国营农场自己了。”聂义峰说道。

徐工来到国营粮店门前,当然不能和临高那气派的建筑相比,就是一个用木板拼出来的房子,门口摆着米缸和米袋子,也有许多元老院特色作物比如土豆、番薯、玉米之类。价格以崖州的标准来说已经很低了,当然毫无疑问地,这里只收流通券,所以粮店还挂着德隆银行崖州支行的牌子,正有两个中年女子在兑换票子,这里生冷不忌什么都收,流通券也因此正在快速铺开。徐工手伸进米袋子,掏出来仔细看了看,当然都是糙米——元老院并不打算把过度加工的精米引入17世纪,吃饱饭还得有营养,这事得靠糙米。

聂义峰看着徐工的样子,笑出了声:“我说,你们这是来参观啊,还是来视察工作啊,这范很足啊!”

“我看看你丫的有没有尸位素餐不行啊?”徐工也笑了起来,刚才检查米粒的模样,是挺官样的。

“首长,这可都是临高米,抢手着哪!”店前是一个本地的小二,看到这几个澳洲人对自己运来的米感兴趣,想必是首长微服私访来看看有没有监守自盗,赶紧插嘴说话,心里还感慨着这澳洲人还真是清廉。

“等到明年,化工那边能扩些产能,也许还能弄点化肥用用。”徐工也是城市孩子,不过种田要靠肥,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对了,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嗯……有点恶心,张琪别去了。”聂义峰露出了坏笑。

“你跟一个医生说有东西恶心?要不要给你看看清理溃烂的视频?”张琪不服。

在一片树林后,挂着崖州国营肥料厂牌子的简陋寨子里,徐工和张琪看到了不同的竹棚,每一排竹棚下都是一个个盖着草席的土匪,有的是一个圆锥形,有的则要长一些,排列的还很整齐。一个天地会派来的归化民技术员正在吆五喝六地指挥着崖州本地的土著工人,一会到这一堆,一会到那一堆,是一刻也停不下来。微风吹过,鼻子的感觉不太友好,倒也不是那么不适。

“不就是堆肥么,你当我没见过啊,我好歹也参加过好多次下乡巡诊啊。”张琪白了聂义峰一眼。

“不只是堆肥,左边那些大的,是堆硝。”聂义峰笑道。

“啥啥啥啥?”徐工问。

“我靠,你还是伏波军军官呢……你开枪放炮不用火药啊?火药里面不用硝啊?”聂义峰指了指右边那些大堆,“这是军工那边的堆硝场,说以后每个地方都要建一个。堆肥堆硝两不耽误,军民共用。大图书馆说,一千斤土混上一百斤粪尿,闷上几个月就成了硝土了。而且咱这里面,还很特殊……”

“啥特殊?”

“我不是说过,被灭了的那个王粪霸集团,被处死的人都被‘硝葬’了么?”聂义峰贱兮兮地笑着,扬了扬眉毛,“仔细想想,硝葬……硝葬啊!”

徐工瞪着眼睛:“你是说……”,话还没说完,背后已经传来张琪崩了的声音,急忙过去拍妻子的后背,一边恶狠狠地剜了聂义峰一眼。

“哎呀,如今这‘硝葬’,听说已经报告给元老院,打算作为移风易俗给全海南推广呢!”聂义峰掐着腰,指点着江山,“这才叫军民鱼水情呢,堆硝堆肥,一起来!”

崖州的故事(四) |

廖大磊急匆匆地从善后局里出来,紧张的是满头大汗。大门旁站岗的海兵战士按照惯例一起行持枪礼,把大脑混沌的祁德隆吓了一个哆嗦。他有些狼狈地向幸灾乐祸忍着笑的战士们微微鞠躬,逃也似地离开了。

“给澳洲人干活可真不好干啊……”廖大磊感慨着。他不是没见识过大明胥吏的办事风格,大家说话都不说满,留下回转空间,若达成默契便相视一笑,双方心照不宣便达成了协议。可是澳洲人,一二丁卯全部要核对,无论什么鸡毛蒜皮的细节都要犁地一样过三遍,容不得一点模糊不清。刚刚,因为“崖州青年突击队”的报销单上有些模糊的记录,陈洛非常不客气地把廖大磊训斥了整整三十分钟,而且脏字不带重复的,那口带着麻将味的普通话让连汉语拼音都还拼不利索的廖大磊听得那是一个云山雾绕……只能听明白首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廖大磊以为自己原本为澳洲人拿下崖州坐暗探,算是大功臣,结果澳洲人骂起人来那是众生皆平等……这让廖大磊很沮丧,也很委屈。这事往小了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自己生辰,突击队里的小伙伴们给自己凑了一桌。酒足饭饱之后廖大磊觉得大家挣两张票子不容易,起早贪黑的,于是就编了个由头算进了突击队的日常开销报了上去……然而被崖州工作队里契卡的人给甩了出来。

可是若往大里说……滥用职权、徇私枉法、贪污腐败……廖大磊在心里翻着自己并不充裕的词典,每一项都足够他吃一颗11毫米的铅子了。廖大磊不禁咽了口唾沫,心里慌得直冒汗……低着头,布面草鞋垂头丧气地踢着不知好歹硌了脚的小石子。

“廖队长!”祁德隆从善后局走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见廖大磊垂头丧气的背影,喊了一声便追了上去。

“祁首长……”廖大磊知道这些“工作队”的人虽然并不是澳洲人,可都是早年的从龙之臣,不是首长胜似首长。澳洲首长毕竟就这几个人,平日里接触更多的还是这些被称作“归化民干部”的人。

“我可不是首长,我就是一个归化民……你还是叫我祁组长吧……”祁德隆想起自己刚去芳草地时候的不习惯,对廖大磊是感同身受,“澳洲首长做事就那样,一二三四锱铢必较。”

“啥?”显然,“锱铢必较”这个词对廖大磊超纲了。

“我是说澳洲人认真,他们办事就是这样。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要给他们玩虚的。当年我在学校食堂帮厨,我们副校长亲自带我们切菜烧水,他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祁德隆循循开导着。

“啥?”廖大磊问。

“张校长说:‘帮厨的时候,想吃点喝点没问题,但是谁敢偷东西出去,偷一根胡萝卜剁一根手指头。’,这是原话。”

“那有人被剁胡萝卜……不是……被剁手指头吗?”

“那倒是没有……被抓住过两个孩子,还不承认,就被送到劳改队去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帮厨的时候偷东西了。”祁德隆微笑着说,“澳洲人允许犯错,也允许有些私心,但是澳洲人最讨厌的就是表面一套背后一**虚作假……你啊,今天这是踩在澳洲人的雷区里了。”

“雷区是啥?”

“呃……反正就是首长们最讨厌的就是弄虚作假。你说你啊,你过生日要是跟首长说了,申请一下,搞不好陈首长或者聂首长一高兴,请你客了,那多好。你看你这干的这事,敢做假账骗公款……不是吓唬你,在临高,有归化民干部敢这么干早拖出去毙了。”祁德隆伸出食指拇指,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澳洲火铳,厉害吧?一枪下去,决没活路。”

廖大磊身体一抖,整个人都要蔫了:“祁组长,我该怎么办,我绝没有违反大宋法律的意思……我……我就是一时昏了头了……”

“好了,你也别紧张,毙你不至于……肯定是要罚你了……那你当只鸡,儆猴。”祁德隆发现自己劝过头了,急忙往回找补。

廖大磊咬了咬牙,突然一行大礼:“祁组长,大宋做工的互相之间一起吃饭,算违纪吗?”

“什么做工的……说的跟我们是粮霸粪霸的狗腿子似的……大宋叫公务人员……嗯……倒也不算违纪……刚好饭点了,走吧,咱们去食堂,我请你。”祁德隆热情地邀请着。

崖州除了工作队、招募的本地工作人员,还有留用的部分名声不是那么坏的旧官吏,于是也设置了一个工作食堂,和崖州的国民军挤同一口锅,位置就在南门学宫的国民军驻地。饭菜除了酱菜和糙米饭,就是用各种草地干粮制作的米线汤或者海鲜面糊汤。色香味除了色,另外两项倒是不错。廖大磊这样从小连陈粮烂米都吃不饱的穷苦孩子自然如佳肴,吃惯了芳草地丰盛的学生食堂的祁德隆就不太习惯了,但是他知道这些食品都富含营养,并不比临高的食堂差。两人领取了饭盒,一人打了一份米线,一人打了份酱菜盖饭,又点了碟土豆丝做小菜,祁德隆要请客,廖大磊执意付钱,祁德隆也就借坡下驴不再客气了。

食堂不大,其实就是原本学宫的一间大房间,不知道过去是做什么的。国民军执行伏波军的条令,带着旧时空PLA的影子,吃饭的时候自然是鸦雀无声。其余人就没那么多注意了,各聊各的,声音到也不大。两个人选了窗户旁的位置,坐好便吃了起来。

“祁组长,能不能给我讲讲首长们……”廖大磊扒了几口饭,问道。

“首长有啥好讲的……”祁德隆也是饿了,往嘴里呲溜呲溜吃着米线。

“过去我以为首长是为咱穷人做主,为穷人撑腰的……可是……”廖大磊有些难为情似的,“既然是为穷人撑腰,为什么我……今天的事……我……”

祁德隆仔细想了好一会,其实这事他也没琢磨明白呢,这澳洲人的作为以大明的视角实在是太难明白了,说是为穷人吧?收拾起那些刁民来一点也不含糊。可说为了富人吧?不用说远的,就是何家庄各族何姓人家……现在哪家混的不比祁姓人家好?特别是那些懂修船技术的,还有早先投髡的……在博铺,甚至在百仞,说起临高海洋公司的何兵总经理,无人不知,数年之前不过也是何家庄一介贫苦渔户家的孩子罢了。

“祁组长跟首长工作这么久了,也有看不透的地方?”廖大磊苦笑。

“首长们的学问,可一点不比那些长衫人少,有的是需要我们去明白的,我之前也只是芳草地的一个学生而已……不过在我看来,澳洲首长不完全为了穷人,也不是完全为了富人。其实若说起家境,我的家境要比廖队长好不少,也算是一方小有势力的地主。如今地没了,佃户渔户都没了,过去的那些穷人现在都成了产业工人,有志气的甚至已经成了临高的大商人。至于我家呢,平心而论过得也不赖,跟着首长们开着一家小工厂,每个月能赚不少票子,比过去同样也好了不少。所以,我觉得,澳洲首长们其实为的就是大家都能把日子过下去,不至于过去为了二两杂粮逼得一家家破人亡,也不至于像过去守着一亩三分地,年节还舍不得吃点肉……首长们的治国道理,就是人人吃饱穿暖,各尽所长,各司其职吧?”祁德隆一边想着,一边组织着自己的语言,“所以,澳洲首长不会因为我是所谓的‘富家子弟’而高看一眼,也不会因为你是穷苦孩子出身而对你网开一面,我们所有人都要各尽所能,各司其职。”

“我……好像明白点了……”廖大磊点点头。

祁德隆看了看廖大磊,挠了挠头:“其实……首长对廖队长挺好的了,我听说小妹在国营纺织厂也是个小组长,其实这就是澳洲人表达对某些人器重的方式。他们不会去当面夸你,可能一个月下来也多不了两张票子,但是他们会把你放在最基层的地方。澳洲人与大明不一样,他们重用一个人绝不会让他升官,而是会让他从最基层,澳洲人不叫‘底层’叫‘基层’,一步一步干起来……相当大官,就要从小吏干起。而且廖队长的故事我听说过,实不相瞒……在过去,这种混账事情我父亲也做过,所以……以前我可能也是你讨厌的那种人吧……对了,海军远征队的聂首长你见过,说起来……聂首长的夫人,小时候就差点成我家的丫鬟,所以……嗯……聂首长对我们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平等对待。”

“这么说……首长还是很看重我了?”廖大磊眼睛里重新闪了光。

“首长器重每一个人,所有在首长治下的人只有岗位不同,没有尊卑优劣。”祁德隆说道,看了看廖大磊,觉得这家伙想向上爬的表情也太明显了,便浇了浇凉水,“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事办的确实不太出彩……澳洲人对公事非常认真,千万不要拿过去大明那套作风来应付事,也千万不要试图耍滑作假。”

“我明白了,是我错了,我会再向首长请罪。”廖大磊郑重地点头。

“那倒不必,首长骂完你,也处罚你了,这事就过去了,以后干好自己的工作就好了。”祁德隆笑着,扒了几口米线,笑着问。

廖大磊狼吞虎咽起来,至少现在确定,澳洲人不会撤了他的官职,他仍然会带领这支“崖州青年突击队”。他相信,凭借自己在崖州卧底的经历,澳洲人一定会重用他的,他一定要当上大官,好好的让惨死的爹娘在九泉之下能够扬眉吐气,一定要让那些曾经把他当一条狗一样踢过来踹过去的人正眼看自己,还有一定要让唯一的亲人,自己的妹妹,好好地活下去,无论是在澳洲人的工厂还是在别的地方,一定要好好生活。

祁德隆看了看突然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的廖大磊,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得不得体,他现在已经不担心因为何婧的事情澳洲人找他的麻烦,而是怕面前这个不比自己长几岁的廖大磊惹出什么事情……不过能充满热情地去做事总是好事,总比混日子偷奸耍滑强得多。

“这天谢谢祁组长,心里舒服多了……”饭饱之后,二人刷完餐具一起离开食堂。廖大磊非常郑重地向祁德隆抱拳,言辞诚恳。

“以后好好干吧,首长们的治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祁德隆笑道。

“那我去西门市三局了,还要准备新一轮下乡,告辞!”廖大磊学着澳洲人的样子,和祁德隆握了握手,便匆匆离去。祁德隆也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干部服,大步向过去的王粪霸府宅,现在的崖州国营纺织厂走去。

在灭了王粪霸,树立了元老院的虎威之后,关于王家府宅如何处置可是曾让陈洛好好地纠结了一番,作部队驻地用?这里离城门太远,不如在学宫方便,而且聂义峰早就把海军远征队驻地放在了崖州港,没打算进城挤。作学校?琼南的教育政策是全部到临高读书,一方面也是为了集中教育,也方面也是作为一种人质,攥住琼南老百姓和大户的神经。作工厂?最后想来想去,又和临高进行了一阵电报交流后,崖州国营纺织厂就算是成立了。

王家宗族已经全部死的死、迁的迁,他们所有的物品,有价值的充公,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的还给个人,迁走时一并带走。府宅上下被劳工和伏波军战士们打扫一新,连厕所都进行了清理,掏出来的粪土送到了城外和着王老爷的尸首一起堆肥堆硝了……旧址新建的国营纺织厂,利用原有的建筑分成了办公区、纺纱车间、织布车间、器械原料库、半成品库、成品库、集体宿舍生活区等等,聂义峰甚至专门派了两个海兵班在这里做警卫,主要是为了防火……这么多的棉料、木制手工机械,一旦火起,那可是非常劲爆的场面。

祁德隆脚步匆匆,直奔工厂,夹着工作队刚给他的任务单,纺织厂基建阶段结束,马上就要开始正式的生产了。当然,他急迫也并不全因为这一点。

崖州的故事(五) |

“纺纱组,报数!”,随着一声有些怯怯又不失嘹亮的少女的口令,院子里响起一串海鲜味十足的塑料普通话的声音。这还是廖家小妹——廖岚,这还是澳洲首长赐名——第一次作为“组长”发号施令,紧张在所难免。她的面前站着一片最年长也不过三十多岁,最年轻比她还要小一岁的女子,都是从投髡人家的女眷。有的是给澳洲人干活的,有的是被强征来的。澳洲人在崖州虽然不是什么暴政,但绝对说一不二决不允许讨价还价,王粪霸家的下场深深震慑着所有人。既然都是“投髡”,每个人都留着齐耳短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手腕脚踝和腰间都用布条子束好,简洁利索。

“今天我们继续练习纺纱,包括我在内,每人今天最低任务十五件,多劳多得。有问题打报告,不要隐瞒作假。”廖岚不过十五岁的小姑娘,作为“纺纱组组长”,紧张的说都不会话了。现在是“组长”,那可就是未来的车间主任啊!这也是崖州国营纺织厂的用人原则,在有一定生产技能的前提下尽量年轻化,年轻人的学习能力和交流能力相比更好一些,目前的“集中式魔改手工业”怎么也是过渡,今后必然向大工厂转型,年轻人即便技艺生疏,长远来看总比已经意识定型了的中年人老年人更有优势。

刚到木棉花开的季节,花季过去之后棉花便下来了,无论是崖州本地的木棉还是黎区来的货都会进入一个相对充足的时候,到时候就会进入一个织布热季。崖州布作为松江布的祖宗,虽然默默无闻但整体水平并不差,廖岚还是听澳洲首长说才知道自己的家乡还有个黄道婆的故事,这个老婆婆把崖州的棉纺技术带到了大陆,名扬天下,所以崖州国营纺织厂的第一代作品命名为“黄母”牌,用以纪念这个手工业里最伟大没有之一的女性。

“弹棉组,你们的弹棉弓注意安全,不要再有人受伤,也别损坏工具。”廖岚看了看缩在众人背后的弹棉组,十分客气地提醒了一下。几个半大的小伙子被一个丫头点名,脸上自然是一股不服气的表情,但是之前他们有人闪了腰、割了手、断了线也是事实,便不做声。

“好了,各就各位!”

传统的棉纺手工业,往大了说分为纺和织两大工序,往细了说又分为轧棉——利用简单的机械或干脆用双手,将棉纤维从棉籽上取下,是初步的加工,得到的棉纤维称为“皮棉”,是棉纺织的主要原料。弹棉——用木锤敲击体积夸张的弹棉弓的弓弦,使棉纤维更加疏松以便使用。这时候的棉絮可以进入下一步纺纱工序,也可以直接用来做棉衣、棉被。把弹好的棉絮用纱网两面固定,用木制圆盘压磨,使之平贴,坚实、牢固,就成了过冬衣物被褥的填充物。而进入纺纱工序的棉絮,会用专门的纺车把大量的短纤维聚合成松散的棉线,然后把棉线一点点的抽出来,捻搓成细密的棉线,棉线经过搓捻就变成织布使用的长线。最后,就是用织机完成最后一道工序,也就是织布,就得到了坯布……纺织业几百年所用的工具千变万化,但无论是手工业还是现代化的大工厂,都跑不出轧棉、弹棉、纺纱、织布四大工序。

“弹棉花哟弹棉花,半斤棉弹成八两八哟!旧棉花弹成了新棉花哟,做好棉被那个姑娘要出嫁……弹棉花哟弹棉花,半斤棉弹成八两八哟……”弹棉组的小伙子们唱着前几天聂义峰恶趣味大爆发教的《弹棉歌》,跟着曲子节奏借着巨大的弹棉弓沉重的惯性,跳舞似的颠着脚步,边唱边弹,把准备纺纱的姑娘们逗得笑声连连。

廖岚也笑着坐在自己的纺车前,熟练地上料、转动起来。这是从小跟着母亲学的技术,严格来说还并不熟练,有些线根本上不得织布机。好在现在只是练习,还不算正式生产,产出来的棉线不合格地都被统一运走,交给副厂长,一个本地经验丰富的纺织女工去研究,进而编撰“作业指导书”……廖岚不太明白什么叫“作业指导书”,首长们解释就是一个统一的标准,所有人都按照同一个标准产出相同的东西。小纺车吱哟哟地赚着,挂满了一圈圈的白纱,廖岚摇着摇着不由自主地就想起故去的父母……就差这么一年多,如果当时父母能熬过来,现在一家人一起在纺织厂做工,哥哥在那个突击队当队长,那该多好啊……正走神间,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

“廖岚同志!廖岚同志!”是祁德隆。

“到!”廖岚习惯性地起立立正。澳洲人的官都叫什么组长队长,不太容易明白,不过她知道这个“组长”比哥哥的队长和自己这个队长都大就对了。

“这是首长发的派工单,今天开始结束联系准备,开始试制超小号标准件。”祁德隆把派工单教给廖岚,语速适中语气既不咄咄逼人又充满了紧迫感,显然是练习过无数次的。

在旧时空,坯布的标号有一套复杂的规定,密度、幅宽、幅长、克重等等指标列入一个复杂的公式,像一张网一样织成一个标准体系。大图书馆当然有相关的资料和全套国标,但是元老们中并没有人真的干过纺织,自己尚且一问三不知又怎么把这套21世纪的标准代入17世纪……在一个酱油元老的建议下,元老院的纺织工业自创了一套简易的标号模式,只规定了幅宽和幅长:统一幅宽一米,分为100米超小件、800米标准小件和1000米标准大件。后两个纯属为了以后工业化大生产设立一个概念,以现在手工业的水平100米超小件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套标准当然漏洞百出,比如只规定宽幅和长度,便给了生产商偷工减料的无限可乘之机,但是好处在于相对简单,适合于过渡阶段。

“原料不够……”廖岚心里一惊,首长们好大的气魄。过去一户人家的女眷一个月不吃不喝也织不了多少布,经常面临棉原料不足、棉纱不足的窘境。

“放心吧,商队很快就要出发,到时候会有一批原料的,现在先使用库存。”祁德隆脸上的表情轻松又充满自信。

廖岚看了看满面春风的祁德隆,点了点头,转身喊道:“好了,大家停一下手里的活……派工单来了,今天开始我们要试制100米超小件。所以,我们纺纱组要加把劲了,现在速度太慢,要加快速度……弹棉组,认真点,不要唱歌了!”,几个姑娘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刚才连唱带跳的弹棉组小伙子们也傻乐起来。

祁德隆左右看了看,皱了皱眉头:“消防水池呢?”

“哎呀,我忘记了……”廖岚惊出了声。

“你这……都多长时间了……你们是纺织厂!一颗火星!就轰的一下,你们跑都来不及跑!”祁德隆的声音不禁提高了八度。

廖岚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有些手足无措,慌里慌张地安排人干着干那。

“好了好了……弹棉组,先把水缸都灌满水。所有的水桶,每天都要保证装满了水,提起来就能泼出去!”祁德隆觉得自己那样吼不太像话,语气又和缓了下来,语重心长,“你要当回事,火不是闹着玩的,砰的一下冲天大火,跑都跑不出来!”

“是,祁组长,我错了……”廖岚低下头。

院子里很多水井,灌满纺纱车间的四个大水缸和十六个水桶并不是什么难事,弹棉组的小伙子们提着水桶往返着,哗哗哗地把水倒进水缸里。四口水缸分布在车间几处要命的位置,以保证一旦有意外可以直接把火从七寸处就给灭掉。在临高尚且没有什么现代化的消防设施,连百仞城都没有,更不用提这几乎就是化外之地的崖州了,只好用最笨也是最简单的办法。

“报告祁组长,所有消防水缸都灌满了。”虽然不是难事,也把小伙子们累的呼哧呼哧的,祁德隆四处转了转检查了一番,才满意地点点头。

“祁组长,水泼到棉花上,不就都浪费了……”廖岚看着一口口严阵以待的水缸,小声问。

祁德隆看了看她,说的声音很大:“在首长们眼里,你们比棉花重要。棉花废了,我们可以再种再买,人被烧死了,怎么办?”

“是!”廖岚立正答道,心里暖暖的。

“好了,你们工作吧,我去织布车间和仓库看看……我估计啊,这消防水缸多半还空着……”祁德隆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廖岚脸红红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匆匆道别了。

廖岚回到自己的纺车前,续上线继续吱哟吱哟地绕着纱,手上暗暗加快速度,心里却有些小波澜。澳洲人都是好人……廖岚这样告诉自己,虽然他们很凶,甚至很古怪、很严厉,但他们都是好人。在检疫营,廖岚还记得陈首长和聂首长因为工人违规操作而指着鼻子骂,大家会不服、会生气、会在心里骂澳洲人的娘,可是冷静下来之后,特别是当有人真的因为固执和大意而付出代价之后,大家才明白澳洲人真的把他们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可有可无,死了可以随意一丢的牲口、工具。廖岚心里热乎乎的,不停地回味着那句“在首长们眼里,你们比棉花重要”,试问整个崖州城,有哪户用工的能做到这个份上?

“想啥呢?看你脸红的!”旁边一个有些年纪的女工打破了廖岚的思索。

“没什么,没什么……”廖岚支支吾吾的。

“廖家小妹,姐姐是过来人,你啊,这是怀春了……”女工脸上是看穿灵魂的笑容。

“没有……”廖岚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是不是看上那个祁组长了?”

“啊?”廖岚一愣,接着笑了起来,“没有,没有……”

女工叽叽喳喳了一番之后,廖磊宣布了车间纪律,重申了计件规定后,一下子就把声音刹住了。她自顾自地纺着线,心情从刚才暖烘烘的状态一下子掉到了冰点。脑孩子又回想起了那噩梦般的一天,全家遭难,父母离去,自己和哥哥带着耻辱的印记活到了今天……王粪霸已经伏法,被澳洲人吊死又拿去堆了硝,雷霆之威让所有曾被王粪霸欺压的人都大呼解气,可是终究无法弥补自己的耻辱之身……廖岚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看着微微摇晃的纺车发呆,鼻头一阵酸楚,急忙忍了回去,继续赶工……澳洲人还是来的太晚了,要是能早一年该多好,什么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祁德隆检查完了另外几处消防水缸后,不甚满意,大家并没有太重视,不是水缸水不满,就是水桶不知挪作何用。这澳洲人对防火可是极为重视的,就说那东门市,每个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大水池蓄满了水,即给公共厕所提供清洁水,又给往来的牲畜提供饮用水,同时还是作防火之用。去年东门市起过一场火灾,万幸就发生在两处消防水池之间,人们自发的用水桶取水灭火,在紧急情况部赶到前就把火灭掉了。祁德隆暗暗替纺织厂庆幸,还好今天首长没来,不然的话又是一顿骂娘跑不了。他东看看细看看,各处“逃生通道”倒还算畅通,空无一物——原本的后门与侧门都被整个拆除,几处院墙也打了洞,以确保火势一旦失控,全工厂的人可以瞬间如流水一般逃出去。这是澳洲人的用人规则,工作的时候女人当男人,男人当牲口,但一旦出事能少死一人就少死一人。祁德隆还记得那年台风来袭,芳草地的学生惊慌失措地穿过东门市向高山岭避难,而那些澳洲人就那么站在东门市的大街上,据说这些澳洲首长是等所有人都撤离后最后离开的。

穿过一处“消防门”,祁德隆回到了纺纱车间。这里的气氛与刚才的轻松散漫不同,已经紧张起来,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的赶工,有的人还不甚熟练,断线是常事。祁德隆仔细打量着廖岚,她眼圈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红,认真地转着纺车,棉纱在她手中有生命以便凝聚成细细的纱线。祁德隆看了半天,竟然还打量了一下廖岚的脚,并没有缠足的样子……在临高待久了,对什么缠足之类,祁德隆也是颇看不惯了。廖岚似乎注意到了祁德隆,抬起头来,问好式的一笑,点了点头,接着快速低下头去,以免别人看到自己刚才哭了。

“难怪首长们说劳动人民是最美的……”祁德隆被那一低头几乎勾走了魂,过了好久才还了阳,察觉到自己这样实在是太无礼了,急忙尴尬地离开,背后的纺车好像也是欢送式的吱哟吱哟响着。

崖州的故事(六) |

阵焕来到崖州之后,还以为澳洲人把他给忘了……自从兵不血刃破了城,他就和阵扈阵尧二人一直待在崖州港军营里。澳洲人倒也没有限制他的活动自由,想去哪里都可以,甚至可以登上炮台眺望大海。这还少阵焕第一次看到大海,此前他的生活轨迹最远只不过去过昌化县城罢了。那一望无际的浩瀚模样让阵焕难以置信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景色。港湾里,澳洲人的战舰整齐列泊,河口对面便是崖州商人和渔民的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林立帆影层叠的景象也让第一次出山的黎峒小少爷一阵激动,只给阵扈和阵尧一阵笑。每天除了观景色,就是四处转,尽己所能帮帮忙,打下手。澳洲人的军纪严明,甚至可以说是严厉,阵焕只曾耳闻,如今算是真的见识到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心里对澳洲人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阵扈阵尧,你们说澳洲人倒地为什么来这里呢?”阵焕不止一次地问过两个小伙伴,得到的也是有东没西的回答。而今天,他也是带着这个疑问,走进了善后局。

“阵焕来了啊……坐。”陈洛有点发烧,典型的感冒不吃药硬抗结果作大了,湿毛巾正贴在额头上。天气已经转暖,但是这善后局的大堂里还是阴嗖嗖的,陈大首长不得不多穿了一件伏波军制式棉马甲,整个人显得有些滑稽,“哎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切莫硬抗啊……”

“首长也会生病吗?”在阵焕的意识里,澳洲人是神医,怎么可能生病呢?

“废话……首长也是人啊,是人就会生病……”陈洛哭笑不得,踢了一脚幸灾乐祸的聂义峰,“问问这个首长,当年他烧到四十度爽不爽?”

阵焕不太明白“四十度”是什么概念,也听出旁边这个高的吓人首长看来也曾病倒过而且还不轻,便赔笑了一下不再说话。今天澳洲人突然叫自己来,一定是有要紧事要交给自己,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要去黎区了,这也是自己跟着琼南武工队来到崖州的任务。

“好了,闲话回头说。阵焕同志,我们现在需要你们的帮助,带领我们的商队去黎区。我会派出部队护卫,我亲自带队。”聂义峰给阵焕端了一杯茶,阵焕已经知道立正是澳洲人表达尊敬、感谢和服从的“习俗”,便呼的一下就站起来。聂义峰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接着说,“护卫部队官兵大部分都是你们黎族人,包括带队的黎连长,他就是崖州宝亭黎族人。”

阵焕的普通话还有待提高,听了听阵扈的翻译后,很郑重地点头:“我听首长的号令。”

“也没什么号令,我们是去交朋友的,不是去打仗的,你的任务就是帮我们和黎族朋友交流,虽说各地黎族语言习俗各有不同,但总比我们这些汉人强。”陈洛说道。

“首长们虽然是汉人,但却是最讲理的汉人。”这话倒不是阵焕拍马屁,这也是阵对寨甚至整个昌化黎区所有峒寨的共识。

“好了,咱们也不说太多了,队伍马上出发,你们回去准备一下。”陈洛摆摆手,看了看手表,“时候不早了,该走了。”

“我们早就准备好了!”阵焕立正道。

早在琼南战役开始前,“两白一黑”就是黎区工作的重点。盐和粮食自然是“两白”,但是这个“一黑”到底用铁器还是木炭并无定论。原本应该来崖州上任的行政元老迟迟没有定下人选,陈洛这个警察蜀黍不得不主持各种民政、社会和经济工作,可真是窘迫的不行。思来想去,木炭这个玩意,元老院当宝贝,本时空的人可不一定。但是铁器,别说隐于深山的黎族人,整个琼州都是非常匮乏的,而这恰恰就是元老院的强项。元老院崖州前委商议一番后,最后确定“一黑”是铁器,特别是铁质农具、工具,这都是黎族非常缺乏的。在旧时空,很多黎族峒寨甚至在1949年都处于石器时代。根据前委决议,西门市的国营粮店和盐店牵头,调集牛马组织了商队,还征召了许多常年进山和黎人做点小生意的商人和猎人。海军第三远征队自组建起,就在全伏波军陆海军里搜罗琼南籍官兵,特别是黎族官兵。聂义峰从海兵二连抽调战士,加上黎族兵,部分人员换装30式转轮卡宾枪,再编入一个掷弹筒组,组成了一个加强排,当然也少不了黎明,他是唯一的黎族军官。最特殊的还要是医疗组了,张琪带着一个见习护士和一个部队卫生员,聂义峰专门为他们准备了一匹马驮载各类药品和医疗器械。旧时空的经验和昌化的实践证明,治病救人永远都是开展民族工作的最有效手段没有之一。这群东拼西凑的武装商队很快就准备完毕,接着便踩着山道出发了。

黎峒众多,先去哪个?这事不好定……不同的黎峒相互之间以及他们和汉区之间的关系都是错综复杂。比如黎明是崖州黎人,但是他所处的峒寨在旧时空的保亭,属于东哈黎人路途遥远,如果去西哈黎人那里人家可能根本不买账。而山商和猎人熟悉的黎寨近,属于西哈黎人,但是太过分散,而且和汉族矛盾尖锐。到底从哪里打开局面?思来想去。最后陈洛和聂义峰干脆放弃治疗,由山商和猎人带路,专注于挑路相对好走的,佛系随缘碰到哪个算哪个。因为无论和哪峒黎人打交道都将是长期的,这就对了交通条件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只是……即使是“好走”的山路也是崎岖的要命,好在山商和猎人很是给力,带着这不过六十多人的队伍穿梭于山涧和高峰之间。

黎明、阵焕、阵扈、阵尧和几个黎族战士组成了先导队,带着猎人在最前面开路。山商们跟着中间的商队,照应着驮载大量粮食、食盐和铁器的牛马,背着转轮卡宾枪的战士们护卫其中。最后便是背着步枪和掷弹筒的战士们,护卫着医疗组同时也作为应对突发状况的预备队。所有枪支都上了刺刀,完成了装填,小心翼翼地关闭了击锤以免走火。掷弹筒虽然没有装填,但是弹药已经提前按照弱装药和标准装药装配完毕,填上就能打。尽管大家是来交朋友的,但是琼州黎汉打打杀杀几百年了,恐怕朋友也不是说交就能交的。

聂义峰不知不觉也染上了有东西让勤务兵背的习惯,地图包和望远镜包都挂在这个可怜的小战士身上。当然,老聂还不算特别丧病,自己的武器还是自己背的,一支转轮卡宾枪挂在背后,刺刀摇曳着好像一不小心就能戳到头,让人心惊胆战。聂义峰边走边打量着周围的山林,试图寻找一些地标物,然而这事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怎么看这茂密的山林都是一个模样。五指山区,元老院手中只有旧时空的地图可以使用,即使神通广大的特侦队也没有能力绘制这人迹罕至地方的地图。横跨了两个时空数百年,地形地貌虽然总体上变化不大但是细节上千差万别丝毫不亚于沧海桑田的区别,不过有带路党地图的用处也不大了。聂义峰专心看着风景,在旧时空的大山里不是这里一条水泥路那里一座高压电,到处都有人类文明的痕迹。而现在是17世纪,完全是大自然最原始的状态,即使脚下的山路也实在很难将其归为“人类痕迹”,还不如说是山商和猎人们从大自然手中悄么声地借了这么一条“路”。茂密的山林已经在这春天吐出了新叶,野生的或者人工种植的木棉红花怒放,至于是进山的棉农还是黎人自己种植的就不得而知了。

“首长,元老院为什么对黎族这么看重?”勤务兵打量着长长的牛马队伍,奇怪地问道。

“不是对黎族看重,元老院对所有民族都平等对待,无论他是汉人、黎人、苗人,都是我们说的‘人民’的概念。并不因为我是汉人就高你一等,也不因为你是黎人或者是其他少数民族就凭空比人矮一分。大家靠什么来分个高下?靠自己的知识,努力学习的知识,还有靠自己的本事,工作的本事。在澳洲有很多少数民族的优秀人才,包括元老院里,除了汉族,还有其他民族,连女真人都有,大家都是平等的。”聂义峰时刻不忘宣扬民族平等。元老院里不乏嘴上“平等”心里偏要把民族分个三六九等的人,更不乏嘴上平等行为上偏偏要搞超国民待遇的人。在聂义峰看来,平等就是一个人在那喝着羊汤对面的人啃着猪头肉,谁也不影响谁还互相问好。

“可是,我们和黎族同胞打了几百年的仗啊!”勤务兵不解。

“和黎族同胞打仗的不是我们,是腐朽的明王朝。元老院什么时候和黎族同胞打仗了?我们和黎族同胞是在同一条战壕里,我们共同的敌人就是明王朝。事实上我们和所有民族,包括汉族,共同的敌人都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聂义峰强调着。

“对……对……我们可没和黎族同胞打过仗,我们是朋友!”勤务兵笑了。

聂义峰也笑了,心里可是犯着嘀咕。按照琼南的既定政策,对黎区的工作原则简而言之就是“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和“反明统一战线”,但是黎族人买不买账可就不一定了。按照史料记载,就在髡贼入侵这个时空之前不过十几年的时候,琼州府就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的“黎乱”,从1612年11月一直打到了1614年初,战火弥漫几乎整个琼南。明军起初战场失利,甚至有大将战死,但是毕竟实力悬殊,黎族军队最后战败,随后明军进行了血腥的屠杀和报复,有的黎峒被全村屠灭,有的并没有卷入战争的黎寨也被付之一炬,被俘的黎族首领也被处死,族人四散。算起来,新一代也成长起来了,很难说这些年轻人对汉人会是什么态度,毕竟在少数民族的概念里,山外的无论是王朝还是民国,都是欺压他们的汉人。而且这还不算,黎族之间也并不是铁板一块,有哈黎、杞黎、润黎、台黎、美孚黎等几大分支,每个大分支又有无数小支,处于大杂居小聚居的状态。有的时候不同的黎人能同仇敌忾,但为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出卖其他峒寨的事情也没少干过,自然这笔账也是算在“汉人”头上的……不过幸运的是,崖州地区主要聚居的哈黎,又分为东哈和西哈,十几年前他们和昌化、陵水来的美孚黎并肩作战,虽然事后交往不多因为招安等事情互相看不顺眼,但是多少还是有“革命的战斗友谊”存在的。

“通知下去,所有官兵务必恪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允许违反一丝一毫!有一丝违反,回去了给我自己滚到符有地那里报道去!”聂义峰突然严肃起来。

勤务兵一听,不禁有些恐惧地咽了口唾沫,“符地魔”的大名在临高那可是无人不知的,不敢怠慢,急忙传达去了。所有战士听到后,也不禁紧张起来,首长每次严厉地强调纪律的时候都是遇到很棘手的事情的时候,显然,这趟黎区之行不太可能是一趟和平武装游行的。

日头高高挂起,武装商队终于赶到了一处猎人和山商经常驻足的休息点。这里让聂义峰回忆起当年临高剿匪战役,在临高南部山区的休息点——不过是一块难得的可供歇息的平地罢了。这里有生火的痕迹,对火的利用可以说是人类与动物最大的区别。在原始森林中看到人为生火的痕迹,就像茫茫黑夜的大海上看到灯塔一般,让人们知道自己没有偏离航线,甚至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黎连长,安排哨兵,散开警戒!”聂义峰命令道。

“是!”黎明立刻忙活起来。加强排立刻展开成一个三角形,建立了各自的警戒圈,互相衔接,把商队拱卫在中央。哨兵们都把枪平端在手里打开了击锤,随时准备应对突**况……所有这些动作都在一声声嘹亮的口令声中,有条不紊地完成了。

“注意饮水,少量多次,别一下子喝光了!”聂义峰重点强调了这一点,不知道为什么,战士们再怎么训练,定量饮水定量进餐的概念总是建立不起来,哪怕要为此挨饿受渴。

黎明挨个警戒阵地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先导队,看了看阵对寨的三个人,凑在了他们身边:“怎么样?这样行军吃得消么?”

“黎连长,我们也是从小在山上长大的孩子。”阵尧有些不服地一扬下巴。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不要在意。”黎明也发觉自己问的并不恰当,报以友好的微笑。

“黎连长是宝亭人?”阵焕的普通话还是需要翻译的。

“是的,好多年没回去了……真想回去看看……”黎明点点头,看了看阵焕,“听说你是奥雅的儿子?”

“是的。”阵焕点点头。

“真好……”黎明蹲着不舒服,干脆坐下了。

“黎连长,你是怎么找到澳洲人的?”阵焕问,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在澳洲军队里当军官的同族人。

“我啊?那得是几年前了……我们和明军发生了冲突,我被俘虏了去,后来就在崖州为奴,再后来逃了出来,然后遇到了澳洲首长。再然后,我就这样在你们面前了。”黎明微笑着说的轻描淡写,但是曾经当奴隶的日子还是在他脸上流露出了一些愤怒、恐惧地表情。

“首长们也是几年前来到了我们阵对寨,治好了小峒主的病……”阵尧感慨,阵扈拉了他一把,这才意识到说多了。看了看阵焕的表情,并没有什么特别,但阵尧还是有些害怕。毕竟因为那次小峒主的病,阵焕的青梅竹马荜达被驱逐出了山寨跟着澳洲人走了……阵焕这次出山,其实也是为了寻找荜达。

黎明看了看三个人,知道这其中八成是有什么故事,好奇心也来了:“怎么,小峒主的病是因为……”

“当然不是了!”阵尧在努力地往回找补。

阵焕摆了摆手:“是我隆闺的姑娘,被一些族人认定为‘禁母’,澳洲首长意欲保护她,长老们就只是把她驱逐出寨了。我这次出来,一是澳洲首长很客气的登门求助,阵对寨受过首长们的大恩必须全力相报。二也是我的私心,我想寻找荜达。”

黎明看了看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心里感慨着他忠于自己的感情和誓约,便说道:“等部队回到临高,我会帮忙打听。不过现在元老院治下数十万人,只怕不好寻找。如果上苍和先祖保佑,找到了的话,如何告知你们?”

阵尧一听急忙说道:“我在海尾公社,我认字。”

“好,幸运的话,我就写信给你吧。”黎明笑道。

远处传来休息结束的哨音,黎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好了,我们还要继续赶路,走了!”

崖州的故事(七) |

队伍在猎人的引路下,在山林里绕了两天。猎人支支吾吾的,就是不承认自己迷了路,把聂义峰气的是欲哭无泪。山商倒还淡定,便解释道:大山之中景色多变,几乎每年都不一样,又缺乏地标指路,每年进山的商货都有迷路的经历,也不是稀奇事。而且黎人过得是刀耕火种迁徙的生活,峒寨过上几年也许就迁徙到他处,去年能找到今年就未必了。听了解释之后,聂义峰也气不起来了,地图用不上,只能依靠猎人和山商的经验。反正有指北针,如果给养消耗过半又没找到目标,大不了调头一路往南就是了。

张琪一身淘宝牌07式迷彩服,踩着淘宝牌作战靴,这是她每次下乡巡诊的标配,可是应对这大山也是吃力了。伏波军的一体式绑腿套在21世纪的军装上,有些不伦不类和滑稽。绑腿这东西可以很有效地缓解长途行军导致的肌肉酸痛,但是张琪毕竟是个女孩子,又不像聂义峰他们已经在伏波军里练出了些体力和耐力,百仞总医院的下乡走的也是公路,即使山路也是人为修造的,哪是脚下这种“路”……两天下来,张琪已经有些吃不消了,当眼前又出现一个长长的上坡的时候,张琪便提议休息,队伍停了下来。

“怎么样,累了?”聂义峰小心翼翼地踩着坡上滑溜溜的砂石,沿着队伍一点一点来到队尾,看到张琪已经坐到了一块石头上,还故作老练地垫着棉马甲。毕竟是朋友妻,得客气客气表示关心,便上去嘘寒问暖。

“简直和当年剿匪战役一样……”张琪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水,用一根木棍当拐杖,咬牙想站起来,可是在说累坏了。

“剿匪战役的山相比之下,那就是个小土包了……这才是真正的山啊……”聂义峰人高马大消耗的体力自然更多,现在其实也是故作轻松实则快要龇牙咧嘴了。

“休息一下好么?”徐工恐怕是没见过他那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老婆大人可怜巴巴的模样。

“行吧,但是不能在这,这是个下风向还是个洼地,很危险。再坚持一下,猎人说前面有处歇脚的地方,到了那里好好休息一小时或者干脆宿营,都行。”聂义峰过来扶起张琪,“脚上没起泡吧?”

“那倒没有,就是累了……”张琪摇头。

聂义峰打量了一下四周看热闹的战士们,笑骂着:“我说你们几个,有点尊重妇女的‘意思’没?难怪你们一个个都没老婆,这时候不赶紧帮人家小姑娘拿东西?”,说着,向旁边背着药箱的小护士一努嘴。

“我来我来我来……”几个战士立刻呼啦啦围上去,争先恐后地替小护士背药箱背枪,把小姑娘闹了一个脸红脖子热。

“指挥长……那我呢……”卫生员虽也是伏波军战士,但体能素质到底比战斗员差一点。

“你个大老爷们,自己忍着!”

“是!”髡贼果然重女轻男。

经过这段小插曲,张琪笑出了声,摆摆手示意自己走后便拄着充当拐杖的木棍,咬着牙跟着队伍向坡上爬。两个战士一边一个,扶着小护士,脚下哗啦啦地踩着碎石,也在奋力爬着。健壮的小马倒不在乎这种路,打着响鼻扭了扭,似乎是为了让背上大大小小的藤筐和箱子舒服一些,重新迈开了蹄子,哒哒哒地走着。

“这种时候……真想念两句诗……”一个战士感慨着。

“啥?你还会念诗?念两句。”张琪一听,差点笑出声,在她的概念里,伏波军战士除了极个别的人,文化水平并不比文盲强多少。

“那我念两句澳圣祖毛润公的诗吧……”

“啥啥啥?”

战士轻了轻嗓子,一本正经,一字一句地念起来:“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柱其间!”

群山就像一个巨大的天窗,抬头仰望便,翠绿环绕间便是醉人的蔚蓝和飘仙似的云彩,偶有仙鸟飞过留下一丝长鸣。而在脚下,层峦山涧便是喝水泛起的白花,这是万泉河还是宁远河?应该是宁远河吧……绿树间,灰色的身影匆匆穿过,沿着这条斜坡路一路延伸向山顶。

“背的不错……我都不知道这首诗。”张琪笑着,和战士并排走着。

“毛主席的《十六字诗三首》,作于长征期间。”聂义峰不知什么时候,把掷弹筒背在了自己身上,“相比其他诗作,这首诗知名度低一些。”

“讲什么的?”张琪问。

“报告首长,是当年澳洲军长征的时候。战士们爬上了半山腰,面前是山峰和蓝天,脚下是山涧跳跃的河流……简直和我们现在的景象一模一样,我也是看到这景色才想起的这首诗。”战士显然是受到了自己知道首长不知道的事情的鼓舞,眉飞色舞地说着。

“不错不错!提出表扬!”张琪直竖大拇指。

“谢谢首长!”战士兴高采烈地立正敬礼。

张琪戳了戳聂义峰:“看不出啊,你们伏波军的文化学习,还背诗?”

“不然呢?不少战士向心上人表达爱意那可是写情诗的!”聂义峰鄙视一般瞥了眼张琪,心里说着:合着在你眼里我们都是土包子是么?

“厉害!厉害!”张琪抱拳,打量了一下战士们,噗嗤笑出声,“别说啊,你们这红领章,八角帽上戳红星的模样,是有点像红军的形象……”

“停止前进!停止前进!”前面突然传来了喊声。

聂义峰愣了一下,这喊声味道不对,把掷弹筒往地上一蹲,两步蹿出去的功夫手已经把转轮卡宾枪从背上摘了下来,嘴里大喊着:“全体原地警戒!没有命令不许开枪!”

张琪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刚才背诗的战士挡在身后,战士似乎是个小官,步枪已经端在手里,快速的向周围两个战士打着手势,一个小小的三角阵眨眼之间就组成了。小护士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紧张地缩在张琪旁边,目光里略带恐惧,看到周围的伏波军战士都举着步枪丝毫不乱才定下神来。张琪向卫生员喊把驮药品的小马照看好,这马大爷要是发了飙可不是闹着玩的。

聂义峰端着枪飞快地爬上山坡,先导队已经越过了最高点棱线,正在下坡。山路在这里有个急转弯,拐过去后才发现山路被木柴堆堵死了。这事只可能是人干的,而且来者不善!现在部队非常危险,左侧是山谷,右侧是高山,队伍被地势沿着山路分割成了两截,而且后面的队伍还在半山腰上,根本无法展开。会是什么人?土匪?还是黎人?聂义峰不太相信会是土匪,琼南的匪患并不严重,而且伏波军军威在外,恐怕不会有人那么想不开来攻击一支几十人而且人手一支枪的队伍。那……就只可能是黎人了……他们为什么堵路?他们会不会发起攻击?聂义峰还来不及思考,又有事情发生了。

“指挥长,你看山上!”

右前方的山林里,突然出现了许多的人影,有拿着看不出是什么模样的兵器的,也有拿着弓箭的已经瞄准了队伍。聂义峰有些后悔把望远镜让勤务兵背着了,现在根本看不清那是些什么人。有战士紧张的要举枪瞄准,被聂义峰阻止了:“所有人,把枪平端着,没有命令不许开枪!”,聂义峰觉得头皮发麻,现在局面非常危险,被隔在后面的部队根本帮不上忙,而在这前面只有一个先导队,如果对方发动攻击,就这几支枪当然可以形成炽烈的火力让对方伤亡惨重,但现在无遮无挡,只怕伤亡也是避免不了的。

突然,山头上传来歌声,十分嘹亮,唱的是一种听不懂的语言,曲调温婉中又带有丝丝威胁似的,是黎人!总算是遇上了!可是这唱歌是几个意思,对歌?总不能是唱支山歌给元老院听吧……还没理出个头绪,阵焕已经站了出来,一亮嗓子让所有人都一愣,一曲山歌就像是聊天似的回了过去。对方听到有人对歌估计也懵了,过了好久才又响起第二首歌,曲调更加咄咄逼人。阵焕也回了第二首,曲调显得有些退缩,似乎是向对方承诺什么。

“指挥长,这是什么意思啊?”一个战士问。

“我也不懂啊……”聂义峰一耸肩,向黎明一挥手,“你不是黎族人么,这是什么意思?”

“报告指挥长,我们遇到了黎人,是哪个峒寨的还不清楚。对方问我们为什么冒犯神灵,阵焕同志回答我们是寻找通往山神住处的道路。对方问我们来自哪里,阵焕同志回答我们来自山外……现在对方问我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阵焕同志说我们是来找昔日的朋友……”黎明一边听一边说,成了一个翻译。

“这山歌还挺有意思的。”聂义峰笑起来。

“对不上的话更有意思,对面只怕已经万箭齐发了。”黎明苦笑。

“哼,万箭齐发,让他们尝尝米尼子弹的威力!”战士不服。

“瞎说啥呢?我们又不是来屠村的,是来交朋友的!再这么说给我回去写检查,两千字起!”聂义峰瞪了一眼,踢了战士屁股一脚。

就像发电报一样,双方你来我往,山间各种曲调的歌声悠扬回荡。唱了一会后,歌声戛然而止,那些神秘的人影也消失了。阵焕走过来,说道:“首长,对方是瓦郎峒。我报告了我们的来意,对方说回去禀报峒主,要我们退回山坡,否则的话……”

“明白了……”聂义峰皱了皱眉头。退回山坡的话,全队就处于一个被动挨打的状态。但是不退的话,那这天就聊死了。思来想去,聂义峰还是一挥手,“全体后撤!黎明,面向右侧安排警戒!正好让大家休息一下!再次强调,所有人战斗准备,但是没有命令严禁开枪!把击锤都给我关死!另外,安排人喊话,一刻不停的喊。”

“用黎语还是普通话?”黎明问。

“两种都喊!嗯……就喊‘我们是大宋元老院的伏波军!我们共同的敌人是欺压黎族同胞的明王朝!打倒明王朝的贪官污吏!伏波军和黎族同胞是一家!’,这样就行了。”聂义峰说道。

战士们立刻一个挨一个地往回撤,直到最后一名战士越过山路的最高点,隐藏在楞线后。战士们的枪瞄准了不同的位置,食指并没有放到扳机上,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风声、水声和虫鸣,等待着聂义峰的命令。几个黎族战士已经把八角帽换成了木髓盔,在楞线后露出头,举着铁皮喇叭喊着口号,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进去。趁着喊话的功夫,两个战斗小组已经进入了右侧林子里,建立了警戒哨,以防止有人从这里偷袭。掷弹筒也架了起来,但是根本看不见目标,炮手们只好等待着命令再做瞄准。商队里一阵紧张,山商和猎人都说同黎人打交道有时候要看天意,打打杀杀几百年敌意在所难免,如果对方戒心很大则万不可强求。

“你有多大把握?”聂义峰听了山商们的意见后,把阵焕招呼过来,直截了当地问。

“首长,我唱的是当年黎峒联合时的山歌,他们中如果有老人,应当能听明白,不会有事的。”阵焕倒是很有信心。

“好,去休息吧,有情况随时汇报。”聂义峰点点头,接着从勤务兵身上接过望远镜和地图包,掏出了地图琢磨起来。未经修订的现代地图没什么用处,加上两天来也没有参考地图,聂义峰只是徒劳地在图上想找出现在的位置。尝试了一会后还是放弃了,对半路出家的军宅来说,简单的图上作业技能还凑合,一旦进入地形高度复杂的地区就抓瞎了。

“管他的,反正以后还要重新绘图……”聂义峰放弃治疗似的把地图装回包里,掏出望远镜站起来,仔细观察着对面的山头。林子中的人还在,能清楚地看见他们也在紧张地注视着山路这边,从服饰上看是典型的南方少数民族的感觉,说起来尽管民族各有不同,但是聂义峰觉得南方少数民族的服饰互相之间还是有不少相似相同的地方,到底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

“怎么样?”张琪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上来。

“右前方差不多三十度,对面山头半山腰。”聂义峰摘下望远镜交给张琪,“是黎族人。”

张琪举起望远镜调节了两下,激动起来:“看到了看到了!这就是……黎族人?”

“是的,还不知道允不允许我们继续往前走……不允许的话我们也不能硬闯,只能调头往回走。趁这会功夫,你们卫生组好好休息一下吧。”聂义峰摘下帽子擦了擦汗,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卡宾枪的弹巢,把它重新背在身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已经高高的挂在头顶,战士们就在紧张和一种焦躁的情绪中,安静地等待着“打”或者“返回”的命令。聂义峰叮嘱士兵委员会的成员们做好大家思想工作,避免有的人情绪激动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在前面喊话的战士虽然是轮换,也一个个的口干舌燥,但还是在喊着,可是对方就是没有任何反应。终于,就像古有桥段一样,在大家放弃准备返回的时候,必须出现峰回路转。

山歌重新响了起来。

崖州的故事(八) |

瓦郎寨并不是一个规模很大的黎峒,男女老少拢共不足百人,不过占得底盘却是有眼光的很,是一处地势险要的半山腰,一条清澈的小溪穿过星罗棋布般的小块耕地。这些即使大块的也没多大的耕地似乎是无人打理,杂草丛生。整个峒寨没有寨墙,也没有篱笆,只是依山依水而建,并没有什么防御设施。当望远镜里看到瓦郎寨的时候,聂义峰竟然一阵激动,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原始部落式的村落,在旧时空他只在电视旅游节目里看到过一些保留着“原生态”的改造过的山村居社。

“那就是瓦郎寨?”张琪用手遮住耀眼的光芒,瞄着山谷对面这块安静的就像无人居住一般的村寨,还不太相信他们真的遇到黎人了。

“是的,瓦郎寨……带阵焕来还真是对了……”聂义峰笑着说。

瓦郎寨并不是一个时间很久的寨子,准确的说是几支黎峒幸存的人一起合起来的一个非常年轻的村子。十几年前那场席卷整个琼南的黎族暴动后,明王朝进行了血腥的屠杀和报复,许多黎峒被整村杀绝,幸存下来的人们组成了新的聚落,互相帮衬着在深山里顽强地生活着。这些黎人对明王朝和汉人怀有极大的戒心、仇恨和恐惧,如果不是阵焕唱出了十几年前各路黎人都唱过的山歌被瓦郎峒主听到了,唤起了峒主年轻时的记忆,只怕瓦郎寨早就用弓箭把商队打成刺猬了。峒主十几年前也是上阵搏杀过的小伙子,胆子大得很,亲自带着人来到对峙的地方,一阵紧张地谈判之后,一场冲突就在山歌对唱中被化解了。武装商队在黎人的指引下,在山里七绕八绕才来到了峒寨外面,也许是出于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也只是让商队和峒寨隔着一条山谷,如果想要进寨还要再走一段路。

“这些黎人对我们还是很戒备的。”聂义峰仔细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发现了此处的奥妙。如果部队想袭击峒寨,直接越过山谷绝无可能,只能从左右两侧绕路,而这里偏偏植被稀少,对面的峒寨却有植被和山势掩护,只要部队有异动他们马上就能发现,然后立刻离开避难……当然,聂义峰并不打算搞军事冲突,他只是习惯性地打量周围的地形罢了。

虽然黎人有戒备,却也不失热情与好奇,可以看到很多年轻人聚集在树林边缘向山谷这边打量。在旧时空的20世纪乃至新中国成立后,黎族的生产力水平都不比原始社会强多少,就更不用提现在还是17世纪了,峒寨里的物资之匮乏用脚后跟都能想得出来。别的不用说,看看那些房舍……简陋一词都可以做褒义词使用。在来琼南之前,聂义峰做过一些关于黎族的功课,史书记载黎人的房舍多为船型和金字塔型,而一个从小衣食无忧的现代人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标准的、规则的、高质量的建筑模样,可是现在眼前却是摇摇欲坠随时会坍塌,四处漏风根本没有什么规则外形的模样。黎族的铁器严重匮乏,别说铁钉之类的,就是刀耕火种的刀也没有多少。聂义峰回头看了看待命的商队,几批老牛的身上驮着的就是一些简单的铁制农具,又看了看山谷对面,默不作声。

“指挥长,峒主允许我们进村了,但是只允许山货商带商队进去。”黎明跑了过来,立正报告。

“好,不如这样,你看那里……”聂义峰指了指瓦郎寨村头的一片空地,“你告诉峒主,我们不打扰寨内村民,我们在那里摆摊,粮食、盐、农具、药品、杂货都有。通知医疗组,在那里建立一个门诊。你和阵焕辛苦辛苦,多跑几趟。”

“是!”黎明立正,转身离去了。

阵焕毕竟是美孚黎,虽然歌和瓦郎寨对上了,但是二者语言相别还是很大的,交流起来磕磕绊绊,于是黎明作为东哈黎接过了担子,跑前跑后地忙活着。战士们也没有闲着,忙着在驻地这里架设帐篷,挖防虫排水设施,建立警戒阵地,搭建临时畜栏和仓库。对峙了一中午,大家早已饥肠辘辘了,炊事班也埋锅造饭,不一会儿就飘出了“草地米线汤”那浓郁的香味。山涧的清风把香味吹到了山谷对面,这下更多的黎人被吸引到了树林边缘,或好奇、或戒备、或羡慕,五味杂陈地打量着对面的这群“大宋伏波军”。

瓦郎峒主很快同意了聂义峰的建议,只是要求距离村头隆闺要有距离。商队立刻行动起来,在黎人引路下绕过山谷向村头前进。聂义峰派了携带转轮卡宾枪的战士们作为护卫跟着,也是去打下手帮忙。黎人和明军交过手,应当认识鸟铳,很容易就会明白米尼枪是一件武器。但是短小的转轮卡宾枪外形和鸟铳与11式步枪差别都很大,恐怕对黎族朋友来说就有点不太好理解了。战士们列成两路纵队,护卫着商队,老牛们慢在后面跟着,小马已经兴高采烈地紧跟着黎人向导走出去老远了,好像它们知道到了目的地一般。

“那老聂,我们也去了……”张琪已经换上了隔离衣,背起了药箱,准备跟着商队去贸易点。

聂义峰看了看那件白色的隔离衣,想了一下,黎族不忌白,但是把黑、麻黄、深蓝作为丧葬祭祀的颜色,医用隔离衣并不犯冲,便点了点头。

事情顺利的出乎预料,商队在村口指定的贸易点展开,支起各自的摊位。村口已经聚集了许多黎人好奇地张望着,当看到一袋袋白色带着点红的粮食之后,人群有了许多的骚动。当然,商队并不指望能收到钱银之类,也不指望能收多少土产。崖州前委会议的结果就是——半卖半送以送为主,黎民有东西支付最好,没有东西支付也无妨,任何一种山货都可以易货。同时推广流通券,按照崖州的市场指导价,会有和售出货物等值的流通券被交给黎人,作为下次贸易的货币使用,权当是无息贷款。虽然经济上这是赔本的买卖,但是在政治上,能稳定黎区带来的政治受益是远远超过前者的。

贸易点准备完毕后,峒主便允许村民出村了,自己和许多年轻人则包围了贸易点,警惕地打量着站岗的战士们。村民们并不在意这些,他们从没有见过如此大量的粮食和盐,眼睛里似乎都泛起了白花。那精致的铁质农具更是闻所未闻,不过都是庄稼汉,他们很快就理解了这些东西的用途。黎民的采购不是旧时空逛市场那样以个人为单位各买各的,实际上出村的黎人都是劳力,看上了什么东西便直接搬,随后的付款是峒主和长老们的事情。山商们都知道和黎人做买卖的规矩,并不阻拦,只是吩咐记好了就是。今天搬出来销售的糙米、食盐很快便被搬空了,出乎预料的是铁质农具竟然无人问津。

“有意思,黎明,再跑一趟,问问铁器怎么不搬?”聂义峰奇怪地问。

“是!”黎明已经累得呼哧呼哧了,敬完礼又跑开了。过了一会,带来了峒主的回复——怕贵。

铁器在明代的海南岛是十分稀缺的,自然价格不菲,百物腾贵的崖州更是天文数字。聂义峰明白过来后,便说:“告诉峒主,这几件铁器,我们可以送给他们。黎连长,务必向峒主表明,我们是来交朋友的,真心要和瓦郎寨的黎族朋友交朋友。朋友之间,送几件东西没什么。”

得到消息之后,瓦郎峒主便不再客气,挥了挥手,贸易点上的铁器也被搬空了。但是村民们干完活,呼啦一下又退回寨子,贸易点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已经空空如也的几个摊位。医疗组也无人问津,只有张琪带着小护士和卫生员,站在那里如唱戏说书的一般。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黎人这是唱的哪一出。

“首长莫急,这是黎人的规矩,我们只管等着便是。”山商知道澳洲人习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便来解释。

“我倒是不急啊,本来也是半卖半送,就是这呼啦一下没了人影……好歹来吱一声啊……”聂义峰也是从没见过生意还能这么做的,哭笑不得。

“倒也不是黎人有意而为,这是黎人表示对首长的重视。只怕他们现在正翻箱倒柜搜遍全村,来找能给首长们的东西。毕竟首长们运来的糙米、精盐还有那些铁器农具,哪一样按照过去崖州的市价都是不菲的。黎人重朋友,就算是半卖半送,他们也是会想办法凑钱的。峒寨穷,没啥值钱的东西,所以肯定要筹措一些时间。”山商缓缓道来。

“我都有些感动了……好吧,无妨,黎人无论拿什么支付都全收。不够的就算送的,超过货值的用流通券购买。对了,所有出售的货物全部附赠等额流通券,告诉黎人,以后我们还会再来,到时候就用这些纸票子交易。”聂义峰说道。

“首长,小人虽然和黎人做过生意,但……并不会黎人话……”山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语言不通你也能做买卖?这也是本事啊……”聂义峰佩服地抱拳,“那我还是让我的人去说吧。”

贸易点孤零零地支在外面总是不安全,聂义峰便命令全部撤回营地,大家抓紧修筑临时营地,优先修筑简易的仓库和畜栏。运来的物资当然不是全部给瓦郎寨准备的,所以还有很多富余,总不能一直压在马大爷和牛二爷的背上。战士们唱着歌忙活着,并不在意山谷对面一双双微观的眼睛。唱的歌也不是别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进入单曲循环模式,而且用的是海南官话唱的,一来给战士们提个醒绷个弦,二来也是唱给对面的黎人听得,万一峒寨里有人听得懂汉话呢?也好让黎人知道,伏波军是一支什么军队。

张琪带着医疗组满头大汗的回来了,放下药箱一屁股坐在上面,一边扇着风一边眺望山谷对面。小护士和卫生员知道首长累了,很有眼力见地一刻不停的干着活,把医疗组的各种家伙什归位放好。张琪有些不好意思,但几天来实在是累坏了,现在真的是不想再动了,只好心安理得地当起甩手掌柜。她四周看了看,战士们分工合作,有条不紊地完成各自的任务。如果不是蓝色的裤子太出戏,灰色的上衣和八角帽,两片红领章和八角帽上的红五星,还真的容易以为这是哪个红军剧的片场。红军长征路上和沿途少数民族的故事是小时候红色教育里经久不衰的话题,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刘伯承和小叶丹歃血为盟了。

“哎,老聂,你该不会也想来个歃血为盟吧?”张琪看到聂义峰扛着两根帐篷支撑杆路过,好奇地问道。

“你还别说,这‘歃血为盟’也是黎族的风俗。瓦郎老大要是和我们来这套,那可就谢天谢地,工作顺利了!”聂义峰放下支撑杆,杵在地上,“我还真打算来这么一出,将来咱也能进芳草地的教科书,是吧?”

“你啊?你可拉倒吧……”张琪不信。

“事在人为,搞不好瓦郎老大现在已经在准备牛了!”聂义峰笑道。

“有那牛还是留着耕地吧……我的医疗组驻地在哪?”张琪左右看看已经慢慢展开的营地,一群老少爷们中间戳了两个女同志,无论在哪都不方便。在中央吧,那可是被众目睽睽了。在外围吧,大家也不放心两个姑娘家,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是澳洲首长本尊,万一有什么意外。

“我劝你们还是在中间吧,这地方难说有什么毒蛇猛兽。就算没有,瓦郎寨即便现在没有敌意,难说周围还有没有其他的寨子,万一再有哪路土匪不长眼……这样,你们就在营地中间住着,谁要是敢偷看你们,我允许你戳瞎他狗眼。”聂义峰把支撑杆重新扛起,半开玩笑。

“滚!”张琪笑骂着,也站了起来,仔细看了看周围,向小护士一挥手,“来,咱们把东西搬到这里吧。”

营地非常简单,简单的令人发指。三口装着药品和医疗器械的标准箱摆成一个三角形,围着两张临高生产的行军床,一根长长的支撑杆树在中间顶起一块巨大的防水油布,油布的三个边角被周围的箱子压住,还有一个边角挂了根杆子作门帘之用。如此,一个四处漏风倒也能遮阳挡雨,只能供人躺下休息的住所就算是搭成了。聂义峰看了看,有些无语,立刻吆喝了几个战士:“来来来,你你你你,你们四个,给医疗组搭好帐篷!都是老兵了,帮助老弱妇孺这点眼力见没有?”

于是大家就这么住了下来,隔着一条小小的山谷和瓦郎寨的黎民做起了邻居。瓦郎寨里非常安静,只是偶尔有鸡鸣狗叫,聚集在树林边看热闹的人们渐渐散去,好像商队从没有出现似的。贸易点那里,自始至终也没有新的情况,聂义峰布置了两个哨兵让他们有情况随时报告。山上也撒了哨位,警戒着周围一些未知的危险。暂时没有工作的人,终于拖着已经饿得快要前胸贴后背的身体来到了炊事班,每人满满一饭盒米线,还放了鱼干和充足的姜片与佐料,鲜美无比。饭已经热了好几次,炊事班的人也没有近水楼台先吃饭,一直等着大家都忙完了才跟着给自己也盛了一大饭盒。

聂义峰端着饭盒来到了山谷边,就坐在一块岩石上,边吃边看着对面的瓦郎寨。黎人们也是忙了一中午没顾得上吃饭,现在炊烟也起来了,还有有歌声传来,显然今天得到了大量的、对他们来说无比珍贵的粮食和食盐,极大的鼓舞了黎人们的热情,歌声十分悠扬,听得出他们十分的欢喜。吃了两口,聂义峰举起了望远镜,看到了很多黎人围在一个竹楼前载歌载舞,庆祝着,仅仅只是因为得到了一些说实在的并不多的粮食。聂义峰放下望远镜笑了一下,继续呲溜呲溜,大口吃着。

崖州的故事(九) |

剩下的半个下午的时间,瓦郎寨再无任何动静。按照标准的野外宿营的规定,武装商队在伏波军的保护下度过了这次进山的第三个夜晚。不同的是,这次大家都很激动,因为真的遇到了黎人,而且没有发生任何的冲突,这么看来简直堪称完美和顺利,所以也是难得的睡得美美的一夜。第二天还没天亮,一阵人声嘈杂和老牛的哞哞声就从山谷对岸传来。

聂义峰挑帘钻出指挥部帐篷,一边系上领口风纪扣,一边向对岸张望。瓦郎寨不知道什么时候如此热闹,一支支火把摇曳着,照亮了周围正肩挑背扛的景色,还有几头牛驮着什么,一行人闹哄哄地正向贸易点前进。聂义峰明白过来,这是“付钱”来了,急忙回头喊道:“紧急集合!商队的人,马上去贸易点!”

山商听到嘈杂之后,一边穿衣服一边跑过来,看到这景象之后,满脸欢喜的向聂义峰拱手:“首长,这一定是黎人来送交易的货物了,您看……”

聂义峰想了想,笑道:“自古做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过嘛……我看这次就算了,也别半卖半送了,干脆就全送了得了。”

“首长仁义……”

“不过,天下哪有平白无故的好事,是吧……我是这个打算,这个交易点就保留下来,作为以后一处山市,如何?就叫瓦郎山市!瓦郎寨这次没有付的货款,以劳力的形式支付,就是帮我们平整一下土地,造点黎族式的小房子,以后商队再来就有现成的地方了。”聂义峰倒也不是灵光一闪,而是思考了一晚上。现在没有电台,无法和崖州方面联系,那就干脆独断专行一回了,反正张琪作为现在瓦郎寨这里仅有的另一个元老,肯定也不会有反对意见。

“只是……首长,小的直言……只怕在这大山之中开集设市,货物往来运费将非常高昂。而且如此聚集财货之地,势必引起周围未归化的各路宵小窥视,一旦有变,则财货人皆失。”山商眼珠子一转,很是诚恳地直言了。

“你倒是说了实话啊!”聂义峰一愣,自己果然还是想得简单了。

“既然已为大宋子民,自当为元老院尽力。”

聂义峰琢磨了一会,点了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你看,这样……这处集市完全由瓦郎寨经营。我们每个月或者每个季度,定期派商队来进行交易,交易完即走不常住。每次开市,由瓦郎寨负责联络周围峒寨,有钱付钱,没钱付山货,没山货就派劳力……如何?”

“首长高见!这样既可以和瓦郎黎民处好关系,还可以以此为点联络周围的黎民!高,实在是高!”山商表情夸张地拍这马屁。

聂义峰听着这句“高,实在是高”感觉怪怪的,也顾不上了,立刻招呼黎明,带着几个黎族战士向贸易点奔去。

赶到贸易点的时候,瓦郎寨的村民们已经挑着他们唯一的一点值钱的东西等在那里了。峒主和一些德高望重的长老自然都在,大家点着火把,安静地等待着这群自称“大宋伏波军”的人出现。一些村民不时还交谈几句,有的人脸上还挂着兴奋的表情,有的则有些忧心。峒主站在中央C位,手扶着腰刀,这可以说是在此之前瓦郎寨唯一的一件像模像样的铁器。

“峒主,他们来了!”一个年轻的黎人小伙子跑过来,行礼说道。

“走!”峒主手一挥,带着村人们迎了上去。

聂义峰带着战士们和商队是一路小跑,看着聚集在贸易点的瓦郎村民们停了下来,不知道是该前进还是后退。就在这时,黎人中间突然传出了少女嘹亮清脆的歌声,借着许多女子一起唱了起来,还有小伙子们跟着和声似的唱着,把战士们唱的满脸一个大写的懵字。

“黎明,阵焕,这是什么意思?”聂义峰问。

阵焕是美孚黎,这种西哈黎的歌自然也是一个不懂,黎明仔细听了听,也亮了嗓子唱了起来。两边的歌声相遇,更加热烈起来,好像有更多的村人加入了山歌对唱中。聂义峰看着这简直堪称神奇的一幕,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竟然十分激动了,他知道,黎区工作至少现在已经成功把门打开了一道缝隙,不,是已经把门打开了。

峒主在歌声中带着随从们走了过来,在聂义峰面前行了个黎族大礼,十分激动地说着什么。聂义峰求助似的看了看黎明,黎明翻译道:“先祖和神灵要我们善待朋友,伏波军就是先祖和神灵派来的朋友。”

“你好,峒主。”聂义峰抬手敬礼,接着伸出手,笑着说,“黎明,告诉他,这是伏波军对朋友的礼节,握手礼。”

黎明翻译过去后,峒主便上前握手,嘴里还说着什么,聂义峰一个字没听懂。

“峒主说他叫那瑞,他昨天观察了伏波军一天,这样一支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的军队,那瑞峒主从未见过。他很感谢我们愿意出售给他们粮食和农具,瓦郎很穷,但是村人们愿意拿出全部所有,这是黎人对朋友的规矩。”

“那瑞峒主,和瓦郎的贸易,我们这次不收钱,你可以当做是我们大宋元老院送给瓦郎、送给黎族同胞的礼物,是我们要和黎族同胞交朋友的诚意。”聂义峰笑着说道。黎明翻译过去后,峒主非常激动,竟然带头欢呼起来。

于是,当太阳照亮这片山谷的时候,事情发生了突飞猛进的变化。昨天还不冷不热的瓦郎寨,今天已经是全村载歌载舞,热烈欢迎大宋元老院和天兵伏波军了。那瑞峒主热情地邀请聂义峰进村喝米酒,当然是一口答应了。聂义峰带着黎明和阵焕,跟着热情地瓦郎寨的长老们来到了一间稍稍像样一点的竹房子,看来就是类似村公所之类的地方了,聂义峰十分好奇地打量了一会,黎族人虽然缺乏必要的工具和建材,但原始的建筑之中也饱含着智慧,竹楼是整体架空的,四周有防止毒蛇毒虫的倒刺,几个支撑柱排列很有章法,可以让山上下来的浊流从竹楼下通过而不会冲回竹楼。四处看看,绝大多数黎人的住宅,也都是这样简单而有效的防雨排水设计。

“果然智慧永远属于劳动人民啊!”聂义峰对张琪说道。

张琪也跟着来了,她正好顺路观察一下瓦郎寨内的卫生和健康状况……毫无疑问地是惨不忍睹。在旧时空许多关于少数民族的影视剧和电视节目中,虽然也有对他们居住环境的刻画,但无一不是根据现代人的想象,以现代社会的标准进行了改造。现在眼前可是真实的原始社会状态的黎峒,就说这房子,即便这个全村最好的竹楼也称得上是又脏又破。而居住在这里的村民根本就不是电视上的那个样子,每个人的身上都沾着许多的污泥,破旧的衣服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了,甚至就连那些“村干部”们也不比普通村民强多少。张琪知道有不少元老还打算将来找一个黎族高仿刘亦菲之类的,只怕他们来了之后会马上打消念头。

那瑞峒主发现大高个的伏波军首长对她很客气,看样子也是个官,急忙很郑重地一行礼。在很多黎寨还保留着生殖崇拜地传统,对能生孩子地女性很是尊重,张琪微微鞠躬,算是还礼。那瑞峒主又是一阵黎语,张琪看了看黎明,黎明笑道:“首长,那瑞峒主说您一定是神灵派来的仙女。”

“哎呀,任何时候,拍女孩子漂亮的马屁都不是错啊!”聂义峰笑道,张琪也乐了。

这座主楼便是黎峒进行宗教活动的场所,同时也是宴请重要宾客的地方。那瑞峒主和四大奥雅非常客气地引领聂义峰和张琪入座,黎明本不想和首长平起平坐,不过这是黎族的规矩,也在聂义峰旁边坐定。说是“坐”,其实就是跪……这可苦了聂义峰和黎明,看了看张琪,少女式W座毫无压力。

“几位既然来了我瓦郎,自认不能亏待大家。你们和那些明军汉人不一样,看得出,你们是好人。”大奥雅仔细打量了一下聂义峰,被此货的身高深深震撼,连声音都紧张起来。

“我们大宋和黎族同胞一样,我们共同的敌人都是大明王朝。他们欺压黎族同胞,也欺压山外的汉族同胞。现在山外已经变了天,大宋元老院已经打跑了这些明王朝的贪官污吏。我们想和黎族同胞一起,当然,也有山外的汉族同胞,大家一起去建立一个崭新的世界,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从此没有战争,并不因为是黎人,是汉人,就有什么三六九等。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大宋元老院想和黎族同胞交朋友。”听了黎明的翻译之后,聂义峰笑着说。

那瑞峒主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黎明和阵焕,亲自给他们两人斟酒:“你们不是汉人?”

“是的,我是宝亭人,只是已经离开峒寨许多年,不知音讯。我是被明军撸了去为奴,逃出来后幸运地遇到了伏波军。”黎明简要地介绍了一下自己。

阵焕语言并不畅,不过还好听懂了几个和美孚黎语差别不大的关键词,便说道:“我是阵对寨的,当年也是新汉人救了我们的小峒主,救了寨里许多人,他们都是好人。”

大奥雅说道:“当年,各地峒寨联合对付明军汉人,你今天唱起的歌正是当年老峒主与各寨联络的号子。”

阵焕听的不甚了然,还得靠黎明翻译成普通话,阵焕这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新汉人’,大宋这个‘元老院’和‘伏波军’,都是新汉人咯?”那瑞峒主问。

“其实不止汉人,当然也有黎人、苗人,许多许多不同的民族。大家不再打仗,一起努力去过上吃得饱、穿得暖的好日子。”聂义峰说道,“正如刚才说的,我们是来交朋友的。这次与瓦郎的互市,为显示元老院的诚意,我们不取分毫,还会赠予瓦郎寨一笔大宋的纸币,以后的互市贸易即可用这笔资金。”

“这不是黎人的规矩,用你们汉人的话,叫‘无功不受禄’……”那瑞峒主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无偿的,我们也需要瓦郎的帮助。”聂义峰说着,便把建立固定集市的想法全盘托出。谁知道那瑞峒主听到要把贸易点打造成一个集市,长期提供一些货物贸易的时候,竟然很为难。

“伏波军大统领也看到了,瓦郎穷,没有钱,山货也不多,这次伏波军带来的救命的粮食,瓦郎已经非常感激……”那瑞峒主面露尴尬的难色。

“其实我们希望和瓦郎寨,和所有黎族同胞交朋友,以任何方式进行互市贸易,不只是以物易物,我们希望能借此机会帮助瓦郎寨和所有的峒寨。我们可以不取分毫,只要互市的峒寨能做到几点就好了。”聂义峰抿了口米酒,说道。

“哪些事?”那瑞峒主点头。

“首先,我们需要许多峒寨的出产,比如木棉,一些木材,水果,布匹之类,这些我们的商队会和峒寨具体商谈。当然了,我们也不是明抢,所有的这些东西,我们都会用互市的大宋货币支付,如果信不过,粮食、食盐、药品、铁器农具,任何黎族同胞相信的东西都可以用来交换。”

“这当然是应该的,黎人从不亏待朋友。”

“第二点,希望参与互市的峒寨,当然现在主要是咱们瓦郎寨,能够让更多的黎寨来一起互市。大宋元老院愿意和任何一个黎峒交朋友,我们喜欢交朋友。”

“好……”

“第三点……我们可以帮助黎峒训练民兵以结寨自保。我们仅用不到一个月就消灭了从昌华到会同的全部明军,诸位都是打过仗的人,应该可以想象得出我们伏波军的战斗力。”聂义峰尽量让自己的微笑不那么假。

果然,那瑞峒主和四大奥雅都一惊,和黎明、阵焕七嘴八舌地核实着,得到了肯定答复后纷纷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聂义峰不想把这变成军事威胁,便接着说:“当然,伏波军的规矩,是永远保护自己的朋友,所以,我们可以帮助黎峒训练民兵。但是,我们也希望各峒寨能够时刻和伏波军站在一起,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要知道,大宋元老院能给黎峒的东西,是明王朝遗留下来的土匪给不了的,但这些土匪会威胁到黎寨的安全。”

“明白了,大宋元老院是希望我们不要起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那瑞峒主说道。

聂义峰卡了一下,这没按剧本来啊,按照影视剧的套路,难道不应该是那瑞峒主感激涕零吗?卡归卡,聂义峰还是很快接上了话头:“伏波军就是直来直去,对朋友没有弯弯绕。元老院是希望各峒寨能够安稳地过日子,但我们不是井水不犯河水,否则我们也没必要鼓励互市了。我们希望的,是所有峒寨,所有的民族,无论他是什么人,能够一起有粮吃,有衣穿。”

那瑞峒主和四大奥雅互相嘀咕着,只把聂义峰给嘀咕的后脊梁发凉,心里说着:这架势,可别把我们拖出去砍了啊……

“你这套说辞靠谱么?”张琪也很担忧。

“什么叫靠谱不,我们不就是为这个来的么……”聂义峰心里也是发虚的很。

那瑞峒主脸上露出了笑容,直起腰来喊了一嗓子:“来人!”,聂义峰心里咯噔一声。

“我们的贵客,黎人绝不亏待朋友。我看出来了,你们新汉人,和那些汉人不一样。瓦郎寨愿意和新汉人一起,一起有粮吃,有衣穿。黎人相信朋友,所以……”那瑞峒主端起酒杯,“干了这米酒,今日,瓦郎和大宋,歃血为盟!”

“好!我们也绝不出卖朋友!大宋和黎族同胞,永远都是朋友!”聂义峰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端起酒杯,“干!”

崖州的故事(十) |

低沉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接着便是少女们清脆而嘹亮的歌声,还伴着小伙子们的和声。整个瓦郎寨又一次热闹起来,就像是有什么大喜事一样。在村中央的打谷场上,兴高采烈地村民们摆上了桌椅板凳,桌面上是村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食品和酒水。换上了盛装的少男少女们围着村里的祭台,跳着他们迎接朋友,庆祝结盟的舞蹈。那瑞峒主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指挥着村民们摆设会场,自己更是亲自下手张罗着。有老人在自家门前拜着山神、水神、树神,念着咒语一般的祝词。

而在山谷对面,商队营地里则没有这么轻松加愉快。聂义峰亲自检查各处岗哨和巡逻组,确保简易仓库和牲畜们的绝对安全。一会商队将要进村参加歃血为盟的仪式,留在营地里的部队必须确保营地的绝对安全。

“我再说一遍,别都顾着看仪式。想看啊?坐在仓库箱子上,一样看得见,别都挤到山谷边上把岗位扔了。我必须要强调,必须保证简易仓库和畜栏的绝对安全,绝对绝对的安全!还有留下来的武器,绝对的安全!都明白没有?出一点问题,回去了自己去符有地那里报道!还有进村的战士,把军容风纪给我保持到最好!堂堂伏波军,得有点精气神!明白没有!?”聂义峰站在护卫排前,满面笑容地喊着。

“明白!”旗开得胜,战士们的热情也很高。

“指挥长,听说黎峒的‘隆闺’是谈情说爱的地方,我们能不能去啊?”一个战士问,大家一阵哄笑。

“想去啊?你会唱黎族的情歌么?不会啊?那你去也白去!你以为隆闺那么好去呢?我跟你说,你得先用情歌叫门,人家姑娘看上你才会给你开门。开门进去,还得唱歌问能不能坐下,姑娘得唱歌回答你,允许坐才能坐。就你们这普通话都说的别扭,还黎族情歌?你们可拉倒吧……”聂义峰大大咧咧一挥手,战士们哄笑地更厉害了。

“指挥长你懂得真多!”

“指挥长,何老师是不是也是你唱情歌唱来的啊!”果然,战士们高兴的时候,往往也是胆肥不怕挨揍的时候。

“我啊?你们猜啊!”聂义峰并不介意战士们在这个时候有点“冒犯”,还很享受战士们的八卦,“好了,各就各位,别给我捅娄子!”

“是!”

山商和猎人站在山谷旁,看着对面那火热地准备结盟仪式的景象,心里的感觉都很奇怪。不止大明,历代王朝对待黎人无非就是两招“抚”和“剿”,然而汉黎矛盾仍然尖锐,时不时的就要爆发一次械斗甚至战争。无论是朝廷还是地方,为了一个“黎”字花了无数银粮,死了无数将士,然而黎乱依旧。这澳洲人的军事实力已经是有目共睹,明军相比之下根本就是不堪一击,如此战力为何不一举荡平黎峒,彻底根除黎乱之祸?反而大费周章,与黎人歃血为盟?这完全不同于大明的做法,并不是那么容易懂得……

“这澳洲人还真是奇怪,和黎人歃血为盟。”猎人摇摇头,“这些山里的人,哪懂得这些。”

“是啊,澳洲人的想法,确实古怪。”山商颠着手里的互市清单,细细琢磨着。

“盟约薄如纸,还不是说撕就撕?”

“不不不,这就是我佩服澳洲人的地方。他们给了黎人所有人给不了的东西,而他们从黎人那里得到的,也是其他人给不了的东西。”商人则是看穿一切的语气。

“陈掌柜,这是何意?”

“民心啊……澳洲人来到崖州,所做的一切,莫不是为了扬小民、护中产、抑豪强,小民自然也包括黎人苗人……这是在争民心啊!”商人长叹一声,说道。

张琪和小护士就没有回营地,而是留在了村里,正和一群少女一起跳着舞。这些黎人也真是奇怪,前一秒还对自己不冷不热,有一种不信任。现在歃血为盟消息传来,立刻热情地就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一般,无论男女老幼全部笑脸相迎。而跳的这舞更让张琪大开眼界,竟然是竹竿舞!八根长竹竿排成一排,少女们蹲在两边握着竹竿,随着歌声的节奏一开一合,还有一些少女就唱着“哎——喂——”的节拍,在交叉的竹竿中灵地跳跃,不时地变换舞步。少女们热情地邀请张琪,尽管语言不通,但是热情足够传递信息。张琪小心翼翼地和一个黎族小女孩手拉手,一起跳进一开一合的竹竿中,一起唱着,一会双腿跳,一会单腿跳,一会还要全力起跳。张琪只在旧时空的电视上见过竹竿舞,这是一件非常讲究技巧的事情,稍有不慎就被竹竿打中脚踝,那疼痛的烈度可一点不亚于黎人热情啊……周围的人们纷纷哈哈大笑,说被竹竿打中的都是黎峒的贵人。

“来来来,你来……”张琪到底还是缺乏锻炼,跳了一会就没劲了,赶紧换小护士来,自己在旁边拍着手,跟着姑娘们一起喊着号子。小护士比张琪还不如,在竹竿中的舞步有些笨拙,自然也是吃了不少被竹竿夹中的苦头,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看那边,来啦!来啦!”黎人们突然有些躁动,张琪直起身望去,原来是商队和战士们来了。热情地村民拥在路旁,向进村的客人们唱着欢迎朋友的山歌,有些胆子大的孩子甚至跟着战士走着,模仿战士齐步走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战士把孩子抱起来,一块水果糖就塞到了孩子的嘴里,这是伏波军屡试不爽的与民众搞好关系的法子——想和民众处好关系就要和孩子处好关系,和孩子处好关系最好的方式就是塞一嘴的糖,蛀牙再说——当然,也有黎人少女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穿着灰布军装和蓝裤子的山外的小伙子们。红色的领章,帽子上的红五星,都极大地吸引了黎族姑娘们的注意力。

“哟,这就跳上了啊?”聂义峰看到张琪在跳竹竿舞,便走了过来。

“别说,还真让你搞得跟红军进村似的……”张琪哭笑不得。

“早说了,我们为啥不能搞出一个歃血为盟的故事,写进这个时空的历史书呢?我可是从小看着刘伯承和小叶丹的故事长大的……其实这事没那么复杂没那么传奇,你对他们好,能给他们他们想要的好东西,他们就会对你好,拿你当朋友。”聂义峰说道。

“我靠,合着你这就是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啊?”张琪晕倒。

“一时的那叫利益,如果能一直做下去,这不是一件容易事,这是一件大事,如果永远做下去,那就叫永恒的朋友了。我觉着,元老院就算再不是东西,民族平等民族团结这事还是在大家的意识里了。元老们嘛,嘴上再不是玩意,旧时空从小接受的教育,已经把很多东西给根植到脑子里了。”聂义峰说着,看到了那瑞峒主走过来,便抬手敬礼,“那瑞峒主。”

“聂首长,张首长,尊贵的朋友们,请赶快入座吧!”那瑞峒主已经激动地说话声音都抖了起来。黎语当然听不懂,但是仅凭手势也能明白什么意思。

歃血为盟的仪式就在村中央的打谷场进行,中央C位的桌子自然是峒主、四大奥雅和尊贵的“大宋客人”,周围便是各家各户的代表算是陪酒的,商队和战士们与他们同坐。最外围,便是其余村民的桌子,算是陪客。

随着牛皮鼓隆隆响起,歃血为盟仪式开始。整个仪式完全按照黎族的规矩来,那瑞峒主作为地主,带领着四大奥雅和村民们首先进行复杂的祭拜仪式,拜天、拜地、拜水、拜石、拜山、拜火、拜日、拜月、拜风、拜树,要把黎人信仰的各路神仙挨个拜一遍。当然了,这是喜庆的仪式,鬼是不用拜的……然后是鱼、鸟、狗、牛、葫芦、猫、木棉、竹诸神,一个都不能少……

“为什么拜葫芦?”张琪拉了拉正看得津津有味的聂义峰的衣角,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

“传说黎族的先民遇到了洪水暴发,天下的人几乎灭绝,只幸存一男一女藏在葫芦里。后来他俩结婚了,繁衍了人类。葫芦不仅保住了黎族祖先的生命,也给他们的生产生活提供了多种多样的便利,因此,葫芦瓜便成了黎族图腾崇拜的对象。”聂义峰解释道。

“好像所有民族都有个大洪水的传说啊……”张琪想了想,无论是西方的诺亚方舟,还是东方的大禹治水,这个神秘的“史前大洪水”存在于所有民族的神话传说里。

黎族是多神教信仰,锅碗瓢盆皆有诸神。拜过各路神明,取得了神的保佑和祝福后,那瑞峒主猛地一转身,张开双臂:“火起!”

号角再次响起,一头半大的小牛已经被两个小伙子干脆利索地割喉放血,惨叫着跌倒在地,周围的黎人一起欢呼起来。这场面引起了张琪的一些不适,能淡定地给别人开刀不代表自己就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看别人手刃活物,她一戳聂义峰:“哎,我说你也不劝劝峒主,多好的一头小牛,留着耕田多好。”

“我劝了……但是这是黎族的规矩,歃血为盟必须是活牛取血才能显出诚意来,不然那是糊弄事,得不到神明的祝福……我总不能现在给黎族同志们讲‘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宣传无神论吧?”

说话的功夫,祭拜仪式终于结束了。那瑞峒主仿佛回到了年轻时驰骋疆场的时候,豪情万丈地手一挥,邀请聂义峰登上祭台:“来吧,尊贵的客人!”

祭台之上,是两个蒲草垫子,歃血为盟的两方要在这里对拜,然后用把牛血涂到对方的脸上。听完黎明的翻译后,这一出有点让聂义峰意外,还要祸祸满脸血?旁边张琪已经幸灾乐祸地憋着笑……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上了。那瑞峒主十分亲热地拉着聂义峰的手,几乎是把他拽上了祭台,面向村民们喊着,黎明在台下翻译成普通话:“今天,我们瓦郎寨,和我们尊贵的朋友大宋元老院,歃血为盟,永不相背!如有违反,和此牛一样死!”

“好,那我代表大宋元老院,伏波军,向神明起势!上有天地,下有万物,皆可作证!我们一定遵守尊重、互利、和平之准则,与瓦郎寨的黎族同胞永结兄弟之谊!如有违反,元老院二世而亡!”聂义峰说着说着,不知道是脑子短路还是恶趣味爆发,喊了张琪一个懵。他们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临高,所有的元老几乎同时打了一个喷嚏。

两人有模有样地在蒲草垫上相互行礼,接着互相礼拜。起身之后,那瑞峒主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

“浴火!”

牛皮鼓又一次伴着号角声轰隆隆地响了起来,两碗还热乎乎的牛血端了上来。那瑞峒主先接过一碗递给聂义峰,自己又端了一碗,向自己的村民们高举着,接着又转向聂义峰。按照规矩,要客人先用主人的牛血,涂到自己的脸上,涂半边。而后主人再用客人的牛血,也是涂自己的半边脸。这让聂义峰犹豫了一会,这可是碗还热乎着、刚刚从牛脖子里放出来的鲜血啊!聂义峰尽量不让自己显得有什么不情愿,很是郑重地伸出手指,在那瑞峒主的碗里蘸了一下,心一横,老子打仗打的全身是血都忍了,不就是牛血么!?隧往自己脸上一划。

那瑞峒主哈哈大笑着,也蘸了聂义峰碗中的牛血,涂到了自己脸上,接着……端起碗来,将牛血一饮而尽。

欢呼声骤然响起,接着就是歌声乐声,刚才歃血为盟仪式的神圣氛围一下子又变成了欢乐的氛围。奥雅们纷纷站起来,端着满满一碗米酒,向大家祝贺,这意味着仪式结束,剩下的便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宴会了,也就是说吃好、喝好。

吃好这事,聂义峰恐怕是没这个福分了。一大碗鲜牛血下肚,此刻胃里正一阵阵翻滚着抗议着,他用力屏住精神以免现场失态,无论什么原因,就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现场漾出来也不是好事。张琪已经憋笑憋出眼泪了,看着聂义峰和那瑞峒主手拉手走过来,带着同情推给聂义峰一碗米酒:“压一下吧。”

餐桌之上,就是瓦郎寨倾家荡产凑出来的各色佳肴,山栏饭冒着香喷喷的白汽盛在一个个大小差不多的椰子壳里,算作各位餐客的碗。几只陶罐里,是炖好的各类鱼汤、肉汤。黎族饮食清淡,除了盐和一些山里的土产佐料外几乎没有任何添加,可真称得上原汁原味。还有两个小陶罐里,盛得是所谓肉茶和鱼茶,泛着酸甜的香气。

那瑞峒主意兴盎然地端起盛满米酒的陶碗,边笑边说着什么,聂义峰忍吐忍的有些狼狈,瞥了一眼黎明。现在也没什么上下级关系了,黎明脸上明目张胆地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听那瑞峒主说完,便给大家翻译着:“那瑞峒主说,大家都是黎人的贵宾,不要拘束。牛血是结盟的诚意,是要全部下肚的!”,大家都明白那瑞峒主是在拿聂义峰开涮,都附和着笑起来。那瑞峒主向四大奥雅一挥手,几个人一起举起酒碗,张嘴就唱起来。歌声立刻传到了其他桌子上,所有黎人都跟着峒主唱起了祝酒歌。

“指挥长,祝酒歌完了,要满饮碗中酒。刚才峒主还说,把酒喝了就不会想吐了。”黎明小声说着。

“满饮?我的妈呀……”张琪看了看面前的酒碗,满头黑线,求助似的看着聂义峰,“哎,我说老聂,我听徐工说你俩可是都在俄罗斯待过好多年啊,这种事……元老院需要你的胃!”

“开玩笑,当年也是吹过伏特加,放倒过俩毛子的壮士!”聂义峰来了劲,也端着酒碗站起来,听着峒主和奥雅们唱祝酒歌。

“哎——嘿——”似乎黎族的山歌结尾都是这两句,所有黎人一起举碗一干而尽。

“看我的!”聂义峰拿出一股豪气,端碗咕咚咕咚喝起来。黎人的山栏酒度数并不高,如黎家菜一般很是清淡,并不如21世纪许多烈酒那般烧胃,喝下去后并没有什么不适,而且真如峒主所说的,刚才一阵阵恶心的胃里被这酒香一冲竟然真的平静下来。一碗干劲,聂义峰颇为豪爽地一抹嘴,又端起一碗酒,说道:“诸位,按照大宋元老院的规矩,女子不饮酒。而且好事成双,所以张琪首长这碗酒,我就代饮了!”,等黎明翻译完后,聂义峰又来了一个一口干尽,还学着电视上的样子把碗斜过来,以示没有剩余。

气氛经过这一轮对酒,一下子热烈起来。只有和黎人打过交道的山商哭笑不得地看着还全然无知的聂义峰,小声道:“首长,黎家酒,不能这么喝啊……”

崖州的故事(十一) |

黎家酒不能这么个喝法……聂义峰算是知道了。有的酒度数不高,但是架不住后劲大,上头啊!果然北方喝酒玩的是物理攻击,南方喝酒玩的是法术攻击……于是,自吹放倒过两个正宗欧洲毛子面不改色的聂义峰,在歃血为盟宴会上,被一碗接一碗的貌似清淡的黎家山栏酒……放倒了。不过聂义峰的战斗力也是让那瑞峒主很是惊讶,因为按照黎家规矩,客人必须醉倒才是诚满意至,所以那瑞峒主和四大奥雅也基本上算是同归于尽了。怎么回到的营地指挥部里聂义峰已经不记得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晕晕乎乎地醒过来。床头摆着的木箱子上放着水杯,聂义峰喝了一大口水,算是回了一点神:“哎呀,喝死我了……”,起身搓了搓脸,穿好衣服便走出了指挥部。

“指挥长!”勤务兵看到聂义峰走出来,急忙立正。

“你煮啥呢?”聂义峰揉揉眼睛,看了看小炉子上的铁皮饭盒,正咕嘟咕嘟冒着泡,还见一些奇怪的叶片在水里翻滚。

“报告指挥长,黎人送来的醒酒茶。指挥长,你可以单枪匹马放倒了那瑞峒主和四大奥雅!黎人说这茶喝了对身体好。”勤务兵说道。

“张首长怎么说?”聂义峰打量了一下饭盒里的醒酒茶,这种东西在旧时空曾经有很高的噱头,当然都是些然并卵,所以聂义峰觉得还是相信医生比较好。

“张首长说就是一些山茶,提神醒脑的功效。”勤务兵当然知道澳洲人有洁癖,绝不随便饮用山里的土产,早就问过张琪了。

“好,辛苦了,我喜欢凉的,煮好了放在我床头就可以了。”聂义峰点点头,戴上了八角帽。

伏波军从新军时代开始,先后配发了红军式八角帽、苏军式船形帽和民国式大盖帽,相比之下聂义峰更喜欢苏式船形帽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不过现在已是晚春正午,阳光炽烈,能遮挡阳光的帽檐非常重要。大盖帽虽然气场十足,但是在外执行任务还是有诸多不便。于是红军式八角帽,虽然那颗红五星被许多元老视为眼中钉,但仍然是最受欢迎的制式军帽。戴到头上后,除了靛蓝色的裤子有些出戏,米尼式枪械有些走错片场,整体基本就是一出红军戏的既视感……

按照既定政策,武装商队要在瓦郎寨停留几日,一来商队要和瓦郎寨洽谈具体的互市项目,这一点聂义峰就不管了,反正无论卖了什么、收到什么,都是陈洛赚的,聂义峰已经确信,陈首长八成就是未来的崖州市长了。二来部队正如之前在临高和许多偏远山村一样,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简单来说就是帮着修缮房屋、打扫卫生、打理耕田、医疗救助和编练民兵,早已是驾轻就熟的老套路,因此不需要聂义峰的命令,各单位早就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工作各自都搞得有声有色。瓦郎寨和本时空的所有村寨一样,虽然村址选择和房屋搭建上充分展现了山民的智慧,但生产力落后就是落后。一个班的战士正在用携带的简单工具加工木料,村民昨天已经得到了许多铁器工具,此刻也唱着山歌跟着忙活着。加工好的木料或作门板,或用来贴墙。一个班的战士则和村民一起砍伐竹子,然后在村民们的指导下砌竹为篱,语言不通就用手比划,竟然也能交流一番。瓦郎寨几乎是完全没有村防的开放式的村落,一圈竹篱笆墙多少能够提供一些防御。还有一个班的战士则跟着村民下了地,清理杂草。在山外的“熟黎”已经有了一些田间管理的意识,但是山内的黎族原始部落,仍然是刀耕火种、靠天吃饭,田里杂草丛生,根本没有施肥除草的概念,更谈不上什么田间设施。这样的耕地,亩产只有可怜的百斤甚至都不到……战士们绝大多数都是农家子弟,在临高通过支农也耳濡目染了一些“澳洲新农法”的奥妙。现在春种已经结束,于是便在除草和农田水利上下功夫……总之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村头的贸易点正在搭建一些竹木结构的房子,全部都是采用黎族式样整体架高来防水防虫兽。不过鉴于大图书馆“战略预警”提到的那个很快要袭击海南岛的台风,这里的建筑只是零星的两三个,其余的等台风过去了再说。其中一座已经建好的黎族式竹楼便是医疗组的门诊,一个黎族战士在这里打下手当翻译,他虽然不是哈黎,至少也是语言相近多少能有些交流。张琪亲自坐诊给瓦郎寨的村民们看病,而“大宋女郎中”开医问诊的消息昨天就在瓦郎寨传遍了。

“哎哟,张大主任今天亲自坐诊啊?”聂义峰登上竹楼,向正在排队的村民们友好地点点头,来到张琪身边。

“哎哟,睡醒啦?你这战斗力也可以啊,这黎家山栏酒和伏特加比起来,哪个过瘾?”张琪坐在一把竹椅上,正用听诊器听面前这个黎族老人的肺内音,头也不回。

“那能比么?伏特加是物理攻击,高防就可以。黎家这是法术攻击啊!高防没用啊!”聂义峰苦笑,打量了一下桌子上的病例差点笑出声,黎人的名字发音很奇怪,于是张琪完全是用汉语拼音写的名字。

“和我想象的差不多,瓦郎寨村民的健康状况很不好。”张琪并没理会聂义峰的闲聊,自顾自的说着。

聂义峰心说这不废话么,这一个个黑干草瘦的模样也不像是健康的样子啊,于是便嗯了一声。

“我们带的药品不够,恐怕救治不了太多的人……而且有的……恐怕我们……”张琪收起听诊器,看了看老人的面色,忧心忡忡。到底是医者父母心,自己的心情也低落下来,在病例上草草写了几句后交给老人,对旁边充当翻译的战士说,“带她去吃药,一片口服。另外留七片,一天一次,护士会教你的。另外要她把病历保存好,下次我再来的时候需要看。”

老人对这“大宋女郎中”有些将信将疑,不过既然已经是歃血为盟了,也就跟着战士到后间治疗室吃药去了。

“瓦郎寨村民的健康状况倒也没出乎我的预料,大体上可以归为寄生虫感染、外伤感染和后遗症、上呼吸道感染、消化道感染和营养不良。如果药品充足、卫生条件优良……这么说吧,在临高,这都不是事……”张琪有些忧心。

“但是在这里……全是要命的大事!”聂义峰酒也醒了,严肃起来。

“要命不至于,但真的是大事……缺医少药啊……”张琪心里过了一遍医疗组携带的各类药品的数量,很容易得出“根本就不够”的结果。由于从21世纪带来的许多药品库存已经下降到了一个很危险的水平,而且许多面临过期的危险,元老院的医疗服务已经开始向本时空制造的各类药品和器械倾斜。即使患者是元老本尊,有时候也不得不使用本时空制造的靠谱的不靠谱的药品。但是由于元老院的化学工业还停留在分散的、小规模的实验室水平,极大制约了本质上就是化工厂的药厂的发展,目前可以自产的药品不但种类少,产量和效果也差强人意。所以优先供给临高使用,临高之外的地方特别是偏远的各外派分队能得到的自然就更少了。

“其实吧,别看现在咱们闹得动静大,细细算来……脆弱的很……”聂义峰虽然是文科生,但好歹是工厂计划员出身,太清楚一个工业社会一环扣一环同时也是一环拖累一环的境况了。元老院看似建立了一个在这个时空朝前的工业社会,建立了钢铁厂,建立了大农场,建立了现代的税收和财务制度,建立了现代化的军队和军事制度等等等等,随便哪一项都能吊打大明和本时空任何一路政治势力。但是穿过这些闪瞎狗眼的炫丽表面就会看到,钢铁工业苦苦受累于煤炭和铁矿石的不足,而这两者受累于运力和开采不足,而运力和开采本质是人太少……种植着各种农作物的大农场,实际上完全没有可靠的农用机械和化肥农药,并不比靠天吃饭强多少,而化肥和农药怎么办?化学工业目前无解……至于农用机械,更是想都不用想……就说这一两年来最亮眼的伏波军吧。因为皮革不足,已经不知不觉间把皮质装具换成了布质装具;因为战马不够,战士们不得不用自己的双手拖着沉重的火炮前进;因为军火工业受制于原料不足,战争结束后每个战士的携带弹药已经削减到了可笑的半个基数,炮兵的弹药甚至都打不完一场中等强度的战斗……聂义峰叹了口气,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

“你叹气啥?”张琪问。

“尽力而为吧……我们现在不都是尽力而为么。”聂义峰一耸肩,看了看竹楼外排队的瓦郎寨村民们,看着每一张布满怀疑又充满希望的脸,继续说着,“我们不是来这里当救世主的,并不是因为我们赤裸裸地把人物化成利益,而是因为我们即使想拯救万民我们也没有那个能力。打苟家庄的时候我在突击队,眼看着有一个元老受伤了抬了下去,可我们不也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没了么。对元老们都如此,遑论本时空的土著们呢?”

“哼哼,对你家何婧你肯定不是这个论调。”张琪一撇嘴。

“讲真,她不也一样么?我妈说我出生的时候脐带绕颈,而且我的手还攥着脐带,差点把自己憋死。如果在这个时空,不管是何婧,还是那些生活秘书,张琪,包括你自己,如果发生这种情况,以我们目前的力量,有办法么?”聂义峰慢慢说着,好像这些事情真的发生了一样。

“呸呸呸,乌鸦嘴,你忧郁起来太恶心了!”张琪笑骂着,可心里明白,如果真的发生了,百仞总医院能有什么办法呢?想来想去,自嘲的一笑,“让你说的,我都不想给徐工生孩子了……”

“呃……因噎废食要不得……我的意思就是,我们的力量其实和这个时空的历史惯性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我们没办法救很多的人……”聂义峰苦笑着,把门外一个等待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村民迎进来,“其实这些人,如果我们不来,他们会按照原本的线路生老病死。现在我们来了,能给他们带来一丝的病情缓解就已经是改变历史的大事了!所以,尽力而为就好了。”

“你说的有道理。”张琪点点头,让病人坐下,回头喊着,“小张!小张!”

“到!”当翻译的战士应着,急忙跑了回来,接着熟练地询问患者病情。

聂义峰从门诊出来,看着外面的瓦郎寨村民们。大家都认出这是昨天与峒主一起饮牛血的大宋首长,知道是贵客,纷纷行礼,很是尊敬。聂义峰向大家点点头,便向村口走去,黎明正带着两个下士在这里训练十几个小伙子。这次商队进山并没有携带标准矛和大砍刀之类的临高造冷兵器,于是便削竹为矛以练习伏波军刺杀操。伏波军仅用不到一个月就消灭了所有“旧汉明军”,瓦郎寨上下没有一人不服,自然对“大宋新汉人”的兵法路数十分信任,因此小伙子们练得非常卖力。不过在聂义峰看来,小伙子们卖力不只是因为心里服,恐怕还因为身后不远处的那些小房子——隆闺。这可以说是黎族最神秘最带有梦幻色彩最令人想入非非的建筑了,但实际上——这就是一个父母给成年孩子搭建的房子而已。就像旧时空,孩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很多父母也要给孩子置办新房子一样。隆闺三三两两分布在村头,有些黎族姑娘正抱着年幼的弟弟妹妹坐在竹楼上,看着心上人在那里一招一式的“嘿!哈!”,有的姑娘有些羞涩地躲在屋里,透过窗户,也许是在打量着前些天在自己门前唱请门情歌的人。

“黎明!”聂义峰喊了一嗓子。

“到!”黎明立正,麻利地转身敬礼,“指挥长!”,他身后,黎族小伙子们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一招一式,还模仿了几个动作,脸上挂着笑容。

聂义峰还礼,有些无力吐槽:“我说你也不怕黎人不高兴,你在哪训练不行,在这里?”

“指挥长,规矩我懂,是……是他们要求的……我就同意了。”黎明脸上一副“难道你不懂”的表情。

“好吧……”聂义峰笑起来,“自古美女爱英雄啊……那就好好练。队列免了,一时半会他们也适应不了,就练基础刺杀,多让小伙子们练,你和几个教官只示范指导就行了!”

“是!”黎明嘿嘿笑着,小声说,“指挥长,还是你懂得多!”

聂义峰也压低声音:“回去了再次强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是!”黎明再次立正。

这段小插曲后,隆闺前的操练更加卖力了。黎族小伙子们把竹矛舞的虎虎生风,有板有眼地模仿着教官的动作。

突然,村里传来了一阵骚乱,聂义峰抬头一看,皱着眉头快步走去。

崖州的故事(十二) |

部队出发前不是没有做过关于黎族的功课,对黎族锅碗瓢盆皆有神的多神教已经做了相应的准备,可还是出了幺蛾子。聂义峰看着眼前的事情,一时有些为难。事情,说大不大,帮助清理田间杂草的战士无意之中踩坏了三株秧苗。说小,却不是小事……事情就是这么巧,踩毁的三株秧苗正是“谷魂”——黎族的信仰里,每年春种的前三株苗是供给地母和地公的“谷魂”,用以保佑风调雨顺、丰收平安,甚至秋收的时候都要专门进行接回谷魂的祭祀,是非常神圣的图腾。

“怎么搞的!?”讲了多少次还是出了问题,聂义峰也是非常恼怒。

“我不是故意的,指挥长,我没看见……”战士也是委屈的不行。

“屁话,谁会故意踩秧苗!?你就不知道看两眼!?”聂义峰心里是又气又急,刚刚歃血为盟,互信还在建立的阶段,才有了一点点成绩,这一脚下去三株苗完全可以让之前所有的工作全部打水漂,甚至不但不会再是同盟还会反目成仇。聂义峰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周围瓦郎寨村民的表情,果然,村民们都露出了不满甚至愤怒的神情。刚才战士和村民们语言不通,也不知道有没有造成一些激化矛盾的误会,要是那样事情就更严重了……聂义峰想到这里,四处看了看,“黎明!黎明!”,没有翻译可真不是好事,瓦郎寨这还是个不足百人的小村子就已经把黎明使唤来使唤去了,他是东哈黎,整个海军第三远征队只有他能和崖州地界的黎族说上话。

黎明还没到的功夫,那瑞峒主已经来了,聂义峰这才知道事情比想象的还严重——这块地是那瑞峒主家的!这可真是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还会顺手把窗户也封的死死的啊。

那瑞峒主脸上的愠色一闪而过后露出了笑容,向聂义峰说着什么,聂义峰是完全没听懂。只见那瑞峒主很是郑重地在地上拜了拜,接着把三株“谷魂”很是虔诚地扶正,然后又是三拜,嘴里念念有词。聂义峰看着这三株“谷魂”,期盼能发生奇迹小秧苗立起来,但是……任凭峒主拜了又拜,秧苗仍然不起。周围的人都看着,被围在中央的闯了祸的战士后背完全被汗浸透了,求助似的望着聂义峰。

黎明终于赶了过来,一看这景象,也是皱起眉头。虽然离开黎寨久了,但是家乡同样也有“谷魂”的习俗,或者说这是一种信仰。当然,现在的黎明早就不再相信世界万物由神明控制,他在临高已经见了足够多的人定胜天的事情,接受了唯物主义无神论的洗脑,所以他才更理解这事的严重性。他左右看看,黎民的注意力都在峒主身上,对聂义峰悄悄说着:“指挥长,事情不太好。‘谷魂’这个东西在黎族信仰里太重要了,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都取决于此,而且……指挥长,台风!”

聂义峰心里咯噔一下,是啊,马上就要来的台风!毫无疑问,谷魂被毁,瓦郎寨的村民一定会把风灾山洪归罪于伏波军的头上,看作是神灵发怒!一时气急了,聂义峰一脚差点就把那个踩毁谷魂的战士踹倒在地上。这样说来,谷魂被毁的严重程度远超想象,黎区工作完全有可能前功尽弃。

那瑞峒主说话了,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看得出在压着心里的怒火。他说完了之后,看了看黎明,黎明不由自主地立正,翻译着:“这位士兵在为我瓦郎寨的村人整理农田,瓦郎村人感谢他,只是他不认识‘谷魂’,既然不是恶意,那还是快些下山,以免地母惩罚。”

“峒主,伏波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规定,损坏一定要赔偿。这‘谷魂’,我们明白对黎族同胞的特殊意义,即便是无心之过依然要赔偿。”聂义峰知道,越是嘴上客气,心里越是不客气。

“罢了罢了,‘谷魂’保佑的是全寨今年的收成和平安,罢了……”那瑞峒主摇了摇头。

“聂义峰!”张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刚好看见聂义峰踢人,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嗓子,大家纷纷看她。张琪脸一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走进人圈仔细一看,心中已经明白一二,便问聂义峰,“你打算怎么办?”

“黎人敬鬼神,谷魂被毁,只怕今年有任何的灾难都会算到我们头上,而且马上就要来台风了……”聂义峰已经急得快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亏你还满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呢!这点事就给你急成这样?”张琪却差点笑出声,看了看周围面色凝重的黎人,把笑容收了起来。

“啥意思?”聂义峰愣了一下。

“我就问你,你相信有鬼神么?”张琪问。

“我不相信,我坚持无神论,虽然我怕黑……”

“那你觉得未来的澳宋,会允许有比元老院地位更高的鬼神么?”张琪继续问。

“我……我好想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借这个机会,破除黎族的鬼神迷信?”聂义峰仿佛感觉到咽鼓管瞬间通了。

“是的……就三株秧苗给你慌成这样……也不知道当初你是怎么守得澄迈要塞没丢了命。”张琪忍住笑,“我们不是知道台风大体时间么?那就告诉峒主,刚好也让他有个准备。元老院提前知道了大风要来,比鬼神都厉害!鬼神迷信靠说破除不了,只能眼见为实人们才会相信‘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明白?”

“我靠,平时看你一本正经的,没想到也是一个奸商啊!”聂义峰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张琪不再搭理聂义峰,而是去看刚刚挨了一脚的战士,嘴里还说着:“你这可是严重违纪,军官打士兵!”

聂义峰尴尬地向战士一点头,现在还顾不上道歉,向黎明使了个眼色,便对峒主说着:“无论如何,伏波军造成了朋友的损失,一定要赔偿,这是我们的铁的纪律。另外……峒主,我今天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向我们的朋友瓦郎寨通报。”

那瑞峒主听了之后,没什么表情,问道:“什么事情?”

“我们在临高的同志们测得,再有半月,最多不过一月,即将有台风来袭,还希望瓦郎寨提前做好准备。”聂义峰很郑重地说道。

“台风是什么?”

“明朝人称作飚风,我们称之为台风,每年夏秋季便会时不时地来袭,峒主应当也知道。”

“台风……每年山寨确实都因为狂风大雨和洪水遭灾,那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聂义峰心里早就打好了腹稿:“大宋元老院掌握了先进的科学技术,可以预测许多大灾难的发生。现在与瓦郎寨已经是同盟,所以我们必须要把这件事情通报给我们的盟友。”,嘴上说着心里却苦笑着:不是科学技术太先进,实在是大图书馆史书作弊器太厉害。

“科学是什么?”那瑞峒主问。

“科学就是天地万物自有的规律,大宋元老院对这个规律研究了数百年,所以现在才可以做出预测。在临高也发生了多次台风袭击,比如两年之前的九月就有一个大台风来袭,我们根据预报提前避灾损失极小。”

“两年前的九月……”那瑞峒主眯起眼睛,仿佛想起什么事情。

“是的,今天我来本来是要和峒主商量应对这次台风,没想到出了这件事情……”聂义峰看了看还歪倒着的谷魂秧苗,面露难色。

“罢了,你们走吧……”那瑞峒主摇摇头,“瓦郎人漂泊半生,大家在这里相依为命,能得到大宋元老院这么多的粮食、铁器,还有大宋女郎中治病,已经非常感激了。虽然今天发生了这件事,但大宋朋友并不知道谷魂,瓦郎人不会受了恩惠又埋怨朋友……你们走吧……”

聂义峰还想说什么,张琪拉住他,摇了摇头。聂义峰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知道这事不能急在一时,便抬手敬礼:“那我们暂先告辞。”

回到临时营地的指挥部,聂义峰来了一段堪比《帝国毁灭》的发飙,就差说“气死偶类”了,把闯了祸的战士骂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行了,就你这样还当伏波军军官,有你这么骂自己士兵的么?他为了谁啊跑这来挨你骂,还不是替你跑腿的!?”张琪有些看不惯,把战士护在身后,顶了聂义峰一个愣神。张琪的嘴炮在百仞总医院可是有名的,咣当两句就把聂义峰怼的无地自容,“……自己没把战士们教育好,你怨谁!?”

“我靠,出发前,背没背过黎族习俗的小册子?你们几个说说,背没背过?”聂义峰徒劳的反击着,指了指周围看热闹的战士们,大家稀稀拉拉地说“背了”。

“你以为背了就完了?就像今天,战士知道有‘谷魂’这个东西,但你有告诉他们‘谷魂’到底是什么吗?长什么样吗?有让他们下地前去先问问吗?”张琪毫不客气地连珠带炮,把聂义峰怼的是哑口无言。

“首长,别说指挥长了,是我的错,我该先问问的……”惹祸的战士一边抹泪一边说,聂义峰一听给气乐了。

“你没错,大家都没错!错的就是这个自命不凡,被大家恭维着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的人!”张琪一把拉下战士擦眼泪的手,丢下有些愣神的聂义峰,拉着战士走了出去。走出去大老远,还能听到张琪的嘴在哪蹦吧蹦着,“有的人,别以为自己扛了一毛四就真的是一毛四了!还打战士!你以为你是谁啊!?”

聂义峰真有些傻了,苦笑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战士们一哄而散。他有些颓然地坐到了行军床上,摘下帽子使劲挠了挠有些瘙痒的头皮,心里乱的很。来到这个时空,从还是军事组的时候起,聂义峰就谨记“要做这个时空的解放军”。虽然后来知道这句话当时只是很多人说说而已,但他自认为自己做到了,而且事事向他概念中的解放军看齐。从新军时期,他就始终坚持把本时空的士兵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看,而不是一纸阵亡或者补充名单上的名字和数字。他自认为也做到了,他自信自己带过的任何一支连队,即使比不上那些复转军人的,起码也是很有战斗力的……所有这一切,聂义峰自认自己是优秀的。可是刚才张琪咚咚咚的一通开炮,把聂义峰彻底炸懵了。是自己真的不行,原形毕露了?还是自己真地如张琪所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指挥长……”勤务兵被战士们怂恿着,悄悄进了帐篷,聂义峰并没搭话。

“指挥长,大家觉得……你并没有错……是我们没做好……”勤务兵小心翼翼地说道。

聂义峰苦笑一声:“不,我没做到位。确实,我是让你们背了黎情小册子,可是背完了就完了。这一路上,大家对黎情还是一知半解,我应该有所警觉的,却当成了卖弄知识的机会,结果现在……是我对不起大家……那个兵呢?”

“在卫生组,张首长说有点软组织挫伤。”勤务兵说。

这是自己第一次打自己的战士,这次真的是失态了。以前训练的时候,骂过无数次,也有诸如做俯卧撑背条令,五公里练纪律的体罚式教育,但聂义峰心里清楚这和今天的这一脚是不一样的。今天,他想到了黎区工作可能功亏一篑,想到了自己的责任,自己恼羞成怒了,突破了自己给自己设立的道德底线。而一旦做事没有底线,那就太可怕了……如果那瑞峒主动怒了,自己会不会为了息事宁人为了自己的面子,干脆把这个战士留给黎民处理?

“好了,命令部队清点物资,明天早上出发。”聂义峰苦笑一声,站了起来。既然那瑞峒主很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至少说明并不是不可挽回,只是这歃血为盟只怕是白盟了。

“是!”勤务兵立正,转身出去了。

聂义峰看了看床头摆的醒酒茶,咕咚喝了一口,打了个嗝。似乎胸里的烦闷都跟着这个嗝被打了出来,重新精神抖擞。不然呢……搁在以前搞不好自己已经十分玻璃心地因为这顿怼而失去信心怀疑自己写辞职报告了。不过现在的聂义峰已经不是那么容易撂挑子的人了,反正事已至此总还不算全是坏事。振作精神,聂义峰走出帐篷,战士们纷纷立正,大气不敢喘一声。聂义峰很郑重地向大家敬礼一圈,说道:“这次是我的错,我大意了,因为我的失误,向同志们道歉,对不起!”,说罢,又是一圈敬礼。战士们都一愣,纷纷还礼,一直目送聂义峰离开。

聂义峰大步走进医疗组帐篷,刚刚挨了踹的战士趴在床上,护士正在给他用装满水的玻璃瓶,冰袋当然是没有的。张琪瞥了聂义峰一眼,专心地给战士调配膏药,这是百仞总医院中医科即诸葛行军散之后第二款中药神器,专门针对筋骨伤消肿止痛用的。战士看着聂义峰,眼睛里还带着懊悔又有些委屈的泪光,聂义峰啪的一个立正,抬手敬礼:“伏波军纪律严禁打骂士兵,作为你们的指挥长,我严重违反纪律,向你道歉!”,战士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趴在床上一抽一抽地,抬手还礼。张琪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心里说着:战士们还是单纯啊。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聂义峰还没来得及向张琪也道个歉,卫生员突然跑了进来:“张首长,指挥长,不好了,那瑞峒主病倒了!”

崖州的故事(十三) |

虽然发生了谷魂的事情,但是张琪已经在门诊给人瞧了大半天病,很多人真的是药到病除不适得到了缓解,“大宋女郎中”已经建立了一点口碑。所以那瑞峒主一病倒,马上就有脚快的村民跑到临时营地,请“大宋女郎中”去给峒主看病。作为医者,这当然是张琪义不容辞的。张琪大体问了问峒主的症状,可是来报的村民表达能力欠佳,也没说出个一二三。于是张琪便吩咐小护士和卫生员拿好不同的药箱,自己也背了一个,风风火火地出去了。聂义峰叮嘱被自己踢伤的战士好好休息,自己也跟着张琪快步向瓦郎寨走去。

那瑞峒主的家就在歃血为盟的打谷场旁边,并不比其他村人的房子强多少。屋前已经聚集了很多村人,大家忧心忡忡,有的小声嘀咕着什么。黎明早就过来了,准确的说报信的村人就是他正在训练的民兵。可是现在黎明站在这里,已经感受不到昨天的友好和热情,大家看自己的眼神都怪怪的,说不出敌意,却能明显地感受到大家在躲着自己,好像自己如同瘟神一般。黎明当然明白村人的心思,大家一定认为是谷魂被毁,地母发怒,才让峒主生病。黎明当然明白这都是瞎扯,但是他现在纵然全身是嘴也没办法向他的黎族同胞解释。好在选作民兵的小伙子们对自己还是信任,告诉了自己峒主的情况——突然腹痛,头晕、呕吐,而且腹泻,人很快就像被抽干了一样病倒了。

“像是肠胃疾病啊……”在过去黎明无数次见过澳洲首长们上吐下泻,特别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之后。用百仞总医院的解释,首长们从小吃的喝的都是经过卫生处理的,相比生活着临高的本地人,对许多微生物和矿物质的耐受度不足。黎明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第一时间派人去请张琪。

很快,张琪带着医疗组背着三个药箱就来了,聂义峰带着几个准备打下手的战士跟在后面。阵焕也来了,歃血为盟之后,他作为瓦郎寨十几年前战友的后人,被很热情地留在寨内作客,谷魂事件和峒主病倒的事情他都知道。这让他想起了两年前小峒主的病,澳洲首长有高超的医术,阵焕相信这次一定也能化险为夷。

“你们来干什么!?”一个妇人拦在竹楼梯子旁,应该是那瑞峒主的母亲,也就是阿瑾,怒视着张琪。

“这是我们的医生,既然峒主病了,我们当然应该尽力帮助。”黎明说道。

“哼,要不是你们毁了谷魂,哪会招来地母的惩罚……地母发怒了,你们害了那瑞!”妇人怒吼着,村人们也七嘴八舌地谴责着。

阵对寨也有谷魂的习俗,所以阵焕对瓦郎寨也是深深担忧着,这地母发怒,轻则粮食减产,重则疫病肆虐,黎峒会遭灭顶之灾!阵焕很担心峒主病倒是大疫之兆,难道地母要如此严厉地惩罚瓦郎寨吗?回想起他见识过的澳洲神医是如何把必死无疑的小峒主救活,也把自己奄奄一息的父亲救活,他相信澳洲神医一定拥有堪比神明的力量!想到这里,阵焕便跨前一步道:“相信我,这些新汉人的医术可以让地母息怒!我的峒主,我的父亲,都是新汉人的神医救活的!他们就是神明派来的!”

美孚黎和哈黎的语言并不相同,除了个别吃有相同之处,整体上差异还是很大,于是少不了中间又有黎明一阵黎译汉又汉译黎的折腾,大家听了之后将信将疑。

“是啊,阿瑾,这位大宋女郎中今天治了好些族人,他们是好人。谷魂之事是他们不知情,峒主也没有责备他们……”一个老妇人说道。张琪看了看她,正是之前那位肺部感染已经很严重的老人。

“阿瑾,谷魂之事是我们不知黎族同胞禁忌,冒犯了瓦郎寨。我们也想弥补我们的过错,我们有医生,可以帮助峒主。”黎明也用东哈黎语说道,以让已经神经兮兮的峒主阿瑾放心。

在大家的再三劝说下,峒主阿瑾将信将疑地让开了路,张琪这才登上竹楼,进入了昏暗的屋里。进去之后,马上一股恶臭味扑鼻而来,毕竟上吐下泻,黎寨竹楼又没有现代卫浴设施。张琪微皱眉头,转身说道:“打开窗户,让光线好一点。”

峒主和之前雷厉风行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仅仅一个小时的功夫整个人就已经非常虚弱,躺在蒲草垫上痛苦不堪。张琪一摸峒主的额头,有些低烧,又用听诊器听了听肺内音,并无太大异常,心里已经大体有了数,自信的一笑:“告诉大家,别紧张,急性肠胃炎。”

黎明却懵了一下,因为“急性肠胃炎”这种词汇,并不存在于任何一种黎语中。

“你就说峒主吃坏肚子了,只是有点严重罢了,等一会……”张琪转念一想,得让村人仍然认为这是地母惩罚,这样自己治好峒主才有意义,否则一个简单吃坏肚子那还叫什么事,于是便改口,“别说吃坏肚子,腹泻、呕吐这类词汇总有吧?你就说是比较严重,你自己看着说吧。”

“是!”黎明立正,转身出去了。

聂义峰走了进来,个人居住的竹楼和作为宗教场所的竹楼不一样,十分低矮,他不得不缩着脖子:“张琪,怎么样了?”

“急性肠胃炎。”张琪说。

“这么快就确诊了?”聂义峰不禁佩服。

“老大,在临高曾经我一天接诊过十个急性肠胃炎的元老!就你们昨天的那个喝法,我还担心你急性肠胃炎来着!”张琪没好气地白了聂义峰一眼。

“呃……我不是怕那瑞峒主说我们没诚意么……”聂义峰辩解。

“那你不会装醉啊?你可够实在的,好家伙,那一碗一碗全是干的!”张琪一边招呼小护士准备针剂,一边吐槽着。

“那是过量酒精引起的了?这种米酒里应该有很多微生物,不会是这东西在折腾吧?”聂义峰多少也有点急性肠胃炎的概念,小时候曾经领教过。

“不是微生物,应该是单纯酒精**的。”张琪边忙和便说。

“为什么?”

“如果说微生物,你早就趴下了……”张琪一句话让聂义峰顿时头上飞过一群乌鸦。

“别以为你是现代……你是澳洲人就没事了!本地的微生物第一个放倒你!倒是他们,本地人不会有太多症状。从D日开始到现在,我已经见了太多不知死活乱吃乱喝的元老了,大多数都是微生物感染引发急性肠胃炎。”张琪站起身来,推开聂义峰来到竹楼外,正欲问黎明传达的怎么样了,却看到了一个神奇的景象。

阵焕正指挥着几个人在挖一个坑,同时在坑边架起柴堆。由于语言不通,他们只能便说边比划。两个姑娘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大块白布,涂上了不知道什么做的红色颜料。阵焕不甚满意,又亲自涂了一些,一笔一划非常郑重,每一点涂完都要观察好久。然后,两个小伙子拿来了火种,把柴堆引燃了,大火很快就烧了起来。

“他们这是干什么呢?”张琪看得一个懵,问黎明。黎明对元老院发誓这绝对不是黎族的法式仪式,也看傻了。

只见阵焕嘴里念念有词,一直把这沾着红色颜料的白布全部烧尽在火堆里才算结束他的仪式。接着他对着火堆拜了三拜,令人把还熊熊燃烧着的柴堆推进了挖的坑里。接着把两个陶罐子也砸碎了扔了进去,接着和大家一起挖土掩埋。自始至终,周围的人完全没有人去阻止他们这奇怪的仪式,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阵焕在那又跳又拜。

“我好想有点看明白了……”张琪看着那化为灰烬的染了红色的白布,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土坑被完全埋上了,还冒有缕缕青烟,空气里是刚才烧火的尘烟气味。阵焕如释重负似的,向大家笑着说了些什么,接着又看了看黎明,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了一遍:“这是澳宋新汉人的法术,可以克制各路鬼神,当年在阵对寨救了很多人,一定也可以救那瑞峒主!”,只把黎明听得大眼瞪小眼,这“新汉人的法术”是个什么鬼?在临高这些年可从来没听说过首长们也玩法术啊?

“你翻译吧……就照原话……”张琪已经快憋不住笑了,拍了拍黎明的肩膀。黎明见首长发话了,便原文照翻,围观的瓦郎寨村民们立刻骚动起来,纷纷惊叹着这大宋新汉人法力竟然如此高强,也有人半信半疑地直摇头。张琪看了看大家的表情,露出了笑容,说道,“大家不用担心,那瑞峒主的病我们已经控制了,大家放心,我们一定治好那瑞峒主的病情。七天之内,那瑞峒主一定康复如初!”

这下子,瓦郎寨的村民们算是被彻底镇住啦,呼呼啦啦跪了一地。张琪一笑,回到了竹楼里。

“这是唱的哪一出啊?那个阵焕搞啥呢?”聂义峰在屋里看得也是云里雾里。

“我猜啊,阵焕是把过去一些销毁医疗垃圾的行为理解成我们的巫术了。我说,他可是帮了你大忙啊!他让瓦郎寨的村民都认为,我们的法术要比他们的鬼神更厉害,我们能打败地母!”张琪笑着说。

“啥啥啥啥啥?”聂义峰头顶又飘过一群乌鸦。

“破除鬼神迷信要一步一步来,这些村民竟然马上相信我们可以打败他们的地母,说明其实黎民对自己的信仰也是有所怀疑的,特别是一些主凶的鬼神,黎民也很希望改变。有这种改变的欲望,才有以后普及无神论和科学来破除迷信的可能。好了,你出去吧,通知村人,熬点稀饭,水多一点,米烂一点,放一点盐。”

“是!”聂义峰竟然也来了个立正,低头出去了。

事情是如此充满戏剧性,在阵焕这意外的一出“请神送鬼”后,瓦郎寨村人对大宋新汉人们又建立起了迷之友好。连四大奥雅听说了阵焕的法式之后,竟然带着村人拜起阵焕,又对着峒主的家拜起来,显然是在拜屋里忙活着的“大宋女郎中”。聂义峰不仅苦笑着,这破除迷信往往要从树立另一种迷信开始。但现在还不算事情过去,村人们与其说是信任还不如说是寄托着希望,只有那瑞峒主真的康复了,谷魂事件才算真的结束,顺带也破了瓦郎寨对自己神灵的迷信。如果张琪没有治好峒主,那只怕事情会更加复杂……不过聂义峰相信这事对张琪来说不算什么。

急性肠胃炎的治疗,说来说去无非一个字——养。首先要补充体内电解质,防止体液大量流,还要避免**胃肠,现代大都会选择直接进行输液治疗。但是瓦郎寨没有输液条件,而且就这卫生状况,张琪决定还是慎重点好,熬得稀烂的稀粥加一点食盐便是为此准备的。至于需不需要抗生素,张琪决定还是观察一番,只给那瑞峒主服用了缓解呕吐和腹泻的药品。一番忙碌之后,今天的治疗算是结束了。

“必须改善卫生状况……这样,我和护士留在村里,照顾峒主。”张琪走出竹楼后,对聂义峰说。

“那不行,你自己……”聂义峰一口回绝。

“不是我自己,不是还有护士么……”

“那也不行啊,回头徐工不扒了我的皮才怪。”

“他?我俩指不定谁扒谁呢!”

“这话,信息含量好大。”

“别废话了,除非你把百仞总医院给我搬进山里来。”张琪很有领导范地一挥手,“就这么定了,你要不放心,你住在村口贸易点不就完了,有什么事也好联系。我和护士必须留下,一些治疗和护理,他们怕是搞不定……”,张琪说着,看了一眼峒主阿瑾。

黎明翻译过去后,峒主阿瑾听说大宋女郎中要留下来照顾儿子,有些犹豫,她还没有完全解除自己的怀疑。但是看着儿子确实在这女人的治疗下缓过劲来,也就勉勉强强地同意了。

“那还需要做什么?”聂义峰见状,便不再反对。

“打扫卫生,不止峒主家,全村都要打扫卫生。”张琪说。

“要是以后黎区留下一个传说,生病之后要全村大扫除,那就有意思了!”聂义峰半开玩笑道,看了一眼阵焕。

“要真是那样就更好了!”张琪笑了,拍了拍阵焕的肩膀,“谢谢,做的很好!”

“谢谢首长!”阵焕听出澳洲女首长在表扬自己,也乐了。

“不过这样,恐怕我们要再待一段时间了。”聂义峰算了算部队的补给,战士们随身携带的草地干粮已经消耗了很多,再耗几天,补给就不够回崖州的了。当然,也可以拿商队的粮食来补充,可总归回去了会成被人惦记的事情。

“要不你们先护送商队回去,再回来接我?”张琪脑洞大开。

“想嘛呢?我要真那样,徐工就不是扒了我皮的问题了!行了,我们等着就是了,大不了大家一起减减肥嘛!”聂义峰手一挥,向黎明打了个手势,“通知部队,帮助瓦郎寨村民,全村大扫除!”

崖州的故事(十四) |

谷魂事件和那瑞峒主病倒这两个意外插曲,瓦郎寨的许多工作,诸如旧村改造之类不得不提前了。撤回?那是不用想了,借着为那瑞峒主治病的由头,聂义峰安排部队发动全部村民搞起了全村大扫除,当然,这一次事先强调了黎民的诸多禁忌并且协调村民引路。卫生条件改善当然有利于急性肠胃炎的治疗,同时还能预防许多其他疾病,最主要的是——让村人忙起来,人忙起来了思维就简单,也就不会再关注谷魂被毁和峒主生病之间有没有联系了。四大奥雅对带着村民做着做那的“大宋新汉人”半信半疑,但又说不出什么可以反对的地方,便带着“我要看看你们如何作”的心态,还算是配合。而所有这一些都苦了黎明,谁让他是唯一一个哈黎,东哈黎和西哈黎语言相近,基本可以无障碍交流,于是他除了训练民兵外,还要满村跑着当翻译,着实累的够呛。

张琪也不轻松,在21世纪急性肠胃炎不算什么大事,一瓶药歇两天基本就能搞定。但是在17世纪绝对是大事,诊断手段不足,治疗手段不足,最基础的医药卫生条件更是无从谈起,更何况还是完全处于原始社会状态的黎寨。而且本时空的人普遍营养不良,吃苦耐劳不代表身体素质就好,21世纪人拉上一天水样便顶多躺在床上自嘲“好汉扛不住三泡稀”,但是本时空的人要是这么个脱水法足够要了命了。没有输液条件,张琪只好自行配制口服淡盐水,补充峒主水样便损失的体液。家里没有厕所,张琪便用木板和竹子做了一个简单的马桶,把峒主家一个房间划为厕所——当然,张琪不会想到后来这种木制马桶和专用厕所成了黎区各峒寨的普遍生活方式。所有的村民看在眼里,特别是峒主阿瑾看在眼里,一个大宋澳洲新汉人,还是一个女首长,丝毫没有那些旧汉人的矫情,丝毫不嫌污秽,即使心里还有所怀疑也还是带着满满的感动。

由于医疗介入早,而且下药对症,那瑞峒主在第三天就大为好转,仅从症状上看甚至可以说康复了。这下子村人可炸了锅,地母发怒降罪于人可是大事,瓦郎寨的先人们无数次因为神灵而遭到了重大损失。可是这些大宋新汉人,竟然不声不响的就把地母的怒火平息了!在黎人的信仰中,地母主鬼,是凶神,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再联系到阵焕的那一出“澳洲法式”,新汉人能驱鬼一说不胫而走,大量的村民来到了峒主家,向张琪一个劲地磕头,求大宋女郎中首长做法为全村驱鬼。

“这是什么鬼?就这么把自己几百年的信仰抛弃了?”聂义峰来探望那瑞峒主,正好被闻讯来拜的村民们堵在了屋里,哭笑不得。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黎民的信仰对他们自己的束缚很大,比如遇事就杀牛,这是对生产力的极大破坏。再比如这次谷魂地母事件,黎人信仰中有一些鬼神说的通俗点,就是没事给自己找事的,黎人自己也是苦之久矣。其实他们也想对自己的信仰进行更换或者说改进,但是生产力、认知水平做不到。说白了,世界观落后。”张琪已经习惯了自己被本时空的人拜来拜去,当年在林村灭疟,村人还把自己塑了个像供着,不知道那尊像还在不在。

“不过目的已经达到了,村民已经不认为是我们激怒了地母,地母要惩罚峒主了。”聂义峰想起几天前的事件还心有余悸。

“想多了,村人还是这么认为的,你犯得错误还是很严重的!只不过现在黎人认为我们比地母更厉害罢了,并不能抵消你的错误。”张琪斜眼瞥了一眼聂义峰。

“我的错我的错,我工作欠妥当,没给战士们交代清楚,还打骂士兵,回去我向全远征队检讨……”聂义峰悻悻地点头。

“这还是人话。”张琪哼了一声。

峒主家经过村民和战士们的卫生打扫,已经不是几天前又昏又暗脏兮兮的模样了,战士们十分认真地用碎布头一根竹竿一块木板地擦,就连峒主都过意不去了。张琪借着阵焕的坡下驴,说这是澳洲法式,但凡有病有灾就要大扫除,比杀牛祭祀都管用,竟然真的把那瑞峒主家人给唬住了。这还不算,张琪还鼓动大家洗澡,说是澳洲法式里这是驱邪之术,这两天村边的河里全是洗澡的人们。孩子们当然不能下河洗凉水澡,张琪便让聂义峰安排战士们烧热水,全村所有的孩子一个不落全部水里涮了三回。本来张琪还想借着机会让全村人洗衣服……后来发现大部分村民就没有换洗的衣服,便作罢了。

“你这借坡下驴,全村净化……搞得阔以!非常阔以啊!”聂义峰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你就是个直男,什么都是直来直去!很多事情没必要直来直去,把事情办了目的达到就好了。”张琪一副老师教学生的派头。

“铭记在心!”聂义峰点头,脸上挂着笑。这事情简直就是喜剧,前一秒还如同大难临头,后一秒已经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张琪这招以科学的迷信替代愚昧的迷信,可真是刷新了聂义峰的三观,让他大开眼界。

“指挥长,峒主要见你。”小护士从里屋出来,敬礼说道。

那瑞峒主已经坐起来了,此刻披着袍子坐在窗户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挖掘排水沟的村民们,恐怕这也是峒主记忆里从未有过的景象。聂义峰低头进来,向那瑞峒主敬礼。峒主心情很好,抬手说着什么,听不懂黎语也能知道峒主是让自己坐下。不过聂义峰这1米84大高个,在这低矮的竹楼里可真是憋屈了,坐在小竹椅上压得这可怜的小椅子吱吱直响,让聂义峰回忆起旧时空威海姥姥家的那种农村小竹椅,在海滨小渔村家家户户都有。峒主不停地说这话,聂义峰听的是云里雾里,左右看了看,向外面喊着:“张琪,帮我把黎明叫来!”

黎明呼哧呼哧跑来了,跟着来的还有阵焕,峒主非常高兴能有懂得自己语言的人,笑着招呼两人坐下。

“这次地母开恩,是尊贵的大宋朋友的功劳,是你们熄灭了地母的怒火,救了我,救了瓦郎寨。”那瑞峒主言辞真切,很是感激。

“峒主,大宋元老院信封的是科学,只要不违背科学,利用好科学,许多灾难病害都是可以化解的。”聂义峰从峒主的语气里判断出,谷魂这一篇算是翻过去了。

“这个科学,可否让神明赐予瓦郎人?”那瑞峒主觉得,这个什么“科学”应该就是大宋新汉人的神了,而且显然要比黎家神,至少比地母两口子厉害得多。

“科学并不由神明掌管,是人总结出来的。万物都有它的自然规律,而人发现和总结规律,也就成了科学。”聂义峰说道。

“人?那为何你们却要做这澳洲法式?”那瑞峒主疑惑道。

“并不是澳洲法式,那也是科学,比如全村大扫除,让引起人病患的东西少一些,人自然就康复了。”聂义峰说着说着,外面的张琪已经听不下去了,气得直摇头,心里骂着这个直男。

那瑞峒主心情好,并不在意到底是人还是大宋神明让自己康复,他更在意的是这新结盟的新汉人,确实是一群仁义的人,没有对瓦郎寨趁火打劫已经是非常厚道,还为寨子做了这些事,科学也好鬼神也罢,都是为了寨子好。他看了看阵焕,笑着说:“阵焕兄弟,阵对寨也是这样吗?”

“是的,峒主。新汉人对我们很好,很多族人都出山讨生活,日子要比以前好得多。”阵焕如实相告。

那瑞峒主盘算了好一会,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郑重地说道:“聂首长,大宋元老院是不是也欢迎我们到山外面去?”

聂义峰不禁一愣,这个峒主的脑回路跨度是不是也太大了一点。不止聂义峰,连黎明和阵焕也懵了。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瓦郎寨是个小寨子,孩子们没有东西吃,女人没有衣服穿。既然瓦郎寨已经与大宋元老院成为兄弟之盟,我当然也想让族人过上好日子。”那瑞峒主看着懵圈的三个人,笑着解释,“黎人不怕吃苦,我们会自己建立一个新的瓦郎寨。”

这一步跨得可实在有点大……聂义峰知道,按照陈洛的琼南黎区政策,民族工作分为三步走——反明统一战线,结盟。通商,互通有无。改造,走出大山。这下好了,因为谷魂事件这出意外,瓦郎寨这是几天之内咣咣咣一步跨到第三步了。事当然是好事,但尴尬的是,崖州现在并没有接纳黎人出山的能力,而且聂义峰知道,陈洛是绝对不会允许黎人仍然以自己寨子的形式定居的,势必要和昌化一样,逐步分居进而瓦解。当不存在民族差异的时候,也就不存在民族问题了……但是这一切,目前的崖州还不具备条件。聂义峰仔细想了想才回复峒主:“那瑞峒主想带瓦郎人出山当然是非常好,只是现在还有些问题。虽然村人不多,但是崖州还是要为大家准备一些住房才是。”

“瓦郎人可以自己建。”

“峒主,山外与山内不同,并不是随意就可以建村立寨。而且山外说的都是新汉话,有自己的法律规范,只怕瓦郎人此刻出山会有诸多不适应。举村搬迁,还是要和村人多商量才是。”聂义峰笑道。

那瑞峒主点点头,按照黎人的规矩,这种大事必须要和四大奥雅以及各家的主事的商议之后才能决定。

“不过如果村民愿意,也可以跟着商队到崖州去。今后我们与各寨黎族同胞还要打交道,如果瓦郎寨愿意,可以学学新汉话,学学山外新汉人如何种田、纺织,以后和各路峒寨互通有互、互相交流,瓦郎寨都将是十分重要的角色。”聂义峰觉得,还是让瓦郎寨充当打开黎区工作的钥匙吧。刚刚有了一点工作成绩,结果拉出山外了……那对整个黎区来讲,不又成了一片空白了?

“好,聂首长说的对……那我们之前的盟约,还作数。明天我就派人与周围的几个峒寨联络,让大家都来瓦郎寨,大家一起和大宋元老院交朋友!”那瑞峒主笑起来。

聂义峰频频点头,心里美极了。这事是不是开挂了,为什么顺理成这样?他满满以为自己要把事情搞砸了,嘿!大反转!这种美事可找谁显摆去啊!心里美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太好了!”

“另外,聂首长之前说的事情……那个……那个……台风?”

“对,台风……按照我们的科学预测,在十五天到三十天左右,将会有台风袭来。所以,峒主要早做打算。”聂义峰换上了严肃脸。

“瓦郎寨知道怎么做,每年都有大风大雨……只是,每年都要损失很多东西……我希望,这个台风过后,聂首长能再进山来……”那瑞峒主说道。聂义峰明白,这是要灾后援助,当即保证没问题。

于是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那瑞峒主当天就派人去联系周围的几个峒寨,部队不得不又耽搁了两天。第三天,在瓦郎寨村前的贸易点,或者现在可以叫“瓦朗山市”了,又举行了一次歃血为盟的仪式。由瓦郎寨那瑞峒主作保,几个黎寨纷纷与元老院结盟,如果单从分布区域上来说,等于崖州方面一下子控制了半个西哈黎区域,不能不说是个大成绩了。结盟仪式上,聂义峰又一次犯了直男的错误,把大部分峒主都放倒了,和一个峒主打平。好在这次没有再出现什么急性肠胃炎之类的,但也是把张琪紧张到了不行。商队带来的所有物资,无论是粮食食盐还是铁器和杂活,全部换成了各路峒寨的物产和一些山间的特色。不过这次聂义峰就没有对其他峒寨展开后续工作了,因为……部队的草地干粮已经全部耗尽了,不得不又反过来从瓦郎寨回购了部分粮食,不然回崖州的路上大家就要饿肚子了。

而在黎区工作成功打开了一道门缝的时候,崖州的海面上亦是风起云涌。

净海1631(一) |

一艘037II型战列巡逻艇在崖州以南的海面上破浪前行,季风已经变为东南风对南下航行略微不利,这艘大海鸥一般洁白的战舰正划开海浪抢风前行。后桅杆上挂着伏波军海军旗和一面元老院双头鹰旗帜,这表明有元老在船上。前桅杆上则挂着一面金字红旗——蛟龙猛虎艇,这个称号只有当年最早参加海军的官兵才知道是怎么来的:当年台风肆虐,文澜河决口水困博铺,初生的新军海军把仅剩的三艘巡逻艇沉在了决口处,掐住了洪涛的脖子从而使岸上的陆军部队创造了堵口成功的奇迹。而沉船堵口的三艘艇全部因为洪水巨大的力量而变形报废,但是荣誉称号延续下来,对6101艇来说已经是第三代了。

针对几年来037各型号的各种正面负面的使用经验,随着1631年军改的推进,所有的早期单桅型全部从海军和海警退役转为杂役船,仅保留了双桅型037I和大吨位双桅型037II,前者装备海警,后者装备海军。而船型杂乱、性能不一、质量参差不齐的各种“特务船”和“特务艇”,部分较优质的按照中型特务船改装mod2.5标准改装为5字头的轻型风帆护卫舰,其余的退役转隶运输部门、渔业部门或卖给一些海洋企业。因此,双桅型037战列巡逻艇事实上成为了伏波军海军的数量最大的标准化作战舰艇,除了原先的巡逻、护渔、缉私、補盗任务外,也正式承担起了作战任务。这样一来,原先两门6磅炮加两挺打字机的武备就显得薄弱了。为此,所有037II分批进行武备升级,纷纷小船扛大炮——在中型特务船改装mod2.5开始实施后,许多24磅滑膛舰炮和不同口径的短重炮被换下,刚好有了用武之地。

随着1631年军改法案中的海军造舰计划的实施,与之配套的许多项目也在展开,其中就包括被元老们戏称为“元老院主义130”的新型130mm架退式线膛舰炮。这种仿制旧时空美国达尔格伦前膛线膛炮的火炮,因为炮身前后粗细差别极其夸张被称作“酒瓶炮”。该炮计划作为在建中的一系列新锐蒸汽战舰的主炮使用,并最终替换海军所有型号杂乱的重型舰炮和岸防炮。但是在此之前,以“试炮”的名义,部分正在改装的037II竟然提前尝了鲜,换装了这种利器以进行性能试验。和过去一样,两门主炮在中央舰桥前后沿中轴线布置。受限于由于037II船型较小,两门重炮都采用了简单的换门架方式以实现射向转移,从而节省空间和重量以避免重心过高。打字机的数量仍为两挺,布置在主炮后方的平台上。这样以来,037II的满载排水量突破了200吨,机动性特别是稳定性有所下降。但是侧舷两门130mm线膛炮的威力是可想而知的,任何想突入其侧舷与之对轰的舰船都会在进入有效射程前就被沉重的130mm锥形实心弹打成碎片——触发式榴弹还在研制,因此全新的130mm线膛舰炮暂时只能打实心弹。

能接受线膛炮改装的037并不多,拢共三艘,6101艇幸运的是其中之一。它最先改装完毕并返回崖州归建,成为崖州所有水面舰艇的旗舰。而其余的037II,只能委屈用二手的24磅滑膛炮将就了。

许延亮现在的官身是海警三亚-崖州水警区司令员,但同时也兼任海军三亚-崖州分舰队副司令员,因此事实上是整个崖州水域所有水面舰艇的最高指挥官,此刻他正亲自指挥鸟枪换炮的6101艇进行巡逻。说起老许,被大家调侃为“许大马棒”许司令,他可是标准的起个大早赶个晚集。穿越伊始他就是军事组的成员而且一直在当时博铺中队的核心岗位,后来更是成为穿越海军的核心之一。可偏偏中间有一段时间他对局势判断失误跑到百图从事了政务,虽然把百图打造成了伏波军的两栖作战训练基地,并且把曾经其貌不扬的贫穷小渔港建设成了一座颇为热闹的海滨小城,可以说得上颇有成就也深受好评,但毕竟是脱离了海军核心。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等到三亚开发步入正轨,百图前进基地完成历史使命的时候,许延亮猛地发现自己走错了一步棋,本来能当海军三把手甚至更好,现在却只能作为一个普通中层而存在。最大的问题是,他错过了海军许多露脸的机会,这可真是……无力吐槽。所以,琼南战役一开始,许延亮就主动找到了海警头子高晓松和灵魂核心布特,拿下了崖州水警区司令员的职位,接着又在执委会里一阵走动,三亚和崖州并作一个水警区而且海警和海军统一指挥,他许司令这才算是勉强赶上了趟算是一方大员了。

目前三亚-崖州水警区范围非常大,西起莺歌海东到陵水海岸,向南无限延伸只要船能到。在这个范围内,所有的海军和海警水面舰艇都围绕着一件事转——净海1631。净海行动许延亮并不陌生,这个名字当年就是他给起的,早在1628年穿越集团还只能依靠旧时空的8154渔轮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别说大炮,炮仗都没有。随后的1629年,更是连续进行了两轮净海行动。可以说,如果不是净海行动消灭了琼州海峡里的各路海上宵小,元老院那薄弱的运力根本无法满足工业这个永远喂不饱永远要奶吃的小娃娃。别的不说,仅仅隔三差五的海上打劫就会让元老院焦头烂额。而现在,琼州海峡的成功经验没有理由不用到琼南来。

比照相对封闭的琼州海峡,琼南是完全开放的水域,而且局面更加复杂。这里的水面上,除了中国的海盗海匪,还有东南亚的。这还不算,英国人、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他们官方的或者完全个人的甚至不明国籍的各路舰船横行其上。相比海盗的破烂杂船,欧洲普遍使用的盖伦船吨位更大,火力更猛,这也是许延亮能为琼南的各舰艇部队争取到优先改装的原因。琼南所有军政事务被要求不能挤占过多资源不能影响发动机计划,能争取到已经是企划院天恩浩荡了。之所以磨破嘴皮子也要改装,是因为许延亮已经把假想敌锁定为本时空最强大的水面舰艇——盖伦式战舰。

盖伦式战舰是世界航海史和海军史上最经典的船型了,它另一个名字“西班牙大帆船”许延亮更加熟悉,毕竟是玩着大航海时代系列游戏长大的。当然,并不只有西班牙才有盖伦战舰,西班牙也不只有盖伦战舰,二者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但在大航海时代和早期殖民过程中,西班牙确实将盖伦式战舰发挥到了极致。无论是横行大洋威风凛凛的西班牙舰队,还是充满传奇色彩与神秘主义的运宝船,盖伦式战舰的身影随着西班牙的扩张满布全世界。而在17世纪,随着西班牙国家的衰落,盖伦式战舰却迎来了如同回光返照一般最后的辉煌。而在17世纪后半叶,更加完美的船型——战列线舰就将登上历史舞台,西班牙的荣光和盖伦式战舰的辉煌就将彻底成为历史,被英国、荷兰、法国等后起之秀取代。

不过在本时空,也许战列线舰仍然会按照原有的历史路线出现,但是未来则属于元老院,毕竟元老院这作弊器一步跨得有点大,被称为“1630型巡洋舰”的蒸汽动力风帆战舰已经完成了主体建造,今年内就将交付海军,本时空的历史从此将直接跨过17、18、19世纪,跨过特拉法尔加的炮声,直接步入蒸汽时代。当然,这些事情现在还说不上,许延亮考虑的仍然是一旦和欧洲战舰发生冲突,伏波军的海警和海军必须具备决胜的能力。

目前元老院和海南岛周围的各路欧洲势力,处于一种不信任的和平中:和葡萄牙人关系最好,澳门的天主教会不但在临高取得了他们到达中国以来最大的传教成就,澳门的葡萄牙商人也在和元老院的贸易中赚的是盆满钵满;现在荷兰人坐不住了,也想从元老院的海外贸易中分得一杯羹;西班牙人在观望,但至少他们并不想和伏波军发生正面冲突。至于英国人……现在不是1840年,他们在亚洲没有什么存在感。法国人?许延亮日常辱法不予考虑……但是明面上的和谐并不意味这危险的消失,因为在这个时代的欧洲,海盗、海商和海军,谁也说不清谁就只是谁。英国著名将领德雷克其实是大海盗头子,这是人尽皆知的。还有并不是多数人知道的,就是海盗打劫其实是一种商业活动,有合同、有投资、有利润、有分红。所以前一秒的商船,一转身可能就是海盗船,或许明天又堂而皇之的挂上了海军旗。这些同样也只是表面,还有更多的是完全的个人的行为,比如当年袭击博铺的那艘盖伦式战舰,如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当年的许延亮,在丰城轮指挥中心,带着一种兴奋、恐惧看着这种只在旧时空游戏和电视上见过的战舰。事后大图书馆全力查阅史料,各路外派人马勤加打探,仍然不知道这艘盖伦船是何方神圣,也就证实了,它就是本时空常见的海上幽灵,完全属于个人商业式私掠活动,并不存在任何一本史书中。

近期有渔船和商船报告,有一艘西洋人的“夹板大船”出没于崖州南部水域,双方虽然相安无事,但是这艘“夹板大船”几次做出了抢占上风的动作,表现出了很强的攻击性。所以今天许延亮亲自率领6101艇,试图寻找这艘搞事情的神秘船只。

甲板上,不当班的水手、炮手们都搬着小马扎整齐地坐着,许延亮竖了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一艘盖伦式战舰的侧影,画这玩意,当年还是小学生的许延亮就已经熟练地不能再熟练了。

“大家请看,这个图就是老百姓常说的‘夹板大船’,即盖伦式战舰。这种战舰非常有特色,相对更高耸的艉楼,艏楼几乎消失,舰艏有斜桅,因此整艘船看上去屁股大,头要扎进海里一般。”许延亮一席话让战士们一阵哄笑。

“这个盖伦式战舰啊,是现在欧洲绝大多数军舰和商船采用的船型,已经辉煌了近一百年了。这东西特点就是坚固耐操,无论是侧舷炮战还是接舷战,这一点都非常重要。不过缺点就更明显了,它的设计源自早期的卡拉克船,仍然带有接舷战的痕迹,所以……”

“报……报告!首长,什么又是卡拉克船?”一个炮手举手问。

许延亮随手就在黑板上的盖伦船旁边,又画了一艘船,猛地一看两艘船差不多,但是仔细瞧瞧,这艘船就像一个漂在水里的弯月亮一般:“卡拉克船啊……喏,就是这玩意——盖伦船的前型。这种船是欧洲早期的船型,它和盖伦船最大的区别就是,它的艉楼不但更加高耸,连艏楼也十分高大,这样的设计有利于接舷战中发挥艏楼和艉楼上的火枪手、弓弩手的火力,也有利于水兵跳帮。对了,顺便一说,明国的福船、广船之类的传统船型也属于卡拉克船范畴,所以咱们所有的此类船全部都要接受改装……好,我们继续说卡拉克船。这样的设计有利于接舷战,但缺点十分明显。大家看啊,首先,这高大的艏艉楼导致船只重心增高,使横向稳定性很差,很容易倾覆,这是其一。其二呢,因为稳定性和空间的问题,卡拉克船无法布置大量的火炮,削弱了火力。所以,它最终被盖伦船取代,这也说明欧洲的海战思想已经从接舷战向炮战转变。但是……大家看图……这个盖伦船啊,改进并不彻底,它同样有着高大的艉楼,而且火炮甲板并不平直,从而限制了火炮的布置。对比之下,咱们伏波军的轻型护卫舰和中型特务船是完全以炮战为原则进行改装的,相比之下能以更小的吨位搭载更重型的火炮。其三,无论是卡拉克船还是盖伦船,同样因为其高大的艏楼艉楼还有稳定性等一系列问题,导致其桅杆高度和风帆面积受到了严格的限制,进而其机动性和速度受到了限制。同样的吨位下,我们的舰艇都有更高的桅杆和更大的风帆面积,也就有了更强的机动性和更快的速度。”

“首长,这……盖……盖伦船,一般都有多大啊?”有水兵问。

“最大的盖伦船,历史上曾经有过两千吨的,那家伙,比博铺港那艘在建的大家伙都大。”众人一惊。

“不过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现在的盖伦船最大的一千吨左右,与博铺那个家伙差不多,大型盖伦船都在欧洲和美洲并不在亚洲。在南海水域活动的各个国家的盖伦船,排水量在300-500吨左右,也就是说和我们的轻型护卫舰差不多大,属于小型盖伦船。通常搭载的主炮数量20门左右,要比我们的护卫舰多。但是欧洲人的火炮为落后的滑膛铜炮,精度、威力、射速不如我们,射程那就更差了去了,他们的火药那就是渣渣。而对于我们6101艇来说,我们的两门24磅线膛炮则可以在他们进入射程前就把他们打成碎片。”

水兵们兴奋起来,大家就喜欢听元老院如何威武的话,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参加的是一支不怎么样的军队。

“不过我们也得看到啊,大家注意,这盖伦船在中近距离的火力是非常猛烈的。当年刘香勾结西洋人偷袭博铺,那艘盖伦船甚至与我们的海岸炮台展开了炮战。所以大家不能大意,大意失荆州!这大海上大意了,咱们就一起喂鱼啦!咱们的任务是寻找那艘挑衅的盖伦船,驱逐他们,保护我们的渔船和商船。如果对方表明身份或者撤离那固然是好,但如果他们要打,伏波军海军的口号是什么来着?”

“不要怂,就是干!”战士们大吼着。许延亮这一番连讲课带忽悠,让大家的热情很高。

前桅杆上,传来瞭望兵的喊声:“西南方发现不明船只!西南方发现不明船只!”

净海1631(二) |

忽悠归忽悠,许延亮还是马上换了脸色,一个灵活的胖子似的爬上中央飞桥。这个并不高的飞桥横贯舯部,是全舰的指挥核心,也是舵手操舵的位置。飞桥前后便是打字机的射击平台,下方则是无线电台。所有执行净海行动的舰艇全部配备了无线电台,以确保能以尽可能少的数量控制尽可能大的洋面。

“向三亚发报,6101发现不明船只,正在前往查证。”许延亮的语气一点不像刚才讲课时那么诙谐,变得十分严肃。他举起望远镜,顺着瞭望兵指的方向看去。21世纪的高倍望远镜清楚地显明了西南方向那个鬼魅般的船影,许延亮都不需要仔细分辨就认出来那是一艘盖伦船,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旗帜。它显然没有发现6101艇,本时空欧洲即使最好的望远镜也没有能力看这么远,此刻这艘盖伦船正张满了帆向崖州方向前进,正好切进6101回港的航路。许延亮判断,这就是他寻找的那个神秘来客。

“没错,就是它……我艇方位!?”许延亮笑起来,放下望远镜。

“东……东经……109度11分!北纬17度54分!”纬度好测,经度麻烦。

“向6124艇和501舰发报,通报我艇方位,命令他们立即向我们靠拢!”许延亮喊道,“敲响战斗警报!”

甲板上立刻乱了起来,乱中有序。刚才还在听课的水兵们分出几个人把小马扎和黑板运回船舱,其他人奔向各自战位上。两尊新型火炮揭开了炮衣,露出了像格瓦斯瓶子似的尊荣。一名水兵有些紧张,被换门架的轨道绊倒了,有些狼狈地咧着嘴。

“不要紧张,目标还远!”许延亮觉得也许自己口令下得太过严肃,便换上了衣服笑脸。水兵傻笑一声,两步蹿入打字机平台前的位置,这里是弹药提升装置的升降井。为了弥补甲板上布置重炮带来的重心升高的问题,两门130mm重炮都把所有的弹药埋在了最底层中央的弹药舱,一来可以充当压舱物降低重心,二来也防止船壳板被打穿后可能诱爆弹药,毕竟球形炮弹打入海水中再穿透水线下的船壳板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弹药舱两端有两套人力弹药提升工具,简单的管路传声筒从炮位上延伸到这里,这里的战士可以根据炮位上的指令把炮弹和药包组合好后整体提到甲板上,从而节约装填时间。

“报告,6124艇和501舰回电,他们正在赶来!”

“报告,三亚回电,命令我们拦截并查证不明船只,如果对方攻击坚决击沉!”读这封电报的时候,水兵的气息都顶到了嗓子眼。

许延亮点点头,拍着飞桥的护栏,已经不见了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模样,倒有点像个神经质:“来吧,小伙子们,咱们海军的口号是!?”

“不要怂!就是干!”

这个时空,元老们感触最深的一句话就是“望山跑死马”。6101艇调转航向,侧舷接风直扑神秘盖伦船,和盖伦船算是相向而行了,就这都是好一阵跑,让许延亮怀疑自己的战斗警报是不是发早了。即使是小冰河期,亚热带的晚春温度已经很可观,让战士们这么曝晒在大海上没遮没挡的,大家精神高度紧张,又这么干晒着,可别仗还没打先晕倒几个……想来想去,许延亮还是解除了战斗警报,留下前主炮值班。

“报告,不明船只正转舵向我们扑来!”瞭望兵喊道。

“这是发现我们了。”许延亮不由地一阵紧张,穿越三年了,他还没有像模像样地打过仗,今天可是他的处女战。对方的吨位不大,小型盖伦船的主炮也就20门的水平,一侧十门左右。两门线膛炮对十门滑膛炮,许延亮相信是有胜算的。现在要做的就是时刻观察盖伦船的方位,紧绷着精神防止被它抢了阵位,和它耗时间。等到6124艇和501舰赶到,那就是狩猎愉快了。

“报告,对方持续逼近中!”

许延亮没有回应,而是举着望远镜观察着盖伦船,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果不其然,这是一艘亚洲水域常见的小型盖伦船,目测300吨左右的排水量。舰艉悬挂了一面奇怪的十字旗,许延亮可以肯定不是欧洲任何一路政治势力的旗帜。极大的概率,这艘骚扰三亚-崖州水警区的神秘盖伦,是一艘完全属于个人的私掠船,并不是南海周边政治势力的官方船只。元老院的对欧洲殖民者的政策,简单来说就是旧时空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和平共处没问题,如果对方有攻击行为则坚决打到死。

阳光热烈,6101洁白的船身和船帆在湛蓝汪洋的映衬下非常显眼。神秘盖伦船也许是认出了这艘迎面而来的小船并不是这一带水域常见的戎克船——殖民时期的欧洲人如此称呼东亚特别是中国水域的帆船——而是一艘类似欧洲风格的帆船,也许是有点懵。但是他们很快明白了来者是谁,在这一片水域,只有一群人使用这种船只。不过也许是发现来者吨位并不大,神秘盖伦开始鼓风转向,试图抢占有利位置。

“切进他们航道,小样,跟小爷玩跳舞,小爷跳不死你!”许延亮一眼就看出了对方使用出自己在游戏中的惯用套路,对身边的舵手说道。

6101艇猛地一转向,由于两门达尔格伦重炮极大拔高了重心,弹药舱和其他压舱物并不能完全抵消,这一巨大的敌前大转向让艇身如同摩托赛车过弯道一般,来了一个大侧身。许延亮知道,对方显然低估了自己的灵活性。不止对方,自己也低估了改装后的037II的灵活性,虽然不如从前但依然**无比。这下子,6101艇张满了帆爆发了全部航速,修长的艇身犀利地划破波浪,直直地向神秘盖伦前进的方向楔了过去。神秘盖伦与6101艇进行了一段平行赛跑,很快发现自己在速度上绝不是这艘小艇的对手,于是再次调转航向,对着6101艇直扑过来。

“首长,这是来者不善啊!”连舵手都看出来了,许延亮又如何不知,但他还是用平日里嘻嘻哈哈的语气说道,“陪他们玩玩,左满舵,方向东南,抢风前进!”

6101艇又在海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所有人都紧紧抓着身边的一切能固定自己的东西,以免自己摔倒。

“都抓稳了,掉海里我可不捞你!”许延亮大喊着,让战士们一阵哄笑,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

完成转向后的6101艇在海面上大大地写着“之”字,一路向神秘盖伦的右翼包抄过去。

“报告,501舰来电,他们已经看到我们,正在全速前进!”无线电传来了好消息。

“哎呀,咋这么会挑时候呢!告诉501,全速前进!”许延亮一激动,家乡话都蹦了出来。

神秘盖伦也许今天出门没有看黄历,它发现照现在的**跑下去,这艘灵活的小艇就会绕到自己侧后,从而可以攻击脆弱的舰艉。盖伦船和所有欧洲式风帆战舰一样,最脆弱的地方就是舰艉,那里大都是生活区,木材厚度并不大,炮弹可以轻松的打穿这里,从而沿着火炮甲板一路横扫到舰艏,给予全舰毁灭性的打击。所以,眼瞅着自己菊花有被透了的可能,盖伦船再次转向,与6101艇争抢着迎风前进。

“这是一个败招啊!”许延亮看出对方指挥官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盖伦船的机动性远不如037II,他们争抢迎风向的行为等于把下一步棋的主动权拱手让给了自己。只要6101艇稳住现在的速度,就能从容不迫地切入盖伦船的航线,也就是所谓“切T头”,这对追求侧舷火力的战舰是最危险的**,因为对方可以发挥全部火力,而自己却连还手的可能都没有。但被切了T头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顺势转舵便可以直接变成顺风向,从而和拦截者拉开距离。许延亮暗暗琢磨,如果501舰或者6124艇现在赶到,两面夹击就可以逼停这艘神秘盖伦,看看它到底是哪路溜子。可是现在只有501舰嘴上说“快到了”,6124艇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就算是嘴上的“快到了”,许延亮估计和小时候老爸的“快到了”是一种性质。

“对方再次转向!航向西南!”

果然,对方指挥官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也发现这艘小艇并不好对付,于是放弃了自己的野心,转向了来时的方向。

“这是要跑啊!小样,比速度,你奏是个弟弟!”许延亮放下望远镜,命令道,“追上去!”

于是双方在大海上如同跳交际舞一般,不停地画着一个又一个弯,双方的距离逐渐拉近。许延亮不用望远镜也可以清楚地看到盖伦船,而对方也一定带着愤怒、惊愕,诧异的打量着6101艇。

“注意,切入他们舰艉航道,要小心,随时准备脱离,别被他们切了T头!”许延亮敲了敲飞桥的护栏,再次下令,“敲响战斗警报!”

第二轮战斗警报敲响了,这次目标已经近在咫尺,双方剑拔弩张。水兵们像之前一样,动作飞快地进入各自战位。

“火炮装填,指向归零,不要动!”许延亮向飞桥两端的炮位喊着。

铁链哗啦啦地响着,130毫米锥形实心弹和标准装药的药包被盛在一辆四轮小车上提上了甲板,炮手们立刻推着小车来到炮口前,将炮弹如整装式炮弹一样,一次性填入炮膛,接着插上拉火管。

“主炮装填完毕!”

许延亮估计,6101艇如果顺利进入对方船尾航路,那对方想要攻击自己就只能左转或者右转。现在是东南风,对方已经见识到了自己的机动性,因此大概率会选择顺风向也就是全力右转,以求能把自己纳入炮击范围。而这时候,6101艇必须全力左转,避开对方的打击面,同时自己仍然可以用火炮透了对方菊花。这时候火炮如果提前指向右舷,在一会左转过程中就省了瞄准的功夫,但如果对方看到了肯定也会放弃右转。正思索着,许延亮突然发现那艘神秘盖伦有异动,它右转了!接着,对方的甲板上突然喷出了一片烟雾。

“小心炮击!”许延亮喊着。

一门心思想贴上去检查的许延亮,丝毫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攻击了。万幸的是距离尚远,神秘盖伦也没有完成转向,因此只有甲板上的小型火炮射击了,并没有击中6101艇。威胁最大的一颗炮弹也不过是落在五十米外,激起了一个水柱。

“火炮指向左舷!右满舵!注意和目标拉开距离!”许延亮紧抓着护栏大吼着。艇身再次倾斜,6101艇潇洒地一甩头,借着风力重新折回西北方向。两门主炮在转向完成后也开始了射向调整,炮手们喊着号子,用简陋的撬杠推动沉重的130mm舰炮,沿着换门架的轨道转向,瞄准了神秘盖伦。艇艏和艇艉的测量兵,用简单的三角函数和测量尺迅速计算出了距离,两门重炮都完成了瞄准。

“首长,主炮装填完毕!”

“沉住气,先不要动,继续拉开距离!”许延亮觉得现在距离还是太近,如果对方侧舷齐射,搞不好就要中弹。而对方没有完成转向,投影太小,自己也不太好打。

神秘盖伦转向转了一半,突然又折回去了,继续向西南方向逃跑。

“我靠,敢耍我!?”许延亮顿时给闪了腰。

“报告,西北方向,发现我军501舰!”瞭望兵喊道。

“难怪跑了……”许延亮明白过来,刚要准备孤注一掷的神秘盖伦突然发现包抄过来的501号轻型护卫舰,知道自己完全陷入了被动局面,于是命比面子重要,立刻放弃了一战的念头,全力逃窜。

“给501发电,命令他们向西南方向前进!”许延亮心里不禁暗呼过瘾,这一连串的海上斗法,尽管还一炮未放,也够回去吹一阵的了。他十分恶趣味地模仿着电影上的姿势,在飞桥上手一指,“同志们,追上去!”

净海1631(三) |

盖伦的速度哪里比得上037II,哪怕是增肥加重了的037II……6101艇很快就穿过层层海浪,从左后方逼近了神秘盖伦的船艉。如果不是受舰体结构影响,037II的火炮无法向正前方射击,许延亮真想现在就透了前面那艘船的菊花。他举起望远镜搜索西北方向的洋面,很快就找到了正全力向西南包抄的501舰。尽管改装自中国古帆船,但是由于水线下船型、桅杆和船帆进行了针对性的优化,其航速仍然压过了同吨位的盖伦船。501舰的航路非常刁钻,看似平行,实则一点一点靠近,向盖伦船的逃窜方向切了过去。许延亮觉得,只怕这会盖伦船上的人都在质问着上帝,说好的保佑我们呢?

“报告,6124艇来电,他们没有找到我们。”无线电传来了6124艇迷路的消息。许延亮虽然有点生气,不过也没有太意外,在这个17世纪,经纬度测定手段非常原始,误差很大,刚才自己报的坐标很可能就是不准确的,也不能怨6124找不到北。在这个世纪,脱离海岸地标,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航行就好比抹黑跑步,需要很大的胆子和很高的航海技巧。从这一点上来说,明末中国的航海技术已经被同时期的欧洲远远地抛在后面。

“报告!盖伦船转向西北,向501舰逼去!”

“这是几个节奏?自投罗网?”许延亮可有点看不懂了,它去找501的麻烦,那不正好被两边一包,游戏结束么?或许是这场漫长的海上斗法已经让船上的人失去了耐心,现在真的是要孤注一掷了。

“电告501,让他们自己全权灵活处置,保持对目标的拦截态势!”许延亮摸了摸被阳光烤的发烫的头发,戴上了帽子,“跟着它,继续追!”

6101艇又一甩头,划破浪花,紧追不放,直入对方**。然而就这距离逐渐拉近,许延亮甚至都在欣赏盖伦船那精致的船艉雕刻时,出乎预料的一幕发生了。

“目标转向!目标右满舵啦!”

神秘盖伦船突然向右打了满舵,一下子从501舰和6101艇的包夹下蹿了出去,不但如此,它甲板上的轻型火炮再次开火。这一次6101艇就没那么幸运了,前主帆被结结实实地钻了一个洞,好在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炮弹命中。

“有意思!过瘾!过瘾啊!”许延亮抬头向桅杆上的瞭望兵喊,“还好吧,有没有尿裤子?”

“没……没!首长!”前桅杆上的瞭望兵裤裆湿漉漉的,脸都吓白了,望着船帆上距离自己近在咫尺的破洞,结结巴巴地喊着,“首长,目标还在转向,要炮击我们!”

“左满舵!火炮瞄准目标!”许延亮挥舞着胳膊大喊着。

6101艇敏捷地躲过了正笼罩过来的盖伦船主炮的打击面,从旁边钻了过去,继续逼向盖伦船的船艉。炮手们呼哧呼哧移动着沉重的火炮,两个黑乎乎的炮口都对准了盖伦船那高大的侧影。许延亮这次决定不跟他玩了,大手一挥:“开炮!”

两门130mm主炮齐射的动静要比过去的6磅小水管震撼得多,甚至打字机上的炮手都被吓得一下子蹲在地上。强劲地后坐力推着炮身,连带着上炮架沿着下炮架倾斜的轨道一路后退。下炮架的轨道前低后高并且加装了驻退装置,后坐力被化解为了重力势能。尽管如此,炮架还是被震得发出了巨大的刺耳的尖叫,就像是火车从耳边驶过一般。显然,粗糙简陋的架退结构仍然缺少一些关键的零部件,比如液压装置,使其反后坐效果大打折扣。有相当一部分后坐力实际上并没有消除,而是传递给了换门架轨道,进而传递给了艇身。本就重心偏高的6101艇被这一轮齐射震得抖了两下,然后稳稳停住了。

“这么猛!?”许延亮对前装线膛炮没什么研究,他以为左不过和那些24磅滑膛炮差不多。现在发现,至少在后坐力上,线膛炮要大一个级别。他都顾不上观察有没有命中,扶着飞桥护栏大喊着,“检查换门架,看看有没有损坏!”

“报告,前主炮正常!”

“报告!后主炮正常!”

“质量还挺好!”许延亮放下心来,这才想起来有没有命中,举起望远镜看了起来。

两门炮毕竟还是太少,而且在颠簸的大海上命中率本来就受很大影响,即使是线膛炮也并不比滑膛炮强多少。两枚炮弹都没有命中目标,与神秘盖伦擦肩而过。

“继续射击!”许延亮命令道。

新一枚炮弹从被从升降井提到了甲板上,炮手们有条不紊地装填。测量兵们紧张地计算着距离,这三角函数对本时空的士兵来说还是有些高深,越慌越乱不知道如何计算,一个测量兵气急败坏地把画尺一扔,直接用跳眼法测距,大声报着距离。当两门主炮完成新一轮装填后,神秘盖伦似乎是因为始终无法把6101艇纳入主炮射击范围,恼羞成怒,草草开火了。大海上顿时炮声隆隆,烟雾弥漫,所有人的耳边都是嗡嗡的轰鸣声。尽管只是十几门火炮的齐射,但壮观程度足够让人为之震撼,特别是许延亮。在此之前,他只在电视上见过风帆战舰侧舷齐射的模样,如今就在眼前数百米外,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

“来啊,来而不往非礼也,瞄准目标!”许延亮激动地就像个孩子,恨不得亲自下场微操。

神秘盖伦唐突地一轮齐射没有击中任何目标,不过倒把自己隐蔽在了浓厚的烟雾中。东南风一直在吹着,把硝烟云团向北拉开,神秘盖伦的桅杆和船影就这样在层层烟雾中时隐时现。

“开炮!”

两门130mm线膛舰炮再次怒吼起来,喷出了翻滚着的灰白色烟雾,6101单薄的小身板再次被震得摇了两摇。

“命中目标!两炮命中目标!”

锥形炮弹可以把更大的能量集中在更小的截面积上,所以同等口径下,线膛炮的锥形炮弹的威力要远超过滑膛炮的球形弹。130mm线膛炮发射的锥形炮弹并不在乎盖伦船那厚重的侧舷木板,轻轻松松就打了进去,把任何阻挡它的东西撞烂掀翻,无论是人体、火炮还是什么东西,统统无法阻挡它强劲的力量,径直打到了另一侧船舷,打的木屑飞溅才算是停了下来。在外面并看不到船内的景象,但是许延亮想象得出,被炮弹几乎贯穿船舱,里面会是怎样一幅画面。

“打中啦!打中啦!”炮手们兴奋地欢呼起来!过去037II上的6磅炮和现在的这两尊大家伙比起来,简直都算不上火炮了。

“嘿,先别急着叫好,继续装填!看它还敢不敢冒犯元老院。”许延亮眉飞色舞,脸上大写着“得意”二字。

神秘盖伦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孤注一掷的满舵一击不但没能重创这艘可恶的尾随的双桅帆船,反而在对方的炮击下损失惨重。对方的火炮显然受到了魔鬼的诅咒,威力大的可怕。两枚炮弹都干净利索地打穿了厚重的侧舷船壳,两门12磅舰炮被击毁,飞溅的碎片让水手们十几人受伤。这是什么样的炮弹,几乎将船体打穿!?

“小心点,靠上去!火炮继续保持指向右舷!如果对方有异动,马上向左转舵躲避,同时开炮!”许延亮掏出了自己的格洛克手枪。相比聂义峰等人更喜欢本时空制造的装备,许延亮还是觉得21世纪的武器靠谱一些。

“打字机,准备!”

6101艇小心翼翼地切进盖伦船船艉方向,一点一点向这艘沉重喘息着的受伤了的战舰接近。许延亮觉得既然是驱逐任务,还是不要斩尽杀绝,最好是俘获,带回三亚或者崖州,或者干脆临高,那自己无论是在海警还是在海军,恐怕都将会成为传奇人物。正想着,神秘盖伦高耸的艉楼上突然冒出一片烟雾,是火枪在徒劳地射击。

“哎,何苦呢……”许延亮无奈地摇摇头,一挥手,6101艇灵活地左转。

“开炮!”

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和震耳欲聋的轰鸣,浓烈的烟雾呛得人只流眼泪,同时耳边传来火炮底座刺耳的尖叫,这个味道就有点不对了。

“报告!后主炮换门架断裂!”

“**?什么情况!?”许延亮这下有点懵,没想到这关键时刻火炮竟然出故障了。粗糙简陋的换门架铁轨受不了重炮后坐力一次次沉重的撞击,竟然连带着固定螺丝被拔了出来,火炮也从轨道上脱了出来,有些无辜地立在炮位上,似乎在说它还想战斗,只是有力未逮……

“检查前主炮情况!”

“报告!前主炮情况良好!”

“装填!”许延亮心情急转直下,抓起望远镜观察刚才两炮的命中情况。还好还好,再次双双命中,而且这次正是对着对方舰艉开火的。无可阻挡的130mm锥形炮弹轻而易举地就打烂了舰艉的木雕,冲进了舰长室和厨房,打翻了桌椅板凳,把正在烧炉子的水手打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碎尸,接着冲破了舰艉和火炮甲板间的那层薄木板,然后带着一路哀嚎与横飞的血肉碎片扫过了整个火炮甲板——这简直就是最完美的炮击。

“首长,还继续炮击吗?”

许延亮考虑了一下,觉得适可而止,还是要以捕获为目的。他刚要说话,突然眼前一亮,接着两个耳朵都嗡嗡直响,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撞得仰面倒地。神秘盖伦发生了不明原因的爆炸,也许是打翻的厨房炉火引燃了什么东西,诱爆了船舱里的火药,总之剧烈的爆炸几乎瞬间就让这艘神秘地盖伦被火光和浓烟笼罩起来。强劲的冲击波甚至波及了正在靠近的6101艇,如果不是舵手胆子大顺势来了一个满舵躲了过去,只怕6101艇也要遭殃。等许延亮爬起来的时候,眼前是一副骇人的画面,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盖伦战舰已经被炸成了一副燃烧着的残骸,高大的艉楼变成了一片燃烧着的废墟,舰体被炸出了一个大洞,海水汹涌而入。海面上满是碎片,尸体和许多杂七杂八的物品,也有落水还活着的人在嘶哑喊叫着、挣扎着。涌入船舱的海水似乎和舱内的某些浮力达成了奇怪的平衡,这艘盖伦战舰就这样翘着船头,半躺在海面上,熊熊燃烧着。火光中,能看到挣扎的黑影。

“就这么一炮K.O了?”许延亮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以至于都没听见水兵们的请示。

“首长,救不救落水者?”

“啊?啊……救!救!当然得救!这两军交战都不斩来使,何况落水的人……救!放下小艇!打字机准备!海兵队准备!”许延亮半天才缓过神来。

6101艇上立刻按照预案启动了搜救模式,有专门的舱室被划为关押舱室。一艘充当交通艇的小舢板被放下海,拿着转轮手枪的水兵爬了上去,准备向燃烧着的盖伦船靠过去。所有不在战位的战士全部拿着转轮手枪或者上了刺刀的元年式卡宾枪,列队警戒——由于打字机仍然使用14mm弹药,因此陆军淘汰下来的元年式卡宾枪就装备给了水兵,以简化弹药后勤红缨。

“受伤的人不用救,只救没受伤的,我们没有药品,救了也白救。另外注意欧洲人,把他们捞起来,等回去了问问他们是哪路溜子!”许延亮在飞桥上喊着。

最终有三十多个落水者被6101艇救了起来,其余的人不是葬身火海,就是被发现有伤在身后重新扔回大海,在绝望和精疲力竭中溺水而亡。而救起来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亚洲人的面孔,不过并不像是中国人,更像东南亚的土著,还有似乎是印度人,总之是一锅大杂烩。战士们并不太情愿把他们押上船,因为这将意味着回港后他们和他们的战舰将面临一个月的隔离检疫……但是没办法,反正首长自己也得被隔离一个月,大家心里平衡得很。这些俘虏被捆成了一串,一个接一个押上6101艇,许延亮并不审问,只一挥手,他们就被押进了船舱。俘虏们的目光充满了恐惧,望着一柄柄明晃晃的刺刀,不敢有一丝反抗,乖乖地任凭摆布。

顶风航行对501舰来讲实在是有点为难了,等它绕了一个圈赶到后,水面上已经没有挣扎的人影,只剩下满海面的狼藉和那仍然在熊熊燃烧,不时还发生小爆炸的盖伦船残骸。

“报告,501舰请示行动!”瞭望兵喊着,许延亮看到501舰主桅杆上挂起一串信号旗。

“返航!”许延亮兴致勃勃地说道,接着回头招呼着,“勤务兵,给我搬把椅子,再来杯朗姆酒!”

“报告,6124来电报告,他们已经看到烟柱,正在全速赶来!”无线电台报告。

“看来也没跑偏很多,还能看到烟柱……”许延亮笑道,“回电,告诉他们别忙活啦,返航!嗯……返航三亚!6124、501,我们全部返航三亚!”

净海1631(四) |

等6101艇编队抵达榆林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当大老远看到传说中的“鹿回头”时,在茫茫大海上曝晒了许多天已经快成了咸鱼干的水兵们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许延亮也跟着两臂高举山呼万岁。按照常规规定,所有出外勤的“体制内”的人回来后都要接受七天至一个月不等的检疫隔离。6101艇的舱室里塞满了俘虏,毫无疑问将要享受“满配”待遇,以至于当看到榆林港前来引导的大型蒸汽艇的煤烟后,6124艇和501舰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起发来了“假期愉快”的贺电,明目张胆的幸灾乐祸。

三亚,毫无疑问是元老院除了临高之外,最重要的城市——没有之一。两道分水岭把这片海岸刚好分割成三个半独立的海湾,以田独为交点互相连接。西侧的三亚湾在旧时空既是三亚市的中心城区,本时空的元老院不知道是为了省事还是懒得去勘察其他地方,规划中的全新的三亚市同样位于这里,目前仍然是一片小小的工地,有些地方已经竣工并且住进了归化民。位于中央的大东海是目前的核心地区,这里是田独河的入海口,上游的田独铁矿已经成为马袅钢铁的御用矿源,完全可以说如果田独出现任何问题,元老院的钢铁工业将一夜之间只剩血皮。沿着田独河一路伸向西南,入海口西岸是榆林堡,这座要塞像门锁一般卡死了前往田独河上游的水陆两路,构成了保护田独铁矿的一道屏障。同时这里也是暂时的行政中心,有元老们的“海景别墅”,有劳工营和一些基础设施。河口之外,便是大东海榆林港,目前也是三亚市军商合一的港口,只是分列两侧海岸以作功能区分。西侧便是本时空的榆林军港,当然比不上旧时空PLAN南海舰队主基地那么壮丽,不过崖州方面的琼南战役的舰艇移驻榆林之后,轻型风帆护卫舰、中型特务船、037II战列巡逻艇、运输船再加上武装蒸汽艇——大小二十八艘舰艇,这个规模也比刚开发那会强太多了。远远望去,林立的桅杆后面,位于东岸的曾经的安乐游市、现在的榆林港务区若隐若现——在原住民强制迁走后,留下来的各种建筑物经过数轮的卫生防疫和扩建修缮,被新成立的榆林港务区吃了现成的。三亚对外输出的矿石、木材、水果、木棉、布匹等等物产和大量吃进的奴隶、建材、煤炭、粮食、副食还有和各路欧洲殖民者交易用的糖、朗姆酒之类的物资,统统在这里装船卸货——按照殖民贸易部的如意算盘,欧洲商船不必绕过半个海南岛去临高。直接在三亚交易可以**物流的发展并借此拉动三亚市GDP,还可以和三亚党形成利益联盟,从而形成元老院中可以与广雷派分庭抗礼的新派系,何乐而不为?至于最东侧的亚龙湾,在旧时空虽然大名鼎鼎,但在本时空还是一片荒凉,只有几个隶属安游乐公社的小渔村。这里到底是作为未来的旅游胜地,还是发展成渔港商港或者三亚新城区,元老院里还在就规划问题进行着长期的争论。

不过争论最大的,莫过于“崖州党”和“三亚党”。本来两派还算和谐共处,可自从越来越多的元老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如此称呼他们后,党争便有意无意地开始了。在三亚方面成功“吃掉”了原属于崖州方面的海军第四舰队后,崖州方面的反击手段“三亚-崖州水警区”算是扳回一球。双方之间虽然并没有太大敌意,但总是进行着小动作以争夺未来的谁才是南海明珠。特别是崖州党的出现直接切断了三亚党原本计划1631年上马的莺歌海盐场项目,这让三亚党的元老们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不爽的。许延亮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临出发前马千瞩还专门找他谈过话,执委会批准崖州和三亚合并为一个水警区,事实上也是想让两地能有共同的利益,不然相隔四十公里的两个“大城市”互相不爽那还得了?三亚和崖州之间又没有深圳河……于是,在三亚党的海军元老返回临高参加1630型巡洋舰的建造试航工作后,许延亮事实上也算是三亚党的一员了,同时跨着两路人马。

崖州方面的水面舰艇执行“净海1631”任务有所捕获,三亚元老们早就通过电报得知了,不过并没有人来码头迎接许延亮。岸上早已经有榆林港岸防部队的海兵等待,俘虏被押下6101艇后立刻送入检疫营。随后,6101艇的水兵们一脸苦样地跟着上岸,列队前去三亚卫生所接受一些健康检查,随后也将在检疫营里度过一段隔离的日子。许延亮理论上也要隔离检疫,不过毕竟是元老,还是有一定的自由。在被河马这厮好好检查了一番后,美美洗了顿热水澡,然后换了新衣服,便搭乘公交牛车直奔榆林堡——三亚也建立了形成网络的公共交通系统,并不比临高差。

榆林堡作为榆林要塞的核心建筑还是比不上气势恢宏的马袅要塞三大堡,毕竟这里珍贵的水泥有许多更重要的工程要用。简单的砖木土石结构,看上去和本时空常见的大明军队营寨并无两样。这里和榆林港、三亚市、田独铁矿全部通着有线电话和有线电报,从临高拆来的旧时空的锅驼机为其提供电力。有了稳定的电力来源,这里也十分奢侈地安装了有线广播,此刻正在播报着抗台风防灾减灾知识。大图书馆“战略预警”提到的马上就要来的台风,三亚更加的如临大敌,毕竟无论是从东面还是从西面来,三亚都要比崖州更早与台风圈相撞。于是……榆林堡外的“元老别墅区”正在进行加固和防水排水工程。许延亮看见三亚元老们的生活秘书正和战士们一起疏通排水沟,心里不禁对三亚元老们如此不怜香惜玉有些许意见。

许延亮推门进入榆林堡总指挥部,这里也是目前整个三亚大区的政治核心。穿越三巨头之一的王洛宾并不在,这位靠技术吃饭的大佬日常泡在各处工地上。其余的几个元老也各有各的去处,只有席亚洲一手拿着不知哪只倒了霉的禽类的腿骨,咂着嘴翘着腿,正在读着一份电报。听到门响,抬头一看,嘿嘿一笑:“哟,老许回来啦?”

“我说席胖子……你给我们留几只鸡行不?”许延亮当然知道席亚洲与家禽的故事,起初他还不相信,现在……

“误会误会,这是我生活秘书做的,给我补补。”席亚洲义正言辞。

“哎哟?你竟然被生活秘书嫌弃?这可是个大新闻啊!赶紧找时大佬,什么十一酸睾丸酮枸橼酸西地那非干海马蛤蜊汤淫羊藿韭菜泡雪碧走起来啊!”许延亮没节操地往桌子旁一坐,伸手就要拿盘子里的另一支烤鸡翅。闻起来是蒜香味的,这让在大海上泡了许多天,一口草地一口水已经快吃吐了的许延亮,满眼都是绿光。

“吃吧吃吧……”席亚洲心情好,并不介意自己又戴上“不行”的帽子,“临高回电了,对你这‘净海1631’旗开得胜,评价很高啊!”

“这都是元老院的领导,首长的栽培,同仁们的支持,部下的勇猛……以及本人的运气爆棚。两炮打爆了火药桶,我就问问这狗屎运,还有谁?还有谁!?”许延亮的脸上眉飞色舞,心里却禁不住吐槽。这指挥关系是乱到什么程度了?他要向崖州方面发电汇报,要向临高方面发电回报,要向三亚方面发电回报,完了这三方还有各自的嘉奖和新的指令……要说运气,这三家的命令没有什么大的冲突才真的算是运气爆棚,相比之下一炮入魂那都不叫事了。

“海军和海警的意思是继续扩大净海行动。你是管水军的,你看看,要不明天把轻型护卫舰中队全部撒出去,再从三亚和崖州抽调两个战列艇中队,撒开了巡逻,把这片海域上所有的宵小全部一网打尽!英国朋友新的奴隶快要到了,我们得保证航线顺畅。我估计啊,各路海上力量知道有人往三亚贩运奴隶后,肯定会顶上老夸的船。远了我们管不了,但是水警区内,绝对不能有不和谐的事情发生,三亚的商业信誉还经不起一起船只遭劫事件。”席亚洲把鸡腿骨在嘴里又滤了一下后便丢到了垃圾桶里,抽了张纸巾擦擦嘴。随着三亚的开发,特别是田独铁矿恶劣的工作环境,把花费大量精力培养的归化民当成消耗品投入进去是得不偿失的,于是元老院也开始涉足奴隶贸易,当然不是黑奴而是东南亚的土著……这事由于太过政治不正确并没有广而告之,奴隶也只在三亚存在。其他地方,诸如战俘之类虽然是劳动换取自由,算半个奴隶,但多少还讲点劳务关系。

“6101艇要接受检疫隔离,时间河马说了算。蛟龙中队建制不全,留下来巡航三亚-崖州水面。把崖州中队撒出去吧,这个中队刚刚接受完改装。再加上三亚中队,足够了。”许延亮早就把编制表背在了脑子里,张嘴就来,“就委屈一下三亚中队,巡航完了再去改装吧?”

“你管海军,你说了算。”席亚洲如此表态。他是名义上的三亚卫戍区司令员,不过具体业务上,他只管陆军,并不过多地干涉海军。因为这里面,出了三亚党和崖州党的竞争,还有老生常谈的“陆军马鹿海军知耻”的利害在里面。小小的三亚,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三人行必有江湖。

窗户外面,时不时地传来劳工们的号子声,那是港口对岸正在兴建的木材加工厂。大量的原木料直接运往临高已经让林业部门几乎要崩溃了,名义上林业部和工业部麾下有了七个木材加工厂,但实际上除了第一木器厂和第三木器厂,其他的只能说是某个工段的专用加工作坊,就算是把还在兴建的庆和炭厂等几个官督商办的企业加上,临高对木材的处理能力仍然远远小于进口量和需求量。所以每个州县至少建一座木材加工厂,对原木料进行初步加工甚至直接进行木炭干馏和木材预制件生产,就成了琼南战役以来元老院的基本国策。

“他们几个呢?不会都到木器厂去了吧?”许延亮喝了口水,问道。

“是啊,这不要来台风了么,得备好了料,很多设施估计是难逃被冲毁的命运,得用最快速度重建。临高已经明确了,灾后重建,要钱没有,要命也特娘的不给!”席亚洲苦笑。

“哎呀,督公如他头发一般的作风啊……”许延亮笑了笑,便站了起来。

“刚回来,着啥急,坐下歇会呗。勤务兵,倒两杯朗姆酒!”席亚洲摆摆手。

隔壁房间里传来一声少女嘹亮的“是!”,接着一个已经换上新款伏波军夏装的女孩端着盛了半杯朗姆酒的托盘出现了,长长的头发挽了一个发髻盖在船形帽下,腰间的皮带加上紧窄的筒裙勾勒出了温婉的曲线,让许延亮眼前一亮。

“嘿嘿嘿嘿嘿!这么瞧着别人的生活秘书,失礼了啊!”席亚洲完全是一副得意的强调。

“你你你你……你介……你介倍儿不能行啊!”许延亮鄙视,一面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委托布特去买个生活秘书。

少女放下酒杯,很是温柔地敬礼,接着转身一步三摇地回去了。

“你咋还把生活秘书搞成勤务兵了?”许延亮问。

“现在有生活秘书的多了,元老院就出了个政策,生活秘书的职务和待遇跟着元老走,待遇由办公厅按标准来,不够的元老自己垫。当然了,也不能太腐化,所以她们这些女孩子都是编外勤务兵,军衔有天花板。”席亚洲接着说,“刚才说什么了,督公的脑门……你没注意新款的夏装有什么问题么?”

许延亮又往旁边的小屋子仔细看了看,突然明白过来,一头黑线:“我滴妈,套头衫啊!?”

“是的,新款夏装改成了苏式套头衫……这样的话只需要领口处两个口子,比元老的元年式系列五个口子一下子少三个!三个啊!”席亚洲十分严肃地敲了敲桌子,满脸都是正义。

“我……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这事能通过?老魏他们不直接炸了?”许延亮张了张嘴,把吐槽的话咽了回去。想了想魏爱文、张柏林他们穿上苏式套头衫的模样,噗嗤笑了出来。让他们穿他们死敌的标志性服装,那还不如把他们绑到柱子上放狗犬决了。

“所以就是没通过啊!不过国民军不是一直没有自己的军服呢,就给国民军了,也作为伏波军和国民军一个外观上的区分。还有新成立一个什么治安军,我勒个去……再过几年估计就该出元协军了……说白了,无非就是分权分兵分资源,怕伏波军做的太大……没意思……没意思啊!”席亚洲端着酒杯一口半杯下肚,看了看许延亮,“哎,老许,崖州那边搞得咋样?”

“还行吧,老陈老聂他们也是踌躇满志,干的也是风生水起。我们出航前,老聂刚带着人进山找黎人去了,说是要搞一个歃血为盟。”许延亮笑了起来,“都是红色剧看多了,满脑子的刘伯承和小叶丹的故事。”

席亚洲微微一笑:“老聂还是太理想化,忘记了自己是元老,是统治者。为什么要去求?三亚这里,不服从元老院,十一格杀看着办。元老院不会求着他们归顺,只有他们主动归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许延亮果断不再说话了,仅仅相距四十公里的两个地方,指导政策却是完全相反的,而且政策的制定却是元老院里同一群人制定的,这简直就像是一个笑话……不过许延亮看懂了其中的奥妙,元老院要防止诞生第二个广雷系一般的利益共同体,所以崖州和三亚必须陷入互相争斗互相掣肘的境地,只有这样远在临高的元老院才会拥有最后的仲裁权,从而控制这两个镇守一方的势力。许延亮对此不想评价,自己身跨海军和海警也是这步大棋中的一颗棋子,反正自己已经成功借此重回高级指挥员行列,不算亏。

“对了,给你透个气……台风过后,三亚这边将要对黎区展开一次清剿,到时候需要崖州方面配合。”席亚洲又何尝不明白其中的道道,不过他却是乐在其中的模样。

“怎么好端端的,杀机顿起啊?”这倒是让许延亮意外了一下。

“三亚这边的东哈黎,有几个峒寨前几天袭击了田独铁矿和我们的新村与运输队,虽然没有什么伤亡,但确实被抢了一些粮食。执委会命令展开剿匪行动,陆军第二营和南下支队都要派部队,海军第三远征队配合从西边进攻。到时候会有明确命令发给崖州,提前做好准备吧。”席亚洲得意的说道,显然这个决定他没少出力。

许延亮只能点点头,并不表态,心里暗说着,只怕这次崖州和三亚,要狠狠吵一架了。

净海1631(五) |

许延亮还算厚道,把三亚方面的计划向崖州做了通报,一时间让正因为成功与瓦郎寨歃血为盟并借此将触角深入西哈黎区域而倍感振奋的众崖州元老们有些愤怒。聂义峰毫无疑问地直接蹦高,原因无他,海军第三远征队集中了几乎整个伏波军全部琼南黎族裔官兵,现在突然要对东哈黎动手……给官兵们灌输了大量民族平等、民族和平观念的聂义峰就差掀桌子骂娘了,还好被徐工及时摁住了。

天下了小雨,原本作为开会地点的后堂院子待不住了,崖州元老们便来到了陈洛的宿舍,商量对策。徐工废了半天劲把暴走的聂义峰按在了椅子上,如释重负般坐下了:“这事,不好办。”

“很不好办……最大的不好办在于,三亚的开发是当年国策级行动。而琼南战役,包括现在崖州和其余州县的治理,相比之下只能算是地方行为。像老聂的部队,不就被要求‘在伏波军的框架内’,老陈你不也是被要求不得影响发动机行动,不但如此还要支援琼北,不然你这么着急上马纺织厂作甚?”工业党张元老吐了口烟,这是不久之前一艘补给船给元老们运来的礼物——初晴雪茄。

“老张的意思是?”陈洛皱着眉头,垫着腿。

“恕我直言,元老院试图造成三亚党和崖州党的争斗,这是督公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可是,三亚党是确实存在的,王洛宾、席亚洲、李海平、季润之、河马、王涛等等等等……可是所谓的崖州党有谁?老聂是海军第三远征队,驻地是博铺,老聂自己是总参谋部的人。徐工呢?人家是紧急情况部副部长,来崖州不过也是帮帮忙,并不常驻,至于张琪就更不用说了。我嘛……说白了,我也是来做技术指导的。就包括老陈你,也只是‘琼南武装工作队总队长’,也不是崖州市或者崖城县的什么官……这个被立靶子立起来的崖州党,甚至根本都不存在!我们都是不在其位而谋其政,完全被人当枪使。什么枪?让三亚党有了使劲的目标,拿我们使劲消耗他们的脑细胞,他们也就不会像广雷系那样结为一体,让元老院骑虎难下了。”

“给我一根……”聂义峰心情极其烦躁,伸出手。

“你竟然还抽烟!?”搭档几个月,聂义峰给陈洛的印象是不抽烟不喝酒的三好少年。

“烦!”聂义峰倒是言简意赅。

老张笑着掏出一根雪茄,拿出旧时空的打火机,咔咔两下点着了。大家一起打量着忽闪忽闪的火苗和旧时空一块五一只的小打火机,竟然都出了神,直到被聂义峰一阵剧烈的咳嗽唤醒——他真的不会抽烟。

“你说你装的哪门子……装什么装?”徐工哭笑不得地拍着他的后背,考虑到妻子在旁边,把问候语咽了下去。

“照你这么说,其实我们在崖州所有的政策……都要以三亚为准咯?”陈洛耸耸肩,他有点明白为什么原定来崖州的元老以各种托词不来了,这是看出崖州是个坑,不愿来填啊。

“可以这么说……恐怕元老院也是突然发现崖州有牵制三亚党的作用,所以使了大劲逼崖州和三亚对立。你们想啊,三亚想对黎区发动围剿,怎么可能是突然的计划?一定是蓄谋已久!而且执委会怎么可能不知道?元老院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是,为什么崖州的‘歃血为盟’政策顺利通过审核?明摆着有人想让崖州和三亚对立……毕竟广州和雷州的联合,已经让元老院里很多人如鲠在喉了。”老张悠哉悠哉吐着烟圈,徐徐道来,众人恍然大悟,都有了一种被人算计却还替人数钱的愤怒。

“老聂,这波操作你应该不陌生了……去年澄迈战役刚打完,元老院怎么收拾的伏波军,还记得吧?”老张看了看聂义峰,笑眯眯地说道。

“我真……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聂义峰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如果说让崖州和三亚厮斗是元老院的政策,又怎么可能是“突然发现崖州的牵制作用”,八成早就想好了。进一步说,恐怕当时开发三亚的时候,执委会就已经留好了后手。而后面一系列动作也都藏着这一手,即便今天来的不是他的海军第三远征队而是别的部队,同样也要沦为牵制三亚的棋子。

“赤焰军造没造反不重要,他们具备造反的能力才重要!”老张深深吸了一口气雪茄,烟流从嘴里鼻子里过了三圈,才慢悠悠地吐出来,“换句话说,无论是三亚还是崖州,搞不搞得好不重要,元老院打个喷嚏这里得跟着哆嗦才重要。”

“但不管怎么说,三亚的做法可能会对我们的黎区政策造成重大打击……我们必须把我们的想法告诉执委会,告诉元老院。对少数民族采用高压政策根本就没有意义,从唐宋开始,海南岛上的战争打了几百年,就我们穿越前十几年的功夫,不又爆发了黎乱?我们就算不能像旧时空矫枉过正搞两少一宽,民族平等、民族团结也是要搞得,绝对不能再走向对抗的路子!”聂义峰一拍桌子,义正言辞。

“元老院现在身怀利器!就说你老聂部队的米尼枪、山地榴,本时空可有任何一支军队能与之匹敌?黎民连务农的铁器农具都没有,拿什么打仗?元老里有这种想法的大有人在,怎么会听你喊‘民族平等’?地位平等需要实力平等,如何平等?再说了……谁是‘我们’,在座谁是正式的崖州官员?你?老陈?老徐?还是我?还是张琪?我们甚至没有一个真正代表崖州工作的人……你就算是上报了,我都能猜出执委会如何回答,左不过强调民族工作重要性,要求排除万难、争取胜利……人家等的就是你们互掐,怎么可能替你协调?”

徐工笑起来:“你这么说一些人的坏话,就不怕我打你小报告?”

“打呗,我也就是看你们身在庐山中,好意恶言相助。反正我们工业党里的元老就是让元老院里那帮油子使唤的命。”老张丝毫不介意,“再说了,你们要是这样的人就不会来崖州了,在临高搂着生活秘书打炮呢!”

“哎哎哎,粗鄙粗鄙了,有女同志在呢!”聂义峰气乐了,点了点桌子。

“不过……是不是这种人可不好说啊!”陈洛也笑起来,大家都跟着一笑,气氛轻松了一些。

聂义峰嘬了一口雪茄,愤愤地压在桌子上,把老张一阵心疼:“哎哟,糟践东西啊!你不抽就还给我!”

“我看这样,既然那些人希望崖州和三亚对着干,我们就出其不意,我们跟着三亚干了!”聂义峰一下子站起来,一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势。

“可是……”陈洛急了,“这不等于告诉元老院‘三崖合流’了么,那还有好果子吃?”,他还想说什么,被聂义峰摆摆手打断了。

“当然不是直接发电三亚‘我们听你们的’,既然他们要求我们配合,那配合就好了。老张说得对,三亚是国策级行动,我们理应配合,元老院挑不出毛病。我们按部就班把崖州建设好,对三亚的协助要求也做好,我们也要对他们提出协助要求。总之,对三亚我们不能顶,只能顺……如此一来,围剿黎区,我们该上报我们的想法还是要上报,但是必须做好相应部署。我认为,围剿黎区我们面临的问题无非就是这些:第一,黎族官兵心理接受的问题。我认为从现在开始,部队政治学习就有意识地增加最近东哈黎对三亚袭扰的内容,让战士们对围剿有个心理准备。同时西哈黎的工作也要抓紧了,我们必须抢在台风来之前再进山几次,透露东哈黎对我们袭击的消息,让他们也有个心理准备。如果可能的话,通过西哈黎促成部分东哈黎主动归附元老院……第二,台风后加大净海行动力度,主要安排黎族官兵随船出海,避免因为民族感情而发生什么意外……第三,第三远征队轻步兵连和海兵二连有很多黎族裔官兵,我把他们分兵感恩和昌化配合进行净海1631的路上行动,同时帮助训练当地民兵和国民军,也避免被三亚抓了壮丁引发冲突。崖州只留下龙美尔的一连和炮兵连、保障连,作为待命部队,听后三亚命令。”聂义峰严肃的一字一句的说着,生怕其他人听不清楚。

“你这是虚与委蛇……躲啊?”徐工觉得不太靠谱

“不然呢?三亚如果要求我们协助,一定是通过临高的命令。到时候命令部队灭了哪个黎峒,你怎么办?”聂义峰反问。

“老大,你能一道命令派出去,上面就不能一道命令给调回来?”徐工直摇头。

“我觉得尚且按老聂说的来吧……起码是得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好了,配合三亚围剿黎区这件事,我们只能服从。至于是认认真真还是虚与委蛇,见机行事,以不妨碍我们的民族工作为前提。说一千道一万,崖州想不被逼着和三亚死磕,只能干好工作。我们的工作重点目前还得是崖州的建设,不管这个‘崖州党’存不存在,既然我们在这里,就得尽量把崖州治理好。现在西门市已经进行了两轮降价,据粮店报告已经不再是出售即被抢购一空的模样,可以肯定本地士绅大户的流动资金已经全部耗尽。台风之后,我们还预备有两轮砸价,同时以赈灾的名义打击囤积居奇,从而一举把本地势力从经济上彻底打垮,为后续社会工业化改革创造条件。到时候,老张,你的山寨珍妮纺纱机就要投入使用,纺织厂要全面释放产能,把本地家庭织户逼破产,进而扩大产业工人队伍。”陈洛插话,一股领导范的总结发言。

“放心吧,珍妮纺纱机我们有详细技术资料,保证到时候给你造出来。”老张满脸自信。

“老聂,部队你该拉出去还是拉出去,整个琼南西路只有你一个远征队,多跑跑也好,岸上防卫本来也是你分内之事。”

“好,我去安排。”聂义峰点头。

“老徐,崖州国民军和民兵继续抗台风准备。也不知道大图书馆这帮龟儿子的预警准不准,离预警日期越来越近了,防灾减灾各项工作抓紧,对危险地段不远集村并屯的村庄,没必要客气,直接以征发劳力的形式强制搬迁……咱们有绝对的权力,现在也不用顾忌什么,该强制就强制。”

“好,我全力去做。当年在马袅,台风正面袭击,咱也是见识过风暴潮的。”徐工笑道。

陈洛又看了看张琪,张琪只一笑:“放心好了。”

“行,那咱也不开这会了,大家该干嘛干嘛,建设好崖州顶过这场台风是眼下最重要的!其他事情,随缘吧!”

散会从善后局出来后,聂义峰一边给哨兵还礼,一边大步向西门走去。徐工两步追了上来,拍了拍老伙计的肩膀:“别说,我发现你还真是变了样,不那么直男了。”

“我靠,难道你认为我是弯的?”聂义峰作惊愕状。

“不过你说的是挺稳,今天要不是按住你,只怕你要现场上演‘元首的愤怒’了……”徐工并没有接抛过来的梗,继续说道,“你也应该发现了,自从啤酒馆暴动之后,什么‘反对官僚主义’、‘平均利益分配’,都是假的。执委会被限制了权力,可是这个‘元老院’就是什么好东西么?不过也是控制在几个政治玩家手里罢了,元老院其实就是宅党和啤酒馆党的元老院,其他的元老都被站队或者完全边缘化听命。就像那个老张,他们工业党恐怕是最憋屈的一帮人了……有相当一部分元老觉得现在的科技树就可以了,该是时候三妻四妾开大炮了。”

“看出来了,说是身在庐山之外帮我们恶言好意……其实也是自己吐槽元老院呢……”聂义峰笑了笑。

“所以,咱们青联会……得慢慢开始行动起来。工业党和我们是同一战线的,无论他们是什么政治信仰,他们要推动社会发展,推动工业化建设,这一点上我们和他们是相同的。我们也不希望未来的这个国家,成为少数人钻营苟利,变成又一个封建王朝。就算将来的国家不是社会主义制度,至少也应当是一个工业化、现代化的文明国度,而不是披着‘传统文化’外衣的中世纪野蛮之邦,民国的坑要不得……可惜的是,许多元老还幻想着自己当徐志摩,就泥马那破文笔……醉了……除了工业党,琼南战役之后,部队内部我觉得也可以发展一些人。没什么要求,不怕死、不贪财、爱百姓、爱国家,统统可以吸纳进青联会,我们需要一股看似不存在却时时处处能遇到的政治力量。”徐工娓娓道来。

“明白了……我已经有了几个人选,你要是没意见,我就找他们谈话。”聂义峰笑了笑,答道。

“你啊?你个直男,还是算了……我去吧……”徐工摆摆手,心里说道让你去,八成又成了哪部旧时空的影视剧了。

苗瀚回乡 |

“苗老师,你还回来么?”

“苗老师,我们想你能给你写信么?”

临高城铁芳草地站的站台前,一群高矮不同的孩子穿着统一的夏季校服,围着一副明人服饰的苗瀚,语气中满是不舍。大家都很喜欢这个为人谦逊又不失幽默的代课老师,喜欢听苗老师在学生长廊举办的国学讲座,也喜欢听国学道德课上苗老师对许多经典的解答。所以当传来苗瀚要回山东老家的消息时,大家就像失去了方向感似的倍感失落。就连对他始终抱有戒备之心的元老们,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伤感之意,毕竟已是互相非常熟悉的同事兼朋友。

“苗先生,芳草地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艾晓茜搂着两个哭成泪人的学生,笑着和苗瀚握手。

“苗先生,山东路途遥远,保重。”何婧把装着一些芳草地纪念品的手提袋递给苗瀚,“胡校长和张校长都在上课来不了……这是芳草地的一点礼物,请收下。”

“谢谢!”苗瀚也是眼圈微红,很是郑重地曲身行了个大礼,接过手提袋。里面倒也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不过是些芳草地的课本、文具,还有诸如《十万个为什么》和《蓝猫淘气三千问》之类的格物科普书籍,还有一个颇为精致的本子,上面是整个1629级和1630级实验班所有孩子的签名与祝福语,这恐怕是这个时空历史线里最早的“同学录”吧……苗瀚知道,澳洲人送礼物不在价高而在于意义,当即再三表示感谢。

“苗先生,回去还望仔细考虑一下元老院的邀请……临高欢迎你们。”王华琪也凑上前和苗瀚握了握手,递上了一个画夹,“这是美术小组孩子们的礼物,还望苗先生收下。”

苗瀚打开画夹,却见一幅幅铅笔勾勒出的栩栩如生的花卷。有似城垛一般却又恬静的校园,有奔跑在操场上的孩子,有正在讲课的老师,其中有一个穿着新汉服的中年人。苗瀚突感鼻头一酸,这澳洲人的礼物不贵重但重情义,还像小刀子一样专往心窝里扎。苗瀚吩咐雇来的镖师和小厮仔细收好,再次行大礼感谢。

小火车一声长鸣,咣当咣当从临高县城方向出现了,很快就缓缓驶进站台,接着长叹一声吐出一团汽雾算是停稳了。

“诸位,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苗瀚就此别过。千言万语汇集一句‘珍重’,如果有缘定会再见。”苗瀚彬彬有礼地行了一圈礼后便转身登车,众人皆在护栏在挥手告别。

苗瀚是在发动机行动开始准备后突然被元老院注意到的,因为这项元老院倾尽全力在准备实施的大行动的最大基础,就是将于今年冬天爆发的山东孔有德叛乱,史称登莱之乱。按照原历史线,孔有德在北直隶造反后,其大军沿着旧时空309国道的路径一路直奔登州,连下新城、益都、寿光、青州等城,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可谓是十室九空。而元老院的目标,就是这场战乱制造的海量的难民潮……这还是大图书馆“战略预警”组组长沈昌杰在整理登莱之乱资料时,突然想起这位苗先生正是山东新城人。出于好意,沈元老把此事上报,竟然在BBS上引起了一场颇有规模的讨论。对到底要不要帮助还全然不知大祸即将临头的苗瀚,半数元老们的意见还是做人要厚道。苗瀚在临高的这几年已经成了元老院最重视的土著之一,他对茉莉轩工作特别是对临高本地旧读书人群体的瓦解起了极大地助推作用,而且他自己还是一个朴素唯物主义的热衷于自然科学的传统读书人,是对元老院友善的“洋务派”,还有“大明开眼看世界第一人”的头衔,并且在临高实业领域也有些影响,更是芳草地唯一正经功名出身的客座老师……最后讨(撕)论(逼)的结果是不能见死不救。但是怎么帮?总不能直接告诉他要爆发战争,就算说了他也得信啊……最后胡青白提议,教育部牵头盛情邀请苗瀚全家赴临高游玩。而凑巧的是,苗瀚在新年年会之后也萌发了回乡的念头,找胡青白请辞。一来二去,苗瀚便要回家了。

雇来的镖师来自这两年间名声大噪的起威镖局,这支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镖局在不到三年的时间内一跃成为广东首字号,并以惊人的速度扩张着。几年来苗瀚与家乡和友人的书信几乎全赖起威镖局的外柜业务,所以苗瀚当然猜得出这里面少不了澳洲人的影子,也就全程都委托起威代办了。至于数年前带来临高的几个小厮如今都已经长大成人,苗瀚已经恩准他们在临高成家立业,也算是给自己在临高留下一个落脚点,他感觉自己与澳洲人的缘分绝不止于此。新雇来的小厮是澳洲人政保总局的学员,即是仆人也是保镖,苗瀚知道这个“蒸包局”就是澳洲人的锦衣卫,至于有没有监视自己的目的,苗瀚只微微一笑。他突然发现,不知不觉间间,自己对澳洲人竟然如此信任,敢以身家性命相托付。不过话说回来,从临高到新城,无论水陆两路都不是一马平川,这一路上还真是有赖澳洲人高效的执行力了。

小火车终于驶进了博铺港站,即便一路走走停停速度依然比乘坐公交牛车快得多,更远胜靠自己的脚力。苗瀚知道在本地许多读书人都认为澳洲人大力修建公共交通会助长人们的懒惰,出个门都不愿意走路还能干什么?属于败坏人心之举……但是在苗瀚看来,还不如说省了走路的劲去干别的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在博铺站周围形成的一座新的小市场。

眼前是川流不息的人流,耳边是热热闹闹的喧嚷,这番景象已经是临高的常态。有些燥,有些烦,却充满了活力。苗瀚吩咐镖师一干人把自己的行礼先行运到博铺港办托运,自己还要再去会会旧友。镖师称是,便招呼小厮或拖着或提着两个藤箱向东港走去。苗瀚饶有兴致的观察了一下这“澳洲旅行藤箱”,澳洲人喜欢各式各样的“标准箱”,长宽高全部按一套标准刻出来的,还很贴心地装有一对小轮或者一个提手,可以用拉杆牵着或者直接提走,很是方便。在元老们眼里简陋的简直搞笑的本时空旅行箱,在苗瀚的眼里却是无比精巧无比实用的发明,可以用更小的空间带更多的东西。澳洲人的斤斤计较真的是刻入骨子里的,包括这出门旅行都一样……观察了一会,苗瀚在路边的国营饮品店买了一杯“噶斯水”,辛凉中略带微辣却无比可口,喝完之后总会止不住打一个嗝。在过去,苗瀚总会觉得这有辱斯文,现在倒也放开了打了一个响亮的嗝。付了钱,退了杯子,苗瀚打开折扇,迈着优哉游哉的步子走向文澜河大桥。

临高城铁接入博铺港的港务轨道后并不向东港延伸,原因无他——元老院的桥梁科技树还没有点开铁路桥。所以乘坐城铁去坐船的旅客只能从西港步行到东港,倒也无意之中促进了人流与物流,增加了市面的喧嚷。临高城铁开通后一夜之间就承担了半数以上的大宗物流,满载货物的牛车、马车或者干脆人力推车从东港源源不断地的开来,到西港去装上小火车以运往百仞城和东门市,就这来回折腾的时间依然比用老牛拉着走公路快得多,而且装车卸车全部铁路代劳十分省心。苗瀚身边则是从西港步履匆匆前往东港的旅客,有的携带东门市新上市的“旅行藤箱”,有的依然是传统的大包小包,在小商贩的吆喝声中穿过。西港北侧的博铺海军造船厂远远地拦着警戒线,有伏波军的海军战士在站岗。层楼叠嶂后能看到那巍峨的“圣船”,老百姓更喜欢称之为“大铁船”,还能看到造船厂里那艘已经威风凛凛立在船台上的黑船。苗瀚知道这艘伏波军的新锐战舰并不是真的铁甲战船而是所谓铁肋木壳,但是那杀气腾腾的乌黑的船影依然让它获得了“小铁船”的称呼。苗瀚知道澳洲历史上曾经发生过“黑船叩关”,澳洲人战败签订了“新京条约”,开始了凤凰涅槃的路程,看来澳洲人对黑船情有独钟。

博铺东港是整个琼州最大最繁华的港口,没有之一。如果说西港是人流喧嚷,那这里的街面简直就是寸步难行了。越来越多的大明商人来到临高做买卖,各式各样、密密麻麻的商船布满了各商用码头。苗瀚还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战争期间的博铺港一片凄惨萧然的模样,现在仅仅一年便更上了一层楼。东门市的老舍茶馆在博铺中央大街上盘了个小楼,改造装修之后便成了一处歇脚的好去处。此刻,坐在轮椅上的刘大霖正和一些读书人,在这里等候苗瀚到来。

“孟良兄!”

“润海兄!”

刘大霖和苗瀚互相行礼,接着苗瀚又向其他人行礼,算是问好。

“润海兄要回山东,我等略备新茶两盏,算是为润海兄践行了。”刘大霖在轮椅上有些不便,便示意推着轮椅的黄公子后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润海谢过诸位……请!”苗瀚行礼。

澳洲人的建筑,即使是旧式的也并不完全古色古香,布局间还能找到些“澳洲风格”,算是混搭。逾规之处比比皆是,不过一干长衫者早就习惯了,也就舒舒服服在茶座上坐了下来。服务员按照已经订好的套餐端上红茶与餐点,她穿着的新汉服小臂和小腿都露在裙装之外,如此伤风败俗的装束如今已是临高的特色,连几个读书人的内室也跟着穿了起来,那可人的模样倒是让他们晚上的生活丰富和谐了许多。

“润海在临高几年来,幸得诸位照顾,今天借茶代酒,算是敬谢。”苗瀚先端起茶盏,很是郑重地向众人行礼一圈,一饮而尽。

“润海不必客气,你的‘师夷长技以自强’的高论,也令吾等有拨云见日之感,几个月来拜读了你的《四洲志》,深感泱泱华夏切不可固步自封。”一个书生也举起茶杯,对饮而下。

有几个读书人坐不住了,起身要辩,被刘大霖摆摆手制止了:“你们太失礼了,今天润海回乡,不要提不悦之事!”

苗瀚笑了笑,对于澳洲人到底是不是蛮夷,华夏到底是不是天朝上国,临高学子间依然是争吵不休。上个月还有一个读书人喝醉了以后,大闹东门市新华书店,要除伪学护正道,因为触犯了《治安管理法》被三局拘留了十五天。

“润海啊,你这一去算是脱离苦海了,切记多读圣人之言!这澳洲人最善蛊惑人心败坏伦常,山东乃孔孟之乡,你这回去后怕是要有诸多不适啊!”王赐身着官服,一脸的忧愁。

“谢教喻关心,润海自当苦读。”苗瀚并不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行礼。

“听闻澳洲人正在整军备战,到底是蛮化之邦,不懂休养生息,只知穷兵黩武。战端一开,不知又有多少华夏王土惨遭祸乱。”黄公子唉声叹气。

“黄兄此言差矣,这临高百年盛世的场面,此前可曾有过?”一个读书人不服。

眼瞅着学子们又要争论起来,刘大霖不再阻止,而是向苗瀚举起茶盏,饮了一口:“来,润海!”

“孟良兄,请。”苗瀚点头饮茶。

“这澳洲人‘好吃’名不虚传,这是老舍茶馆新出的‘蜜石’,不曾想博铺分号竟然也有。”刘大霖挽起袖子,替苗瀚夹了一块,“只是略微甜腻,只可品一时罢了。”

苗瀚听出这是用蜜石类比澳洲人,便笑了笑,并不接话,另问道:“孟良兄身体可还好?”

“澳洲医术确有奇妙之处,如今已无大碍。”刘大霖也笑了笑,“贤者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润海兄离开新城三四载,代我向令尊和刘先生问好。”

“一定。”苗瀚点头,“这些年得益于海面平靖,驿路顺畅,和家中书信不曾绝。家中一切安好,新添侄女侄子各一,双喜临门。”

“你回去后就是三喜临门了!”刘大霖又举起茶盏,二人对饮。

“润海,无论是‘师夷长技’也好,‘海纳百川’也罢,华夷之间毕竟有隙。回去后不可急于求成,孔孟之乡里当先求得生存。临高之事,只可在临高,切不可强求惹得家人不宁。”刘大霖叹了口气,很是替好友担心。

“谢孟良兄,润海自当注意。”苗瀚没有料到刘大霖会这么说,非常敬重地起身作揖。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润海今后有何打算?”刘大霖问。

“澳洲人邀请我全族来临高谋生。”苗瀚直言相告。

“万万不可!澳洲人试图灭我华夏种族,对宗室大户竭尽剿灭之力,怎可羊入虎口?”学子们又开始一通争论。

刘大霖和苗瀚并不加入争论,继续悠然饮茶,享用茶点。

“此去路途遥远,润海如何打算的?”刘大霖茶过三巡,问道。

“先海路去杭州,而后走陆路经沂州抵济南府,府城回乡有若干大道,便是闭目也能回家得。一路上皆是起威产业,安全也颇为方便。”

“如此甚好。”刘大霖点点头,“润海兄乘舟远行,这大海亦有千尺之深,刘某在此道一声——保重。”

“谢孟良!”

临高海洋公司的第二艘三桅大帆船如今是临高-广州航线的主力,H旗高高飘扬在主桅杆上。瞭望员是伏波军海军的退役舰艇兵,依然保留着在部队的习惯,猴子一样挂在桅杆上。不过此刻他不是瞭望敌情,而是举着铁皮大喇叭鼓着嗓子喊着,无非是些“遵守秩序、注意安全、防火防盗”之类的。学子们一直把苗瀚送到码头旁,镖师拿着船票已经在这等着了。

“润海兄,一路顺风!”刘大霖坐在轮椅上,拱手告别。

“诸位,后会有期!”苗瀚回礼,向镖师点点头,向登船舷梯走去。

最好的我们(一) |

每天晚上打开桌子上的台灯,张允幂总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刚上小学的时候。这盏少女风粉红色的台灯是那年妈妈给买的,从那以后张允幂再也没有换过台灯,甚至被她带到了这另外一个时空。台灯下永远夹着一张照片,一个温柔的中年女人站在一座公园雕塑旁,一个小女孩正撒娇似的抱着妈妈的腿一个劲地蹭着。台灯、照片,这便是张允幂最珍视的两个东西——老张当然是不知道的,他从不打扫家务,这些事情自然都是女儿来做的。

已经进入六月了,元老们早就领教过小冰河期的亚热带依然是亚热带。由于铜资源匮乏,元老院办公厅承诺给百仞新城安装的地能中央空调还只是纸上的一张饼。好在百仞新城离海边不过十余公里,日落之后陆地和大海不同的散热带来的颇为凉爽的晚风,多少能拂去曝晒一天后满屋的燥热。而且随着战略预警通报的那个台风逐渐接近,这两天的风也大了起来、凉了起来,一些不知何处的茅草被吹上天,预示着大雨即将袭来。

褪去做工还有些粗糙的芳草地校服,换上了旧时空的衣服。穿越前新买的衣服,现在已经有些小了,倒也能穿。张允幂坐在书桌前,台灯下是她祖国山河一片红的卷子,心里很是烦躁。进入1631年后,学习院初号班的课程又拔高了一个难度,本就年龄、心智与所学知识严重不匹配的小元老们无一不是声声哀嚎。最新一次月考成绩下来后,果不其然几乎是全军覆没,第一名再次被尚羽拿去,自己暂居第二,梁子豪这厮不知是怎么了甚至还不如他的归化民同桌掉到了第六名,至于林子琪……嗯……她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张允幂有些想哭,用铅笔在卷子上烦躁地点着,刚刚削好的笔尖就这样把卷子戳了一个个小洞。她为什么要在这受这份罪?为什么要在这里学这些完全超出她年龄的东西?她找不到答案,或者答案是明摆着的她故意看不见。

平日里,张允幂总是一副初号班大姐大的做派,无论是尚羽还是梁子豪还是林子琪还是其他人,无一不是被她喝来喝去,大家也乐得当她的小跟班配合的很,不过大家从没见过张允幂一个人落泪的时候。

轻轻掀起台灯,张允幂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珍藏的照片。那个女人是妈妈?她已经快要忘记妈妈的模样了,每当快要忘记的时候就拿出照片复习一下。女人身边那个幸福的小姑娘,是自己吗?好像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张允幂看这张照片总像是在看别人的家庭,满心的羡慕便伴着泪水喷涌而出。她想妈妈,她知道妈妈也爱自己,可是为什么妈妈离开了自己?十几年了,张允幂从来不知道答案。爸爸不说,奶奶不说,妈妈……只存在于梦里和每个月收到的寄来的新衣服上。张允幂想回忆起和妈妈在一起时的一些事情,她想从那些回忆里找到勇气。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时空虫洞把大脑给格式化了,除了这张照片上的景象竟然是空空如也,急得她抓着自己的头发,肆意又痛痛快快地让眼泪打湿了试卷。

“妈……我想你了……”少女无助地哭泣着。

门外传来钥匙开门和女人娇喘的声音,一定是父亲和那个女人回来了。张允幂狼狈的擦干眼泪,把照片重新夹回台灯下面,用力咳了一声,门外的娇喘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传来开门声,接着便是父亲小心翼翼地的声音:“闺女在家啊?”

“嗯……明天星期天,学校休息。”张允幂随口答着。接着耳边又传来父亲和那个女人卿卿我我的声音,还有那个女人的娇嗔:“别闹,小姐在呢!”

“那个女人”,张允幂一直都用这四个字称呼“生活秘书”。她不承认这是“后妈”,因为这顶多算个家养妓,连侧室都算不上,这还是张允幂来到这个时空后才知道的“知识”。当然,她也知道有些元老和自己的生活秘书有了真感情,甚至有的还正式地结婚了,比如初雨和初晴。见了面之后,她也会很尊敬的称之为“初雨阿姨”和“初晴阿姨”,把这两个其实也年轻的很的女孩闹得大红脸。严格说来,她们比张允幂大不了几岁,但毕竟差了一个辈分,这点礼数张允幂还是有的。但是对于其他的生活秘书,无论是谁家的,张允幂只冷冷地说“那个女人”,特别是像那些破坏了元老家庭的生活秘书,比如酿成艾老师离婚的那个,还有几天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刘三离婚的那个……至于,自己家的“那个女人”可真算得上是“狐媚惑主”的典范了。品级不高却把父亲哄得是神魂颠倒,无论是在高山岭的数据中心还是在百仞新城,甚至在去旧城开会的路上,那个女人都让旧时空唯唯诺诺的父亲真真切切地过足了大男人的瘾。对张允幂也还不错,一口一个“大小姐”,算是恭恭敬敬。可张允幂对她没有一丁点的好感,倒也没有什么敌意,只是……路人……毫不相干的陌生路人。

“最近考试了吧?”老张在客厅和生活秘书腻歪完了,打着酒嗝来到女儿卧室。

“嗯……考试了……”张允幂有些慌乱的拿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盖住试卷。

“成绩怎么样?”老张问。

“全班第二……”张允幂答。

“怎么又是第二?啥时候拿过第一?你可得好好努力,给你老爸争口气!”老张凑过来,打量着女儿掩饰的试卷,无意中瞥见了女儿的领口,突然意识到女儿已经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顿时有些尴尬。

“我拿第一的时候你也没回过家啊……”张允幂嘟囔。

“你说什么?”老张听出不是味。

“没什么……”张允幂掩饰道。

“幂幂啊,爸爸来这里,可都是为了你啊,你说就在澳洲咱家那条件,以后能干什么吧,你能干什么吧……”老张坐下,开始苦口婆心,咂咂嘴,似乎是在寻找着词汇组织语言。

“还不都是因为你把妈妈气跑了……”张允幂咬着嘴唇,在嗓子眼里哼哼。

“闺女啊……你可得努力啊!替你老爸争口气!什么梁子豪,什么尚羽!就那个尚羽,他特娘的连爹都没有死个屁的了,你怎么能输给他!?”老张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声音也大了一点。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尚羽?好歹他是我同学,他爸爸也是元老啊!”张允幂觉得父亲有点过分了。尚羽从没向别人说起他的父亲,不过张允幂也听说过,他父亲是当年攻打苟家庄时受了重伤离世的,严格的说也算是为元老院牺牲的元老第一人了。

“好好好,爸爸酒后失态!”老张嘿嘿笑着,伸手去拿卷子,“来,爸爸给你分析分析。”

“不要!”张允幂去拦,没拦住,于是满试卷的红叉叉就映入老张的眼帘。

“这是怎么回事!?”老张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一下子就把卷子甩到女儿脸上。

张允幂闭上眼,任凭卷子糊到自己鼻子上,稍稍有些疼。她冷笑一下,说道:“就是这么回事啊,刚刚及格。”

“张允幂!你怎么能撒谎呢?”传说中人生最恐怖的事情,就是父母喊自己全名。

“我怎么撒谎了?”

“就这还全班第二?”

“是啊,真的是全班第二,像林子琪的卷子更惨……”张允幂竟然笑了一下。

阿阿阿——阿嚏……正在对着女儿卷子一道题一道题研究的林法天,冷不防被林子琪喷了一脸鼻涕。

“你糊弄谁呢?你今天糊弄你爸,明天糊弄谁?糊弄鬼吗?”老张气的喊了出来,那个女人很知趣地躲在厨房不吭声。

“反正我是元老,我有我的元老席位和待遇,我又不考大学,学这些没用……”张允幂故作玩世不恭状。

“张允幂你不能太幼稚!你打算和你爸一样,一辈子窝窝囊囊的?”老张苦口婆心,“你得要强!得要强!元老席位能保你一辈子?别人都大把捞钱的时候,你就守着你的元老席位吗!?”

“窝窝囊囊有什么不好吗?你这么窝囊不是也是天天和那个女人打炮吗?”张允幂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直接和父亲顶了起来。

“你说什么!?”老张彻底炸了毛。

“我说你要不是这么窝囊,就不会气走妈妈!我也不会在这个鬼地方听你胡咧咧……”

啪的一下,张允幂脸上**辣地疼着,但是她的眼镜始终恶狠狠地瞪着父亲,瞪着酒醒了有些茫然无措的父亲。

“幂幂……幂幂……”老张这是彻底酒醒了,看着自己微微肿痛的手和女儿脸上那个大大的红手印,一时懵了。

“对,我就是考了第二,我就是只考了及格,我就是不思进取,我就是没出息,我以后没学上、没工作,我以后当那种女人我都不用你管!”张允幂哭喊出来,一把推开了还在发懵的父亲冲了出去,接着传来了重重摔门的声音,卧室里只剩下了老张,愣愣的看着一脸狼藉的书桌。台灯因为刚才张允幂的爆发而倾倒,露出了底部,老张傻眼了,愣愣地摘下夹在下面的那张照片,那张妻子和还是小孩子的女儿的合影,唯一一张合影,嘴巴愣愣地张了张,已然失声。

“哎呀,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找啊!”那个女人终于从厨房里出来了,急迫地说着。

老张终于回过身来,喊着就追了出去。

不知不觉,那个存在于通报上的台风终于出现了。它那巨大的外围云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罩在了临高上空,风变得凉意十足,冰凉的雨珠被大风抛起来,然后洒向地面。只穿着短裤和T恤的张允幂蹲在绿化带里抹着眼泪,看着父亲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慌张的左右看看,接着便消失在了雨夜里。百仞新城当然有公共照明,但是因为台风的到来已经全部关掉了。雨越来越大,很快就凉透了张允幂的衣服和头发,风卷起雨水吹到了她的脸上,洗去了泪水,合着眼泪沿着皮肤流下,快速带走少女的体温,让她止不住地发抖。可是张允幂无动于衷,蹲在那里努力抑制着哭泣却根本忍不住,好在逐渐变大的风雨声遮挡了她的声音,能让她稍稍放肆一些。

为什么要来这个时空?当元老,当贵族?张允幂并不想,她从没有想过。她记忆里那小小的房子,有爸爸、有妈妈,奶奶隔三差五也会带着炖好的骨头汤来看自己,那是多好的一个家……哎?张允幂突然发现,自己的记忆就像恢复了一样,妈妈的模样一下子清晰起来。密集的雨幕中,她看到了一个温柔的女人,小心地架着一个小女孩的胳膊,把她提在水面上。而小女孩呢?哈哈笑着,小脚在水面上踩出一朵朵浪花,好像轻功水上漂一般。每当一个海浪冲过来,女人就把小女孩提起来,满耳都是浪花声和母女俩的笑声。

“妈……妈……”张允幂拼命地擦着脸,可是泪水、雨水不停地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雨幕中那温馨的一幕,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张允幂颤抖着,再也压抑不住了,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放声哭嚎着。

所有楼上的灯全部熄灭了,这是为了安全起见,台风来时的全线停电。原本借助楼上的亮光还能看到周围些许景物,现在则是完全的身后不见五指漆黑一片。张允幂把胳膊抱得更紧了,使劲缩起来,冷和恐惧袭上心头。可是她不想上楼,不想回家,因为那不是她的家!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完全和她无关的地方!

远处亮光闪了闪,是手电筒。张允幂知道这一定是来找自己的,她不要被找到,于是也顾不上寒冷,一下子钻到绿化带最边缘灯下黑的位置,接着手电筒的亮光就扫过了她刚才躲藏的地方。

“老张,你说你打孩子干什么!?现在台风来了,孩子要出什么意外,你麻辣隔壁的你后悔一辈子!”说话的声音很熟悉,张允幂想起来,是林子琪的爸爸。

“我……我……”老张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先别骂了,赶紧把孩子找到!雨这么大,非病了不可!你们这些男人啊!就不配有抚养权!”艾晓茜焦急地用手电筒东照西照,直跺脚。

“我问过门口岗哨,孩子没有出去,哨兵们不敢撒谎!我已经派了一个排封锁了工地那边,那里也没有报告看到过,她肯定还在城里面,继续找!”紧急情况部长李亚阳甚至连警备营都出动了。

不知道谁的手机**响了起来,接着一阵对话之后,一个声音喊道:“老萧说他已经通知了何鸣,伏波军连夜上街找孩子!”

“这个张!允!幂!”老张愤愤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关孩子什么事!?还不是你这父亲不负责!?”艾晓茜怒斥道。

“行了行了,别骂老张了,大家继续找!”李亚阳推着众人,大家散去。

张允幂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躲竟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林叔叔、艾老师、李叔叔甚至连何伯伯、箫叔叔都在找自己,连伏波军都出动了。一瞬间张允幂心头闪过一丝内疚,一丝不忍,可是她马上把铁下心来,她绝不会去!坚决不回家!于是,她躺了下来,枕着湿滑的胳膊,全力缩进灌木下以能给自己遮蔽一点风雨。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衣服已经全部湿透,她的牙齿打架打的牙床都麻了。眼前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耳边是狂风暴雨穿过时鬼魅一般的奸笑声,张允幂又哭了起来,这次不只是因为伤心而哭了。

源源不断的雨水,撕心裂肺的哭泣,一点一点抽走了少女身体内的热量。张允幂闭上眼睛,反正即使睁着眼眼前也是一片漆黑。黑暗中,她又看到了自己的妈妈,和自己在海边游玩。海浪打在身上,凉凉的。妈妈扶着自己的胳膊,暖暖的……张允幂好像真地感觉到了妈妈抱着自己,把自己搂在了怀里。

“哎!别……嗝……别找啦!在这呐!”还有些醉醺醺的刘翔打着酒嗝,从绿化带里把嘴唇已经发紫了的张允幂抱了出来,张嘴便骂,“老张你**!幂幂这可是你亲闺女啊!”

PS:原计划是写我高中时经历的一次同寝室同学出走的故事,不过在众元老们的建议下,最终找到快要冻死的小张允幂的任务还是交给刘大府了,因为大家一致认为正文中张允幂乖乖跟着刘翔去了广州以及刘翔对张允幂的意思太过突兀,所以……二人的缘分,即从这次离家出走开始啦!

顺带一提:刘大府可是抱着一个含苞待放玲珑剔透全身湿透的15岁少女啊!

最好的我们(二) |

刘大府这次是回临高找督公和邬姆莱磨嘴皮子,商量关于琼山县抗台风防灾减灾的事情,说白了就是回来要东西的。不知道为什么,比战略预警给的时间提前了两天,那个传说中的台风出现了。而且奇怪的是,它并不是如史书记载的一样由南向北直奔崖州而去,而是在狠狠蹂躏了东沙群岛之后,从东面直奔琼北而来。东沙岛上建有元老院的磷矿基地,驻军在被台风吹得劫后余生之后迅速发出了报警电报,临高立刻进入了迎击台风的红色状态:所有船只进港避风,海岸线全部封闭。公共交通全部暂停,小火车停运。所有工程停工学校停课,人们抢运物资。低洼地区的人迅速向高处转移,伏波军和国民军开上文澜河大堤准备严防死守。于是,这位大明琼山县善后局总办兼澳宋元老院琼山县办公室主任刘翔刘大府,就被呼啸而来的台风困在了临高。气急败坏的刘大府一个电话把大图书馆沈昌杰元老给骂了个狗血淋头,沈元老大呼冤枉:“元老院这只乱扑腾的蝴蝶,已经开始让本时空的发展路线与旧时空的历史产生了偏离,特别是敏感的天气。台风总会出现,但是不是史书记载的那一个就不好说了。因此大图书馆只能进行战略层面的预警,无法保证100%灵验。”,对此刘大府只好表示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但我真的好想掐死你。

于是,刘翔便到初晴咖啡馆和一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元老一起对酒当歌。外面的风越来越大渐渐下起了雨,刘翔觉得酒足饭饱,该回去看看自己的生活秘书郭灵儿有没有给自己暖好床了,便结了账,一路打着嗝向百仞新城走去。没想到走到半路上,雨下大了……刘翔在不知道哪个部门的屋檐下躲了一会雨,觉得有些冷。恰好有队警备营战士巡逻经过,发现这里竟然藏了一个元老,急忙拿来了蓑衣要给元老披上。刘翔借着酒劲来了大英雄气概,谢绝了蓑衣,不过斗笠还是收下了戴在头上。偏偏这个时候全城停电了,只好打开手机的照明弱弱地照着路向百仞新城走去,临走还不忘向战士们致谢,把几个小战士激动地立正大喊:“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

月黑风高夜,刘翔借着酒劲暖呼呼地,唱了起来:“一场雨把我困在这里,你冷漠的表情会让我伤心,喔……嗝……六月的雨……”

百仞新城门口,执勤的警备营战士远远就看见了亮光闪烁,有本事照亮黑暗的只有元老,因此早就毕恭毕敬站好了。刘翔过来,报了姓名和住址,递上证件。不需要什么检查,手中的“千里传音”比什么证件都更能证明元老的身份。战士打开侧门,站在一旁敬礼,刘翔打着嗝回礼,迈着四方步走向自己家。这还是去琼山前抽的房子,自己还没有住几天,心里对这个小安乐窝和郭灵儿暖好的被窝满是期待。于是……刚走了没几步,就和一个黑影迎面相撞,刘翔刚要骂,对方已经道歉了:“哎哟哟哟……是刘大府啊!哎,什么时候回来的?抱歉抱歉!”,是李亚阳。

刘翔倒也没生气,笑骂:“我靠,你撞的我你哎哟啥?”

李亚阳并不答话,而是直奔岗哨,严肃地问道:“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有个小元老跑出去?”

“啊?”战士懵了。

“啊你个头!看见了没有?”

“报告部长,没有!”战士立正喊道。

“如果发现有小元老要出去,马上给我扣下,伺候好了,明白了吗!?”李亚阳命令道。

“是!”战士敬礼。

刘翔大眼瞪小眼:“什么鬼?抓特务啊?”

“老张家的闺女,叫张允幂的那个女孩子,离家出走了。”李亚阳小声说。

“我靠!”刘翔酒一下子醒了。这可是来的台风,台风啊!一个小元老在这个时候离家出走,事情严重性是不言而喻的。

“赶紧通知老萧啊!还有老何,万一跑出去了,临高这么大上哪找去?”刘翔急匆匆地说道。

“已经通知了。不过现在部队都在文澜河大堤上呢……行了,老何已经知道了,他会抽调部队帮助在城里找。现在所有在临高的元老都在找小张,老张……唉……无力吐槽……这都什么事啊!”李亚阳有些无气可气却很生气,踢了一脚雨水。

“来,我也帮着找。这么冷,别给孩子冻出个好歹……快走!”刘翔把手机收起来,“给我个手电筒,我手机没电了!”

小元老离家出走,整个元老院都炸了毛,所有能动员的人都动员了,全部冒着狂风大雨发了疯似的找,张允幂的小伙伴们自然也是坐不住的。大家的友谊是非同寻常的,因为大家不只是简单的同学,更像是被一起绑架到了这里、关押在了这里,大家一起相依为命,自然每个人的存在都有无可替代的意义。

尚羽披了一件蓑衣,戴着斗笠,拿好手电筒,轻轻关上门,咚咚咚地下了楼,一边喊着张允幂的名字,一边一棵树一棵树地找着。

“爸,我也去!”农场宿舍里,林子琪急切地就要蹬上雨鞋。

“你老实在家带着,外面这么黑,太危险了!”林法天训斥道。

“爸!你可一定要把幂幂找回来啊!”林法天出门前,林子琪在他背后大喊着。

“放心!放心!你赶紧洗洗睡觉!放心吧!这么多人都在找呢!”林法天给女儿留下酷酷的一个笑容,就从农场宿舍冲了出去。

而在百仞村老集体宿舍里,梁德志正在急匆匆地蹬上雨鞋,梁子豪站在一旁给父亲拿着手电筒和雨衣。老梁穿戴完毕,拿过手电筒便出了门,梁子豪紧追两步喊道:“爸,我和你一起去吧?”,老梁眼珠子一转,点点头,一挥手,父子俩都全身披挂消失在了雨夜中,只留下梁母在那里唉声叹气。

不远处的**工家也是一阵忙乱,胡德林摁住了要出门找人的父亲,自己穿上靴子和雨衣,拿起手电筒,看了看正在哺乳的任琳便走进大雨中。

“哎呀,这都什么事啊……”胡妈妈感慨着。

“孩子们长大了,都有叛逆期的。”**工摇摇头,回头看了看任琳。他始终不接受这个突然顶替艾晓茜成了自己儿媳妇的“生活秘书”,但是实在是抵挡不住抱孙子的诱惑,就只好违背自己的良心了。他叹了一口气,抓起雨衣,“我去水电站看看,这么大的雨,上游洪峰很快会下来,你在家里照顾好她们娘俩。”,说着也离开了。

整个百仞新城都炸了锅,到处都是打着手电找张允幂的人们,大家焦急地喊着女孩的名字,还夹杂着对老张的训斥。一队警备营战士在新城尚未完工的工地前列队组成人墙,几个战士在元老的带领下进入工地寻找。一草一木,每一处能提供哪怕一点点遮风挡雨的地方都被手电筒照了三遍,然而几百人竟然硬是找不到。

“不会是跑出去了吧?那麻烦可就大了!”梁德志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一边护着自己的小梁,一边问道。

“应该不会,围墙这么高,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不可能翻过去。门岗根本就没看到人,工地那边也没有!一定在哪个角落,她故意躲着我们!”李亚阳瞪了一眼一脸窝囊的老张,“我们继续找!”

“等会,先问问外面……”胡德林摆了摆手,没有去迎艾晓茜的目光,掏出了报话机,“老余老余!老余老余!”

“还在找!没有找到!”报话机里传来了余志潜的声音。

“老游!老游!”

“哎哎,在呢!我还在带人找!”游老虎回话。

“接着找吧!”李亚阳朝大家一努嘴。

老张终于说话了:“这个死丫头,找到了你看我不揍她!”

“你凭什么揍她?你尽到当父亲的责任了吗!?就知道跟生活秘书鬼混,你有想过照顾你女儿吗!?”艾晓茜爆发了,现场一众夜夜笙歌的老爷们一起中枪,气氛略微尴尬。

最尴尬的自然是胡德林,他不说话,只是打着手电,继续喊着张允幂的名字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大家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纷纷散去,继续寻找。艾晓茜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老张,和几个女元老也重新开始寻找。

“沃日勒……这么大的雨……别给孩子浇出什么一二三来……”刘翔想看看夜空,结果给浇了一脸雨,骂了一句。他看了看还在发懵的老张,踢了他一脚,“愣着干嘛!?找啊!”

临高显然已经处于台风的**范围内,风雨交加愈来愈烈。所有人都心急如焚,恨不得把百仞新城的地基都给挖出来。这样的大雨这样的狂风,可以快速地把人的体温带走,真的会把人冻死的!艾晓茜甚至已经哭了出来,急得直跺脚。虽然她并不直接给学习院的小元老们讲课,可大家在芳草地都是很好的师生兼朋友,现在的艾晓茜就像是丢了妹妹的大姐姐一样,急得两眼通红。

“别急,我们继续找!”胡德林说道,艾晓茜只是嗯了一声。

手机响了起来,艾晓茜一看,是聂义峰的号,一定是何婧打来的,便接了起来,旁边胡德林很有眼力见地给她挡着雨。

“喂,小婧。”

“艾姐,张允幂怎么了?我听见大家都在喊她?”

“没事没事……唔……走丢了,我们正在找。你别着急,别动了胎气,放心吧,我们这么多大首长还找不到一个小首长都集体滚回澳洲算了!”艾晓茜开始还算安慰何婧,后面干脆成了吐槽。

“雨这么大,你们注意安全!”聂义峰家里,挺着肚子的何婧倚在床上,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便叮嘱道。

“放心吧……”艾晓茜点头,挂断了电话,看着正给自己挡雨的胡德林,冷冷地说了句谢谢。胡德林不说话,继续晃着手电筒,喊着张允幂的名字。

刘翔戴着斗笠,身上已经被狂风裹挟的大雨扑的湿透了,不停地打哆嗦。他打着手电,沿着一栋栋公寓楼间的绿化带,一点一点地找着,就像是在找自己埋得什么宝藏一般。现在他酒劲也过了,身上冷了起来,连打几个喷嚏,心里骂着回头要让老张报销医药费,一边用手电晃着每一株冬青、每一个花坛。这么大的雨,一个女孩子撑不了多久的,真要是有什么意外,那特么可就真是大新闻了。再说毕竟是个孩子,被大人绑架似的带到这个时空,谁也不忍心他们出什么意外。想到这里,刘翔干脆翻进了绿化带,立刻踩了两脚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干脆脱了鞋子提在手里,光着脚踩着又凉又湿的泥土,活像一个下地插秧的老农。

“都在外面拿手电晃,就不知道进来找找?”刘翔嘟囔了一句,一边用手电搜索着一边向前走着。

既然孩子是和父亲吵架以后跑了出来,又没有出城,那就很可能还在家附近,打算哭完了回家。至于为什么一定会这样,刘翔也说不出,反正也想不出别的理由,姑且这么判断。他一步一晃地向老张家的方向走去,很快他就要夸赞自己简直特娘的是个人才。

绿化带的冬青树旁,手电筒一下子就看到了一个蜷缩成一团躲在枝叶下的人,而且着装看一定是个女孩子,找到了!刘翔兴奋地一跺脚,大喊一声:“沃日勒!都给老子过来!在这呐!同志们!在这呐!”,胖胖的身躯变得无比灵活,三步并两步化一步地就蹿了过去,手电一照,女孩此刻一动不动地缩在泥泞里,头向下埋在臂弯中。刘翔心里一惊,急忙把她抱了起来,正是张允幂!手电筒灯光下女孩脸色惨白地吓人,嘴唇也冻成了黑紫色,还噫动着。

“妈……妈……”

刘翔一把抱起少女猛地一站,没有多少公主抱经验的他高估了少女的体重,用力过猛竟然差点滑一跤。女孩好像怕被扔下一样,本能地钻进了刘翔的怀里。什么情况?这是拿我当他娘啦?抱的毕竟是个15岁全身湿透的少女,让刘大府一阵心猿意马。刘翔摘下自己的斗笠盖在少女脸上,顾不上满脸哗哗的雨水,摇摇晃晃往绿化带外走着,边走边喃喃道:“孩子,不怕啊!不怕!刘叔叔在这呢!不怕啊!叔叔阿姨们都来了!回头,我们替你揍你老爸!揍他一个满脸桃花开,给你出气,啊!不怕!不怕!”

老张跟着其他人已经闻声赶来了,一看见女儿被遮住脸抱了出来,一下子瘫倒在地,哭嚎着。

“别泥马哭了!还活着呢!我这是怕她淋雨给她挡着!”刘翔骂着,真的是刘翔附体似的一步跨出绿化带,接着就飞跑起来,“快!快送医院!快点!”

最好的我们(三) |

外面是狂风暴雨山呼海啸,张允幂倒是在高烧的帮助下睡得那叫一个美,而在张允幂的帮助下,百仞总医院三楼的元老病房也是第一次人满为患——淋雨加着急再加一点点英雄气概爆棚导致的作死,大家集体感冒了。时袅仁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可还是没说出来,只安排医护好生照看着。走廊里,几乎执委会和元老院常委所有正在临高的头头都来了,还算是情深意切地向大家嘘寒问暖一番。而老张就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不停地向大家赔礼道歉并表示感谢。

“老张你见外了不是?孩子的事情那是通天的,咱不能白让孩子喊叔叔阿姨吧?”所有病倒的元老们兴头还没过去,还沉浸在昨天救人的热血澎湃中,说话一个个大无畏十足。

“一码归一码,孩子不懂事,给大家添麻烦了……”老张一个劲地给大家鞠躬作揖,就差跪下磕头了。

张允幂的高烧并没有出乎大家的预料,那么个淋雨法没冻死已经是老天的怜悯了,这孩子可真够任性的……经过呼吸内科和耳鼻喉科诊断,所有病倒的人应该没有大碍但是不可掉以轻心,为此督公专门批示旧时空的一级管制药品敞开了用,一定要确保小元老和所有病倒的元老顺利康复。这一下子把老张给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毕竟这不是遍地小诊所出门左转是三甲的旧时空,一个小病小灾很有可能就要了命。

“啊……烧死我吧……”刘翔躺在病床上,喃喃**着。作为搜救张允幂的头号功臣,他也算是鞠躬尽瘁后发起高烧,但是他实在是不想死而后已,因此努力摆出痛苦状以求得关心。

“别哼哼了……再给你两针明天你就能回家和你家灵儿啪啪啪了……”时袅仁坏笑着哼了一声,翻了翻刘翔的用药记录,半开着玩笑。

“啪不了……我这趟是回来要钱的,钱没要到,把自己搭进去了……我找谁说理去啊……时长老,给我来点猛药,我明天还要赶回琼山……这台风提前到了,措手不及,还有好多事要做呢……”刘翔感慨着,咳嗽了两下。

“咳嗽尽量忍一忍,回头让刘三给你配点远志合剂之类的清火祛痰的……不得不说中医在一些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时袅仁放下记录,看了看输液管,又看了看刘翔手腕上那临高造针头,皱了皱眉头。所有护士里,数护校一期的扎针技术最好,而现在她们已经少有留在百仞总医院的了,作为种子撒的满海南岛都是。

“你个大香蕉,敢看不起老祖宗的医术?中医真要那么不堪,中国人早特么死绝两千年了!”刘翔哼哼唧唧地吐槽着。

时袅仁不打算在病房里引发中西医的论战,转向其他病人,检查护校实习学员的记录是否规范。

林子琪的眼睛都哭肿了,在老爹地陪同下来到病房里,向刘翔深鞠了一躬,把刘翔给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谢谢刘叔叔救了幂幂,谢谢!”林子琪直起身子,一边抽嗒一边说,完了又是深鞠一躬。

“哎哎哎哎,别别别……我都不好意思了……老林,这是干嘛……”刘翔实在是受不起一个小女孩连续两个大礼,脸红红地求救似的看着微笑的林法天。

“孩子们的感情好,大家都想来向他们的刘叔叔表示感谢。我说你们刘叔叔也病了,让林子琪代表了就行了!这不,预备了好几个,这才鞠了俩躬。”林法天笑道。

“别别别别别,受不起受不起……这都应该的,别这样。”刘翔急忙摆手,看了看林子琪,颇为羡慕,“到底是孩子啊,感情这么单纯。”

林法天当然明白刘翔说的是什么意思,也只是笑了笑。刘翔这次回临高,是为了琼山抗台风所需物资粮食,林法天作为农委成员自然是知道的,但是能不能给、给多少,他也是知道的,为此也只能一笑了之,推了推林子琪:“好了,林子琪,带着你的儿童团,去守着张允幂吧。”

“嗯……”林子琪点点头,从病房里退了出来。

“刘叔叔怎么样?”梁子豪问。

“在打吊瓶,估计也发烧了……幂幂呢?”林子琪向女性病房那边张望了一下。

“还在昏睡,艾老师在里面。也是高烧不退,听大夫说,抗病毒、抗生素已经全部用上了。”尚羽说道。

“怎么回事?幂幂姐姐之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离家出走呢?”钱朵朵边蹦边问。

林子琪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你以为都和你一样父母双全?”,看了看梁子豪,又看了看尚羽,终于还是没说出来,咬了咬牙根,说道:“幂幂也有她的烦恼,平日里她总装的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可是这次,我想一定是有什么让她撑不住了……”

“哎……青春期啊……”梁子豪摇摇头。

“流氓!”林子琪瞪了他一眼。

“我靠,你脑子里都是麻辣烫么?别一说青春期你们就不怀好意是不?青春期叛逆,别告诉我你们假装不知道!”梁子豪无语。

“你脑子里才麻辣烫!”林子琪怒道。

“行了行了,你俩打情骂俏分分地方!”尚羽掩面,不忍直视这俩二货。

“幂幂……会不会醒不过来了?”林子琪脑回路偏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呃……那谁啊,把这货拖出去堆了!”大家决定这次不忍了。

“小声点,这是在医院!”眼瞅着孩子们要闹过了,正背着手思考的文德嗣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孩子们集体缩脖子。

林子琪又趴到病房门上,透过玻璃观察窗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张允幂,心疼地直咬嘴唇。虽然她说她的闺蜜有自己的烦恼,可那烦恼是什么呢?自己竟然全然不知……在过去,自己有什么不顺心不愉快,不管是考试考砸了还是不想学习了还是想去天涯海角从此不管什么狗屁穿越大业,她所有的心事都会一股脑地倒给张允幂。而张允幂每次都像一个大姐姐一样,或是非常理性地帮着林子琪一起分析利害,或是和林子琪一起抱着头尽情欢笑或流泪。可是现在回想起来,这个没比自己大几个月的大姐姐,从来没向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心事,自己的烦恼,自己想要暴走的时刻……她就那样把自己埋在心里,直到这次,埋不住了……脑补完了自己的分析后,林子琪心疼了又开始掉眼泪。

“好了,没事的,这么一堆医学硕士博士在百仞总医院,张允幂没事的。”梁子豪也凑过来看了看,张允幂安静地躺在那里,艾晓茜在旁边又是给她量体温又是给她换额头上的凉毛巾,不时自己也回过头去努力忍着什么,显然是把喷嚏给憋了回去。梁子豪叹口气,小声说,“这次张允幂可是惹了大祸了。”

“你怎么说话呢!?”林子琪差点现场爆炸。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嗯……你看,艾老师好像也病了,在憋喷嚏。另外几个病房全是感冒发烧的元老,这次马叔叔批准动用一级管控药品,估计头发得再少几根……”梁子豪急忙狼狈地解释道。

林子琪哼了一声,突然灯泡一亮,回过头来说道:“哎,等张允幂出院了,我们给她办个派对吧?小朵朵,去你家的小船,可以吗?”

“好啊好啊!”钱朵朵点头如捣蒜。

“让幂幂好好放松一下,心情好了身体自然好!”林子琪对自己的主意很得意。

“拜托……大病一场要好好休养……party又吵又闹,你还让张允幂安生不?”尚羽哭笑不得。

“不吵不闹,就是大家一起吃吃喝喝,聊天钓鱼,朵朵都说好了,到时候我发通知,大家都来啊!”林子琪兴致勃勃,梁子豪和尚羽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病房里,艾晓茜又忍住了一串喷嚏,眼泪都憋出来了,有些手忙脚乱地抽纸擦了擦,包好扔到了垃圾桶里。

“艾……艾老师……”张允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感觉好些了吗?”艾晓茜惊喜地问道。

“嗯……好像在发烧……全身没劲,酸疼。”张允幂还很虚弱,声音如蚊子一样。

“那就对了,病毒血症,你啊……”艾晓茜摸了摸张允幂的额头,依然很烫,温度起码39以上。

“这次我闯祸了……”张允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过去可一直是芳草地三好学生的形象。

“没有,没有……”艾晓茜笑着捏了捏张允幂的鼻子,露出微笑,“我向你父亲解释了,这次考试特别难,你的成绩是真的,全班第二,非常了不起。”

“谢谢艾老师……”张允幂甜甜一笑。

艾晓茜仔细看着张允幂,很是心疼。她知道,这个小女孩这次离家出走绝对不是因为父亲不相信考试刚及格竟然是全班第二,因为张允幂昏睡的时候一直喃喃地在喊:“妈妈……”,老张本来还守在女儿身边,听到后脸色很尴尬、很难堪,马上躲了出去,好像生怕别人问。艾晓茜觉得,张允幂是太想妈妈了,就像自己,抛弃了自己的家人,现在又何尝不是满腔的思念无处发泄呢。

“你妈妈……”艾晓茜张开嘴,努力寻找着柔和的词汇和句式,“你昏睡的时候,在喊妈妈……”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离婚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不说,奶奶不说。我从上小学起就再也没见过妈妈,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不过这次,我看见妈妈了,我真的看见妈妈了,艾老师……”张允幂非常肯定地攥着艾晓茜的手,好像怕她不相信似的,又补充道,“我看见妈妈带我在海边玩,我还记得那海滩长什么模样。”

“那真好……有时候我做梦也会梦见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家养的那只大金毛。”艾晓茜笑起来。她当然无从得知,在另一个时空,她的母亲已经因为女儿失踪悲伤思念至极去世了,只留下一夜之间全白了头的父亲干流眼泪。

“艾老师,你是单穿吗?”张允幂问,艾晓茜点点头。

“艾老师,我好羡慕梁子豪,好羡慕钱朵朵,他们的爸爸妈妈都在……”张允幂可怜巴巴地哼着。

艾晓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小女孩,在这个问题上自己又何尝不是需要安慰?元老们醉心于梦幻般地穿越大业,执拗于元老院内的派系之争和权力争夺,迷恋于这个时空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限制元老们的所作所为。大家已经迷失了心智,已经不再是三年前刚登陆那会互相搀扶着、团结一心向前爬的模样,甚至大家都忘记了自己的孩子。嘴上都说着为了孩子获得旧时空无法企及的地位,可是现在呢?谁还顾得上自己的孩子,谁还愿意去管自己的孩子……包括那些父母孩子一起穿越甚至连爷爷奶奶都带来的家庭,就真的关心自己的孩子吗?艾晓茜看着张允幂苦笑着,这次张允幂情绪的大爆发是幸运的,是在百仞新城,在无数人的保护下……如果有一天,有其他孩子再也压抑不住,可周围没人保护怎么办?艾晓茜觉得,芳草地必须要介入心理的疏导干预了,不然有一个孩子出意外,他们对不起孩子们牵挂的旧时空的人!

“艾老师?”

“啊?怎么了?”艾晓茜回过神来。

“艾老师,我能叫你姐姐吗?”

“废话,我不本来就是你们姐姐嘛,不比你们大几岁。”艾晓茜掩饰了一下刚才内心的波澜,摸了摸张允幂的额头。突然鼻子深感异样,急忙回头捂住,把一个喷嚏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艾老师,你得吃药。”张允幂知道,自己的任性一定连累了许多人。

“我已经吃了,临高999喝了两大杯呢!”艾晓茜笑道,“幂幂,等病好了,你得向很多叔叔阿姨好好道个歉……这次为了找你,很多叔叔阿姨真的是命都不要了。刮着台风,大家疯了一样到处找你。所以……可能你觉得大家不关心你,其实大家很在乎你们每一个小元老。只是……只是因为许多事情,你们现在还不明白,还不理解。”

“我错了,艾老师。”

“你没错……你……只需要向大家道个歉,表示感谢就好了。很多叔叔阿姨都病倒了,像找到你的刘翔叔叔,当天晚上就烧起来了。要不是他,可能你就冻死在冬青树里了。你是很重要的,大家不想失去你。”艾晓茜说着,使劲攥了攥张允幂烫烫的手。

“嗯,等我病好了,我一定好好谢谢刘叔叔!”张允幂很郑重地点头。

最好的我们(四) |

有了1629年与台风撞了个满怀的经验后,这次临高并未遭到重大损失。诚然,风雨之后满城狼藉是无法避免的,还有一些简陋的厂房仍然被掀掉了屋顶,一些农田被淹没,从南宝公社到临高县城到百仞城全部发生了严重的内涝,博铺港、红牌港、盐场港、百图港更是发生了风暴潮。但总的来说,算是运气爆发人品爆棚地把台风挨过去了……也是大自然手下留情,这场台风还没登陆琼山的时候就已经减弱到了热带风暴级别,登陆之后进一步减弱然后奔着广西去了……令人提心吊胆的文澜河那简陋的大堤在伏波军和国民军官兵连续48小时的奋战中奇迹般的安然无恙,并没有像1629年那样发生决口。百仞工业园的排污暗渠这次发挥了意想不到的分流的作用,也顺带借洪水的力量痛痛快快地冲刷了一番。但现在部队还不敢掉以轻心,管涌透水险情接连不断而水位仍然居高不下,更何况南部山区的新一波洪峰还未到来,所以临高的红色状态仍未解除。

芳草地下了通知,全校正常上课,令孩子们一片哀嚎……教育元老们也是好意——芳草地地势高、建筑坚固,一般性的内涝和洪水还不至于水漫金山,而且本身就储备了大量食品药品生活物资,因此把学生们圈在学校里要比放假回家放羊安全得多。那既然在学校里,干脆就继续上课吧……学无止境。

学习院初号班里,张允幂的座位空空的,这让习惯了被同桌没事呲叨两句的郭德纲感觉空空落落的。梁子豪和顾晓萌也不时回头看看,搁在平常坐在身后的学习委员是答不上问题时的救命稻草。过道另一边的林子琪更是时不时地溜号,瞥一眼那空空的座位。尚羽、钱朵朵、卓小敏等人也情绪不高。张允幂这个大姐大不在,整个初号班所有人都感觉到莫名的不适。

嗖……一颗粉笔头无比精准地正中溜号的林子琪脑门,林子琪急忙小学生似的两臂相叠坐好。

“有的人,考试成绩都这么稳定了,还不好好听课?”

林子琪脸红红的,清了清嗓子,认真坐直表示要好好听课。

“学习委员不在,大家牵挂她,这很好。同学之间,互相关心,互相帮助,并不因为是什么元老还是什么规划民就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大家还是应该先专心听讲,学习委员不在,大家更应该好好听课才是。”今天代地理课的是王华琪,元老教师今天赶了集实在是安排不开,只好让他一个数学老师来给初号班代地理课。今天是讲试卷,于是王华琪干脆两节课并一节课,数学地理一起讲了,小课变大课,瞬间哀鸿遍野。王华琪没有参加对张允幂的搜救,但是来龙去脉已经听艾晓茜说了,看到一屋子孩子因为一个同学不在而魂不守舍的模样,一时感慨竟不知道该表扬还是批评。芳草地过去总是更加侧重于急迫地、急不可耐地向孩子们灌输知识,尤其是这些小元老们……可经过这次所有元老教师眼中“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张允幂离家出走事件,大家才想起来老师还应当是孩子们心灵的窗户。

王华琪并不太擅长讲什么大道理,发现自己一句话让大家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有些窘迫,挠了挠头。也许是感觉教室里气氛过于沉重,他便打算换个风格继续讲课:“我们还是分析此次月考的卷子……好了好了,都扒开眼睛看试卷,别看我啊,看试卷!”,果然,孩子们发出一阵哄笑。

“这次数学和地理卷子都是我判的,我可是很仁慈的,没成心刁难,不及格的诸位,自己好好想想吧。先说说几处错误集中的地方,这个等降水线……有相当一部分同学还是没理解是什么意思,一道线上写俩答案,即写200又写400,那这到底是男是女啊?”果然,还是诙谐幽默有点更能带动课堂气氛,在座不少人都尴尬笑着在卷子上涂改着。

“还有啊,这个台风怎么防御?这可就更没边了,写啥的都有,还有说问元老的……就这次台风,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元老再牛掰也无法未卜先知,那咋办?就两招……远了靠气象观测站,比如这次我们东沙岛的观测站。近了,靠各地的监测站。就这两招要是再记不住,赶紧,东门市买二斤核桃,咂巴咂巴吃了,那玩意补脑!”又是一阵哄笑。

“还有最不应该错的题啊!公社小区应当选在哪?ABCD……所有选了D的人啊,人家选A和C的还说得过去,你选D……窗户外面就是百仞公社,你考试的时候就不知道往窗户外面看看百仞公社是在B还是D嘛?D这个位置,工厂废气都堆在这散不开,那这个公社的人寿命肯定短,你们可够狠的……”很多学生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另外还有啊,这个医院……你给建临高城铁旁边……是,我知道你们是打算利用临高城铁交通便利。可是你想啊,这是医院啊!你给建铁路旁边,每天住院的病人们要听着小火车呜呜呜咣当咣当咣当……得,过上三四天,这成了精神病医院了!”大家的笑声终于放开了一点。

王华琪尽量保持着幽默又不失严肃的语调和用词,一边讲课一边琢磨。这些生硬地改编自旧时空教材的知识,真的能让本时空的孩子们听进去么?穿越前已经上了小学初中的小元老还好,本时空的孩子恐怕是难以理解的……芳草地的课教改革还是得继续推进啊,不能只注重学制的改革。现在元老院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风,许多人都对着芳草地大谈教育改革,好像一夜之间大家都成了教育专家。有的认为扫盲足矣,有的认为必须十二年义务教育,有的坚持九年义务教育,有的认为小学文化足够,有的认为要加强职业教育……各门各派的激烈争论,已经开始对芳草地的授课产生影响。比如进入1631年,初号班的课程迫于口水压力,一下子直接拔高到了旧时空高三的水平……如此拔苗助长,成绩自然是一落千丈。

“王老师,这个题还是不会……”有两个规划民学生举手。

“来大家看啊……”王华琪一看,是一道地转偏向力的题。随手就在黑板上画了河道示意图,“这个地转偏向力,画图一目了然……假设这是条河流,地转偏向力的口诀是?”

“北右南左赤道无。”

王华琪在河道中央画了一个箭头:“那这是水流方向,假设这是北半球的长江,地转偏向力向哪?北右南左赤道无,向哪里?”

“向下……”

王华琪又补了一个箭头:“那这样以来,受地转偏向力的影响,哪一侧是冲击岸哪一侧是淤积岸?”

“南岸冲击,北岸淤积……”

“那这道题选什么?还有不明白的么?”王华琪摊手。

小元老们表示可以理解,可是规划民学生就惨了,毕竟很多人在来到芳草地前根本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球”上,更不用说对这个球产生的奇妙地理现象和物理现象有什么直观的概念了……王华琪觉得自己得严肃对待这个问题,简单照本宣科把地理课本上地转偏向力再讲一遍固然简单,复杂一点把什么水平偏向力、垂直偏向力掰开了揉碎了讲一遍也可以,不过这样只怕规划民学生更迷糊了……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是过去芳草地没有太在意的问题——本时空的学生和小元老们,从他们一出生开始就完全不同的生活导致了认知、学习、接受、理解能力的差距,这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代课老师所能解决的……望着似懂非懂,只好一个劲死记硬背的归化民学生,王华琪觉得这事真得要引起教育部的重视了……

两节课并成一节大课是任何一个时空学生们最痛苦的事情之一,特别是下节课还是音乐课,深受大家喜爱的漂亮音乐老师柳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正讲得起劲的王华琪摆了摆手示意调课,柳老师便笑了笑离开了,教室里的失望情绪是可想而知的。等到好不容易把地理数学课全部挨完,随着一声“老师再见”,王华琪整理了一下教案,长长松了一口气离开教室。接着,有几道箭一般的身影刷的一下就射向了厕所,可见其水位不比文澜河低多少。

“同学们,下节课音乐课,大家去音乐教室。”文艺委员尚羽站起来喊道。最初的时候,尚羽是从内心拒绝这个文艺委员的,但是大半年来渐渐也就习惯了。

“柳老师的课……太好了……”林子琪得救似的趴在桌子上,归化民同桌想笑又不敢笑,只好赶紧出去打水。大半年来,初号班里无论是所谓“小元老”还是“小归化民”已经都打成了一片,只是归化民学生出于习惯仍旧对“小元老”带有些敬畏,放不太开。

“上课的时候东看西看,听懂了没?”梁子豪揪着林子琪的辫子,就把她沉沉的脑袋提溜起来。

“大体懂了……”林子琪嘟囔着,举起手作发誓状,“下次考试再错我林字倒过来写!”

“梁哥,林姐……”顾晓萌自始至终不敢对小元老们直呼其名,于是便“哥、姐”称呼之,“那个地转偏向力……我还是不明白……”

“那个啊……以后慢慢就懂了……其实我也有些似懂非懂……”梁子豪耸耸肩,这种太过颠覆三观的知识,归化民一时半会理解不了很正常。

“哎,小萌,周末咱们一起去朵朵家,给幂幂办个趴吧?”林子琪一下子从桌子上撑起来,把正准备向梁子豪继续请教问题的顾晓萌吓了一跳。

“啊?呃……好啊……那个……‘趴’是什么?”顾晓萌萌萌地问道。

“呃……这是澳洲新汉语的一种外来语……聚会的意思,音译就是派对。”梁子豪解释。

“是为张姐?”顾晓萌小心翼翼的问。

“叫她幂幂……张姐……你咋不叫她张阿姨呢!幂幂出院以后,咱们总得对她表示表示吧?”林子琪一掐腰,下巴一扬。

“哎,纪委……”郭德纲嘿嘿笑着凑过来。此人因为代表芳草地参加了一次曲苑杂坛,目前已经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笑星,倒是很对得起他的名字。也许是嘻嘻哈哈习惯了,他对小元老们要大方的多。

“咳咳……”梁子豪被呛了一下。

“体委,怎么了?”郭德纲奇怪道。

“没什么,没什么……”梁子豪笑了笑。

“纪委,那个,欢迎学委,我们也能去么?”郭德纲再大方,直呼张允幂芳名也是决然不敢的。

“你们啊,气死我了!叫她幂幂叫她幂幂叫她幂幂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当然去啦!你们不是她的同学吗!?你们不是她的同桌吗!?废话!”林子琪七窍生烟。

“是是是,纪委批评,自当改正!我去!我去!”郭德纲陪笑道。

“我勒个去……”林子琪无语。

顾晓萌想了想,点点头:“嗯,我也去。”,接着她又喊了蔡依林等人。有些归化民学生实在是不敢到小元老家里做客,有些胆子稍大,在林子琪的鼓动下勉强答应了。钱朵朵哭笑不得,看来派对还要在岸上组织主会场。

“放心啦,朵朵,咱们AA,每个人都买写喜欢吃的东西,也省得你家里人麻烦。”林子琪也觉得组织全班去钱朵朵家吃大户太不厚道,急忙补充道。

这下归化民学生纷纷面露难色,几次初号班一起出游,大家已经知道AA制的意思。归化民学生不像小元老们,一个个供给制吃喝不愁,生活上还有父母给的零花钱,归化民学生学工学农攒下来的一点点流通券不但要满足自己的日常开销,甚至还要补贴家用,珍惜得很。梁子豪知道林子琪脑子又秀逗了,赶紧圆了一句:“这样吧,这次朵朵请客,下次换人,好不好?”,说完,赶紧向钱朵朵使眼色。钱朵朵是何等古灵精怪的小女孩,马上就很有默契地应了下来,留下林子琪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好了好了,定好了,大家就赶快去音乐课吧,柳老师发起飙来也是很厉害的!”尚羽默契十足地已经统计完了人名,随手往兜里一揣,拍着手喊道。柳水心虽然是最受欢迎的女老师,不代表学生迟到不会发火啊……

顾晓萌收起卷子,看着梁子豪:“那我下课再问你吧。”,说罢便回去拿音乐课课本去了。梁子豪刚要点头,已经被林子琪一把揪了过来。

“说!她为什么老问你问题,还这么温柔!?”声音不大,杀气十足。

“小萌对谁不温柔?再说她是我同桌啊,不问我难道问你啊?”梁子豪坏笑。

“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会是么!?”林子琪怒道。

“我靠,什么叫以为啊,你本来就不会啊!”梁子豪坏笑着已经点满了闪避技能,躲开了林子琪掐过来的魔爪。

最好的我们(五) |

“咳咳……咳咳咳……”张允幂坐在床边,忍不住地剧烈咳嗽着,头发跟着一抖一抖的。气管里传来的空气与异常分泌物的摩擦声说明她确实病得不轻,不过好在烧成功退了,至少被折磨的萎靡不堪的脸色也好了些,恢复了些许生气。病床旁摆了很多东西,从果篮到手工制作的贺卡应有尽有,一看便知定是初号班的小伙伴们敬上。初号班没有过张允幂不在的日子,张允幂也不曾有过离开初号班的日子。

“小首长,该吃药了。”护士很恭敬地进来送药。

“谢谢……”尽管已经有了些血色,人还是很虚弱。张允幂有气无力地接过五花八门的药片,乖乖的按照护士的吩咐,一样一样地按序服下。喝水的时候突然一咳,冷不丁地呛了一下,小护士急忙拍着她的后背给她捋顺一下气息。连咳了十几下,张允幂终于终于喘过气来,可怜巴巴地问道,“还输液吗?”

“中午输液,小首长下午美美睡一觉,睡醒了病就好了。”护士微笑着,让自己显得很阳光,这是时袅仁专门吩咐的。

“谢谢你……”张允幂嗓子哑的几乎要失声了。她努力清了清痰,可声带好像已经不属于她了一般,怎么也不是过去的嗓音。

护士微笑着出去了,开门的时候刚好刘翔进来。张允幂已经知道了自己任性的那台风之夜整个临高几乎翻了天,这一闹连累二十多个元老集体感冒发烧住了院。对此张允幂满心的歉意,特别是对找到自己的刘翔,更有满心的感激:“刘叔叔……”

“哟呵,今天气色好多了……”刘翔的烧还没退,还咳嗽着,所以戴着口罩。

刘翔身后还跟着一个乖巧的女孩,那模样与姿态一看便知是生活秘书。张允幂并不理会“那个女人”的微笑,而是看着刘翔问道:“刘叔叔这就出院吗?”

“哎呀,为元老院鞠躬尽瘁,争取不死而后已……琼山县还有一大摊子事,我必须马上赶回去。走之前先来看看你,看你今天这气色真是好多了。”口罩后,是刘翔笑眯眯的眼睛,他琢磨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爸这两天可真是急白了头啊……”,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次事件虽然把大半个元老院都卷进来了,但说白了就是老张家的家务事,大家想帮忙也无忙可帮。

“他会为我白头?”张允幂一笑。

“你这孩子,哪有当父母的真不在乎自己孩子的?你爸啊,他也就是个榆木疙瘩不会说话,你不和他一般见识就好啦!行了,你就大人不计老爹过,回头和你爸好好聊聊,多大的事父女都得先沟通!来,我也得走了,灵儿……”刘翔说着,示意郭灵儿把身后东西递过来,“这台风吹的东门市那叫一个七零八落,今早上灵儿给你买的水果,止咳化痰的,多吃点。”

“谢谢刘叔叔!”张允幂感激地微微鞠躬,又向“那个女人”点点头。

“走啦!”刘翔摆摆手,带着生活秘书又闪了出去。

刘翔是在初步控制了病情后,急忙念了“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两句诗,从旧时空借了两秒HP后,便执意要赶回琼山。这次台风,琼山县虽有防范但毕竟台风完全没按大图书馆导演部的剧本来,不用猜便知道一定是损失惨重,他这个一方大员可是第一责任人,算是焦头烂额了。时袅仁知道留不住,便给他备足了各种药然后就盖了人畜无害可以出院的章,放他回琼山了。刘翔急匆匆地走出百仞总医院,刚好遇到林子琪一行人。

“刘叔叔好!”孩子们知道是刘翔救了他们的大姐大,一起鞠躬。

“哎哟,受不起受不起!”刘翔嘿嘿笑着,向小元老们招了招手,还打量了一下女孩子们夏季校服的裙子,便步履匆匆地向东门市方向去了。

林子琪看着刘翔消失在街上,感慨一句:“刘叔叔真是个好人!”

“元老们一个个人面兽心的做派,但是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梁子豪笑道。

“说的跟你不是元老似的……好了,赶紧走了。”尚羽说着,已经走上百仞总医院的台阶。

顾晓萌和几个归化民学生,互相看看踟蹰不前。这百仞总医院固然知道,也不是没来看过病,可是如此张扬地来看望一个“首长”,大家一时还难以适应。即使和这些小首长天天待在一起,大家都是同学,但毕竟也是首长啊——即使他们不是“旧社会”的那些长衫大老爷,也是归化民遥不可及的一群人。

“哎呀,走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子琪走了两步,回头看见归化民同学们都有些犹豫,二话不说扭头过去,拉起两个女生的手就闯进了百仞总医院大门。

“走吧,又不是过衙门。”梁子豪笑了笑,大家便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地感觉一起走进了医院。

张允幂吃了药,倚在两个枕头上看小说,不是东门市发售的各种本时空的盗版,而是正经旧时空的仙侠小说《仙剑奇侠传》。其盗版也在东门市发售了,广播剧早就在有线广播里大火,目前是以秋风扫落叶的态势替代《射雕英雄传》成为临高新的文化龙头。正读到李逍遥祸害仙灵岛上的石像,药效发作阵阵困意袭来,刚打算不再坚持去睡一觉,就听见了敲门声,门还没敲完人就探进脑袋来,正是林子琪:“幂幂!”

“咳咳……咳咳……你们来啦……”张允幂急忙放下书,向飘过来的林子琪投去笑容,接着看到乌央乌央来了好多人还有男孩子,下意识地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幂幂!”林子琪给了张允幂一个大大的熊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今天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有点咳嗽……你们不是刚送来很多东西,我都还没来得及吃呢!”张允幂被闺蜜晃得有点晕,又向其他几个小元老点点头,再往后一看,也投去了淡淡的微笑,“你们也来啦?”

“学委啊,纪委要组织全班来看你。体委说人太多不合适,就派我们这人代表了。”郭德纲身为同桌,跨前一步,好像是在曲苑杂坛说相声似的。

“郭德纲你就是一个芋头!什么学委纪委体委!喊名字!”林子琪不满道,郭德纲只是在那嘿嘿的笑。

“张……张允幂……大家都很想你……”顾晓萌大着胆子开了口,这可是她第一次直呼小首长的名字。

“是啊,你不在,大家课都听不进去,被胡老师批评好几次了。”班长蔡依林也凑过来,把手里的礼物放在张允幂的病床上,是一只折纸鹤。

“真好看,谢谢。”张允幂露出欣喜的表情,接过来抱在怀里,“谢谢大家了。我很快就会出院的,到时候还要大家帮我补课呢!”

“可有你补得!课程赶得很快,都快崩溃了……”林子琪坐到病床上,搂着自己的闺蜜,满脸苦样,“听说暑假完了就要加外语课了,苍天啊……在旧……在澳洲我就望着外语头大。”

“嗯,是……就你这语文都能考60分,外语可不头大。”梁子豪适时吐槽,大家一阵哄笑,林子琪也一甩辫子,丝毫不介意。

张允幂跟着大家一起笑着,对要加外语课并不意外。艾晓茜已经提前告诉过她了,而且还帮她出谋划策选择哪个语种。大图书馆里有大量的外文资料,特别是些技术资料。英语毫无疑问是大头,其次还有德语、法语之类,医学资料库里还有拉丁语还有部分武器资料甚至是俄语……绝大部分元老说个“点头yes摇头no”没问题,专业词汇就瞎了,而技术资料纸面化工作只靠凤毛麟角的几个专业元老不知道要干到猴年马月,所以外语学习就提到了初号班的课程安排上,等于把元老院能否“千秋万代”的压力压在了小元老们的肩上。这样对小元老们公不公平并不是长辈们过多考虑的,正如学习院开学第一天胡青白说的第一句话——作为未成年元老,要有元老的觉悟!

“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林子琪生怕在病房里大家开始交流学习方法,急忙把话题拽回,“幂幂,这个周末你要能出来的话……”

“什么叫‘我要能出来’,我被关起来了吗?”张允幂噗嗤乐了。

“哎呀,我是说你要是能出院,我们打算在朵朵家的小船上给你开个聚会,庆祝张允幂小朋友重获新生!”林子琪一边搂着闺蜜,一边手舞足蹈的,好像今天就已经办聚会了似的,“而且大家都来,小萌、舞王、德云社、港星他们,不过还有几个人我是磨破了嘴皮子也不好意思的,唉……都是同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林子琪用的代称,让张允幂琢磨了好半天,突然明白过来,不禁莞尔一笑。

“嘿嘿,学委笑了,笑了病就快好了。”郭德纲嘿嘿笑道。

张允幂只觉得鼻子酸酸的,满心的感动,甚至还有一点点愧疚。几年来,和这些小伙伴朝夕相处,看似她是大姐大,是学习院的核心存在。可是,在内心深处,她有把眼前这些高矮胖瘦的歪瓜裂枣当成自己的同学,自己今后一辈子的伙伴吗?张允幂心里自然是知道答案的……从艾晓茜那里,张允幂知道了她不在的这几天,整个初号班好像丢了魂一样,这让外热内冷的少女深陷一种莫名的羞愧中……别人拿你当姐妹,你呢?其实明明可以和他们一起放肆的不着天际,一起没心没肺地奔跑在芳草地那惨不忍睹的煤渣操场上,自己又何苦强行给自己画了一个人设,而精疲力尽地去维持呢?

“幂幂,你怎么哭了?”林子琪听见了微弱的鼻息声,很是诧异。

“没什么……”张允幂掩饰地擦了擦眼泪,微笑着,“谢谢你们……”

“谢我们干嘛,你傻了啊?”林子琪晃着闺蜜,好像要晃醒她似的。

“林子琪!你再晃我我和你绝交!”张允幂的药劲正上着头,急忙扶着沉甸甸的脑袋,紧抓着林子琪的胳膊,惹得大家都嘿嘿傻笑着。

“好了,让张允幂休息一下吧,看这模样八成是药效上头,困了。”梁子豪拽了一下林子琪的辫子,自然得到了极不情愿的眼神,然后他凌厉地一瞪眼,林子琪只好乖乖投降。

“来吧,同学们,咱们先出去吧,大家等学委归来!”蔡依林很有班长的模样和眼力见,立刻先招呼归化民同学们出去,因为小首长们肯定还有些话不方便当着他们的面说。

果然,林子琪看着大家都出去后,才开口道:“幂幂,以后有什么心事,有什么不开心的,跟我们说好不好?”

张允幂点点头,嗯了一声:“以后我会告诉你的,只是我现在还不想……不想说……”

“没关系,我们是好朋友,既然来到这个鬼地方了,当然有互相协力前行了!”林子琪当然也没指望能得到些什么八卦,她只是想好闺蜜不要再憋着。

“林子琪难得说一回正经话啊……”尚羽感慨。

“你什么意思?”

“既然来到这个鬼地方了,我们必须协力前行……我们都是元老,即便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席位,但注定我们要面对许多本不该我们承担的事情。这就是所谓‘觉悟’吧……所以,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能帮得上忙,我们非常乐意。因为……也许以后,我们都不会再像今天这样,互相坦诚相待,即使有什么隐瞒也只是单纯的自己不愿意讲……也许以后有一天,即使我们之间还有笑脸,恐怕也逃不过提线木偶的下场……”尚羽不知道为什么,说的十分沉重,一屋子小元老听着,情绪跟着低了下来。

“你瞎说什么!?”林子琪不满道。

“尚羽说的很对……”张允幂大姐姐似的摸了摸林子琪的头发,“也许有一天,你不会再把我当成你的好闺蜜。”

“怎么会!?”林子琪直摇头,“你永远都是我的好闺蜜!”

梁子豪和尚羽对视一眼,笑了笑,说道:“所以,好好珍惜现在吧,现在的我们,是最好的我们!”

“最好的我们?”林子琪对这个词很新鲜。

“可不就是最好的我们嘛……”张允幂一下子就品出了其中的意味,“一起吃饭、一起上学、一起考试作弊、一起晚上玩游戏……什么都是一起……而且是真的一起……”

“以后那是以后的事情!反正现在,那就像你们说的了……这是最好的我们!”林子琪使劲摇了摇头,好像要把这个沉重的话题甩出脑壳似的,然后站起来,摆了一个造型,“永远都是最好的我们!”

最好的我们(六) |

临高博铺港哪里最神秘?巍峨城峦般的圣船丰城轮?建造中的千吨“小铁船”?还是那不用浆帆来去自如的8154巡洋舰?都不是……这些地方虽然震撼、神秘,但驻守的仍然是伏波军战士,甚至有的归化民和普通土著也在上面工作,倒也不是什么不知其一二的存在。偌大的博铺海湾,最神秘的地方莫过于那艘21世纪的豪华游艇“飞云号”了,不但在临高角拥有一处专属码头,其警戒程度更是远超过圣船。无它,圣船不过是条船,而“飞云号”则是元老的家。这还要从穿越初说起,钱家人用飞云号为穿越集团带来了大量的现代枪械和充足的弹药,四百年的代差碾压直接保证了穿越集团没费什么劲就在临高立住了脚。为了表彰钱家人无法替代的卓越贡献,众人眼馋的“飞云号”便被当时的第一届执委会批准作为钱家私有财产。但是随着穿越众变成了元老,穿越集团变成了元老院,大家早已经忘记了1628年大家一起住窝棚啃咸菜的日子,钱家人自然也审时度势,利用飞云号组织了“飞云社俱乐部”,也算是为休闲娱乐极度匮乏的元老们提供了一个娱乐场所。当然了,所有权、居住权是绝不肯出让的。

码头旁是一片舒适的沙滩,便是几个月前办年会的地方,再往内陆去便是本时空建造的临高角公园。这里没有东港的人声鼎沸,也没有西港的机器喧嚷,只有海风、海浪和海鸥的声音。初夏的阳光明媚,涛涛万顷波光粼粼,确实是个办聚会的好地方。按照飞云社章程,租用飞云号办聚会有一系列手续,还要在五道口过过账。不过今天是钱家大小姐钱朵朵小朋友办聚会,如此繁文缛节也就免了。

对规划民来讲,首长的船首先就是丰城轮的样子,其次就是8154的样子,都是拥有奇异力量的神船。然后就是诸如各种特务船、战列艇之类,属于帆船的魔改了。最后是诸如蒸汽艇、“小铁船”之类的傻大黑粗,水火蒸汽之力在临高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但是飞云号这般精致地如同一件艺术品的船,足够吊起大家的好奇心。即使伏波军那种洁白修长的巡逻艇也无法与之媲美,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这个叫‘电视’……嗯……就像我们在学校看的‘投影’,上面会看到影像。”客厅里,被钱朵朵盛情邀请上船的初号班归化民学生望着奢华地装修张大了嘴,墙壁上一块黑乎乎的似玻璃非玻璃的东西最吸引了眼球。钱朵朵一笑,拿着遥控器一边按着一边解释。

“亮了!亮了喂!”郭德纲惊呼。

电视发出一片蓝光,自然不可能有任何信号。钱朵朵又是一番操作,屏幕一黑,然后出现了一部旧时空的经典卡通片,一只机智的小老鼠把一只大笨猫耍的团团转,大家就像听课一般认真地看着,竟然十分严肃不苟言笑,让钱朵朵很是无奈。

“好了好了,我们到前甲板去看看吧。”钱朵朵生怕自己这些同学们提出一些“为什么老鼠不但不投降还胆敢反抗”之类的问题,邀请大家继续往前走。

飞云号的上层把前后舱门全部打开后,便是一个全通甲板,足有三十多米长。前甲板后方是驾驶台,面前则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甲板上摆着几张竹椅,闲暇时作一渔翁垂钓于此倒真是惬意。美中不足的是,前甲板上有些破损修补的痕迹,由于缺乏必要的维修和养护手段,破损处和周围的原装船壳差别十分显眼——这是博铺保卫战留下的痕迹。当时的飞云号和8154并肩停泊,也成了海盗的目标被祸害了一番,危急时刻独孤求婚带着东门市的增援杀到了,被困在船舱里眼瞅着要团灭的钱家得救了。

“钱朵……钱朵朵……”顾晓萌声音嘤嘤的,想直呼同学名字又不太敢。

“怕什么,我名字又不是咒语!”钱朵朵在前甲板跳上跳下,打开一个个舱盖给同学们展示着,甚至连放鱼获的箱子都打开了。

“这船是你家的吗?”顾晓萌问。

“算是吧,不过我爸也会把他借给别人办办聚会什么的。”钱朵朵随口回答。

“你爸爸可真厉害,有这么一艘漂亮的船。”顾晓萌满眼的羡慕。

“他有什么厉害的,也是个普通人。将来我们自己造艘船,比这艘还厉害!”钱朵朵笑着,立誓一样。

鉴于飞云号的私人住宅属性,初号班很懂事地把聚会主要放在岸上,也不过多借用船上的设施和储备,所有食材都是初号班的小元老AA制买来的。岸上摆着烤盆,还有野营用的折叠式桌椅板凳,两个大塑料箱子里满是加了冰块的海水,几瓶红茶和格瓦斯之类的饮料浸泡在里面。进入6月后,博铺公社和百仞公社重新开始发售冰块,各高温岗位也恢复了冰块配给,而元老们更是获得了充足的冰块供应。飞云号上有太阳能电力系统,空调自然是可以运转的,但是冰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氟已经失效了,只好跟着大家一起用冰块。

初号班的聚会基本就是烧烤加火锅。牛肉固然是没有的,元老院治下所有的牛要么在拉着公交车和平板货车,要么像马一样被祖宗似的保护起来进行育种繁育以尽快扩大种群。不过羊肉倒是有,元老院在昌化海尾公社下建立了昌化羊繁育基地。名头挺大实际上不过就是组织了养殖户集中牧养,供应全岛肉食还做不到,偶尔在临高上市让归化民尝尝荤和作为特供让元老们打打牙祭还是办得到的。只是偌大的初号班竟无人会烤肉,最后梁子豪自告奋勇了。他在旧时空只吃过大排档式的烧烤,这种美式烤盆上烤着中国风格的羊肉串,看上去实在是不伦不类。好在肉串是办公厅食堂现成的,佐料也齐全,加上全新上市的精加工孜然面、辣椒面和胡椒面,味道应当还说得过去。而火锅这事则交给了尚羽和卓小敏,他俩带着一群男孩子正费劲地制作酱料,现成的火锅料是没有的,大家只能用原材料一点一点配,倒也是乐趣无穷。奈何夏日炎热,即使大家躲在帐篷阴凉里吹着海风依然是满头大汗。至于切墩的重任另有所属,钱家人并没有私人的生活秘书,他们共同买了一个单纯作为佣人的女仆,做做家务、照顾孩子。初号班聚会,钱朵朵早就把大人们轰走了免得给他们谆谆教导的机会,只留下了这个叫钱玄黄的女仆。此刻她正在飞云号的厨房里动作麻利地切着菜,切墩之熟练简直就像专业厨师。在她身旁不同的不锈钢盆里,顺好的各类瓜果蔬菜按序排开。

“玄黄姐姐!”钱朵朵带同学们参观完了飞云号后来到了厨房,水手一样两腿往扶梯上一挂就溜了下来。

“大小姐,这样危险……”钱玄黄忙的前后不顾,一边把土豆丝焯水,一边说着,“这些都是准备好的,大小姐。”

“好嘞,谢谢玄黄姐姐!”钱朵朵笑着,向上层喊着,“小萌,依林!来端菜咯!”

“嗯嗯!”几个女生小心翼翼地沿着扶梯走下来,接过满盆蔬菜,高举着递给上层接应的人。

“今天咱们烧烤加火锅,我请客!”钱朵朵笑着,帮女孩子们端着盛的满满的菜盆。

“对了,大小姐,钱老爷……”

“什么钱老爷……嗯……你可以称呼我爸为‘钱先生’嘛!”钱朵朵对钱玄黄满嘴的“封建余孽”还是有些意见的。

“钱先生说聚会完了可以让大家在船上休息一下,他们今天不回来了。”钱玄黄急忙改口。

“哈哈,老爸真好!玄黄姐姐,你也很好!”钱朵朵开心的一蹦差点脑袋磕到天花板。

岸上更加忙碌了,女孩子们把准备下火锅的菜料准备好后,开始剥蒜做蒜泥。一阵阵青烟伴着烤肉的香气飘过,让大家都眯起眼睛,痛痛快快地吸得满鼻子都是羊肉香。尽管芳草地的伙食供应是整个元老院治下最好的,但也不是每天都能吃到羊肉的。

“行啊,梁子豪,你这羊肉串,挺香啊!”尚羽不禁充满了期待,旁边卓小敏眼睛都绿莹莹的了。

“哪里哪里……来啦,瞧一瞧看一看啦,正宗临高烤羊肉串啦,肉鲜不肥顶好啦,闻起来香,吃下去更香,吃到肚里凉堂堂……不是,吃到肚里全身暖洋洋啊!”梁子豪得意地笑着,连语气都是一股羊肉串味。

“那不是说的臭豆腐么?”几个归化民同学傻乐。旧时空朱时茂和陈佩斯的经典名作经过改编,变成了本时空东门市三局执法人员和非法小商贩斗智斗勇的故事荣登《曲苑杂坛》,许多经典桥段跨越了四百多年流行起来。

“闻起来臭,咽下去香!”大家一起接了下半句,接着笑成一团。

“尚小首长……”

“我靠你这是什么称呼?”尚羽差点没闪一跟头。

“尚羽……在澳洲羊肉多吗?”

“岂止是多,澳洲可是‘羊毛上的国家‘,可多了……”

“咳咳!咳咳!”梁子豪咳嗽两声。

尚羽突然发现自己说顺嘴了,此澳洲非彼澳洲……转念一想也没什么,便继续说道:“意思就是羊非常多,涮羊肉!烤羊肉串!家里还能做葱爆羊肉!”,一席话说出了一连串的肚子咕咕声。

“你看你们一个个的出息!”梁子豪把新考好的羊肉串装进一个铁皮桶,很有章法地排列好,然后提到同学们中间,“想吃就先来点,用不着不好意思。”

“不了不了……等学委来再吃。”大家违心地摆摆手。

“她来了也吃不了啊大哥们……前脚发烧后脚吃羊肉,你是怕她痰不够多是么?”梁子豪笑着,抽出一根递给尚羽,“来,尚小首长尝个鲜?”

“滚!”尚羽口是心非地接过来,马上满嘴跑油连舌头下面都是浓浓的肉香,当即竖起大拇指,“哎哟我勒个去!梁子豪你这水平赶上我家楼下那个大叔了!好吃……就是咸了点!五星好评!”

“那回头别忘了十五字评价哦!来,大家都尝尝!这羊肉串可得趁热吃!”梁子豪备受鼓舞,兴高采烈地把铁皮桶往地上一放,招呼着大家。于是张允幂还没来呢,铁皮桶里烤好的羊肉串已经**掉了大半。

“哎,体委……我们都吃了……学委来了怎么办啊?多少尝尝啊?”郭德纲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吃着。

梁子豪哭笑不得,心里骂着你们这大块朵颖的模样可不像担心她啊,嘴上说着:“没事,羊肉串有的是,吃完了我再烤!”

“老梁,你这水平,在芳草地上课真是耽误前程啊,你到东门市办个梁先生烧烤,绝对火!”卓小敏年纪最小,却故作老成,模仿着大人的口气。

“行啊,到时候你们去不白吃白喝我就谢啦!‘梁先生烧烤’概不赊账!防火防盗防同学!”梁子豪心情大好,很有干劲地提着已经空了的铁皮桶回到烤盆旁,拉开架势准备大干一番。铁皮桶的内壁上,满是油亮的被粘住的佐料。

尚羽一手端着竹签,把上面最后几块肉一口撸下,美美地嚼了嚼:“梁先生烧烤……我看还不如叫‘良心烧烤’呢!”,大家一致同意,于是梁子豪的未来就这么改了名字。

“行,到时候我真办一个‘良心烧烤’,你们来捧场!”梁子豪生火、撒料、翻转忙的不亦乐乎。

“话说林子琪把张允幂拐哪去了?半小时前就说快到了,怎么还不见人影?”尚羽咂完嘴,站起来眺望远方。半小时前林子琪手机里说快到了,大家便开始准备菜肴,现在可都吃了一顿了,还不见人。

“你知道天下最不能信的话是什么吗?”梁子豪倒是见怪不怪。

“是什么?”

“是男人说‘快到了’,再问问你,天底下最最不能信的话是什么?”

“是林子琪的‘快到了’……”

“哎,孺子可教也!”梁子豪笑着,把新烤好的羊肉串又放进铁皮桶里。

最好的我们(七) |

阿——阿——阿——阿嚏——林子琪揉了揉鼻子。

“怎么了?”张允幂握着闺蜜的手,很担心是自己传染的。

“肯定是梁子豪他们又在涮我了!”林子琪心知肚明。

小火车呜呜叫着,喷薄着煤烟和水汽,从树林、原野、农田和未完工的工地间穿过。铁轮铁轨碰撞发出节奏鲜明的咣当咣当声,偶有两声汽笛像是在提醒周围村民注意车来了。城铁两侧全是警戒区,但作为本时空这颗星球上的第一条铁路凝聚了足够多的好奇心,好奇心一旦重了未必是好事,已经出了一次好奇害死猫的事故了。尽管如此,城铁的便捷性深受人们的欢迎,元老院治下,无论是归化民还是普通土著,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人们都互相拥挤着、流动着。

张允幂和林子琪窝在车尾高级车厢的最后面,这里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开车头的烟汽。张允幂头枕在闺蜜胳膊上,取暖似的抱着林子琪,刚好是个弯道,她便透过车窗打量着前面的货运平板和露天车厢。高级车厢之所以“高级”,就是多了长凳和遮风挡雨避烈日的顶棚与玻璃窗,因此票价是“经济车箱”的两倍还多,自然不会是大多数归化民的选择。露天车厢席地而坐,聊着天、吹着风、闻着煤烟水汽、晒着太阳,省了脚力,归化民们已经非常满足,对舒适度自然没什么追求。而士绅们对小火车还有戒心,特别是一些县学的读书人,他们坚持认为这是吃人妖法。所以高级车厢里,大都是些高级归化民。

“你看什么呢?”林子琪肩膀被闺蜜压麻了,拧了两下。

“没什么,我在看前面工人们坐的车厢,他们不晒吗?”张允幂急忙坐好,明知故问。

“晒啊,但是便宜啊!”林子琪答道,她倒没觉得有什么。

“无非就是个顶棚,为什么不给他们装上呢?”张允幂看着阳光下亮的耀眼的露天车厢,心里想也不是什么大工程,哪怕搭个竹棚子呢?

“不知道,不知道大人们怎么想的……我觉得也是,头等舱经济舱看上去也无非就是座椅多少嘛……”林子琪并不喜欢琢磨大人的事情。在她眼里这些大人现在都在出演一部舞台剧,一个个扮演的都是赵立春的角色,起码也得是个省委副书记……一个个都入戏得很。

“等以后我当了官,我先给经济车厢装上顶棚,不让大家晒着。”张允幂突然笑了一下。

坐在前面的几个归化民干部回头看看,互相嘀咕:“小首长真是心善啊!”

“说这个干嘛,不嫌烦……等咱们毕业还早着呢,我可不想毕业……”林子琪呼啦啦地摇着头。像她父亲那样,讲话前先“啊,那个……”结尾还要加个“是吧,对吧”,见面握手喊同志,腰带提到胸膛上……她还是真心算了。

“你不想快点成为正式元老吗?”张允幂回过头来,看着林子琪,眼睛里闪着光。

林子琪看着闺蜜,突然有点陌生,有些生气地拽了一下张允幂的头发:“喂喂喂,你发烧烧傻了?你这次大病之后一直怪怪的……说!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说着,林子琪竟然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

前面几个归化民干部一惊,心里大呼:“小首长们还有这嗜好!?”

张允幂受不了林子琪那楚楚可怜的卖萌样,恢复了本色,一脸嫌弃地把林子琪甩开:“去去去!我可不纳你!找你家梁子豪去!”

“不嘛不嘛……”林子琪来了劲,竟然公然撒起娇来。几个归化民干部觉得自己再听下去怕不是要被蒸包局失踪的节奏,急忙起身,全部挤到车厢前面去了。两个女孩子互相看了看,吐了吐舌头。

“不过……幂幂……你真的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闹够了,林子琪难得地正经一下。

“我也觉得我变了……不想动……”

“切……你这是躺床上太久,懒得!”林子琪笑骂。

张允幂跟着笑了一会,又靠在闺蜜身上:“琪琪,我想我妈妈了……”

“我知道……你说梦话有时候就喊‘妈妈’,还有那次在高山岭……可你为什么从不说你妈妈呢?”林子琪知道,初号班所有小元老只有尚羽双亲皆无,这是众人皆知但谁也不会嘴欠的秘密。林子琪心里突然一咯噔,张允幂的妈妈该不会……

“我真的很想她……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和我爸离婚了,我都快忘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直到这次,我全想起来了!”张允幂搂着闺蜜,说着悄悄话。

“你这也太神话了……跟拍电视剧似的……”

“真的,我真的全想起来了……我还能记起第一次送我去幼儿园,我挂在她身上不下来。”张允幂笑着说着,“我妈妈要是能一起来就好了。”

林子琪叹了口气:“大人们的事,我是不想掺和……来这之前,我爸妈刚离婚,法院把我判给了我爸,我妈……不说也罢。”

“可林叔叔对你真好,我都好羡慕。”

“哪好了,还不是平日里父慈女孝,一做作业鸡飞狗跳。”林子琪嘟嘴。

“这不好吗?我爸倒是不管……只关心考试第几,什么都不管,只关心我能给他带来多少利益。”

林子琪愣了一下,噗嗤乐了出来,感到自己人格、智商和灵魂遭到了三连暴击,顿时气急败坏:“靠!你一个日常前三名在成绩无比稳定的我面前这么说……你……你你你……哼!不理你了!”

“真的……我很羡慕你和你爸爸,真的是父女。学习院怎样?元老院又怎么样?你还是他的女儿,他在这里唯一的亲人……我不是,我只是我爸的筹码,我爸的工具……有预感,将来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家,因为我不再有价值了,就像小时候妈妈离开爸爸。”张允幂没有接闺蜜的话头,继续说着。

“幂幂……”林子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想哭。

“所以我真的好羡慕你……有个家,哪怕没有妈妈,还有爸爸……”

“这就是你这次离家出走的原因?”林子琪好像有一点明白了,“唉……青春期啊……”,林子琪说完愣了一下,怎么把梁子豪的口头禅说出来了。

张允幂一脸坏笑:“哎哟,小丫头懂得真多。”

“都是中二的年纪,彼此彼此!”林子琪甩了一下辫子,哼了一声。

“所以中二的我,盼望着快点长大,成为正式元老……不再是一个筹码……”张允幂目光突然坚定起来。

林子琪看傻子似地看着闺蜜:“那天在你病房里,是谁说的我们以后会成为提线木偶的?都木偶了,还不一样是别人的筹码?给谁当筹码不是当,还不如给自己老爹当!”

张允幂摇摇头:“不一样的,就像朵朵,她不是她爸爸的筹码?可是她长大后,会是她爸爸的提线木偶?”

“哎,很有这可能啊!”林子琪瞪着眼睛点点头。

“跟你说不明白……”张允幂趴在前座的椅背上,望着窗外,“其实我也没想明白呢,就是觉得我得快些长大……能决定一些自己的东西……”

“按你们那天说的,只怕以后更多的是无可奈何花落去吧……哎呀,说这个干嘛!现在不是最好的我们吗!最好的我们,就要十分中二地做着最好的事情,不然还叫什么最好的我们?”林子琪把张允幂揪过来,一脸正色,“你!不许再发神经!老老实实地给我做你的张允幂!不然我不理你了!”,接着又嘟囔着什么发烧烧坏脑子之类。

张允幂只是笑,点点头。

海边的聚会,烧烤准备好了,火锅也准备好了,张允幂的御用滋补汤也准备好了。飞云号的音响播放着一些愉快的歌曲,钱多多正泼辣地教大家跳舞,劲爆的动作让归化民同学深切体会到了《曲苑杂坛》一句过气流行语:我张不开嘴,我跟不上溜,你说难受不难受……梁子豪和尚羽则更加辣眼睛,硬生生地把舞跳出了俩老大爷街头斗尬舞的既视感。

“你们怎么先吃上啦?”林子琪终于拉着张允幂姗姗来迟,望见许多吃光了的竹签,不难地一噘嘴。

“知足吧,要不是我拦着,他们早就酒足饭饱了——都是群吃货!”钱多多一边跳着一边吐槽,一记旋转裙摆打开,众男生心灵感应似的一起低头躲避。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跳大神呢!赶紧过来!开吃开吃,我都饿了!”林子琪蹦着,已经拉着张允幂直奔C位而去。

“来咯!点火点火!”大家立刻纷纷入座。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小锅,一看便知是21世纪火锅店的家伙什,固体酒精当然是没有的,取而代之的是庆和炭厂加工好的木炭。神通广大或者说脑洞大开的小元老们用简单的原料竟然调配出了许多的口味,什么海鲜汤、大骨汤、壮阳补肾、阴阳调和、屋漏不下雨、考试不挂科……名字那是一个比一个靠谱。菜品桌上,各式蔬菜、估计就是拆了包的草地四号客串的方便面、南海农场火腿肠、还有鸡蛋……鹌鹑蛋那肯定是可遇而不可求。最馋人的当然是羊肉了,正经手切非机削,肉嫰块厚鲜红欲滴,整齐地码在摆满冰块的托盘里。烤盆里也是香气阵阵,只是……

“坏坏坏坏……糊了糊了……”梁子豪刚才心思全在玩上了,突然想起来烤盆上还有羊肉串,急忙蹿了过去然而为时已晚,几串珍贵的羊肉串已经烤糊了一大片。

“谁烤糊的谁吃啊……别扔了,元老要带头节约树榜样!”尚羽凑过来瞅了瞅,很是同情地拍了拍垂头丧气的梁子豪的肩膀。

“吃就吃!”梁子豪倒是不在乎,一口半串就没了。

火锅烧烤终于吃了起来,张允幂病还没好不敢太放肆,新鲜的羊肉只吃了一点解解馋,梁子豪还专门给她烤了低料清淡的几串,让张允幂很是感谢。

“太好吃了……你们不知道在医院天天喝稀饭,我都想死咱们芳草地食堂了,哪怕来一碗榨菜拌饭呢……”张允幂露出了重获新生似的表情,让所有忙活了一上午的同学们都十分欢喜。

“好吃就多吃,你看你这几天瘦的!”林子琪从自己锅里夹出两大片煮好的羊肉,颤颤巍巍往张允幂碗里夹,引来了大家目光的一路护送,生怕这两片肉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酱料也好吃,你们真是天才!”张允幂真心称赞。

“就没有麻汁,用酱油、果醋、海鲜酱还有葱末、姜末、蒜末拌的。”尚羽得意地笑着,看了一眼卓小敏,“这还是卓小敏的脑洞!”

“今天就是为了欢迎幂幂归来,敞开了吃。来,大家先举杯!咱们先祝幂幂早日康复,早日归来!举杯咯!”林子琪端起一大杯冰红茶,很有派头地站起来。大家也都笑着,跟着举杯站起。

张允幂鼻子一酸,急忙站起来,很郑重地双手端着冰红茶,一时间感慨万千。自己考虑那么多,胡思乱想那么多,可是说到底,自己不还是这个集体的一份子,自己和这群牛鬼蛇神歪瓜裂枣要一起走下去么?无论是元老还是归化民,大家都是一起没心没肺打闹的同学。

“谢谢你们……嗯……我想……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最好的——我们!”张允幂眼圈都红了。

“就是嘛,学委!”郭德纲笑道。

“郭德纲!你要气死我啊!什么学委!?叫幂幂幂幂幂幂幂幂!”林子琪跳脚。

“好了,为了张允幂,为了最好的我们,班长,喊一个吧?”梁子豪看着蔡依林。

蔡依林鼓起勇气,拿出了平日里喊口令的气势:“初号班!走起!”

此时此刻,对比临高角的欢声笑语,军务总部却在兴师问罪的钱水庭质问下乱成一团。

“啥玩意?和钱水协对上了!?”大孙头毛都炸了。

琼南治安强化运动(一) |

当崖州战战兢兢地望着已经变了的天,心里七上八下地准备迎击台风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东沙岛的报警电报:台风不按剧本来,没有正面袭击琼南,而是提前从东面扑了过来奔着琼山和临高去了。崖州元老们阅过之后,那是长长松了一口气。用聂义峰的话讲,就是充分理解了《战争与和平》里那个俄军炮手的心情——有一个炮手发现一枚威力无比的开花弹冲自己过来了,吓得尖叫着几乎都站不住了。结果这枚炮弹没有命中炮位,而是跃了过去在步兵阵列里爆炸了。劫后余生的炮手狂喜:“没来这,找步兵去啦!”

尽管如此,台风的南翼悬臂仍然给崖州带来了足够的降水。大雨引发了山洪和内涝,河水暴涨,所有洼地一片汪洋。崖州港遭遇风暴潮,炮台被滔天巨浪硬生生砸毁了半边,水警区一艘037II受损,地方上两艘商船被直接扔上了岸。西门市几乎被夷为平地,仅存几个坚固建筑。好在花大力气修建的水利设施保护了绝大多数农田,所有工厂也都安然无恙,算是磕磕碰碰闯了过来。如1629年台风来袭一样,聂义峰和徐工身先士卒带着部队冒着大雨救援抢险,折腾了两天一夜,然后……一起病倒了,气的张琪直跺脚。

脸颊疼的要命,好像眼睛都被挤住了似的,鼻腔里被焦黄粘稠的鼻涕填充的满满的,绝不敢擤鼻涕,因为一憋气脸颊就像要爆开似的。聂义峰裹着毛巾被躺在凉椅上哼哼唧唧的,张着嘴喘气。

“彪啊?再给我彪啊?来,再彪一个我看看?”张琪送药的时候从不说好话的。

“我说你不去看看徐工……”聂义峰半截脸好像悬挂着似的,鼻音很重,“别呲叨我啊……”

“他我就不呲叨了,直接揍他!”张琪怒道,聂义峰一下子就乐了,脸一疼又是一阵哼唧。

“合着徐工在家……这么没地位……他还给我们吹呢……”聂义峰吊着半张脸笑着,想揉又不敢揉,“我这是鼻窦炎吧?”

“你还知道啊?你当现在是1629年吗?我们有的是阿莫西林头孢氨苄奥司他韦香菊颗粒?”张琪没好气道,“要我说就该把你俩剥夺元老席位!你们这是浪费珍贵的储备药品来换自己的名声!”

“哎哎哎……不至于……不至于……”聂义峰急忙求饶,这帽子可够大。

“你们啊!1628年1629年哪怕1630年你们作死也就作死了,有储备药品给你们撑腰。现在,我给你打一针过期青霉素做个实验?”张琪目露凶光,“你们不是说本时空细菌不堪一击么?行啊,我让张枭给你们一人打一针抗药菌,我看你们还作不作死!?”

“**?抗药菌?”聂义峰瞪大眼睛。在他的概念里,本时空的细菌根本都是没有抗药性的战五渣。

“张工已经发现了,你们要再这么个作死法……用不了多久,哼哼!”张琪两手往白大褂的口袋里一插,看着有些懵的聂义峰。

“好了好了……大水之后必有大疫,这满城汪洋搞不好就要疟疾……小的已经知错了,张大首长饶命。”聂义峰虽然是个好脾气,对当年一起开发百图基地的老搭档也很尊重,但自己病成这样还被没完没了地怼,也是有点脾气的。

“早就安排好了,陈洛带着人下乡去了,一个村一个村的落实。”张琪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把用药又嘱咐了一遍,端起药盘便要离开,却见徐工来了,“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徐工面色很难看,看得出大病了一场,他向妻子笑了笑,指了指老聂:“刚接到电报,通讯兵送我那去了……找老聂……”

“我?”聂义峰从凉椅上爬起来,接过电报只扫了一眼,脸色就难看起来。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总参命令,我们抽调部队,与三亚配合围剿东哈黎。”

“还是开始了啊……”张琪想起在黎区的日子,好像刚过去不久,眼神一下子暗淡了许多。

“是啊,还是开始了……可是现在崖州刚刚遭了风灾水灾,本来就兵力不够。这个时空开始围剿黎区,这不添乱么。”

“围剿?围个屁!崖州三亚加一起总共才多少部队?一个排一个山头都不够分的,这就是武装游行罢了。”聂义峰把电报又仔细读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数,“大孙头已经为我们争取过了,你看,明确我们抽调部队,是‘抽调’,工作重心还得是崖州的建设……那就按原定计划,把龙美尔的一连从宁远河南岸抽出来执行任务,我亲自带队。”

“你别了,崖州这边也需要你啊。”徐工说。

“我必须亲自带队,不然我怕战士们回受不了。我们给战士们洗脑,他们满脑子都是民族团结民族平等民族和平。我担心三亚那边有些事会过火,我要不去那些脏活一定会让我们的战士来做!这种脏活不能干!干了就是一辈子的污点!战士们会受不了,会发疯的!”聂义峰好像鼻子也不堵了,脸也不疼了,目光如炬声洪如钟。

“都是现代人,他们能多过火?你别跟演戏似的!”张琪估计这货又把自己代入到哪部军旅剧中去了,不觉好笑。

“能多过火?去年三亚矿工暴动都听说了吧?那几个‘现代人’执行了‘十一抽杀令’,所有暴动工人每十个人里面杀一个,我靠,整个一大革命失败后的还乡团啊!”聂义峰看过这次事件的通报,属于对处理方式比较反感的这一派元老。

“那也是那些工人先杀人在先,我听说很多护士都……连小郭芙都差点被……”张琪心里也是比较膈应,但百仞总医院的人马在这次暴动中差点遭了殃,所以还是倾向于报复。

徐工摇摇头:“算了,当时就是疟疾死人太多引起的。”

“这不说嘛,低估了疟疾的威力,准备不充分,结果一下子死人太多猝不及防,工人们受不了暴动了,这事不应该拿到元老院里质询么?”聂义峰两手一摊,很是无语。

“搞笑,你质询谁啊?质询他文德嗣的亲密战友、穿越三巨头之一的王总?还是质询伏波军创始人之一的席胖子?”徐工笑起来。

“我的意思是,这事一开始就没把那些归化民当成一个人,完全是作为消耗品,纸面上的数字,死了划去就好了,再加一个。”聂义峰接着说,“这种政策,你能指望他们对黎区有什么‘不过火’的举措?能比当年日本鬼子五一大扫荡有人性我就烧高香了!”

“不至于……不至于……”徐工急忙摆摆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崖州这边的部队交给我,你去参加对黎区的围剿……这种话别再说了,对那帮满嘴言论自由的人,你这话可是刺耳得很,别再给老孙惹麻烦了……”

“好……”聂义峰点点头,随手戴上八角帽,想了想又摘下来从肩拌下抽出船形帽戴上,抓起自己的武装带,“刚才还和张琪说疟疾,这大水退了,疟疾就该来了,别我们嘴上吐槽着结果还重复着三亚昨天的错误……要是崖州疟疾大疫,那咱们可就算是出了名了。”

“大疫也没办法啊……你当是21世纪,有充足的药品呢?行了,这事就交给我和陈洛吧。”张琪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不再就“十一抽杀令”是否过火争论。大灾之后防大疫自古就是悬在历朝历代**头上的一大重任,远了不说,新中国从90年代开始几次大的自然灾害,花在灾后防疫上的钱甚至比抢险救灾本身都多。如今崖州大水刚退,到处都是滋养蚊虫的乐园,一旦蚊群肆虐,疟疾就会爆炸一般肆虐全城……可是元老院的医药力量,甚至都不如旧时空的一个县城防疫站,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那个……再给我一盒阿莫西林和桉柠蒎,我省着吃……”聂义峰披挂完毕,鼻窦又带着半边脸疼了起来。

“不用省,按量吃……注意安全。”张琪点点头,回头喊,“卫生员,给聂首长拿一盒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和一盒桉柠蒎!”

宁远河滚滚浊涛轰隆隆的穿过河道,直入大海。不过幸运的是,宁远河的河床要比文澜河深得多,因此上游的山洪并没有如临高一般蔓延肆虐,只是在一部分低洼地段才溢出了河道淹没了洼地。以海兵一连为核心,一千多民兵和老百姓正在加固简陋的河堤,一段一段地排查险情。保障连直接把炊事车拖到了大堤旁,一大盆新鲜蔬菜或者天厨酱菜与大料下了锅,锅壁上用猪油刷了厚厚一层,顿时呲啦一声香气直冒。几口大铁锅开始冒着白汽,里面是正在沸腾的大米粥。龙美尔听说过1629年的文澜河堵口,而且失去了在军政学校1628特训班的两个最要好的同学——他们都在堵口战斗中被滚滚洪涛卷走了——在临高的时候,他经常到文澜河大堤树立纪念碑的地方,祭奠自己的老战友。所以,当部队上堤的命令下达时,龙美尔是带着极强的神圣感,带着自己的海兵连守在宁远河的一处弯道。这里的大堤将承载上游几乎全部水量的正面相撞,如果不能逼迫洪水转向沿着河道前进,那洪水就会从这里猛烈地席卷大片的农田,后果用脚后跟都能想得出来……于是,从台风来之前开始算,这一守就是近一个星期。幸运的是,咆哮的宁远河倒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大堤虽危却安然无恙。

“龙连长!龙连长!”祁德隆带着国民军崖州中队,扛着各式家伙,摇摇晃晃地踩着泥泞,来到了河堤旁。

“啊?”龙美尔回头看了看,知道是要换防了,便往地上一坐,直接从河堤上溜了下来。反正已经是满身泥泞,不差这一屁股泥巴了。

“龙连长,聂首长命令你们连和国民军换房,然后回营地休整,明天执行作战任务。”祁德隆呼哧呼哧地喊着。

“好!”龙美尔知道有围剿黎区的任务,只是点点头。

“交给我们吧,龙连长!”国民军中队长是一个前明军军官,算是少有的被聂义峰看得入眼的旧军人。

龙美尔笑了笑,转身喊道:“海兵一连!下堤!”

经过任务交接,大堤上的身影换成了国民军那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穿明军服装戴袖标的,有穿老百姓衣服的,也有穿半身伏波军军装的……套头衫式的国民军/治安军31式军服还没有配发到崖州,服装产能已经全满,优先琼北部队换装。大堤下,海兵一连的战士们全是泥猴子的样子,在班排长的口令声中整齐地列队,即使满地泥泞向右看齐依然跺着小碎步,于是……有人滑到了,大堤上下一片哄笑。

“行了行了……你呀……你可真现……”龙美尔忍住笑,接过指挥权,“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走!”

崖州军营外的检疫营,澡堂子里有热水,工人们正用最原始的方式,用水挑把稍好的热水倒进屋顶水池里。已经累得快精疲力尽的战士们,美美地冲着热水澡,竟然有人坐在地上睡着了,也不管木地板上的沙土和淋到身上的水花。水溅到鼻子里,呛醒了,睡着的人才不好意思地爬起来,匆忙冲着身上的泥泞污垢,嘴里还打着哈欠。澡堂子外面,是一片洗衣女工,正吭哧吭哧给战士们洗着换下来的脏衣服,排水沟里的水都变成了灰褐色——泥土的颜色,以及元年式系列军装老生常谈然而无解的问题,掉色。

龙美尔早就洗完了,换上了干净军装。不知为什么,上衣、裤子和帽子褪色程度并不一样,于是集合成一身之后带有一种喜剧效果。龙美尔就这么如通小丑一样,走过还有些泥泞的道路,来到远征队指挥部。指挥部后面,炮兵和工兵们正在抢修崖州港炮台。

“报告!”龙美尔立正喊道。

聂义峰打开门,一摆手:“行了,礼节免了,进来。”

作为海军步兵的老资格,龙美尔在聂义峰的面前还算自由一点,便很放松地坐在桌子前,把帽子一摘,直截了当地问:“指挥长,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你的连就是休息,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先去瓦郎寨,和那瑞峒主的人马汇合。三亚的特侦队已经到了那里,我们一起去东哈黎的地区。陆军第二营会从三亚北上,卢峰首长的部队从东面的陵水进入东哈黎地区。这样宏观态势上,我们就对东哈黎形成了西、南、东三面包围。当然了,由于我们兵力不多,实际上我们做不到包围……连压迫都做不到……”聂义峰也不跟老部下客气,一边喝着热乎乎的感冒冲剂,一边指着地图上的箭头。

“真打啊……”龙美尔脱口而出。

“废话……东哈黎频繁袭击三亚我们的工地,肯定是真打。但是……要注意分寸!别给**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聂义峰严肃着点了点桌子,“部队思想情况怎么样?”

“报告指挥长……进行了一些动员,战士们也都知道东哈黎对元老院的袭击。倒是没什么过不去的,就是不知道二连和轻步兵连那边……黎明连长,就是东哈黎啊……”龙美尔有些忧虑。

“记住,是自卫反击。我们是为了保护我们崖州和三亚的归化民,对挑起战端的黎族峒寨进行有限度的反击作战。这一点一定要跟战士们解释清楚!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定要落实到位!我们不管其他部队,海军第三远征队的每一名官兵,都必须做到不滥杀、不抢劫、不放火、不奸淫。”聂义峰把感冒冲剂喝干,憋回去了一个喷嚏,接着说,“士兵委员会要保持警惕,坚决杜绝任何违纪行为!不要以为小违纪就不是违纪!这次进黎区不必以往,之前去瓦郎寨,有的战士去向村民讨酒喝,那叫有朋自远方来人家也高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作战,必须保证绝对的严格纪律!”

“明白了,指挥长你就放心吧!”龙美尔立正答道。

“好了,去好好休息,你们这些天辛苦了。”聂义峰终于露出了笑容,摆摆手。龙美尔敬礼,退了出去。

就像是演戏一样,聂义峰抑扬顿挫地和直接指挥官谈完话,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没个准谱。这次行动的指挥权是三亚方面,自己说白了是去看热闹的。万一有什么过火的事情,战士们会有什么反应?聂义峰想不出……他看着地图上已经被特侦队找到了四五个本次攻击的目标,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旧时空无数次听过的反围剿和反扫荡的故事,只是这次自己扮演的肯定不是红军或者八路军的角色。聂义峰摘下军帽,帽子中央那颗布质红五角星,这是元年式系列军装最让人入戏的地方,整个就一红军范……自然也在元老院里拉了不少仇恨,启明星启用后目前正有元老提案,用启明星替代五角星。但至少目前为止,聂义峰自认自己没有做过有辱这颗红五星的事情,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那颗心目中的红色五角星。

琼南治安强化运动(二) |

台风过后立刻进山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原本两天的路程走了整整四天。台风带来的倾盆大雨和随之而来的山洪如同格式化一般清除了山里所有熟悉的地标物,原本潺潺溪水变成了奔腾咆哮的大河,原本满是碎石的山路被冲刷地只剩下了光秃秃亮晶晶的**岩石,而路边插着的路标牌……鬼知道冲到哪里去了。部队简单地前进在湿滑的山路上,战士们的军容还算合乎规定,只是每个人的军装都被汗水完全湿透了,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炽烈的阳光把山谷变成了云仙雾绕的蒸笼,几乎饱和的空气湿度让每个人身上的汗水根本无处蒸发,只能沿着皮肤和衣服往下淌着。此时此刻,就连专为本时空士兵的矮小身材打造的11式步枪也变得无比沉重,这还不算装满背箱和身上大包小包的物资与弹药。战士们出于纪律的习惯和对班长老鹰眼的忌惮,没有人敢拿自己的步枪当拐杖,全部背在身后,大家肩并肩、人贴人向山谷另一头爬着。这次是要配合兄弟部队对黎区进行围剿,尽管已经进行过许多次思想动员,战士们也知道这次是“勿谓言之不预”而进行的自卫反击作战,但总归是和之前瓦郎寨的欢歌笑语有太多的不习惯,因此士气并不高……

瓦郎寨倒是没遭到多大损失,聂义峰不禁佩服黎人的智慧,或者说是长期恶劣的生存环境积累下的经验。瓦郎寨旁边的小山谷成了天然的排水沟,保护了不大的村子,只是村口的瓦郎市和一些新搭建的竹楼被山洪冲毁。之前部队帮助村人在村子里修建的一些简单的排水设施也发挥了作用,总之,那瑞峒主是十分感激的,同时也如对神明似的对这“大宋新汉人”充满了崇拜——直到台风来之前,那瑞峒主还认为聂义峰所说的风灾不过是对谷魂事件的转移视线之举,当大雨滂沱时他则一个劲地拜着,庆幸村里早有准备。

黎人擅弩,缺乏铁器的他们利用大自然的馈赠制造出了十分精良的弓弩,较之中原的强弓劲弩当然有所不及,但是在这大山里绝对是利器,因此瓦郎民兵排全数弓弩兵。对东哈黎的围剿事先早已通报,对此那瑞峒主的心理压力则比聂义峰坦荡荡的多,黎人峒寨之前并不只有同盟关系,互相征伐也是常态,倒也没什么心理压力。更何况这是有的峒寨袭击元老院,瓦郎寨可是和元老院歃血为盟了的,不帮朋友可还行?那瑞峒主执意要把民兵排全部派出来,聂义峰觉得台风刚过,瓦郎寨自身就面临很大的生存压力,因此只选了两个已经能从嘴里蹦几个普通话词汇的小伙子和崖州招募来的猎人一起当向导。

村里还有另一群人,便是已经在此等候多日的特侦队三亚分队。

说起来,海军第三远征队和三亚分队有过愉快地合作,几个月前的琼南战役,是三亚分队派出的两支小队在岸上为登陆跑前跑后,保证了聂义峰的部队顺利登陆崖州并兵不血刃的将其占领。而在攻打琼南东路的战役中,也是三亚特侦队发现了明军脱离城池卡住了山口,于是海陆军进行了一记漂亮的山地强行军来了一个釜底抽薪,又是一个兵不血刃占领陵水。合作的回忆是愉快的,但是这次合作,心里难免五味杂陈。

“你就是聂义峰?”迎面过来一个人,聂义峰并不认识,不过看这一身21世纪的数码迷彩、美军的携行具、斜跨胸前的南斯拉夫冲锋枪,心里已经知道此人是谁了。

“你好,钱总。”聂义峰笑着伸出手,和钱水协握了握手。

“你们可让我好一阵等啊……”钱水协的微笑很友好,握手也很用力。

“山洪把路都冲毁了,部队绕道费了些时间。”聂义峰笑了笑。自己曾经在一三零枪击事件中,成为元老院常委里一部分派系压制啤酒馆党徒的血引子。也曾在澄迈大战后,怒怼元老院常委从而把各路人马得罪了一个遍……所以,一遇到姓“钱”的人,聂义峰总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说起来……你的部队,令我刮目相看。”钱水协打量着正在原地休息的海兵。龙美尔带着大家以排为单位席地而坐,所有人都把枪立在肩头,没有放在泥泞里,也没有人东倒西歪,全连一副纪律严明的模样。钱水协打量了一下这些累坏了的战士,依然是满脸微笑,“说实话,我以前对你们这些没当过兵的新军官不是太看好,总觉得你们是在COSPLAY。不过今天看到你的部队,还是很有纪律的。”

“是啊,我们也是在学习……”聂义峰尬笑两声,眉头微皱。这种腔调搁在两年前他一定是虚心接受,可是现在就觉得有些刺耳了。要知道澄迈大战,顶在最前面的伤亡最大的几个连清一色都是所谓“军宅军官”指挥,所有受伤的元老无一例外也都是旧时空没有从军经历的,大家的表现堪称是舍生忘死。而澄迈大战的时候,你三亚的部队特么的在干什么呢?大家都是在撸炮,可是概念并不一样……不过聂义峰只是心里一想,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反问道,“钱总以前当过兵?”

“也没有,不过我可是美国人,你知道美国宪法保障公民的持枪权,每个人都可以合法地使用枪支并且参加军事训练,和你们可是不一样的。”钱水协说道,尤其是最后一句,语气怪怪的。

“呵呵……”聂义峰尬笑两声,心里吐槽着:哎哟我勒个去,在17世纪能听到旧时空网上撕逼才能听到的话也是不容易啊!

“好了,聂义峰,你们需要多长时间休息?”钱水协听出笑声味不对,便问道。

“随时可以出发!”

“好……那你对任务是什么看法?”钱水协问,“我知道,你们在这边,可是把CP的洗脑宣传演的不错。”

聂义峰这就有点忍不住了,但是细想一下倒也无可吐槽,他本来就是在模仿刘伯承和小叶丹的故事,之所以成功一大方面就是因为民国在民族问题上的所作所为没比大明好哪去,所以竟然就这么没费吹灰之力做成了。想到这,聂义峰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了:“确实,CP在这方面的许多做法很值得借鉴,毕竟他们把许多山里的野蛮人改造成了山外的中国人。所以我觉得可以借鉴,如果能把他们变成我们的一部分,我们就多了更多的人力资源,还能控制许多我们需要的山货生产。而且话说回来,海南就这么大,也没那么多的‘保留地’不是?”

“嗯,老钱说你果然说的没错,幸会。”钱水协颇有意味地笑了笑,又伸出手,“那这次合作愉快,聂义峰先生。”

“合作愉快,钱水协同志。”聂义峰也笑起来。所谓“保留地”是北美历史上针对印第安人的一种特殊政策,印第安人打不过强大的美军,不得不一次次被赶出家园,最终逃亡到了贫瘠的“保留地”内自生自灭。聂义峰把这事搬出来,等于明确表示自己反对用武力解决与东哈黎的矛盾。原因很简单——伏波军没有美军那么强大的兵力能做到斩尽杀绝,海南岛也没有足够的“保留地”能把黎人禁锢起来。巍峨的五指山为黎人提供了充足的野火烧不尽的可能,到最后莫不是春风吹又生,重复着延续了几百年的“剿-抚-剿”死循环。

“还真是个美国人……”聂义峰苦笑着摇摇头,向龙美尔使了个眼色,“抓紧时间休整,随时准备出发!”

聂义峰一个战士一个战士,挨个检查每个人的补给情况,这次没有出现过度消耗,而且大家知道是长时间山地作战,反倒节省出了小半天的盈余。巡视完了部队,聂义峰来到瓦郎市的位置,看着黎人正在修复被冲毁的房屋和窝棚,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次军事行动,毫无疑问将会以失败告终——纵使击败几个黎峒,纵使杀了许多人甚至屠了村,你能把黎人都杀光么?即使你想,你的兵力够吗?整个琼南三方搜罗,拢共五六个连的兵力参加这次行动,如何围剿?而且即使投入重兵,就真的能一劳永逸地用暴力彻底解决么?大明剿了几百年,黎人暴动依然存在。而且话说回来,他钱家人是美国人不知道也听不进去也不相信,可总参的那些人,执委会里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是从小听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长大的,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靠武力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可让人无语的地方就在这里,无论是三亚方面的武力至上,还是崖州方面的和平改造,两样政策都是元老院常委通过的……这泥马……朝秦暮楚,朝令夕改,这特么还玩个屁啊?

“回头再激起元老院治下的黎乱……那可就算是遗臭万年了……”聂义峰苦笑着摇摇头,突然心里咯噔一下。无论是崖州党还是三亚党,无论他们有无意愿结党,在元老院里已经是既成事实了。而一旦发生大规模的黎乱,元老院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击他们眼中“结党营私的一方诸侯”,而且会有许多重量级人物牵扯其中,执委会甚至整个元老院各派系势力就会随之进行一次大洗牌,各有沉浮……聂义峰不禁佩服起王局起来,在临高的时候一次偶然听到五道口高论——元老们跟人精似的大明士绅玩政策斗心眼是斗不过的,不如简单粗暴直白一些,以做成事为唯一准则。此话聂义峰也曾深以为然,现在发现,元老院不和大明士绅斗心眼了,自己内部可真是演的一出精彩的宫斗剧啊!一如所有的宫斗,这些事需要有人用死亡给别人当垫脚石的……聂义峰看了看眼前劳作的黎民,又回头看了看自己休息中的战士,脑海里回忆起了旧时空一部经典之作《康熙王朝》的经典镜头——康熙帝在众人护卫下,踩着满地的尸体去上朝,踩出了一串血色脚印。

“徐工啊……你们这个青联会,要是再强大一点就好了……这么个玩法……以为自己有所谓的四百年技术代差就高枕无忧了么?只怕元老院早晚万劫不复啊……”聂义峰叹了口气,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明明知道前面会发生什么,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无力感。从穿越第一年起,聂义峰就被灌输了“要做17世纪的PLA”,无论说这话的人是不是认真,无论听这话的人是不是都当回事,他聂义峰自认为这几年来自己可一直在践行着这句话。而现在,他有一种被抛弃、被背叛的迷茫和愤怒。难道真如张琪所说,自己只是在演一部电视剧,太入戏了么?那自己又为什么留在这里呢?聂义峰突然想起来,自己并没有想穿越,自己留下来只是因为根本回不去……以及在这个时空脱了单。穿越了时空,没有了任何约束的力量,聂义峰发现自己在许多方面的克制,和其他元老的为所欲为比起来,简直幼稚的可笑,可不就是在演一部只有自己一个观众的电视剧?自导自演自观……

“报告!”正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的聂义峰被一声报告吓了一跳,“指挥长,钱首长通知:下午亮点出发!”

“好,知道了,告诉龙连长做好准备。”聂义峰点点头,看着转身离开的战士,心里叹息道该来的总会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琼南治安强化运动(三) |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1629年的6月,海兵一连在三亚特侦队的引导下,对还不知道大难临头的东哈黎峒寨发起攻击。连续攻破了水峒、拉祜峒两座较大的寨子,村民被强制迁往三亚,峒主被处死。可是经历了初期的胜利后,战况陷入了不上不下、不尴不尬、不知进退的境地,部队在大山里与黎人玩起了捉迷藏!

连续的行军、一趴就是一夜的伏击、猝不及防的反伏击、上气不接下气地长途奔袭,部队就这样穿梭在崇山峻岭之间疲于奔命。有什么和两年前不一样的?琼南的山是真正的“山”,相比之下临高南部山区那只能叫丘陵;追踪目标也不一样,两年前打的是土匪,而现在打的是黎人……或者也可以称之为黎匪;最大的不一样,两年前剿匪部队有作战地区详尽的地图和完善的无线电联络,再加上战前缜密的侦查,战场几乎就是单向透明。而现在,只能依靠几个西哈黎和猎人作向导,电台也只有三亚特侦队配备了。尽管也拥有三亚北部山区的地图,但由于低估了黎寨的抵抗能力,根本没料到黎人竟然主动与伏波军周旋起来,手中的只标注了要攻击的黎峒的地图一时之间竟然成了摆设……四处都是战争迷雾,任何一个山头都可能藏着黎人,部队不得不耗费极大的精力边侦查、边行军、边战斗。东哈黎生于斯长于斯,河谷、山洞、柴道猎路、悬崖绝壁全部了然于胸,在初期吃了几次亏之后便开始牵着伏波军在山里兜圈子。

聂义峰还是头一次在山里遭这份罪。过去不是没有连续作战,也不是没有长途行军,也不是没有补给匮乏的时候,他也不再是那个21世纪娇生惯养的肥胖军宅,可是仍然感到了极度的疲惫,碍于元老的面子只好咬牙坚持。好在伏波军的新式布靴非常舒适,脚底板并没有打水泡。聂义峰更担心的是自己的部队,如果有仗打还好,可是没完没了的行军,连续扑空,战士们的士气已经开始下降,只能靠士官们和士兵委员会的鞭策和鼓励才勉力维持。现在他已经明白为什么海南岛黎乱几百年,历朝历代剿了又剿抚了又抚却始终不得治,黎人简直就是天生的游击战大师啊!在那么几个瞬间,聂义峰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跟着一个叫张辉瓒的人在大山里兜圈子……

嗖——尖锐的响箭声皱起,所有人立刻狼狈地趴在地上躲避。这是每天都有的事情,黎弩在这重山密林中要比步枪好用的多、隐蔽的多,根本猝不及防,每天都有被黎人冷箭打倒的人。不过特侦队神通广大,通常很快就能找到放冷箭的黎人,让冷箭成了一种自杀性骚扰。但是黎箭多有毒,是黎人长期山里的生活慢慢总结出来的各种天然毒素,有的会引起肿痛、有的会引起溃烂、有的甚至会很快要了命。先后有三个战士死于某种引起窒息的毒素,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而伤员更多,卫生员随身携带了几种临高造的药品和抗生素,有的可以缓解症状,有的则全无用处,十几名伤员如同累赘一样拖着整个部队。

“这叫打的什么仗!”钱水协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自己的特侦队员黑豹一样摸了上去,两声枪响,施放冷箭的黎人被击毙了。每次如此,可是黎人好像根本不在乎死人一样,仍然一轮又一轮的骚扰,最可怕的是这种骚扰无从防卫,所以每次都有损失。

“黎人堪称天生的游击战大师啊……玩的一手好敌进我退、敌驻我扰。”聂义峰保持着低姿匍匐的姿势,爬到钱水协躲的树旁边,小心翼翼地贴着树干坐起来,“我说……钱队长……部队已经拖着十几个伤员了,严重影响机动性……是不是先撤回崖州或者三亚,哪怕撤回瓦郎寨。得安置一下伤员啊,不然这高热高湿的环境,这些伤员用不了多久就都得感染死掉!”

“不行!就这么回去!咽不下这口气!”钱水协一口回绝。

“那伤员怎么办!?十几个人!如果不回去他们一个都没法活着走出林子!到时候元老院要是质询起来,是你去回答还是我去回答?”聂义峰有些怒火,心里骂着感情不是你的兵是吧?

钱水协当然知道澄迈大战三营四连因为巨大伤亡而质询聂义峰的事情,准确的说通过质询聂义峰这个大孙头的大弟子来打击和压制伏波军复转军人派的主意,还是他和钱水庭这兄弟俩商量出来的,现在聂义峰等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算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咱们还是轻敌了,以为这就是当年剿匪战役呢……”聂义峰看了看正在搜索林子的特侦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黎民和土匪不一样!土匪整日里打家劫舍,山寨里的金银财宝就是他们的命根子,所以我们才能找到他们的软肋,长途奔袭一击得手。而且土匪不是什么有组织性的主,面对我们的连续追击很快就垮了。可是黎人不一样,他们几百年来和什么唐宋元明数不清的琼州官交过手,山地游击战已经是轻车熟路了。他们没有什么金银财宝舍不得,而他们的峒组织能让他们很有序的与我们周旋。这种情况下,1629年在临高的策略全部行不通了。我们刚开始的两仗,打了他们没有防备算是占了便宜,可是现在进入山里,我们连个地图都没有,如何去追?”

“哼哼,还是你们CP的那一套!”钱水协冷笑一声。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你以为这只是十六个字么?旧时空中国网络上有句调侃,叫‘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给老子炸’,钱队长,你觉得我们是穷还是富?黎人是穷还是富?”聂义峰苦口婆心着,“就我们现在这点力量,一旦陷入和黎人的捉迷藏是十分危险的。别的不说……补给……一旦我们的补给消耗殆尽,你就是不想撤也得撤了!”

“你就知道撤……”钱水协虽然感到元老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羞辱,但是不得不承认聂义峰说的有道理。黎人根本不露面,就这么不停地袭扰,就连他的特侦队都在问三个灵魂之问——敌人在哪?我在哪?我在干嘛?想来想去,心生一计,“这样,我们先退回之前遇到的那个村子。”

“干嘛?”聂义峰问。

“撤也得好好教训一下这些黎人!该死……该死!该死!”钱水协骂道。

聂义峰摇了摇头,看到特侦队已经搜索完毕回来了,便大着胆子站起来,向战士们一挥手,大家急忙爬起来重新组成行军队列。刚才的一支冷箭,又多了一个伤员,一个战士胸口中箭,万幸被装具上的金属扣挡了一下,只没入肌肉中并未打进体腔。即便如此,就目前的救护手段来说这样的伤也是非常危险的,一旦感染必死无疑。

“怎么样?”聂义峰看着卫生员给受伤的战术包扎完,让语气尽量充满了鼓励。

“挺得住,指挥长!”伤员尽管疼得龇牙咧嘴,倒也还有些精气神。

“好,给他口服消炎药!”聂义峰想起当年在大鲸号上,自己也是万幸地被装具上的铁扣挡了一箭,不过随后的感染也是结结实实烧了三天。现在这个战士的伤简直一模一样,就是不知道本时空土造消炎药有没有21世纪产品的疗效了。

部队很快调整了部署,放弃了对面前这支黎峒的追击,开始原路返回。很快便回到了山里的一处小村子,应当就是面前这支黎人原本的家园。黎人穷,这个村子更是穷,甚至都不如瓦郎寨像样。也难怪他们会袭击田独,恐怕也是饿急眼了,看到那里有粮食便什么也顾不上了。部队在村子里稍事休整,让疲惫的脚底板缓缓劲。龙美尔前后左右安排哨兵,每一个排、每一个班都井然有序地进入各自的休息区域,一声令下整齐地席地而坐。伤员们集中在村子中央,卫生员跑前跑后地照顾着他们。指挥部就在伤病员旁边,垒了两个弹药箱当桌子铺上地图,旁边再摆上无线电嘀嘀嘀地响着。

“问一下卢峰首长,他们那边情况怎么样?还有二营的部队,情况如何……”钱水协有些垂头丧气,语气也满是怒火。这堪称是元老院的第一个败仗吧,如果去年儋州工作队事件不算的话。

很快,电台收到了回电。三路人马都彼此彼此,都是第一击得手之后就陷入了黎人持续的骚扰,部队左跑右突什么法子都用了,可是黎人在大山里就像鱼进了大海,根本找不到却天天挨冷箭。只有卢峰运气爆棚,误打误撞和一群隐蔽在山洞里的黎民遭遇了,进行了一场短兵相接将他们大部俘虏,其余的人则在迷宫一样的山洞里绕着圈,卢峰不敢贸然深入只能放弃攻击。

“我们都太轻敌了……这次山区围剿,和1629年6月完全不是一回事……”聂义峰看了看电报,苦笑着摇摇头。

“来人啊!”钱水协突然怒吼出来,“准备干柴!”

“你要干嘛?”聂义峰马上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一会撤离,点了这个村子!”钱水协的眼睛都红了。

“哎哎哎,我说了这么多你都没听进去是吧?对黎区你用武力没用,你剿不完!你这样等于是把仇恨彻底种下了,到时候就是无休无止的治安战!就像你们美军在伊拉克阿富汗一样!”聂义峰也是有点不耐烦了,一把拉住要离开传令的特侦队员。

“你!”钱水协怒发冲冠似的站起来,恶狠狠瞪着聂义峰,聂义峰也毫不畏惧地迎着,一股谁怕谁的气势。旁边的战士互相看看,首长们神仙打架,一时不知道是该帮哪边。

“龙美尔!”聂义峰喊道。

“到!”龙美尔跑过来。

“通知部队,再次强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决不允许毁坏村子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聂义峰瞪着钱水协,不卑不亢地喊着。

“特侦队集合!”钱水协歇斯底里地吼出来,“我看谁能拦!?”

“我提醒你,你现在可是碰了元老院的逆鳞!谁能拦?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意思是特侦队是你私人的?而且我提醒你啊,你这可是有动用武装威胁其他元老的嫌疑啊!别怪我没提醒你!”聂义峰笑出了声。

钱水协一下子便消了气,连说两句“冲动了冲动了”,气鼓鼓地坐到地上,白了聂义峰一眼。似乎是经过一番大脑风暴后,钱水协站起来扑到地图上,仔细研究起来。聂义峰摆摆手让周围看戏的战士们散了,也凑了过来。

“不对……不对……我就说不对!”钱水协突然笑出声。

“哪里不对?”聂义峰好奇地打量着地图。

“你看啊……我们这些天遭遇黎人骚扰,有个特点你发现没?只要我们向西转,就会遇到骚扰,向其他方向就安全。那说明一个问题……黎人不希望我们向西。那我们沿着这条山谷向西,会有什么呢!?”钱水协兴奋地两眼冒光,聂义峰只是皱着眉头点点头。

“集合部队,马上出发!”钱水协兴奋地把地图一拍就喊道。

“没必要派很多部队,特侦队加一个排,尽量以俘虏为主。”聂义峰明白这一仗不可避免了,便说道,“其他人员在这里休息,保护伤员。”

“好!”钱水协已经无所谓了,像是找到什么宝贝似的,仔细看着地图上这条神秘的山谷,恶狠狠地吐出一句,“给你们尝尝回马枪!”

入夜以后,留守村子的两个排和辅助部队做好防御布置,点上篝火。而特侦队在夜视仪的指引下,带着一排从村后溜了出去。果不其然,特侦队发现了村子周围有黎人的哨探,他们在监视着村子,慑于火器威力没有轻举妄动。绕过这些哨探,特侦队引领海兵排潜进了林子,东绕西绕后便直奔那条山谷而去,而此时天都大亮了。

琼南治安强化运动(四) |

阳光高照,密林中闷热难耐,部队散开队形向前摸索着前进。钱水协背着冲锋枪一马当先,附近的地形和他脑海中印下的地图相对应起来,说明没有走错路。聂义峰端着转轮卡宾枪,用刺刀拨开挡路的枝叶,踩着满脚的泥泞和烂枝腐叶,带着海兵排紧跟着特侦队前进。所有战士都平端着步枪,手中武器都完成了装填、安装了火帽,击锤被放下以防止走火,这是多年实践总结来的经验。这支队伍的火力是很客观的,三十支米尼式枪械尚且不论,仅仅特侦队的冲锋枪放在本时空就是**作弊器般的存在。可是再好的家伙,没有目标就是一根死沉死沉的烧火棍……黎人隐于深山不露面,现在大家就是心急火燎地在寻找目标。聂义峰看了看自己的战士们,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疲惫、期待和狰狞,就像是急切地盼望一桌大餐开席一样。他很担心这种心态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希望在战斗发生时战士们能够保持理智……如果这次奔袭能找到什么的话。聂义峰已经愈来愈觉得,在经过1630年全年的大胜之后,一种浮躁、高傲、傲慢的心态弥漫在元老院治下的每一个角落,不但元老们用鼻孔看天,就连归化民官兵们都跟着忘乎所以起来。在琼北治安战已经有了足够多的经验教训,还有数百年剿黎而黎不灭的前车之鉴,元老院依然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贸然发动对东哈黎的围剿,就是典型的忘了自己姓什么的心态。身怀利器而不知进退,就像是一种大火,足够烧毁敌人也烧毁自己。

山谷不算很深,下方是一条不知名的河,水量还很可观。地图上看这条河并不存在,也许是台风过后山中的堰塞湖泄流从而诞生的一条全新的河,所以河道两边并没有河滩,也无从知道水深。部队前进方向是沿着一侧的山脊向小河展开,刚好能把半个山谷尽收眼底。钱水协有丰富的野外经历,他判断如果黎人在这里藏有什么,不会在山谷里,应当会贴近山脊线以便获得尽可能好的视野同时避开随时可能来的上游洪水。至于是哪一侧就不好说了,只能赌一把。聂义峰在这个问题是并不多说,自己不善了然得领域还是多听别人的。只是就这么一路往前,又闷又热的天气,让人有一种似乎要中暑的眩晕感。至于身上的军装,已经不是汗气熏天可以形容得了。

耳边都是人穿过密林的沙沙声,偶有兽叫虫鸣。完全处于原始状态的林子迎接着不速之客们,并不关心人类之间的征伐。聂义峰抬起手擦了擦汗,被后面的神经高度紧张的战士误以为有情况的手势,竟然引起了一些混乱。聂义峰哭笑不得地让大家维持队形继续前进,没走两步,两名特侦队员已经跑了过来。

“聂首长,我们队长请您过去。”

“好,全体隐蔽,警戒!”聂义峰点点头,向战士们命令道。

海兵排立刻原地展开警戒队形,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不同方向,战士们瞄准周围,无论是树木、岩石还是灌木,目光都在上面来回扫了好几遍。

钱水协躲在一株灌木后,微微探出头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这株灌木前面刚好没有什么高大树木,形成了一个窗口,可以毫无遮挡地观察山谷对面。聂义峰猫着腰跑过来,一步跃到灌木后就势蹲下。

“我说什么来着,11点方向,山脊线下方大约20米的地方,那颗突兀的树冠右边。”钱水协露出笑容,指着对面。聂义峰掏出望远镜,压低身体瞧瞧抬起头,随着画面调解清晰,他清楚地看见林子中有人,而且人数还不少,偶然有植被少的地方会有一闪而过的清晰人影。在这个地方发现人类,只可能是黎人……老钱可以啊,还真让他分析对了。

“粗略估计,大约60人……像是那个村子的规模。”聂义峰放下望远镜说道,心里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之前怀疑过钱水协的判断,也庆幸没有遇到黎人,他实在是不想打这一仗,结果……还真就遇上了。

“行了,别在那悲天悯人了。你老聂在广东干的事也不甚仁慈,整个官富塘不是被你全部迁到马袅了么?好家伙,那可是几千人啊!”钱水协看了看聂义峰为难的表情,坏笑着。

聂义峰尴尬地点点头,这事确实是他干的……珠江口反击作战的时候,他指挥的B巡航支队在获悉官富塘乡勇与明军南投水师试图伏击自己的时候,便打了对方一个反伏击,几乎全歼南投水师,而官富塘的缙绅大户也被他屠戮一尽,村人全数强行迁徙到马袅和儋州,成为了盐场工人。而现在呢?黎人袭击三亚工地抢劫粮食招来了伏波军的打击,理论上与当时的巡航作战对抵抗力量的杀戮性质是一样的,都是反击或者说报复。他聂义峰的手并不干净,同样有无辜人的命债,他聂义峰同样拿那些对无辜人的杀戮当成功正义与战功,既然如此,现在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呢?聂义峰想辩解,事情不能这么讲,可是又不知从何而讲,只能阴沉着脸不吭声。

“我带特侦队悄悄过去,把他们往山下赶,你带着海兵排潜伏到河边……就在他们躲避位置的正下方河岸,你把他们堵在对岸。注意,千万别被发现!”钱水协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意味深长地推了聂义峰一下,言外之意就是不要手下留情。

“好……”聂义峰只能点头。

“好,特侦队,行动!”钱水协精神振奋起来,带着特侦队如幽灵一样前进了林子中。

“一班长二班长三班长!”聂义峰回头一招手,三个班长提着步枪猫着腰跑了过来。聂义峰把望远镜递给他们,指了指黎人隐藏的方向,“在那里,看到了吗?”

“看到目标……指挥长,人还不少。”

“钱首长命令,我们摸下山区,在河边展开。钱首长会把他们往山下赶,我们的任务就是用火力把他们阻挡在河边。大家明白了吗?注意分寸,尽可能以俘虏为主。”聂义峰看了看三个下士,都是老兵了,他们应该能理解自己的用意。三个班长很郑重地点点头,并没有什么不解的神情。聂义峰又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仔细看了看山谷这一侧的树林情况,在黎人眼皮子下摸到河边必须选择林多叶密的路线,仔细看了看还需要绕一下路,倒也无妨,反正他们一定比特侦队要快。主意打定,聂义峰安排了三个班的行进路线,然后带着大家悄无声息地向山下摸去。

就像是做贼的逼近自己要行窃的目标似的,大家大气也不敢喘,脚步也是轻拿轻放,步枪都端在手里,拇指随时准备打开击锤。对面的山林在繁枝密叶的缝隙间隐约可见,更有利的情况是这一侧山脊是背光面,海兵的灰衣蓝裤色调偏暗,刚好隐蔽在阴影里。三个班在前进过程中逐渐展开成了三个扇面,这是演练过无数次的排级一点两面,已经无需命令完全是战士们下意识的举动。左右两侧尖兵拉开距离,他们的任务是警戒周围,因为每一只捕蝉的螳螂背后难说没有一只搞事情的小麻雀。万一黎人在山谷这一侧也有哨兵,一旦被发现对面的大队人马可就会逃之夭夭了……等会……那为什么自己不暴露给黎人,让他们逃了呢!?聂义峰突发奇想,自己又为什么小心翼翼地,来执行这项任务?自己不是反对动武吗?想到这里,聂义峰真想喊一嗓子。可是钱水协说得很对,自己在官富塘的所作所为,就干净么?自己现在又是装的哪门子圣人?

做着思想斗争的功夫,海兵排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河边。这确实是一条山洪引发的新的河流,完全没有河滩,水流直接淹没了谷底的一些植被,水深并不高的样子。聂义峰透过枝叶寻找着头顶黎人的位置,把三个班拉开距离展开,因为很难说黎人一定会按照剧情设定向正下方逃跑。反正米尼枪的射程足够远,海兵排干脆尽可能拉开,以控制更宽的河面。

“全体听我枪响,我不开枪,所有人不许开枪!”聂义峰命令道。林子中,一支支米尼步枪就这样架了起来,瞄准了各自预判目标出现的方向。聂义峰把转轮卡宾枪举了起来,双手握着握把,打开了击锤。周围很安静,这感觉简直就像是电视上看到的伏击战一般,安静,令人窒息的安静,令人容易出神、容易胡思乱想的安静。所以当头顶传来冲锋枪短点射的声音时,聂义峰本能地一哆嗦,差点走火。

“指挥长,上面开打了!”一班长凑过来,小声说道。

聂义峰点点头,故作老练地听着枪声:“你听,这枪声,特侦队正在两侧包抄,把黎人往下赶。”,实际上聂义峰的耳边和一班长的耳边是完全一样的枪声,有节奏地哒哒响着,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装相,也是让自己能沉下心来。一班长很是佩服的直点头,在他的概念里,枪声就是米尼枪齐射的噼里啪啦,最多听过打字机的连珠带炮,这“澳洲快枪”的声音还不曾听过。简直难以置信,一支枪竟然可以打出如此的射速,那岂不是一个人就可以抵得过这一整个排的人!?

“好了,注意隐蔽!”聂义峰小声命令着。

心脏咚咚直跳,简直就要跳出来,甚至当年第一次反围剿自己第一次开枪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紧张过。耳边的枪声不时转换着方位,一会在左边,一会在右边。显然黎人知道下山背水一战的凶险试图突围,但是特侦队的武器是他们无法对抗的。特侦队并不打算大开杀戒进行有效杀伤,而是东一枪西一枪地驱赶着,枪声愈来愈近说明他们正在把黎人赶下来,正对着海兵排埋伏的位置。海兵们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本能地调整着射击姿势,隐蔽了这么长时间也有些疲劳了。

“传令下去,打开击锤!”聂义峰一挥手,战士们立刻一个接一个,左右传达着指令。

终于,第一个人影出现在林子里,聂义峰一个激灵抬手就是一枪。

“**!”一声惨叫。

耳边是米尼步枪噼里啪啦的射击声,聂义峰已经顾不上下达什么命令了。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左胳膊,疼得是龇牙咧嘴——他忘记了转轮式卡宾枪的持枪规范,左手违规去托着护木扣动了扳机。要说以前也不是没这么干过,可那是冬天在广东,袖子完全包裹着手臂。现在可是大夏天,他卷着袖子,皮肤**——子弹击发产生的火药燃气,从转膛与枪管间的细小缝隙像刀片一样喷了出来,直接轰在了左臂皮肤上,一下子就像烙铁一样深深地刻上了一道血红的印子。

“指挥长!”一班长射击完,刚要装填,看到聂义峰左臂受了伤,急忙跳了过来帮他拿急救包——按照“左生活右战斗”的原则,聂义峰没法用右胳膊去掏急救包。

“没事没事……”聂义峰只觉得大丢面子,这种低智商失误在过去可是他嗤之以鼻的。顾不上疼,聂义峰伸着脖子看河对面的情况。刚才这轮射击,被驱赶下来的黎人倒了十几个,在密集的林子里米尼枪齐射取得50%的命中还算是比较好的结果。可是聂义峰突然发现,倒地的大都是女人和孩子!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聂义峰急忙站起来,举起枪喊着。海兵排战士们服从命令,完成第二枪装填后,并没射击。大家的脸上都露出兴奋的表情,在山里转了半个月,终于又捞到开枪的机会了!

聂义峰的脸色非常难看,他端着被烫伤的手臂,举着卡宾枪站在充当掩体的灌木后,回头一喊:“喊话,降者免死!”

和旧时空的PLA一个习惯,战士们执行任务前也突击学习了几句黎语用于战场喊话,一班长立刻喊了起来,引起了对面林子里的一阵骚乱。两枚弩箭打了过来,但是没有命中任何目标。冲锋枪的声音也越来越近,终于在林子里已经能看到特侦队的身影。这群黎人就这样被堵在了河边,动弹不得。

“全体,上刺刀!”聂义峰命令。战士们整齐地抽出长长的三棱刺刀,套住枪口一转,手心中咔哒一下,然后一起把枪平端起来,一柄柄刺刀摇曳着。

“继续喊话!”

几个班长都喊了起来,南腔北调的黎语也不知道对面这些黎人能不能听懂。很快,冲锋枪的声音停了下来,聂义峰知道,八成这是战斗结束了。他一挥手,带着战士们来到河边。试了试水深,最深的地方刚到膝盖,便带着战士们蹚水过了河。

对岸的林子里,横七竖八地烫着十几具尸体,除了两个黎族小伙子,都是女人和孩子。有一个孩子被米尼弹准确的爆了头,子弹巨大的能量几乎把他整个脑袋炸开,只留下血淋淋的空空的半截脑壳。而其余中弹的人,没有当场毙命的也无力挣扎**,或者嘴里冒着血泡奄奄一息。聂义峰蹲在一个孩子的尸体旁,子弹准确地把他打了一个对穿,胸膛上的创口十分恐怖。自从穿越以后,他聂义峰也算是杀人无数了,也不是没有老弱妇孺因他而死,可是今天,他第一次亲手杀了孩子。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几年前在临高乱葬岗看到的那对母子——母亲死了,孩子叼着**饿死在了母亲的怀里。也是从那时起,改变这个世界,做这个世界的解放军的信念无可动摇地埋在心里——那现在眼前的事情,该如何解释?

“打的漂亮!聂义峰!一下子抓了五十多人!”钱水协背着冲锋枪,眉飞色舞地走过来,踢了正蹲在地上发呆的聂义峰一脚,“可算是出了口恶气!这样就算撤回去,咱们也算是小有战果了。”

“是……”聂义峰从地上站起来,又看了看孩子们的尸体,连手臂上的灼伤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好了,咱们打道回府……”钱水协并没注意聂义峰的表情。

“一班长!”聂义峰推开钱水协,大声喊着。

“到!”

“最快的速度,把这些孩子、女人掩埋掉,按照黎族的习惯,做个木牌子。”

“是!”一班长立正,然后把枪一背,像自己的战士们一挥手,从背箱上取下工兵锹。

钱水协坏笑着看着有些神经质的聂义峰,摇了摇头,转身说道:“一分队,去帮聂首长一个忙。”

琼南治安强化运动(五) |

押着俘虏走过来时走的路,当透过林叶看到田独镇的袅袅炊烟后,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驻扎田独镇的陆军立刻派出部队接应,已经全身恶臭的战士们总算是看到了亲人了……在这一刻聂义峰甚至有了一种远征军走出野人山的感觉。

部队在田独镇稍事休息,然后马上乘坐运矿石的小火车前往榆林,医疗救护力量早就等在那里了。除了伤势因为感染而逐渐恶化的伤员,即使没有受伤的人在满是毒虫瘴气的山里带了半个月则需要进行医学检查和隔离,以免带来疟疾之类。总的来说,这一轮围剿不胜不败,总算是结束了。三路参战部队同时撤回,都有些损失:海军第三远征队伤亡十七个人,陆军第二营没有阵亡但是伤了二十多人,陆军南下支队亦有三人阵亡十余人受伤……取得的战果还算说得过去,击破了七八个黎峒,俘虏了数百人,重创了人数本就不多的东哈黎。不过在聂义峰看来,这次行动可以说是惨败,不但没能完成预定的打击目标——只成功突袭了50%的峒寨,其他黎峒反应迅速并没能实现一锅端,而且还有更严重的事情——这么兵戎相见,只怕已经在东哈黎中埋下了不满甚至仇恨的情绪。聂义峰暗暗担心,东哈黎的大规模报复和反击还在后边。对此钱水协倒并不在意,放言就算是他们报复也没什么能力造成大的损失。

“是啊……当年美军也是这么考虑的阿富汗和伊拉克……”聂义峰只能摇头。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回到了元老院的统治区,也就算是回到家了。海兵一连的伤员立刻被送进了医院进行紧急治疗,令人遗憾的是,有三个伤员因为高温高湿的环境引发感染,进而引发急性败血症和多器官进行性的衰竭,在还没有走出大山的时候就去世了。钱水协本打算把阵亡士兵就地掩埋,但是海兵战士们执意要把自己的战友抬出大山。于是,所有伤员和尸体被一个不落地从山里抬了出来。钱水协不禁感慨,归化民也是有感情的,这些士兵也是有“战友”这个概念的。

聂义峰左臂上的烫伤也感染了,有些化脓,于是他顾不上理发洗澡先去三亚卫生所处理,他可不想备受缅怀。治疗室里等了一会后,一个一身白衣的小护士端来了药品盘,上面放着恐怖的酒精棉球瓶子和镊子,聂义峰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十分紧张。他打量了一下这个护士,现在护士们穿的已经是和旧时空相同的白色护士服了,而在两三年前为了避讳“白”,护士服被设计成了淡蓝色。小护士动作很熟练,准备好了伤口清洗后,隔着口罩说道:“聂首长,我来给您清洗伤口。”

“好……好……”聂义峰有点怂,强打着精神。酒精棉球和化脓的创口一接触,聂义峰本能地一哆嗦,倒吸一口凉气,“疼疼疼疼疼!”

“对不起,聂首长,请您忍一下。”戴着口罩的护士声音很耳熟,聂义峰不禁仔细打量了两眼,总觉得这个护士在哪里见过。

“是我,聂首长,我是郭芙,和何婧都是护校一期的。”护士拉下口罩,笑了起来。

“郭芙……郭芙……哦哦!想起来了!是你啊!”聂义峰仔细回忆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以前受伤在百仞总医院住院时,除了何婧,还有一个护士经常出入元老病房。

“嗯,聂首长,婧姐的手怎么样了?”郭芙重新戴好口罩,一边聊天一边给聂义峰清洗创口,以分散注意力减轻疼痛。

“嘶嘶嘶……好多了……哎哟哟哟……嘶……像以前一样恐怕不行,不过已经很好了。”聂义峰一边哼唧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她为了锻炼左臂,硬是把自己练成左撇子了。”

“婧姐在护校的时候就很努力,我们都很佩服她。”郭芙笑着说。聂义峰知道,何婧和郭芙当年可是被称作百仞总医院的两朵金花,属于有天赋自己也努力首长很器重的类型。无奈的是何婧意外受伤,从此脱下了护士装离开了百仞总医院,两朵金花就这么折了一朵。

“对了,婧姐写信,说你们要有宝宝了?恭喜啊!”

“哎,你们还有通信?”聂义峰倒是很新鲜,在他的概念里还是当年驻扎马袅红牌军营的时候,别说写信了,临高来的船一个星期都看不到一艘,完全与世隔绝。

“对啊,自从元老院办了邮政,我们经常通信。”郭芙聊着天,就把手里的活干完了,已经给聂义峰上了药包扎好了,“聂首长,注意不要见水,洗澡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这可是个技术活啊……”聂义峰苦笑着看了看左臂上缠的绷带。

聊着天,治疗室里又进来一个人,聂义峰抬头看了看,也觉得面熟。再一看郭芙的眼神,和何婧看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顿时明白了,笑了起来。

“老聂,听说你中奖了?”河马笑道,和聂义峰握了握手。

“你们这是……”聂义峰示意了一下郭芙。小姑娘哪承受得住首长八卦,立马给羞了出去。

“靠,就兴你挖百仞总医院的墙角,不许我们肥水不流外人田?”河马坏坏地一戳聂义峰受伤的胳膊,顿时一阵哀嚎。

“我想起来了……你是河马君吧?”聂义峰心情大好,自己几次受伤,河马也帮忙治过。当年张琪受到啤酒馆党徒的骚扰,自己也和他参加了张琪和徐工婚礼的筹备,也算是老相识了。

“都说你老聂鼻孔看人不记事,名不虚传。”河马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了。

“我真没……”聂义峰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鼻孔看人不记人,他不是不记,是真记不住,忘了之后又不好意思再问,只好装认识。

“行了,我就是来告诉你,你的伤员大部分没什么问题,只是有四个……黎弩的毒我们现在还不甚了解,没有任何相关资料,所以……你得有思想准备。”河马打量了一下聂义峰,小声说道。

“明白了……”聂义峰的情绪一下子低了下来。海军第三远征队自从琼南战役发起以来,从崖州到万州打了一个来回,一路全部兵不血刃零伤亡,打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结果这一趟围剿东哈黎打下来一下子就伤亡十几个人,而且听河马的语气,这几个伤重的只怕是挨不过去了,再加上已经牺牲的战士,海军第三远征队这次可是结结实实吃了一个大亏啊!

看着聂义峰变了的脸色,河马笑起来:“听老钱说你是姬信第二,拿土著当元老,还真是一点都不假。”

“像刚才那个姑娘,你会像对印第安人一样对待她吗?”聂义峰反击似的反问。

“当然不会,所以我也理解你善待土著。”河马很有修养的笑了笑。此时一阵奇异的味道飘来,河马打量了一下聂义峰满是汗渍和泥土的军装,实在是不忍直视,站了起来,“我觉得老聂你还是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吧。”

“你家小护士不让见水啊!”聂义峰唉声叹气着。

“你找个人帮你不就完了,别淋浴了,找个水桶一泡,把胳膊搭在外面。实在是见了水也不要紧,再处理一下不就好了。”河马还是很有修养的笑容。

“算了算了,我不习惯别人伺候,我自己洗吧……回头再麻烦河大人的手下给清理一下伤口。”聂义峰一想自己泡在浴桶里,旁边还有人伺候着就全身起鸡皮疙瘩。

三亚比崖州有个好处,由于锅炉已经大量运用,热水的取用比崖州方便得多,只是有时间限制。聂义峰解开胳膊上包扎的绷带,把又脏又臭的军装往藤筐里一扔就钻进了澡堂,这是元老专用澡堂,其实也没比归化民的公共大澡堂豪华多少。整体架高的木地板下便是排水沟,头顶上是竹子搭建的引水管,有点像当年临高的第一座检疫营。热水不像崖州那样需要人力提到水箱里,而是蒸汽抽水机自动工作,借着烟道完成加热。水稍稍有些烫,很快就把全身烫的通红,引起了伤口一些疼痛。聂义峰仔细观察着左臂的灼伤,之前不止一次地听到过关于转轮式枪械漏气的警告,也听说过兄弟部队发生的泄漏燃气割伤手指甚至整个打断的事故,自己一直觉得不至于,结果这次自己亲身经历,不禁庆幸起来,自己的部队没有因为自己的大意而发生同类事故简直走狗屎运。看来以后的基本功训练必须加强,自己这次灼伤说白了就是据枪不规范导致的。也是万幸,自己托的是前护木,要是凑巧手指头在转轮附近……那就是个悲伤的故事了……打量完了手臂上的灼伤,聂义峰苦笑着把头埋进水流里,努力忍受着脸上的烫热感,突然想起来自己洗澡前为什么不一起理个发?顿时有些后悔……罢了……回崖州再理发吧……

痛痛快快冲了澡,换了干净军装。能把牛熏死的旧军装被军人服务社收了去,定好明天取。又嘿嘿笑着,麻烦河马的小相好重新包扎完了手臂,聂义峰来到了榆林堡里。几个元老都不在,聂义峰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看着地图发呆,正在值班的勤务兵是席亚洲的生活秘书,很有眼力见地泡了杯茶递了过来。聂义峰没有答谢,继续盯着墙上的地图……从图片的标识看得出,这次围剿东哈黎三亚方面原本是志在必得,结果呢?轻敌……太轻敌了……寄希望于一击得手,完全没有和黎人打持久战的准备。进山的部队没有带足够的药品和补给,后继乏力。要知道,当年临高剿匪战役,进山作战的剿匪支队作战单位和后勤单位的兵力比可是1:1,而且全部携带无线电。最后剿匪成功,与其说是把土匪“剿灭”,还不如说是靠着充足的后勤和无线电带来的组织度加成把土匪给活活耗死的。而现在围剿东哈黎,把问题全部暴露出来了——伏波军纵使在1630年取得了一系列战役的胜利,而且是大胜,但是一旦失去现代化的保障制度孤军作战,伏波军的战斗力只存在于草地干粮吃完之前。想到这里,聂义峰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想了又想,他抽过一张纸,唰唰唰地写起来:

致总参谋部孙首长。本日1631年6月20日,持续半个月的对三亚东哈黎的围剿以元老院的不败而败告终,伏波军没能实现全部消灭东哈黎峒寨的预定目标,同时付出了较大伤亡,参战部队士气受到较大打击,现已经全部撤出五指山区。造成以上后果的原因,我认为首先,经历了无数胜利之后,包括我在内,官兵中普遍存在轻敌思想,进而导致没有做到料敌从宽,各项准备工作没有落实到位,特别是严重低估了黎族的抵抗意志。第二点,正如我之前所汇报的,我仍然要强调我个人反对用暴力解决黎族问题。东哈黎对三亚的袭击,究其原因是其低下落后的生产力无法保障他们最基本的生存,因而发起的本质是掠夺的袭扰。如果我们不帮助黎族提高生产力改造黎区社会结构并将其纳入元老院的经济体系,这样的袭扰还会继续下去。而我们贸然采取武力行动,特别是作战中的无差别杀戮会播种下仇恨的种子,加上琼州已经有几百年的黎汉矛盾,这就使本为自卫反击的伏波军成为了侵略者的角色。总部首长都熟读革命战争史,应当知道这种星星之火靠武力是无法镇压的,伏波军也没有足够的兵力、足够的资源对黎区进行大规模的围剿,历史上我们的敌人没有做到的事情伏波军又如何做到。所以,再次恳请总部首长能够认真考虑对黎区的和平政策,在三亚、陵水、万州同样应用临高、昌化和崖州的民族政策,用和平改造、提高生产力水平的方式,逐步山民变村民,村民变工人,将黎族同胞引出大山,实现彻底的民族和解——海军第三远征队指挥长,聂义峰大尉。1631年6月20日,夜。

“勤务兵!”聂义峰写完,看了又看,喊了一声。

“首长?”

“发总参谋部,孙首长签收,原文照发。”聂义峰把写好了的电报递了过去。

“是!”

聂义峰只觉得胸中轻松多了,仰在凉椅上长长松了口气。该说的,该做的,自己都做了,剩下的事情,就看老孙他们能不能说服执委会,说服元老院常委了。就算不能,也得让上面知道前线真实的情况,不能只看着打掉了几个黎峒,俘虏了几百黎民,也要看到这背后伏波军的不败而败,甚至可以说是惨胜如败……

“这应该是伏波军的第二次败仗吧……”聂义峰想起了什么,又喊了一嗓子,“勤务兵,回来!”

“首长?”

“刚才的电报发了吗?”

“还没来得及……”

“给我……”

聂义峰接过电报,想了想,从中加了一句“对这次伏波军围剿作战失败,我愿负全部责任。”,加完之后,笑了一下,又递给勤务兵:“原文照发,马上发出去。”

“是!”

聂义峰站起来,打量了一下勤务兵的装扮,笑了一下,竟然哼起了一首歌——《黑皮肤的姑娘》,哼够了又端起已经不怎么烫的茶,一饮而尽,还呛了一口。

“报告!总参回电!”

“**,这么快?”聂义峰没想到大孙头这么快就回了电报,接了过来,就一句话,“将指挥权移交给陈洛,择日返回临高汇报工作。”,顿时大眼等小眼:我靠,这不会是把自己撸了吧?仔细想想,不至于啊……在签收表上签了字,聂义峰拿着就一句话的电报又躺在了藤椅上,考虑着这次回临高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崖州的故事(十五) |

在剿黎部队苦于亚热带雨林大山的**时,崖州也迎来了自“解放之日”起最重要的时刻,陈洛蓄谋已久的第三轮和第四轮倾销借着台风的余威开始了——台风就像是格式化一样,摧毁了崖州原本的社会秩序,为社会改造创造了非常重要的条件。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彻底打破原有的以地方缙绅大户为核心的工商网络。

随着崖州前委一声令下,西门市所有国营店铺同时挂出了“赈灾大促销”的招牌,把粮价一口气砸到了大户们收购极限之下。仅仅几天的功夫,粮价跳水式地下跌,已经到了和临高相差无几的程度——这个价位是崖州几百年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在粮价的带动下,整个崖州的物价雪崩式的下跌。而与粮食挂钩的流通券却快速升值,一时间所有给崖州前委打工的人无论算不算是归化民全部乐开了花。士绅大户们则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没头没脑地团团转,因为他们手里根本就没有流通券,也没有别的办法能够购入新的低价商品,囤在手里的各种货物一下子成了卖了肉疼不卖就烂在手里的鸡肋。一时之间,不大的崖州城和过去一样也出现了一街之隔便是晴雨天的景象,只不过晴天雨天风水轮流转。澳洲人完全不按大户们熟悉的套路出牌,完全是另一个路数,这让大户们始料未及。这澳洲人的粮食竟然如此源源不断就像是变戏法一样似的不停地变出来,大户们原本为了保持粮价高企一直在大量买入澳洲廉价粮,现在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资金和货物能够继续购入这便宜的就像白捡的粮食了。不但如此,就连原本的财富也随着物价的暴跌而急剧缩水,流动资金的枯竭导致他们根本无法在汲取新的财富。

直到现在,这些还做着乡绅特权美梦的大户人家才明白澳洲人来了之后的一系列政策到底意欲何为——土地,被强制国有化,名下土地实际上变成了从元老院手里租来的,租的越多成本越高。用工,随着劳动合同制度全面落实人力成本急剧上升,而且劳动合同一式多份一一对应无从作假,自由劳动力已经事实上替代了过去的人身依附。市场上,所有商品流通只能使用粮食流通券,“崖州青年突击队”的队员们猎犬一样虎视眈眈的盯着各种“伪币”,一经发现财货两空。士绅大户们如梦初醒,这澳洲人把王粪霸堆了硝不算,这是要掘了崖州所有长衫者的祖坟啊!有些平日里豢养家丁的大户自然而然想到了造反,可突然发现,他们“投寄”出去的家丁早就变成了澳洲人麾下的工人甚至国民军士兵了,自己连武装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了。

当然,如此广谱的无差别打击不但让大户人家如坐针毡,大量的略有资材的中产也跟着遭了殃几乎破产。对此,崖州前委本着“重点打击、帮扶无辜”的原则多管齐下,一方面推出了工农商惠民**,帮助有实力的中产之家向实业实体转变,鼓励经营型地主和私人资本发展。而没实力的则干脆中产之家变无产阶级,纳入国营工商业当工人、当职员——反正崖州有的是建设中的工程,有的是开发中的项目,到处都是劳动力不足的吆喝,就不怕有人没活干。就这样,崖州几乎是把元老院过去几年所有的政策来了个汇总再创新,而且更加激进,更加雷厉风而大刀阔斧。

一众前明降官也是焦头烂额,亲朋和乡绅习惯性地找他们哭惨哭穷,嚎天呛地。可是找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旧官吏们自己都搞不清楚现在自己到底是大明的官还是大宋的官。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澳洲人更看重那些升斗小民,而对这些或长衫或食禄的人根本不入眼,至今被晾在家里无人问津的林梦正就是例子。可是在乡绅们的意识里,自己是保一方平安的根本,如今乡里乡外鸡飞狗跳根本就是乱世之相!

“钟大人,周大人,二位老父母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这澳洲人乃海外蛮夷,不明事理不尊圣道,如今在这崖州倒行逆施胡作非为,乡里民不聊生城里鸡犬不宁,是为人神共愤民怨沸腾。二位当为我等做主,保得崖州盛世连年啊……”

“是啊……钟大人……还有周大人、孙大人……这澳洲人也太不像话了,蛮横不讲理!把土地收了就算了,咱们给朝廷种粮是种,给他澳洲人种粮也是种。可这澳洲人太不懂四六,把这粮市搅得乌烟瘴气,咱们实在是没了活路啊……”

“就是,澳洲人这么搞下去,我看这个什么元老院命不久矣!”

周廷凤的家里,来了许多村里的大户亩头,有的是旧有村子,有的是澳洲人“集村并屯”之后新成立的行政村。今天大家都挤到这里,一定要就物价暴跌讨个说法。钟崇一早就收到了周廷凤的帖子早早地赶来了,现在坐在堂屋正座上,看着满屋子的如丧考妣,心里竟然十分舒畅——这些大户哪家不是一方豪强,过去崖州想办什么事,这群家伙无一不是左一句难右一句难。现在澳洲人雷厉风行不容辩驳的做法,虽有些不讲理,倒是替他钟崇狠狠地出了口心中恶气!周廷凤也和钟崇感同身受,作为崖州地方父母官他过去也没少受乡绅的气。就说那年宁远河泛滥,他跑前跑后招募河工筹集赈灾粮款,这些乡绅除非水淹到他们家否则绝无配合。即便饥民堵塞了城门,只要不到他们家门口,这些满嘴王道的王八蛋是断然不会开仓赈济,即便施舍些稀米粥也是只能喂牲口的陈芝麻烂谷子。周廷凤自认不是个好官,但是还是有父母官造福一方的意识的,苦于官场规矩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孙如学平日里好好先生一个,对乡绅们没什么感受也见过那些势大大户的好脸色,现在看着他们现在这哭丧脸本能地觉得好笑。

“诸位陈情我已明了,只是……我钟某虽然仍是大明琼南镇守,这崖州也是大明旗幡。但大家也明白,现在整个琼州府都已经是大宋元老院的地盘,行的是大宋律法,我这个前朝旧官说的话怕是对大宋首长们没什么作用。”钟崇叹了口气,倒也不是故意推脱,所言也是事实。用街上的传的陈洛首长酒后真言说:“要不是元老院要求明皮澳心,早特么让他步溥仪后尘了!”。钟崇当然不知道四百年后的溥仪,但是也能明白这话不是什么好话。

“钟大人,只是这澳洲人肆行暴虐崖州再无宁日,您在任期间一应政绩毁于一旦,就不怕留一个身后骂名吗!?”大户们也是急了眼了,公然相逼。在古代一个官名声好不好,决定于掌握话语权的乡绅手里,最底层的老百姓是没有嘴巴的。

钟崇恼怒地一拍桌子,差一点就一句“大胆”脱口而出,可是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毕竟只是个被供养起来的前朝闲官,哪还有什么官威。

周廷凤一直不做声,故意不看乡绅们的眼睛,免得碰出什么激情火花。乡绅们一牵扯到自己,他就发动官场神技,一顿嗯呐嗯呐顾左右而言他,暗自腹诽:这些陈年朽木也是读书读傻了,找了自己又怎样?自己还不是给澳洲人办事的?伪职也好,新职也罢,能有自己说话的份吗?

正扯皮时,下人来报:林梦正来了。乡绅们一听顿时精神大振,自从澳洲人来了以后,这位学谕林梦正大人就称病在家,不受伪职不吃宋粮,每日闭门不出,全靠昔日弟子接济度日。在钟崇和周廷凤看来,这是澳洲人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可是在长衫者和乡绅们看来,这是傲气风骨堪为崖州楷模。现在天地颠倒日月沉沦,这风骨豪情才真正彰显英雄本色。

“林大人,多日不见,衣带渐宽,憔悴了。”周廷凤虽不是正座但毕竟地主,先起身迎礼。

“周大人如今善后局坐办当着差,人可是风光啊!”林梦正出言相讥。

“林大人今日莅临,有何指教。”早在崖州到底是战是降的时候,周廷凤就看不上这个只会说大话空话的酸子,不过还是很有礼数地微微屈身。

林梦正不再理会周廷凤,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钟崇,好像要吃了他似的。钟崇一笑,也站了起来两手一合:“望林大人不吝赐教……”

于是,周廷凤的家就变成了这位前崖州学宫学谕林梦正大人引经据典的演讲堂。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几个月来靠救济度日的人,只见他满面红光,手足之间尽显正气凛然。众长衫们听着纷纷叫好,无一不是拍案称绝。钟崇和周廷凤对视一眼暗暗皱眉,这个林大人慷慨陈词这么多,就说了几件事——澳洲人的所作所为严重破坏了崖州原有社会秩序;原有社会秩序的被破坏严重损害了各村士绅们的利益——全是废话……

“……齐王问:天下如何安定?孟子曰:天下归一自然安定。齐王又问:天下如何归一?孟子曰:不爱好杀人者可以一之……我大明立国数百年,四海皆附五胡称臣,王道正统天下民心可是这个冒牌大宋可比!?伪宋横征暴敛,苛待百姓,必不长久!汝等若信,我林梦正愿为大家就义赴难,以换崖州太平!”林梦正上堂锃亮,颈项潮红,一手飘袖一甩,煞是威风。

“林大人……”周廷凤担心这个林书呆子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打算好言相劝。

“周兄,休要相劝,今日我定要与髡贼辩他一辩!”林梦正衣袖一抚,大步而出。众长衫们叫着好,跟着走了出去。

周廷凤觉得事情闹大了,急忙向钟崇一行礼,还没开口,钟崇就摆摆手,止住了。周廷凤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办。

“你周大人的妻妾家眷如今已经尽数接来琼州,听说大宋元老院还颇有优待?”钟崇问。

“是啊,即已为降臣,家眷若还在老家,恐怕早已经为朝廷所迁怒。现在全数来崖州,家乡只落得一个骂名,能保得家人性命和崖州一万七千余百姓平安,古城免于战火,骂名也是值得了……”周廷凤坦言。

“你倒是想得开……那你就不怕朝廷有朝一日打回来?”钟崇问。

“何镇台集广东全力都被这澳洲人的伏波军打的全军覆没,连广州城都差点陷城……朝廷?朝廷只怕是想回也不敢提这事了。”周廷凤笑道。

孙如学发现在谈论敏感问题,急忙要告退,被钟崇拦下了:“孙大人,你的好好先生此刻也不必再做了,你我三人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不知道谁……”,钟崇坐下,端起茶杯品着。这是西门市推出的“澳式茶”,茶叶里放了糖与水果片,清香之中别有一番滋味。

“钟大人,还有孙大人……你我三人为官多年,想必也明白,为官者莫过于在不同人群中跳舞,求得是己方之平衡。而这澳洲人反其道而行之,到来之后所做之事全部为打破平衡,以求动荡……这……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是参不透一二。听闻崖州国民军喜唱大宋一曲军歌,曰《歌唱动荡之青春》,似乎这个回归华夏的大宋喜动荡而忌平稳,连军歌之曲名都如此。”周廷凤摇摇头,心中似乎明白什么却又实在说不出一二。

“孙大人?”钟崇看了看孙如学。

“呃……嗯……下官……也不知……”孙如学一如既往三脚踢不出一个屁。

“你就继续做你的老好人吧……”钟崇笑了一下,一阵沉默之后才又开口,“我倒是有所启发。”

“钟大人请示下……”

“周大人所言,为官者,多方之平衡也。而澳洲人所求的平衡,与你我不同。”钟崇站了起来,来到窗前,看着路过的仆人,或者用现在劳动合同制度强制推行后的新称呼是“家庭雇工”,若有所思,边想边说,“澳洲人所求其实显而易见,乃是护小民之财、扬中产之权,遏豪强之势……其中,升斗小民与余米中产,才是澳洲人所看重的根本,所求之平衡。”

“钟大人自从被陈首长带去参加义务劳动,对澳洲人的政策了解颇多啊。”孙如学奉承着。

“哪里,我也是刚才看着那些老爷们哭丧脸,才突然明白陈首长许多事情的用意。你们看,那些乡绅虽然吆喝的一家比一家惨,所穿所食可像是过不下去日子的样子?往最惨里说,不过是昔日逃大明的税今日逃不了大宋的税,昔日应付大明的役今日应付不来大宋的役罢了……”钟崇慢吞吞地说着。

“钟大人所言极是……”

“别说,我对这个澳洲人还有这个大宋还生出许多兴趣来……他们来了之后,市面闹归闹,可你们何时见过我崖州有这么热闹过?”钟崇笑出了声。

“这倒也是……除了这些宋人行事不合礼法,他们来了之后,咱们崖州还真从未有过如此朝气蓬勃的模样。就说那崖州港,昔日咱们不是没想过整修,衙门召集乡里商讨了一次又一次,几时做成了?这澳洲人来了二话不说大派徭役,不到一个月——成了!澳洲人的做实事的能力,简直是不可思议。”周廷凤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也去过几处工地,无论是城内卫生改造还是城外的修路、修港、建农场、建工厂,澳洲人所过之处鸡飞狗跳却又是井井有条。

“那……钟大人、周大人……这林大人闹去了,我们要不要通知一下陈首长。”孙如学已经听出二位顶头上司已经是站在了澳洲人一边,自己也急忙站队,张嘴问。

“不必,让这个酸子碰碰壁也好,而且也得让澳洲人明白明白大明的事理……再说了,陈首长今天又不在善后局。听闻这位陈首长是大宋一个卑微做公的出身,从小吏做起来的一方大员。今天西门市城管工商警察综合管理局挂牌成立,陈首长重操旧业,去给崖州青年突击队讲警吏之课去了。”钟崇摆了摆手。

“这澳洲人也是奇怪,要为官先为吏。这小吏的行事无不是作为传家之绝活秘而不宣,这澳洲人却广而告之以学问教之,就不怕百姓明白了与他们对着干?”孙如学笑道。

“这倒是合乎澳洲人扬小民护中产的逻辑……对了,陈首长交代的,派送临高芳草地的学子可都到齐?”

“如何到齐?孩子背井离乡去那临高,澳洲人虽然在老百姓中有些口碑,但……为人父母者怎会放心?不过是些澳洲人所谓归化之民的子女,拢共五十人。澳洲人不忌男女之防,听闻那芳草地里男女童皆有之,自然也有人担心自家女儿被拐了去……我正愁如何向陈首长汇报呢?”自从林梦正称病,孙如学便接了“善后局文教坐办”的差事,管起了崖州的教育事业。准确的说,是崖州当地的适龄儿童入学芳草地的事情。

“无妨,澳洲人不明一些理,但是又很明一些理,直言告之罢……”钟崇点点头。

“这个临高,到底什么样?听那些从临高来的投髡百姓所言,简直就是世外桃源的模样。”周廷凤的语气颇为羡慕。

“我有一个想法,也算是帮陈首长一个忙……”钟崇回过身来,看了看周廷凤,“陈首长之前邀请过,要我们去临高参观。我想这次事情之后,各乡各村会闲下不少人,我看不如你我把他们召集起来,一起去这个临高开开眼。看看澳洲人是怎么把这个穷乡僻壤给变成世外桃源的?”

“正有此意,我想陈首长也一定会同意的。”周廷凤笑了起来。

崖州的故事(十六) |

陈洛既没有在西门市三局讲课,也没有在善后局,也没有在国民军驻地。林梦正气势汹汹地找了他一圈之后,全部扑空,气得他破口大骂。

“哎呀,林梦正啊,不是我不见你。实在是还不够火候,你们还不够着急,还得再熬一熬你们,不然你们不会服服帖帖的。”

崖州国营纺织厂总经理办公室里,陈洛正一脸奸商模样听着自己生活秘书的汇报——不久前临高来的一船补给,不但运来了一些设备和物资,最重要的是把他托人买来的生活秘书一并带来了。品级不高,马马虎虎的B级多少能看入眼,不过身材一流,最重要的是这个女孩是他本时空的同乡,四川逃难来的……和所有逃难逃到临高的难民一样,残酷的世界就像是筛子一样筛去了她所有的亲人,只剩下女孩自己孤苦伶仃。虽然出身如此凄惨,但女孩性格却很好,喜欢笑,陈洛看了一眼就给迷得神魂颠倒。

“好了,陈璐,做得很好。你去继续给我盯着这个姓林的,还有那群不食人间烟火的大户们,看看他们还要作什么妖。”陈洛把女孩拉过来大耍咸猪手,只把女孩羞得满脸通红之后才让她出去了。

全是利好消息,一切都按计划稳步实施,陈洛很是振奋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石地板咚咚直响。他在崖州几乎复制了一个新中国上海“两黑一白”的战争,简直可以说是能载入史册了。市场投机行为,无论是封建社会还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都是一个德行——利令智昏。陈洛几乎完全照搬了陈毅的套路,以充足的物资供应做后盾,大量低价抛售物资榨干这些大户的流动资金,然后继续以低价持续冲击市场,使这些昏了头的大户只能囤积却无法居奇而且财富急剧缩水,到头来只能赔本卖出大放血……在旧时空,陈毅依靠几乎全国的解放区支援,用这一手狠狠收拾了上海的不法资本家,为建国初期的上海经济稳定和后来的社会改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同样的,陈洛也坚信自己为崖州今后的工业化、现代化打下了良好的基础,铺平了道路。

“旧时空有陈毅元帅,新时空有你陈洛陈大爷!你大爷还是你大爷!哈哈哈哈!”陈洛几乎有点得意忘形了,往藤椅上一坐,哼着小曲翘着二郎腿,美美的琢磨着下一步的计划,是乘胜追击赶尽杀绝,还是见好就收引导大户转变呢?作为一个威权主义者,陈洛对这些“封建社会遗老遗少”全无好感,偏向于斩尽杀绝。但是他知道,元老院里不是铁板一块,恐怕事情不能做的太绝。那就让林梦正闹一闹,回头开个会,把这些大户们转变为元老院体系中的“总经理”、“大掌柜”也不无不可。

“报告!”祁德隆慌里慌张闯了进来。

正YY中的陈洛急忙把腿放下来,有些狼狈,不禁训斥道:“进门为什么不打报告!?”

“陈……陈首长……您快去看看吧!”祁德隆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果然是事情顺利必有妖啊……陈洛一下子站起来,跟着已经慌了神的祁德隆大步走了出去。

织布车间正在调试一台全新的机器,工业老张根据大图书馆提供的资料复制出的一台脚踏式多锭织布机,此刻跪在地上钻进机器里,正忙着拧螺丝加润滑。陈洛与他擦肩而过,看他忙的顾头不顾腚便不去打扰,直接绕了过去,跟着祁德隆大步走向纺纱车间,心里还琢磨着,难道是纺纱车间出了什么生产事故?不应该啊,山寨珍妮纺纱机还没有做出来,就那些单轮单锭手摇式纺车,能出什么生产事故?总不能是拿纱锭把人捅了吧?

纺纱车间的女工已经都停了下来,连弹棉花的小伙子们也不再蹦蹦跳跳,远远地看着。祁德隆喊着“首长来了”,从女工中间扒开一条路,让陈洛过来。众女工一看是大首长,急忙敬畏地退到两边。被她们围起来的是廖岚,她好像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面色苍白地蜷缩着坐在墙根的蒲草垫上,裹着三床薄被子,牙齿打架的声音清晰可闻。

“卧槽,这是疟疾……打摆子了啊!”陈洛脱口而出。

崖州元老们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尽管早在崖州和平解放的时候,上马的第一项工程就是全城卫生大扫除。到现在为止投入最大的工程,就是全州范围内各项大大小小的卫生改造。台风带来的洪水还没完全退的时候,陈洛就亲自带人开始了紧张的全城污水清理……崖州已经做了许多的准备,就是为了防止出现疫情。按照大图书馆“战略预警”提供的史料,在旧时空的历史上,崖州经历此次台风后并没有“是年大疫”的记载。然而,这次来的台风已经不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一个了,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跟崖州元老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当天晚上,已经有十余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打摆子症状。无论崖州元老们相不相信,愿不愿意、敢不敢相信,一场并不存在于旧时空历史记载中的疟疾疫情,在这个被他们改变了的全新的时空、全新的崖州,出现了。

张琪皱着眉头,风风火火地径直闯进了善后局。站岗的国民军哨兵都认识这个又瘦又高的女首长,因此并不阻拦一起立正敬礼。善后局会议室里,陈洛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心情低落到了极点。本来还做着“17世纪的陈帅”的美梦,突如其来的疟疾令他猝不及防。会不会是搞错了?在海南岛,疟疾不是什么新鲜事,每天都有人打摆子,会不会是大家太紧张了?虚惊一场?想到这里,陈洛坐不下了,站了起来又开始来回踱步。对,一定是虚惊……一定是虚惊……一身国民军套头衫军装的徐工,顶着一顶船形帽一副苏联红军的模样。他手敲着茶杯,看着有些六神无主的陈洛,不禁有些同情起这个共事时间不长的元老。各项工作高歌猛进的时候,突然给绊了一跤,搁谁都跟吃了苍蝇似的。

“行了,老陈,泥马让你转的我都快晕了……”工业老张吐槽着,一把拽住陈洛,把正在愣神的陈洛吓了一跳,工业老张不禁嫌弃道,“我靠,你可真够给髡贼丢人的……你是什么人?髡贼啊!脚踩土地公上打玉帝老儿中间揪着孙大圣小鸡鸡腰间缠三圈的髡贼啊!慌你妈啊?拿出点气场来!赫赫有名的17世纪陈帅,一个疟疾给你吓成这样?”

“行了,其实我也心里打鼓……按照大图书馆之前提供的资料,这场台风过后并没有发生大疫的记载。现在好了,在咱们手里,咱们把这个疫情给凭空变出来了……换你,你接受得了?这消息要是传回临高,怕不是要把你我给扒皮抽筋点天灯说我们是元老院之耻的节奏?”徐工向老张摇摇头,苦笑着给陈洛倒了杯水,踢了他一下,“行了,一会听听张琪的说法,她毕竟是专业的。”

“唉……是也好,不是也好,只怕回去了又是一顿质询啊……”陈洛唉声叹气。

“你丫的快把那群皇汉的亲爹给掘了祖坟了,你还怕这个?”徐工噗嗤就笑了。

张琪大步走了过来,左右看了看在座的元老们,脸色一变,问道:“许延亮呢?”

“去三亚接老聂了,老聂要回临高述职,得交接一下部队的指挥权。”徐工解释。

“不要让他们回来了!马上给三亚发电,许延亮和同船官兵全部隔离进行健康检查!”张琪一语惊四座。

“确定了?”徐工明白过来,连嘻嘻哈哈的工业老张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会不会搞错了……会不会……会不会是误会……”陈洛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

张琪笑了一下,想讽刺一下陈洛,但是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来,解释道:“不到十二个小时十几人集中出现典型的疟疾症状,不可能是零星的感染。虽然我们缺少崖州过去疟疾的防治资料,但是我敢断定,这是爆发流行!”

“可是……可是可是……我们做了那么多工作,就一点作用都没有吗?我们……我们白忙活吗?”陈洛像是遭到灵魂暴击一般,颓然地坐到椅子上。自琼南战役准备阶段,“疟疾”就一直是琼南武装工作队的头号重任之一,百般防备却依然出了事,于情于理都无法说服自己相信现实。

张琪苦笑:“我们是有遍布大街小巷的诊所?还是有覆盖全部人口的防疫站?还是出门左转有个正规化医院?还是道路是沥青的?还是有封闭式排水管?还是我们有几百几千正经五年制医学院教出来的医生?还是我们有产能过剩的各种药厂?”,一串灵魂质问,陈洛哑口无言。

“张琪在1629年夏季剿匪战役期间,曾经在临高处理过林村的疟疾疫情,现在当地还有大宋女郎中的庙宇……所以,我相信她的判断。”徐工重重地拍了拍陈洛的肩膀,像是给他加油鼓劲。

陈洛满头大汗,内心翻江倒海,显然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在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旧时空自己经常骂的一种现象——出了事之后,地方先去捂,捂不住了才上报。他明白,这件事一旦上报上去,势必会令处境微妙的自己陷入更加复杂的情况里,搞不好会有一些尸位素餐的人大吃自己的人血馒头。可是不报呢?他明白张琪刚才所说的,现在的崖州根本没有足够的医疗力量,比之旧时空万分之一都不如,一旦疫情扩大整个崖州势必万劫不复——这是一万七千多人啊!崖州和平解放,他们没有死于战火却死于疟疾,那自己可就是遗臭万年了……纵然他陈洛不是崖州的父母官,但作为一个人,一个掌握了权力的有基本道德观的现代人,现在他必须做出决断了。

“好……张琪,你有什么意见?”陈洛下了决心,语气又重新强势了起来。

“我们药品不够!医疗小组带来的药只够500人的。崖州一万七千人,保守估计至少三千人会被感染。”

“卧槽!”众人大惊。

“是的,保守估计……必须马上让临高支援。我知道张枭他们青蒿栓已经可以量产了,今年一季度全部产能要都运来!”

“这……只怕企划院……”

“去他妈的企划院!不运来,就不是三千人感染,而是三千人、四千人、五千人死亡!”张琪拍了一下桌子,语气骤然提高,“除了青蒿栓,库存的奎宁、磺胺,总之各类抗疟药、消炎药也要运来。”

“磺胺?那不是消炎药么?”

张琪点头:“是的,就算是氨苯磺胺也可以干扰疟原虫叶酸合成!”

“啥啥啥?”

“你们不懂……总之,我们需要临高的支援,大量的药品支援。疟疾分为很多种,主要有恶性疟和间日疟,我们缺乏必要的医疗手段,死亡率会很高!特别是恶性疟!就算在充足保障的情况下,恶性疟死亡率依然高达10%!按照资料,海南的恶性疟与间日疟比例达到了2:1,也就是说三千人感染的话至少两千人是恶性疟!死亡不会低于二百人!所以我们必须直接向时袅仁发电,他是传染病出身,马上就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张琪解释。

“果然大自然比人类的杀伐更狠啊……澄迈大战,伏波军战死加失踪总共也才一百六十人。当年西班牙大流感的死亡人数,甚至超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徐工感慨着。

“好……”陈洛点点头,“我们自己也要动起来。好在咱们也不是全无准备,我们已经做了很多的防疟工作……张琪,现在你就是咱崖州的最高首长,工农兵学商全部听你调遣。”,正说着话,耳边听到了嗡嗡声,手疾眼快啪的给了自己一耳光。

“哎哟我去……我还以为是你良心发现给自己来个痛快的,合着是打蚊子啊……”徐工看着陈洛掌心里被拍成一摊的死蚊子,已经不知道叮了谁一口血。

“唉……真想念我家下面的小超市。蚊香、蚊帐、灭蚊剂,啥没有?现在……只有蚊帐,还是元老特供。”工业老张吐槽着。

“所以你工业口是肩负重任啊!纺织业上不来,蚊帐没法变成大众百姓家的日常用物。化学工业上不来,我们没有高效的灭蚊剂,连蚊香都只能用土蚊香……”陈洛看着工业老张,很是凝重。

“我靠,你们以为工业是什么?红口白牙嘴一张?还是玩游戏鼠标一点?咱们要上游没上游,要下游没下游,要设备没设备,要工人没工人,都以为大图书馆当宝贝似的技术指导书就是现实的生产力吗!?”工业老张看来没少在这类事情是受过气,一下子就炸毛了。

“好了好了,别跑题了……老聂不在,我代行军事指挥权。今晚开始崖州城恢复军事管制,控制人员流动也有助于防疟。总之……老婆,现在你就是全崖州的总指挥,你下命令吧。”徐工止住了即将展开的工业如何发展的讨论,拉过妻子的手用力握着,目光如炬。张琪深知责任重大,并不多言,转身直奔电讯室,过了一会,慌里慌张地回来了。

“三亚回电,许延亮已经接上了老聂向崖州返航……三亚也开始进行防疟准备。”

“得,来就来吧……多个人多个干活的。他老聂凭啥能在崖州现在这种时候拍拍屁股回临高,老老实实给老子滚回来干活!”陈洛笑起来,和大家交换了一下眼色。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大家各自散开奔向各自的岗位,崖州应对疟疾疫情的机器迅速开动起来。

崖州的故事(十七) |

张枭元老,可以说是元老院医药工业中的一个人物。传说是正经名牌大学制药专业的高材生,学历高身材高颜值高,但是因为机缘巧合和家庭令人无法接受的巨大变故,一时想不开就上了丰城贼船。来到新时空后,在那些医药大佬们忙着研究研究、探讨探讨、汇报汇报的时候,张枭因为太年轻而挂了一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名声,领导们不愿做的事情就派他去,专门踩着泥土干活,不过却也因此几乎是亲手创建了元老院的医药工业。在领导们更多存在于《临高日报》报端文章里的时候,张枭正带着弟子们和他的绯闻好友一起,穿着白大褂,泡在简陋的医学实验室里。这实验室有多简陋呢?桌子甚至是张大元老亲手拿木刨子锤子钉子一点一点做出来的……这样的日子倒是也挺开心,做着自己擅长而且喜欢的事情,为着自己理想的目标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张枭……”郑明姜拿着试管观察了一下,递给正戳在显微镜前皱眉头的张枭,口罩后面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谢谢……”张枭熟练地取了一滴,做了个新的载玻片,又一头拱到显微镜上。旁边,他的“生活秘书”——所有元老中唯一的一个男性生活秘书——其实是张大元老的学生,因为经常一起泡在实验室里慢慢也就扮演了勤务兵的角色。这事也算是临高水库BBS上的长期八卦之一,仅次于南海农场的哀嚎……对此,张枭并不解释,他觉得管不了别人的嘴而且多一点趣事也不错,结果……就这么坐实了关于他性取向的误会问题。

“二号标本什么情况?”张枭看着载玻片上的景象,略微失望地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问道。

“已经死亡了……”郑明姜摇了摇头。

“是吗……还是不行吗……”张枭虽然知道重建一个医药工业,哪怕是四处漏风的医药工业也是十分困难的,他始终强行让自己保持一个乐观又充满信心的状态,但是接二连三的失败总归是影响情绪。

“累了吧,我在这看着,你去睡一会吧……”郑明姜头也不回配着试剂,轻声说道。

“好,你在这盯一会,我去眯一会……”张枭确实困了,便不客气。

生活秘书打开墙边的行军床,麻利地给自己的首长兼老师铺好被子,张枭拍了拍他肩膀算是答谢,还没来得及躺下手机就响了起来,**略微古怪。

“流……氓……”郑明姜小声吐槽了一句。

张枭并不介意自己有些另类的手机**,接了起来:“喂……谁啊……哦……时长老……啥指示……嗯……嗯……嗯!?啥玩意!?”,他一下子精神了。郑明姜回头看了看,眉头微皱,她还从没见过张枭如此严肃的表情。

“嗯……嗯……我马上去……明白了……”张枭挂掉手机,站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郑明姜问。

“崖州今天集中出现了疟疾病例,张琪怀疑是疟疾爆发流行……时袅仁已经启动了重大疫情应急响应,我得马上去,要派我去崖州。”张枭的语气严肃,倒也不急。

“好……注意安全……这里有我。”郑明姜回过头去,继续做着实验,不为所动的样子。

张枭嘱咐了生活秘书几句,无非是配合好郑首长之类云云,然后顾不上换掉白大褂就跑了出去,骑上电动车蹿入黑夜中。张枭明白,疟疾本身并不可怕,只要有充足的药品供应,及时的治疗,还有环境卫生等辅助手段能跟得上。在21世纪的中国,这种疾病固然依旧存在却也没什么大风浪,以至于很多新时代出生的孩子都没听过“疟疾”这个词汇。但那是旧时空啊——完善而反应迅速的医疗体系、充足而丰富的医药保障和极其庞大的医护力量为后盾,那是张枭想为之奋斗却也自知穷极一生也不可能达到的目标。而在得不到保障几乎裸奔的这种情况下,疟疾一旦爆发流行就像是处于静不稳定状态偏偏又没有自动控制的飞机一样,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想到这里,张枭只觉得热血上头,天降大任于己般的心潮澎湃。可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这种时候热血没有任何用处,还会妨碍自己思考……张枭停下电动车,冷静了一下,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不知道崖州那边有没有什么新情况。定了心神,张枭重新启动电动车,一骑绝尘直奔百仞总医院。

“来啦……”时袅仁已经等在百仞总医院门口了。

“我什么时候出发?”张枭直截了当地问。他已经习惯了去替领导们跑腿,因此并不多说废话。

“执委会要你明天就走,一会吉普车带你去博铺,海军的一条新船原计划明天开始试航,正好送你去崖州。”时袅仁说。

“901啊!?行不行啊……前两天有一艘不是下水还漏水了么……”张枭虽然是医药扛把子,但同时也是“伏波军装备设计第二小组”的成员,自然听说过几天前博铺海军造船厂那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故。

“放心,淹不死你……”时袅仁道,“企划院已经批示,所有药品物资由你调度,优先崖州。刚才督公还专门打电话,一定要把疫情消灭在萌芽中。”

“领导们怕是要失望了……疟疾普遍有十天以上的潜伏期,现在发病说明早在十天前就已经感染了,今后发病人数只会越来越多,愁掉督公的最后一根头发。”张枭摇了摇头,领导们嘛,做指示习惯了,有时候的指示并不太容易达到。

“总之,你是专家,元老院的钦差大臣,担子不轻。”时袅仁并不接调侃马千瞩的茬。

“这么重视,就这么一个电话就都让我定了,不开会讨论一下?”张枭问。

“你们这帮家伙,平日里骂上面只会研究研究、讨论讨论。现在不开会讨论,直接给你放了权,你还不乐意?”时袅仁笑骂。

“乐意乐意!”张枭尬笑两声便收起笑容,“我要从百仞总医院抽调一批医护人员,崖州只有一个张琪。至少再给两个归化民大夫,五个归化民护士。还有药品……崖州人口少说也得一万人以上小两万人,一旦爆发流行患病人数不会低于五千人,半数以上恶性疟的话药品消耗会非常之巨……还有尸体的处理,无论是直接火化还是拿去堆硝,都需要进行防疫处理。”

“好了好了,我知道……”时袅仁打断张枭汇报似的话语,点点头,“督公说库存里所有临近过期的旧时空抗疟药你全部都可以使用。反正放着也是过期浪费了,不如拿出去救人。至于你研制出来的那些药,刚才说了,所有药品、物资,你全权调度。”

“对,不但要有药,还有灭蚊剂、蚊香、蚊帐、背负式喷雾器……我得先去办这些事情。”

“好,听你的。”

吉普车开了过来,跳下来一个元老,个子不高打扮也很滑稽,裤子是21世纪的迷彩服,上衣却是归化民制服。他一眼就认出了张枭,笑着过来和他握手:“你好,张枭,我是张随便。”

“你好……”张枭心里乐了,这名字,嗯……是够随便的。

“你可能不认识我,以前我在计委,和你们药厂可是打了不少交道。”张随便热情的自我介绍。

张随便,也算是一个传奇人物。为啥传奇呢?他……并不是唯一一个追求杜雯的元老,但绝对是最大胆也是最不长眼的一个,因为他过去在计委做事,在计委!在对杜雯进行了一阵狂轰滥炸的疯狂追求后,张随便自然也顺理成章地被调离了计委。正巧当时大图书馆组建“战略预警工作组”,沈昌杰手下只有归化民,缺几个懂得资料贵重的元老,于是张随便就自告奋勇地去大图书馆给沈昌杰打扫书架去了。今天他刚好因为有些感冒,在百仞总医院泡病号顺带看看漂亮小护士,听说了崖州求援电后立即打电话给马千瞩主动请缨去崖州。由于张随便是一个不太出名的大学生物学博士出身,多少懂点疟疾传染病,而且计委工作经验让他对物资管理很熟悉可以帮张枭分担许多事情,大图书馆也急于了解这场不存在于史书中的疫情以便对蝴蝶效应进行预判。总之,他就成了张枭的司机,兼同行的搭档。

“好吧,我们先去仓库,今晚上要定好第一批起运的物资,走。”张枭不再客气,打开车门就钻了进去。张随便和时袅仁招招手算是告别,回到车上一脚油门差点没把张枭直接从车上甩出去,这辆212吉普就尖叫着直奔执委会大院。

张随便不愧是计委的老人,所有业务都是轻车熟路。同时填着十几份根本不同的单据互相不干扰,这本事也是让张枭很是佩服。计委今天的值班员是一个归化民干部,由于邬姆莱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他并不多问,两个首长要什么单据给什么单据。张枭点的各类物资十分庞大,张随便把所有手续处理完后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在此期间电话不断,执委会的各路大佬,元老院常委会各位大神纷纷以关切和指导工作的语气给张枭打电话,就差让张枭现场吟两句诗了。张随便对此早已习惯,等张枭满头大汗地打发掉所有大佬后,两人把单据交给了值班员。

“好了,首长,所有物资明天早上准时送到军港码头。”值班员熟练地汇总之后,拉了一下墙壁上的铃铛,把单据塞进了一个小窗口里。

“好,辛苦……”张枭点点头。

“走吧,我们现在去博铺。现在赶过去还能在船上眯一会……这都后半夜了……”张随便打了一个哈欠便去开车,张枭脑子里一闪而过“疲劳驾驶要扣分”,不过也只是想一想。

博铺-百仞公路绝大部分路段没有任何照明设备,212开着大灯一路向博铺开去。张随便边开车边聊着当年博铺保卫战自己是如何跟着车杀到博铺码头还砍倒了几个海盗。张枭瞥了一眼他的袖子,确实有条博铺保卫战的纪念袖标。那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好像是下了乡,正在跟着勘探队寻找着臭蒿,这东西就是提炼青蒿素的原料。青蒿素类药物,正是奎宁之外最重要的抗疟药之一。张随便也许是在大图书馆憋了太长时间,一路上口若悬河,大谈着博铺几年来的变化。张枭望着黑暗中唯一的亮光——博铺造船厂和博铺-马袅工业区,那些电灯和汽灯的光芒大老远就能从公路上看到。如果说元老院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最大的变化,那就是这一片黑暗中的些许亮光了,从无到有由小变大,就那么远远地指引着方向。

博铺海军造船厂的一号码头,正式获名为“1630型巡洋舰”的千吨大型战舰已经下水,舾装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工人们正连夜加班加点。所有的船台都没有闲着,仍在紧张施工的便是“901型炮舰”,汽灯耀眼的光芒下蒸汽起重机和人力起重机把沉重的货箱吊上甲板。远远看上去,这901就像是缩水版的1630。有的船台上干脆还没有完整的船影,铺设完毕的龙骨和肋骨如同标本一样林立伸展着。而在二号码头旁,已经下水的两艘901型炮舰首尾相接停泊在一起。一艘还在进行舾装,工人们猴子一样挂在桅杆上调节风帆。而另一艘的烟囱已经冒出了缕缕煤烟,在为天亮以后的试航做准备。1630和901两型战舰全部都是风帆蒸汽辅助的混合动力,穿越了时空、开创了时代。

901的2号舰尚未命名,暂时以“901-2”称呼之,已经进行过两次试航。尽管下水时间比1号舰晚,但由于1号舰的漏水事故,901-2便有望成为《1630海军法》中第一艘服役的新式战舰。第三次试航原计划是穿过琼州海峡去香港进行一次长距离的航行,结果半夜接到命**更改为海南岛环岛航行,其中去崖州的航程还要充当运输船。这一改变让海军和造船元老们可一阵忙,连夜修订试航计划,重新调配物资,心里顺便把执委会问候了千万次。

吉普车在码头停好,张随便和张枭跳下车,仔细打量着泡在水里的这艘新锐战舰,明亮的灯光下沉稳的战舰呈现出一种类似维多利亚涂装的美感,只是由于缺乏合适的油漆涂料,色泽感就像是拿84给漂白了一般……901型炮舰以旧时空福建船政的“湄云级炮舰”为原型,排水量近600吨,在17世纪可是不折不扣的大型战舰了。而901作为湄云的升级版,改用了博铺海军造船厂已经轻车熟路的铁肋木壳结构,沿中轴线前后布置两门130mm酒瓶炮。不过为了节约重量,两门重炮并不像隔壁的1630一样采用旋转炮台,而是采用了极其简单的换门架——这种结构在特务船mod2.0和2.5以及037II的改装中证明了自己在小型战舰上的价值,只是需要提高坚固程度以适应新式舰炮那强劲的后坐力。901没有设置副炮但装备了多达四挺打字机,作为近距离的防御火力。节省下来的重量被用在了增加储煤以及改善环境方面,尽管这个改善有限的几乎没有。

和船上的试航元老们寒暄几句之后,张枭把崖州的情况作了通报。本来还有一肚子怨气的试航元老们也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当即表态901-2一定按时把增援崖州的人力和物资全部运送到位。张枭已经困得实在是顶不住了,连续几天做实验本来就十分疲劳,便打发张随便去和处于亢奋状态的试航元老们侃大山,自己来到舰长室随便扯了张行军床倒头就睡着了,天亮后勤务兵喊他吃早餐都没听见,甚至就连物资装运时蒸汽起重机的吭哧咣当都没能把他吵醒。等张枭终于饿醒的时候,耳边便充斥着蒸汽机的叮铃咣当,眨眼间睡意全无,简直比小时候老妈的鸡毛掸子都好使……

“哟,醒啦?”张随便正坐在一口弹药箱上,带着黑眼圈看着水兵和船厂工人们忙前忙后爬上爬下。

“你没睡一觉?”张枭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来到甲板上。

“到儋州了,你看,儋州港挂信号旗问好呢!”张随便抬手一指。

张枭眯眼看了看,这距离显然超出了肉眼识别的距离。他抬头看了看烟囱,正喷薄着滚滚煤烟。901-2正在依靠蒸汽机顶风航行,前桅杆吊篮里的瞭望兵幸灾乐祸地看着不时被煤烟包裹的后桅杆的战友十分放肆地笑着,张枭本能地想了想长期工作在后桅杆的瞭望兵会得什么职业病,嗯……总之是活不长久。

“崖州有消息吗?”张枭咽下去一个哈欠,问道。既然是试航,船上一定有无线电台。

“一个小时前有电报,询问有没有带检测设备,我已经回了,都带的齐齐的。”张随便答道。

“那就好……”张枭点点头,又打了一个哈欠,转身回去,“我再去睡会……你也睡一觉吧,等到了崖州,怕是没时间睡觉啦……”

崖州的故事(十八) |

聂义峰坐在藤椅上,一边看着部队出现疟疾症状的报告,一边让自己的勤务兵给自己理发。参加围剿东哈黎临出发前忘记了理发,一趟跑下来后头发已经能扎到耳朵了。过去经常听妈妈说自己小时候只要头发扎到耳朵就会感冒发烧,每次都灵验……聂义峰就这么养成了绝不让头发碰到耳朵的习惯,即使来到了新时空也保持着这个习惯。

“好了,指挥长。”勤务兵并没有正经学过理发,属于实践出真知,别的发型理不了,伏波军式小寸头那是十分熟练了。

“好,谢谢。”聂义峰点头致谢,拿毛巾擦了擦有些刺痒的脖子。澡是不敢洗的,胳膊上被火药燃气烫的伤还没有好。余光瞥见了自己的床铺,上面挂着从21世纪带来的蚊帐,这是元老军官的特供。住在崖州城里的元老更方便,他们有这个时空常见的“床帐”,其实起的也是蚊帐的作用,“帐”字便体现了二者的共通和传承之处。可是广大的普通官兵、普通归化民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他们只能依靠并不太靠谱的土造蚊香来夜间驱蚊。要是搁在以前,聂义峰一定会上蹿下跳地质问为什么不给他的士兵提供蚊帐,可是现在他不会再这么拉仇恨了。一方面聂义峰也渐渐习惯了元老处处有特权的日子,另一方面他也渐渐明白,许多旧时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东西并不是嘴皮子一碰凭空变出来的。

今天的报告,海军第三远征队共有七个人出现了打摆子的症状,被紧急送往了检疫营——原本作为归化民净化之所的检疫营,已经被张琪改作崖州中心医院。当然,这只是个牌子,这个听上去像个三甲级别的所谓“医院”软硬实力充其量村头卫生室水平。目前出现疟疾症状的八十多人全部住在这里。

“打药驱蚊咯!”外面传来喊声,聂义峰整理好军装走了出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许多战士和工人提着铁皮桶或者木桶,用小勺子往犄角旮旯、花草灌木里洒着药水。百仞总医院发来电报介绍了几种土造灭蚊剂的配方和制作方法,陈洛马上组织人几乎搜刮光了崖州城所有药铺的相关药材,配置了十几吨灭蚊药水,满城洒着。疟疾暴发流行,除了“拦头”——积极治疗外,还有断尾——积极灭蚊。但是土造灭蚊剂的效果可想而知,众元老们一次次吐槽“要是有枪手就好了!要是有雷达就好了!”,是啊……要是有这就好了,要是有那就好了。快要被1630年大胜利冲昏头脑的元老们现在突然发现,他们是这么的脆弱,小小的蚊子就把他们治的是焦头烂额。

聂义峰现在担心的不只是留在崖州的部队,还有分兵感恩和昌化的两个连。这两个县有没有发生疟疾?部队有没有人员感染发病?黎明是东哈黎,自己也得过疟疾,昌化离儋州和临高也近,因此海兵二连聂义峰并不担心。可是驻扎感恩的轻步兵连,聂义峰就不敢说放心了……发电询问之后,两个连都报告一切正常,至少暂时是一切正常。聂义峰严令他们做好防疟准备,陈洛也向昌化工作队和感恩工作队连发数封电报,通报崖州的情况。

总的来说,疟疾疫情和聂义峰概念里的并不太一样。记忆中能称得上“疫情”的就是当年全中国都谈之色变的非典了,那年的小聂甚至被身为医生的母亲亲手隔离在了病房楼里,因为当时小聂就是那么不赶眼神偏偏在出现疑似病例的时候去给妈妈送衣服……于是就在病房楼里住了21天。那些日子,电视上紧张兮兮,出门风声鹤唳,大大小小的医院里几乎是草木皆兵。可是疟疾比起来,至少是本时空的疟疾疫情,即使加上了“暴发流行”的后缀,聂义峰却没有感受到多大的紧张感与压迫感。人们一如既往地上工、吃饭,一如既往地走街串巷,好像并没有什么大疫到来。张琪对其苦笑着解释,所谓“疟疾疫情”是按照21世纪的标准,如果按照17世纪的标准,这叫日常……尤其是海南,一生中不打几次摆子那都不叫人生。

即便如此,聂义峰还是把部队都派了出去协助进行防疟工作。崖州城的两千多人口相对集中,可怕的是乡村,即使经过集村并屯大大小小的村子仍然有五十多个。由于崖州国营木材厂建材供应不足和之前台风的破坏,大量集村而成的行政村还有很多村民住的是窝棚,村里卫生改造还没有落实到位,总之那就是活喂蚊子……可是造成这种情况,怪谁呢?似乎谁都是无辜的,无人可怪,只能怪这不长眼的台风和该死的蚊子。

“西南方,发现煤烟!”信号旗杆上,瞭望兵扯着脖子喊道。

炮兵部队按照固定的预案立刻开始部署,尽管大家都知道大海上的煤烟只可能是伏波军的船只,但是对方没有明确身份即视之为敌人。两门12磅加农炮揭开炮衣,炮手们在军官嘹亮的口令声中操作大炮做好了发射准备。

“解除警报……是自己人。”聂义峰已经接到过通报,一艘新型战舰在试航的时候会顺路捎来临高支援崖州的人员和物资。他向例行公事的岸炮部队下令解除战备,自己举着望远镜看着。他的21世纪望远镜要比瞭望兵手里的17世纪葡萄牙货给力的多,如此远的距离已经能隐约分辨是一艘黑色的军舰,还飘扬着带着蓝白条纹的海军旗,在滚滚煤烟中若隐若现。

“终于来了……”聂义峰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报话机,“陈洛陈洛,陈洛陈洛。”

“陈洛不在,什么事?”传来徐工的声音。

“临高来人了,已经到了崖州外海。”聂义峰报告。

“哎哎哎,来了吗?”许延亮加入群聊,“我这就派船!”

说话间,勤务兵跑了过来:“报告指挥长,电报……是……是叫什么‘901-2’发来的。”

聂义峰笑着接过来并没有看,肯定是这艘接近中的蒸汽船表明身份进行联络。他看到军港那边一阵混乱,一艘037II已经张帆出海了。

当901型炮舰的乌黑的身影进入崖州港时,所有土著全部目瞪口呆地如同掉了下巴,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船只,即使西洋人的夹板大船比起来也要小一圈,船中央那黑烟滚滚的大烟囱更是超出了他们的世界观顶点。伏波军官兵们一个个也满脸大写着惊讶二字,蒸汽动力船只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在博铺和马袅见的多了,但是如此巨大一艘蒸汽动力的战舰……他们只耳闻过博铺的那艘“小铁船”。这艘全新的黑漆漆的战舰,在众人的目光护送下,缓缓进入靠泊航路,在充当拖船的长艇引导下,停泊在了已经准备好卸货的码头。

“快!先卸货!”甲板上,张枭顾不上晕船,大声吆喝着。船上的工人和水兵把一口口标准箱抬上甲板,码头上的人力起重机已经把货盘吊了过来,所有的标准箱全部整齐地在货盘上码放好,然后固定并蒙上网子。港口工人喊着号子,一起拽着粗重的麻绳,巨大的起重臂吊起满载的货盘,摇摇晃晃地向堆货区转动着。

“放跳板!补给作业!”

码头上也早已准备好了淡水、食品等补给,崖州并没有煤炭储备,想补充煤炭只能跑到三亚去再靠一次港了。

“谢谢你们!要不要到崖州同志们那里坐坐?”

“呃……算了算了……试航还要继续,再说了,你们这里也是焦头烂额了,我们就不来添乱了。”

“那好,那祝你们一路顺风!”

张枭一直等到所有货物卸载完毕,亲眼看着他们安然无恙地堆入货场,才放心的松了一口气,和船上的试航元老们告别后,提着自己的行李走下战舰。张随便呢?他正在货物堆场上蹿下跳地吆喝着“轻拿轻放”,指挥工人们把一口口箱子装上牛车。张枭走过来后看着工人们确实轻拿轻放,满意的点点头,远远的看到一个穿着军装的大高个子走了过来。

“你好,我是张枭。”

“哎呀,盼亲人啊!”聂义峰和张枭用力握了握手,又和张随便用力握了握手,“张琪可是盼你们盼的茶饭不思了。”

“好,那我们也不客气了,走吧,去医院。”张枭一抬手,示意带路。

“好,走吧,医院就设立在原来的检疫营,我带你们去。”聂义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转身喊道,“勤务兵,通知许首长和陈首长,到中心医院来!”

一路步行前往中心医院,张枭仔细打量着周围的景色。看得出来,崖州方面还是很重视防疟,一路上没有任何水坑和杂草,也没有什么垃圾,很多地方都有填埋的痕迹,应该是台风后填积水留下的。可是这样并不能从根本上消除疟疾流行的可能性,生产力水平达不到,很多工作与其说是聊胜于无还不如说是一旦出事能有一丝心理安慰。走着走着,张枭看到公路上拐来一辆小马车,上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一眼就认了出来:“张琪!”

“这是第九十个了。”张琪也不客气直入主题。小马车上,除了她和护士,还躺着一个孩子,正裹着厚厚的被子一个劲的打着寒颤。从第一个病例出现,短短数天仅崖州城内就出现了九十个患者,那乡下的情况可想而知……张枭皱着眉头不说话,和大家一起疾步向中心医院走去。

“好了,同志们,咱们热烈欢迎临高来的张枭和张随便同志加入我们崖州前委。”会议室里,陈洛尽量让自己一副信心满怀的气场,“现在大敌当前,我也不废话了。我先介绍一下情况,截止到今天,崖州城内共有90人出现打摆子症状,由于缺乏检查手段无法确定是哪类疟疾,不过治疗一直在进行,暂时也无人死亡。但是张琪判断更大规模的集中发病还在后面,特别是各乡村。现在的问题上,我们的人手不够,特别是干部不够,执行力难以深入到乡村。除了崖州城周围的乡村能落实我们的防疟措施,距离远的村子便顾及不上了。”

“崖州城和周边附属的村子,总共多少人?”张枭问。

“超过两千人。”陈洛回答。

“把你们的人手都收回来,重点保证这两千人,争取把死亡率降到最低!”张枭说道。

“可是崖州有一万七千人啊!其他一万五千人怎么办!?”陈洛一惊,其他元老们也面露不满。

“呃……我说……张工……这是不是有点……”张随便发现气氛不对,小心提醒。

“我是说重点保证这两千人,不是说只保证这两千人。”张枭没什么表情,解释道,“第一,我们不是救世主,我们也做不了救世主。我们缺乏旧时空防治疫情的所有条件,自然也做不到旧时空的程度。第二,本时空的人,疟疾是他们的常态。换句话说,刨除身体素质本身外,他们对疟疾是有一定的抵抗力的,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么不堪一击,否则的话海南岛上的人早就死绝了。所以,我们的救治对象,应当是对我们最有用的人。第三,哪些人是对我们最有用的?就是州城和周围附属村子,你们的行政力量能时时刻刻顾及得到,他们也就会成为最有可能纳入我们体系中成为正式归化民的人,这一点你们是本地行政元老,自然比我清楚。另外,我想强调的是——孩子。无论哪个时空,孩子都是最脆弱的一部分。疟疾爆发流行死亡率最高的就是孩子,因此一定要保证每一名发病的孩子都能得到有效治疗,而在这两千人之外,主要也是救治他们的孩子为主。”

聂义峰皱了皱眉头,总结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只救孩子,成年人听天由命?”

“是的。”张枭并不隐晦。

“可是……”张琪很不满意,要插话。

“除了救治病人,现在的灭蚊和改造要加大力度,不能只配土药水,土蚊香也要在州城和附近大量使用。所有的污水坑全部填掉,水田里可以饲养一些鱼和禽类,它们会帮助我们消灭蚊子。还有杂草,可以一把火烧干净,草木灰还可以当肥料。”张枭并不给张琪说话的机会,继续口若悬河。

“还有,百仞总医院抽掉了一批医护力量,但是不够。我们要从归化民或者土著中招募一些做事仔细的、识字的,紧急临岗培训,他们可以分担我们医护力量的一些压力,至少可以帮忙做简单护理。”

众人一阵沉默,在大家的概念里,“中央派人来指导救灾”,那基本上就是要发起总攻的节奏,结局必定是光明的胜利。他们完全没想到,临高来的大员直接就把这次防疟定性为了一种变相的“筛选”,被筛掉的人能活下来吗?也许吧,除非老天大发慈悲。

“我知道,大家还接受不了这样的防疫。可我要说的是,我们不是在21世纪的中国,我们所处的17世纪有自己的生存规则,我们即便想包揽一切我们也没有这个能力。以我们的力量,能保证崖州城这2000人一个人不死,你我就是要上教科书大书特书被后世称之为英雄的人了!如果没有我们,原本能活下来的人也会按照原来的历史线死去,你们已经是改变了历史的大英雄了!”

“可是按照原来的历史线,崖州并没有这场灾难啊……”陈洛叹气道。

“很有可能只是没有记载而已。古代没有什么标准的概念,史书记载也是很有随意性,疟疾本身就很常见,很有可能当时根本就没把它作为‘疫情’考虑,不过是常见病突然多了而已。”张枭明白了,原来这帮人是担心自己成为招来瘟疫的大灾星而遗臭万年,便笑了起来,“你们放心好了,就像我刚才说的,你们哪怕只救了2000人,就已经是改变历史的英雄了!”

崖州的故事(十九) |

获得了增援的崖州前委立即进行了分工。陈洛作为事实上的崖州行政长官仍然要落实“两黑一白战争”的后续事宜,因为虽然崖州出现了疫情,但是原有的社会改造特别是国营工商业的建设绝对不能停的,而且疫情还提供了一个进一步让社会结构发生剧烈变革的机会。前委的最高领导已经转移到了医疗防疫方面,张琪主动让贤,由张枭负责抗疟防疫的总指挥职责,这位张工程师可据称是堂堂985的制药专业高材生,而张琪只是一个三本医学院的毕业生,许多专业知识特别是药剂方面并不如张枭知道的详细。张随便在计委的工作经历让他就任崖州大管家,而且虽然不是正经医学和制药出身也不是什么名校毕业,但他好歹也是个纸面上的生物学博士,宣传的任务也就交给他了。许延亮的净海行动依然要继续,徐工的国民军是重要的维稳手段也要练起来,随着疫情加重死亡变多,难说崖州不会如当初三亚那样发生大的动乱。工业老张也继续他的各种人力与水力、畜力机械的试制,崖州后面还有手工工场的建设等米下锅。总之所有人都有活干,这一下子……聂义峰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伏波军能干啥?最后大家经过讨论,一致决定把最难的事情交给聂义峰——深入乡村。卫生改造工作要进一步落实,五十多小六十个自然村和行政村一万五千多人口,需要进行宣传教育、疫情普查等等工作,还要把患病儿童带到中心医院……这些都交给聂义峰和他的部队——张枭说防疫工作一定会遇到乡绅势力的阻挠,一方面是由于古人的无知,另一方面这也是一种对抗新政权的方式。崖州此前激进的社会变革已经得罪了足够多的人,因此必须有国家暴力机器为后盾以在必要的时候强制实施。正如五道口王局的理论——能直接来硬的,就不要跟乡绅讲道理。

聂义峰哭笑不得,自己不久前还对黎区的强硬政策膈应了一番,结果现在又要自己来当恶人。张琪知道聂义峰的想法,便说道:“我觉得我们还是问问其他地方的行政元老,在深入乡村问题上是怎么办的?”

“问谁啊?问三亚?还是临高?”陈洛问。

“我觉得可以问问琼山的刘翔。”张枭看了看大家,提议道,“崖州和琼山可是琼州府南北中心,而且都是工商业发达的城市,刘大府的一些策略崖州可以参考。而且刘大府人不错,你们不知道,台风来的时候刘大府可是当了一次大英雄呢!救了一个小元老,在百仞城可是美谈……回头给你们细说。”

“好……”陈洛点点头,喊了一嗓子,“陈璐!”

“首长?”侯在门外的陈璐走了进来。

陈洛在本子飞快地写着什么,然后撕了下来交给陈璐:“麻烦你跑一趟善后局,让电台以崖州前委的名义给琼山发电,刘翔元老签收。”

“是!”陈璐拿了起草好的电报出去了。

“我说……你倒是客气点啊……那么直截了当地问……人家有啥义务回答你啊?”张枭瞥了一眼电报,顿时哭笑不得,陈洛倒是满不在乎。

当天晚上,琼山竟然回电了!崖州元老聚集在善后局里,都打算学习一下琼山的先进经验。

“琼山首长说什么?”陈洛迫不及待地问。

“呃……就四个字……”陈璐虽然是生活秘书,但电报也是知道的,读电报是生活秘书培训的内容之一。

“不会是‘你给我滚‘吧?”张枭半开玩笑道,一屋子元老噗嗤都笑出了声。

“首长……是……迁陵邑令……”

“什么玩意?”陈洛拿过电报,满头雾水。这刘大府大晚上的用和生活秘书啪啪啪的时间拍电报,还就四个字……这是诸葛亮耍锦囊装神弄鬼啊?

“迁陵邑令?”许延亮拿过来看了看,也是丈二的和尚,随手甩给聂义峰,“哎哎哎,那个文科生,给解释一下,”

聂义峰拿着电报,尴尬地咧了咧嘴:“我的文科知识也不超过高三水平,其余的也就是近现代的知道一些……你要问我莱茵150和sfh18有什么区别,或者莫斯科保卫战苏联红军在12月5日补充了几个集团军,或者坦克集团军和独立坦克军什么区别,这我知道……中国古代史……呃……”

“滚,你个没用的东西!”大家一起把电报抢了回来。

“报告……首长……”陈璐怯生生地举手,眼睛盯着自己的首长,又看了看另外几个人,“我知道……”

“你看看!老聂,你堂堂一个首长还不如人家老陈的生活秘书!你情何以堪!?”众人起哄。

“那……陈璐同志,你给我讲讲吧,向你学习!”聂义峰有些尴尬地笑道。

“我……我小时候听先生讲过……”陈璐被一屋子首长惊讶的目光着实吓坏了,声音细的就像蚊子。

“你还读过书啊……”张琪笑着,递给她一杯茶。

“嗯……是汉朝的故事……汉朝皇帝把很多地方不听话的大户和富商强行迁移到都城附近的陵邑。这些豪强失了势,就再也没法不听话了……”陈璐小声说着。

元老们都一愣,马上就明白过来。崖州原定政策是不配合防疫治疗的强制拖到中心医院治病,就这大家觉得已经够强硬的了。结果没成想,琼山的先进经验完全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生不如死”,更加强硬……

“我明白刘大府的意思了……乡村工作一定会遇到各种阻力,乡绅们即使只为了刷存在感也会不予配合。这种情况下切忌陷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逻辑,应当跳出事情本身而从宏观处着眼。凡是不配合防疫工作的一律强制迁移鸿基或香港充当力工并永不给予归化民身份,以雷霆之势震慑住各路不配合的势力——就像你们崖州和平解放后第一件事不就是灭了最大的一个大户?所以,为了树立虎威扫平障碍,大可以先流放几个当出头鸟的乡绅。这样我们不必与他们纠结于细节,而只看我们的目的能不能达到。”张枭拿过电报,仔细看了好一会,喃喃自语。

陈璐知道这都是些自己不该听的,急忙出去了。

“刘大府玩的一手好手段。”张枭最后总结道。

“人都流放了,我们还在这干嘛?治国 COSPLAY啊?”陈洛挠挠头,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威权主义了,结果还是图样。

“不会,出头鸟足够震慑他们了。刘大府的意思,恐怕还有建议我们借机会摧毁原有的乡绅宗族体系……大户走了,发动机的移民来了,社会就换血了。”张枭说道。

这倒是与陈洛的后续工作计划不谋而合,很是受用地点点头。

徐工看了看聂义峰,只见他没什么表情,只是不说话。他当然能明白基友的想法,有反抗元老院的势力进行杀猴儆鸡或者杀鸡儆猴,这事不新鲜,心理上也能接受。但是人家本来就爆发瘟疫了,就因为不信任或者不理解就全部流放,这事对现代人来讲还是太难接受,尤其是从小生长在城市小康家庭的人来说,恐怕要比违背“民族团结”对少数民族开战更加难以接受。

“我觉得,还是打个折……琼山是琼山,崖州是崖州。流放一些不听话的大户我没意见,但是普通老百姓……真那么干了,只怕临高那边会有许多人坐不住的。”聂义峰考虑了半天才说话。

“其实也无妨,徐工已经宣布了恢复军事管制,军管期间是特殊情况,临高那群刀笔吏也没什么话说。咱们就先别管他们了,我支持刘大府的建议,要不要打折,你老聂自由发挥就好了。张枭说了,崖州城这2000人之外,我们就是救孩子,救了老百姓的孩子人家肯定是要跪下给你磕头的,有了一个后面的戒心小了也就没事了。你老聂心狠手辣的时候也不少了,不差这一次。”许延亮看着电报上的四个字,一脸坏笑着说道。

“好!”聂义峰点点头。

“好了,大家都散了吧,你们可都是各条战线的主心骨,可别搞什么废寝忘食,一定得休息好,不然你们要是病倒了那可就真是抓瞎了……”张随便觉得讨论差不多该结束了,不然讨论来讨论去悬而不决,而且元老们还有病入膏肓的跑题绝症……现在既然有共识的倾向,那就赶紧快刀乱麻。

天色已不早,开了一天会的众元老们打着哈欠回各自的住处。陈洛仍然是住在善后局里,而且现在还有他的陈璐伺候。张琪原本是住在中心医院的,不过现在张枭来了,自己老婆和别的男人住在一个地方,徐工作为男人那无聊的戒备心蠢蠢欲动,便跟着妻子一起住到中心医院了。工业老张一直在几个手工工场住,哪里需要住哪里。张随便另一重身份是个军迷,自然跑到崖州军营去和老聂还有许延亮基情四射去了。结果,远道而来的张枭被单独晾在了一边,孤零零的一时有点懵。

“要不,你在招待所住吧,我给你派个女仆吧……你自己看着办。”陈洛觉得如此待客不太好,便说道。

“算了,我也住中心医院吧,免得有什么紧急情况……女仆是可以的,省得空虚寂寞冷。”张枭半开玩笑,应了下来。刚好,在崖州他缺少一个助手兼秘书,于是善后局里一个很是机灵的女孩子便安排给了张枭算是生活秘书了。

送走众人,陈洛仔细看了看琼山来的电报,叠好收了起来。检查完了警卫室、电讯室等24小时值班的部门后,陈洛便来到了后院,这里是善后局工作人员的宿舍,同时也是崖州工作队的招待所。最大最好的一间卧房便是陈大首长的卧室兼私人办公室,陈璐离开会议室后就来到了这里,手脚麻利地铺床、准备首长洗漱就寝的东西,这些都是生活秘书学校教的。像洗漱用水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要冷热合适,毛巾也要擦手、擦脸、擦脚分开。一切准备就绪后,陈璐换上了丝质睡裙,在屋里点上了蚊香。21世纪的蚊香早就消耗完毕,所以即使是元老使用的也是本时空制造的土蚊香,无非就是用料猛一点罢了。一切都准备完毕后,陈璐借着桌子上煤油灯的光芒仔细地驱赶着床帐里的蚊子。

陈洛推门进来了,陈璐急忙在床上坐好,颔首低头手轻掩胸口。一方面这是几夜承欢领教到首长威猛之后本能的防御反应,另一方面也是生活秘书培训养成的条件反射,总之就是那种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令人意乱情迷。不过今晚上的陈洛没有多大的欲望,饱暖才能思淫欲,今天虽然照常饱暖,可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没那个心情了。他躺倒凉椅上,压了口茶,点上了元老特供雪茄吧嗒吧嗒抽着。陈璐看出自己的首长心情不顺,便放下了床帐在褥下按好,姿态很是优雅地走过来,伏在陈洛腿边,轻轻敲着他的大腿,给他**。

“不用,你也坐吧,小璐……”陈洛摆摆手,吐了口烟圈说道。生活秘书的温柔顺从令他很受用,不过**这等事情他还不太习惯。

“是……”陈璐声音温柔又带有些妩媚,起身坐到了另一张凉椅上,两膝并拢小腿倾斜,上身很有气质地挺直着,薄丝睡裙下显露出了少女含苞待放的曲线。

“陈璐,你的家乡有过疟疾吗?”陈洛一边吧嗒吧嗒抽着烟,看着脸红红的陈璐,问道。

“首长说的是打摆子吗……有过……也死过人……”陈璐点点头。

“是吗……”陈洛点点头。在另一个时空的四川,他的家乡,疟疾虽然还有,但和日常的感冒发烧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陈洛从小大大甚至只有耳闻,从警许多年也从未亲眼见过认识的人得过疟疾。他知道,在本时空,别说四川,在整个中国南方,疟疾都是一种十分恐怖的疾病。动不动连续复发,死人也是见怪不怪的日常。他打量了一下陈璐,平日里只觉得这个女孩子性格好,在女仆学校的调教下还带有勾人心魂的性感妩媚,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子就像是亲人一样。同一个地方,只是因为相隔了四百年,同一件事情造成的后果却完全不同。陈洛把雪茄在烟灰缸里磨灭,拉过陈璐的手,陈璐条件反射式的双颊一抹红。

“陈璐,这几天我会很忙,会经常加班。晚上你要照顾好自己,特别注意蚊子。蚊香不必节省,敞开了用。平日里带着善后局里的服务员,还有战士们,多清理野草,所有的花草景观也要一天两喷灭蚊药。你要注意,别也打摆子了……”陈洛摸了摸少女嫩滑的手,自己竟然都不相信自己能肉肉麻麻充满柔情地说话。

陈璐一愣,自从成为生活秘书,女孩便明白大体相当于大明的小妾或者通房丫鬟之类的。无非就是照顾起居,晚上承欢,也许还会诞下子女,这事在大明不是新鲜事,是女孩子比饿死街头或沦为**更好的一种归宿。陈璐早就有了“献身认命”的思想准备,现在陈洛一番深情的话竟然令女孩有些莫名的感动,心里一下子热乎起来。

“好了,天晚了……”陈洛抬手一挥,好像无意地碰到了女孩的肩膀。陈璐红着脸微笑着起身,钻进了卧床床帐里。陈洛灭了煤油灯,也跟着钻了进去。月光如水,照在微微浮动的帷帐上,当夜无话。

崖州的故事(二十) |

崖州检疫营,现在的崖州中心医院,原本检疫期进行室内文化课的教室被重新利用起来,作为教学和病例分析的场所。张琪的卫生组带来的一个护士和一个卫生员,崖州本地招募的几个充当“护理员”的女孩子,海军第三远征队的卫生员,琼南崖州武装工作队的卫生员,加上张枭带来的百仞总医院的不过十个人的增援力量,拢共三十多人——这就是崖州目前最靠谱的一点医疗力量。崖州本地的土郎中呢?在张枭看来,他们不帮倒忙能分清楚青蒿和黄花蒿就谢天谢地了。防疟第一步——紧急临岗培训,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一大清早,天刚刚亮,一宿未眠的张枭打了个哈欠走进教室。昨晚他几乎一宿没睡,在陈洛配给他的生活秘书帮助下——检疫营里教出来的,会说普通话会简单计算的女孩,张枭取名叫小梅——连夜制作了培训教材。崖州没有电,无从使用PPT,印刷业虽然有但是古代木雕版印刷的质量不敢恭维,再说大半夜的也来不及。于是,张枭全部手写手绘制作,小梅更是一夜之间手抄了近五十份,人手一份还有富余,令张枭刮目相看,还有点不好意思。张枭心里看上了这个女孩——当然不是为了推倒,而是女孩的学习和吃苦的劲头,让张枭觉得又找到了一个能加入元老院医药事业的人。

“我叫张枭,废话不多说了,大家看教材,有不认识的字问。”张枭拿着教材的手写原本,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几十号人,可真是一锅大杂烩,有穿军装的、有穿归化民制服的、有穿护士服的还有穿明人服饰的。他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起立,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

“大家已经知道崖州疟疾爆发流行,那我们首先就要知道这个‘爆发流行’是怎么一回事!”张枭拿着教材,看着台下一众充满求知欲又满是迷茫的眼神,心里犯嘀咕,这么照本宣科这些17世纪的“认字的人”21世纪的文盲到底能不能理解。教材其实就是旧时空的一些研究报告,张枭隐去了原文中的中国地名,以“澳洲代之”,以便引发一些误会。张枭清了清嗓子,继续讲着,“疟疾的爆发流行,琼州多见于春末到秋收这段时间,因为这一时间段内气候普遍湿热。琼州1月2月平均气温只有0至10度,但到了5月至9月,平均气温均在30度以上,而且同期是琼州的雨季并且往往带有台风降雨,进而带来洪水泛滥。而在这种环境下,蚊子大量滋生,传播媒介便会爆发式增涨……”,也许是为了应景,屋里啪的一声,是一个护理员打死了一只伏在自己胳膊上的蚊子。

“按照疟原虫,也就是导致感染疟疾的罪魁祸首,在蚊子体内的成熟过程,11月1起到来年4月,往往是潜伏期。4月天气转暖后,随机进入危险窗口,而我们目前正处于这个窗口内。崖州有一万七千余人,大小自然村和行政村近六十个,耕地以水田为主,境内多河流、水塘,这些都是疟疾集中爆发的条件。在过去,封建衙门执政能力低下、十分低效,关于疟疾也没有正确的、系统的防治理论,特别是没有任何详细记录,只有史书上不疼不痒的一句‘大疫’,因此造成了疟疾年年防年年防不胜防的局面。”借助任何机会黑大明,特别是黑传统社会是元老院的既定方针之一。尽管这一政策一直遭到传统文化党人和皇汉的口诛笔伐,然而铁的事实还是保证它自1628年其就延续了下来。

“我要强调的是,疟疾爆发流行并不是突然的事件,在此之前通常有一到两年的传染积累,是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而自然灾害,只不过是打开了开关,使事情看上去突然发生了而已。所以,你们作为元老院的医务工作者,或者即将成为医务工作者,提高警惕、防微杜渐,思想麻痹是一刻也要不得!琼州疟疾以恶性疟为主,所以必须更加小心翼翼地,十二万分的重视。一旦发现患者,必须充足给药,彻底治疗,大忌症状缓解后没有后续跟进治疗。虎头蛇尾,患者会面临死亡的威胁,同时这也是导致最后爆发式大流行的一大重要原因。再打个比方,今年疟疾患者数量下降了,但是分布范围却扩大了,这就不是一个好兆头!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张枭喝了口水,继续滔滔不绝。

“疟疾病例个体的分布,本身也是疟疾由疾病变成瘟疫的重要指示。疟疾的爆发流行从地图上看分布,通常会发现明显的中心区域,由此向其他区域扩散。有的是向四面八方扩散,有的则是向固定方向扩散——这和自然环境,比如河流。还有人文条件,比如道路、村庄分布、集市分布等有直接联系。所以,对疟疾爆发流行的防治,不只是一个简单的你把病人治好了,还有对所有病例的统计。病情、症状、发病时间、地址,分别进行分门别类的统计,进而在地图上推算出传播路径,画出疫灶也就是所谓中心区域,进而进行重点的防治。”

“分布图并不是一时做完就万事大吉,这本身就是出于持续变化的。特别是爆发流行的后期,从数据上可以明显的看出中心区域的减少,病例变成偶发的个体。但是我要强调,疟疾,特别是间日疟,存在休眠期。如果这个时候放松了警惕,治疗不彻底、不及时,大规模的复燃马上就会爆发,其烈度甚至会超过之前的烈度。总之,疟疾防治是持续的高压、一刻也放松不得!”

“现在,琼州人民已经推翻了明朝封建统治,迎来了翻身和解放。在元老院的领导下,给封建王朝擦屁股,白手起家建立疟疾防治系统,便是我们此次疫情防治的一项必须开展的工作。这项工作不是一蹴而就的,但是要从现在,从我们每一个人的手中从零开始。疟疾本身是完全可以控制、压缩并最终完全消灭的,在澳洲,同样有湿热环境的地区,但是疟疾已经在持续的高压中变成了咳嗽两声、打个喷嚏一般的小病小灾。所以,正如刚才说到的,我们要用咄咄逼人的姿态,积极地进行主动防治并且进行反复的防治,大忌盲目乐观、麻痹大意!”

“疟疾防治,除了出现症状以后治病治疗,疟疾休止期内的防治也是重要的手段。正如刚才所说,每年的11月至4月是防治疟疾的黄金时期。然而很遗憾,封建王朝在这方面根本毫无作为。而传统的土郎中,在这方面也乏善可陈。首先,他们缺少一个科学标准,本质上仍然是经验论道。第二,土郎中没有一个巡诊、跟踪、彻底治疗的制度。所以,他们也很难深入到群众中。所以,对我们来说,我们重点防治的崖州城及周边的两千多人民群众,并不是他们生病了来找你们看病,而是你们要主动地,深入到街头巷尾,深入到村庄里,主动的去发现病源,截断病源!对于顽固不接受治疗的思想落后的封建分子,要果断的召唤国民军甚至伏波军,进行强制治疗,以避免一人漏网祸害全城!而对偏远的,我们的力量暂时无法覆盖的地区,也要做到定期的进村入户,对患者进行指导治疗!”

“还有一点需要强调,就是大量的慢性患者。由于明王朝糟糕的防疫工作,人民长期处于高危的生活环境中,这就导致了一部分慢性患者。他们的特点是发病慢,甚至无需治疗症状就自行消失。但是,这不代表他们没有传染性。事实上,如果这部分人群得不到控制,他们就会成为复燃的传染源,令之前所有的工作毁于一旦!所以,再次强调!病例落实必须要细致!治疗必须要彻底!”

张枭正越讲越来劲,眼瞅着就要陷入红光满面的自嗨状态,直到被教室外两声清咳打断,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课讲的对17世纪刚认识了几个汉字的归化民来说,还是太过枯燥了。在草草结尾之后,张枭便让大家回到各自岗位,又着重强调了一番病例的记录。

“对他们,你讲的太书面化,他们也得听得懂啊……”张琪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各路医护人员离开,向张枭笑道。徐工站在妻子的身边,友好又充满防备与醋意地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张枭。

张枭对“理论无用,实践先行”的论调不置可否,这种观点并不错,甚至就现阶段来讲是十分正确的,张枭也并不是只重书本知识的学院派,他只是觉得让医护人员知道自己面临什么、处境怎么样会有助于大家在正确的时间作出至少不是错误的决定。正如伏波军,士兵哪怕土著军官又何尝不是文盲和半文盲,但这并不影响元老军官们不遗余力地给他们灌输什么四快一慢九浅一深,而归化民官兵屡屡在没有元老指挥下作出符合元老思路的决定正得意于此。

“昨天晚上又有新增么?”张枭问。

“没有……但是……16床今早上死亡。”张琪情绪不高。

“第一个死亡病例……好吧,我们走吧……”张枭点点头,手无意地搭在张琪肩头,示意去病房。突然之间觉得后背一凉阴风阵阵,看了一眼徐工,不好意思地把手放了下来,“那个……徐首长,可否允许夫人去查房?”

“他啊?甭理他!”张琪白了老公一眼,大步走向原检疫营宿舍,现在的隔离病房。

徐工嘿嘿傻笑两声,快步走到院子里,骑上自行车就向国民军驻地驶去。

死亡的病人是个男子,很年轻,病例上记录不过23岁,是琼崖公社琼海村的农民。这是集村并屯之后新成立的行政村,原本只能叫一个定居点,从崖州偏远地区迁来了两个村子的村民后,三地合并为一个近五百人的大村落。按照病人生前自己的口述,早在琼南战役刚结束的时候就有连续的发冷、发热、伴头痛和全身酸痛症状,当时的巡诊医疗队以“感冒”进行了治疗,有一定效果。后来新村成立,男子又一次出现了相同症状,一度烧到了39度5,进行抗疟介入但效果不佳,后来症状自行消失。直到一个月前,症状再次出现而且来势汹汹,这次巡诊医疗队觉得事态不妙立即把他带到了崖州城进行恶性疟治疗。然而也许是为时过晚,病人病情持续恶化,出现了贫血、脾肿大、散瞳、颈强直、多器官衰竭等等症状,随后陷入昏迷,在昏迷了三天之后最终死亡。

在张枭看来,这个病例几乎反映出了他理论培训中讲到的所有问题——巡诊医疗队麻痹大意、治疗不彻底等等,如果一开始就进行抗疟介入,那这个小伙子的生命是完全可以保住的。他才23岁啊,在21世纪还是个大孩子,即便在17世纪也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候——是谁特娘的说理论没有用的!?

中心医院的医学实验室十分恶趣味地设在了原来的检疫营厨房——中心医院不需要自己开伙,一应饮食由海军第三远征队的保障连负责,聂义峰已经命令这个连“服从中心医院全面领导”——从临高带来的各种检测设备、试剂被张枭安排在这里。尸体上新鲜取出的样本送到这里检验,张枭急切地想知道死亡的原因,毕竟这是目前第一例死亡。21世纪的显微镜十分给力,完全不出所料,他在脾肋下取的血液样本中发现了预料之中的元凶——恶性疟原虫及配子体,这是一粒恶性疟患者,而且从其反复-自愈-反复-死亡的过程中可以推断,这还是一粒慢性患者。

“小梅,把张首长叫来?”张枭趴在显微镜上,头也不抬地说道。

“哪个张首长?”小梅也是无奈,崖州这小小的八人前委有四个人姓张。

“还能哪个?张琪首长!”张枭并没生气,他也觉得这崖州简直快成了张家军了。

张琪得报,风风火火就来了。张枭示意了一下看显微镜,自己做到一边的椅子上,很是冷静地说道:“恶性疟。初次治疗不彻底,导致残存在红细胞内的疟原虫重新大量繁殖,引发复燃。从死者的症状分析,我推测是脑血管内的疟原虫红细胞和血管细胞发生粘连,造成微血管阻塞和缺氧,也就是说——是脑型恶性疟……别说我们了,即使在21世纪,摊上这个依然有很高的死亡率。”

“我相信你的判断。”张琪眼睛贴在显微镜上,脸色很难看。

“你是大夫,我只是搞药的,这些也只是我的个人判断。”

张琪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脑型恶性疟疾是所有疟疾亚类中最为凶险的一种,除了典型的打摆子症状,还会随着病情恶化伴有持续高烧、全身器官进行性衰竭、意识障碍、呼吸障碍、肺水肿、内出血、尿血和极性贫血等等症状。当然并不是不可治愈,但必须早介入早治疗而且是彻底治疗,一旦进入病症的后半程,那几乎就是通往死亡的单行路……毫无疑问,崖州此前流于表面的形式化的巡诊制度,要为这个小伙子的死亡负直接责任。

“你也不必自责……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我们有旧时空的条件,那么连巡诊都不必了,何必苛责形式化。”张枭从张琪的脸上读懂她在想什么,半安慰着开脱责任,另一方面也是客观事实。

“谢谢,你能来,我们就放心了。”张琪很感激地点点头。

“我和你们一样,都不是救世主,但至少我们明白了发生了什么。这个死亡病例很重要,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值得研究。”张枭笑着,重新来到显微镜前,仔细看了看,“所有病人都需要抽血化验,按照海南疟疾的比例,恶性疟可是大头,要当心!”

崖州的故事(二十一) |

崖州善后局前的广场上,告示栏上正贴着大字报,是张随便挥毫泼墨写出来的,所有元老中能写勉强能看毛笔字的人并不多,张随便是一个。内容也很简单,无非就是对恢复军事管制进行解释——宣布崖州全境进入抗疟防疫状态,并公布了一系列措施和政策,这些都是崖州前委早就制定好的,基本就是照抄旧时空的应急预案。不过对土著来讲,这事就新鲜了——哪来的疫情?打摆子的人几乎每天都有,怎么到了澳洲人这里就是“瘟疫”了?

“哼,髡贼倒行逆施,招此天谴!髡贼并不长久!命当绝!”一个读书人模样的老者隐在人群中正气凛然地喊着。

对此,张随便只是哈哈一笑,说道:“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昔日伪明王朝统治,崖州官府和崖州的这些道貌岸然的老爷们,在崖州有难人民生活中水深火热中时,可曾救扶过贫苦百姓?现在元老院来了,我们不信什么老天,也不信什么神仙和皇帝,我们信的是老百姓!我们平抑了崖州高企的物价,就成了老爷们嘴里的倒行逆施,好,那就算是倒行逆施罢!可是你嘴里的老天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明明是髡贼作孽,老天爷的报应却报在普通老百姓身上?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你嘴里的苍天啊,我看也是一个是非不分的大傻子!要不就是瞎了他的狗眼!”

“你!你!”老者气的脸都红了。

“我看你这模样,也算是饱读诗书了,我说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张随便大肆开炮。

“你!你!”

“我们髡贼是作恶,但好歹所有收到中心医院的病人都不收费用,只要痊愈以后为我们做工就好,你们这帮老爷们放高利贷只怕不死也得给老百姓扒层皮吧?另外……我要没看错,老先生家里应当是开药铺的吧?崖州此前的药价大家都知道,那泥马即使金子也不过如此!要不是无恶不作的髡贼强行把物价拉下来,只怕这会老先生家里已经赚的是盆满钵满了吧?你赚大钱了,你让那些买不起药,看不起病的老百姓,是去死吗!?”

“你!你!强词夺理!强词夺理!”

“哼!双手沾满劳动人民的鲜血,却满嘴仁义,殊不知崖州百姓各个要生啖你肉,竟还敢在元老院面前妄称天数!?我从未见过有尔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张随便怒目圆睁,如同一阳指一般,指着老者。

“你!你!你……啊……”老者气血上涌,猝然倒地。

“不好啦,不好啦,赵老爷被髡贼骂死啦!”众人哗然。

“你也配姓赵!?”张随便嘴角一翘,不再搭理瘫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老者,周围仆人急忙抬着自己主子狈地离开了。

“怎么样?有点意思没?像这号欺压老百姓还满嘴仁义的王八蛋,就该给他来点绝的!”张随便喊着,围观的群众一阵哄笑,一方面心里大呼过瘾,一方面又不敢太过放肆。大家的注意力都回到了公告上的核心内容——疟疾疫情上来,都纷纷担忧着。

“首长,来了时疫,可是真的?”

“首长,元老院的医院,当真不要钱?”众人七嘴八舌。

张随便借机开始大洗脑:“疫情当然是真的,不过这个疟疾……也就是打摆子,和时疫并不太一样,这东西就要怨蚊子,就是蚊子吃人!至于医院不要钱,当然也是真的,免费治疗免费伙食,只是病好以后按时服徭役就好。我元老院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干多少过领多少钱,多劳多得概不拖欠,不像那些老爷们,一口一个仁义实则抽血扒皮!元老院一口吐沫一个钉,绝不假大空!”

“首长,疟疾就是打摆子吗?”

“是的,这个疟疾啊,就是打摆子的学名,学名,懂吗?”张随便掐着腰,几乎是吆喝着给围观的人讲起疟疾怎么一回事。大家对这“澳洲医术”很是惊讶,这“疟原虫”是什么虫子?竟然还生长着人的血液里!?还会通过蚊子叮咬,从一个人的身上跑到另一个人的身上。至于什么红细胞、白细胞则更是毫无概念,大家只是懵懂地听着,被张随便忽悠得七晕八绕迷迷糊糊。

陈洛从善后局里走了出来,相比较这个张首长,大家还是更信任崖州的新父母陈首长,便一起跪下了:“陈首长……”

陈洛没有让大家起身,只是大步走到还意犹未尽的张随便身边,哭笑不得:“我说,你跟他们说细胞,这不对牛弹琴么?”

“至少让他们知道些词汇,不然不足以彰显我髡学博大精深!”张随便笑道。

“行吧,宣传是你负责,你看着办。不过别只在城里讲,周围的村子,还有偏远的一些村子都得去人。”陈洛说道。

“放心吧,老聂一早就安排部队,带着宣传队下乡去了。”张随便说道。

自从用公款给自己做生日还试图钻财务空子之后,廖大磊一直想找个机会向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陈洛证明,自己仍然是最能干最忠诚的归化民。工作队的祁组长对小妹有意,廖大磊作为大舅哥早就看出来了。当初廖大磊也是为了保护妹妹才不再是个完整的男人,因此这份兄妹感情自然厚重,所以对妹妹有可能嫁给一个“归化民首长”是十分开心的,这恐怕是极好的归宿,结果……廖岚得了疟疾住院了。廖大磊十分烦躁,几次巡逻都和随地大小便的人发生冲突,甚至还动了手……首长严禁随地大小便的命令是绝对不容打折的,廖大磊在这上面更上一层楼,凡是触及的人无论是谁一律工地一个星期的苦工——星期这个概念,已经在崖州城潜移默化的普及了。

今天,伏波军的一个海兵班,崖州青年突击队一个小组、刚招募的一个“护理员”小组,流动宣传队和国民军的一个班组成一支小分队,展开下乡巡逻,第一个目标就是琼海村。为什么来这里廖大磊不知道,反正他明白首长又给他派任务了,心里很开心。龙美尔是这支小分队的指挥官,他倒是对为什么去琼海村有些眉目,八成还是因为这里是最近几个月里第一个出现疟疾病例的村子,也是第一个死亡病例的村子。聂义峰和中心医院的命令很明确,挨家挨户检查,有患病的孩子立刻带到中心医院。至于成年人,根据病重程度由小分队自行决定是否带回,但是村里所有人都必须服药。不过这个药……确实有些尴尬……龙美尔也算是最早“从龙”的归化民了,他是当年的第一批大陆移民,但也是第一次听说“爆菊治疗法”——直肠给药——为了规避注射器生产和使用的一系列麻烦,张枭研制的青蒿抗疟药是塞屁股的栓剂……

“龙首长,这药还能直接塞屁股里?”廖大磊对首长们的“脑洞”哭笑不得。直肠给药其实并不是一个现代概念,但是对贫苦出身的廖大磊来说,药都没见过多少更不用提相对罕见的用药方式了。

“我不是首长,叫我龙连长吧……这种叫直肠给药,澳洲已经常见的医术,不过……我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长了见识了。”龙美尔也是无力吐槽的感觉。全队出发前,所有人都被张枭亲自爆了菊,塞了药栓以作预防之用。

“听闻这个张首长不喜女色,偏好男人……所以才开发出这样的药剂,就像……就像……”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临高关于张枭的调侃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崖州。

“胡咧咧什么呢?回去给老子把嘴闭紧!拿首长开涮,你活腻了?”龙美尔瞪了冒失失言的战士一眼,战士急忙闭嘴了。

廖大磊笑起来,急忙又憋回去。其实被爆菊服药也没什么,只是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少了样东西,而脱裤子塞药势必暴露了他最不愿面对的事情,自尊心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但首长也是好心,怕他们染上疟疾,偏偏又生气不起来,只好就在心里憋屈着。

“好了,我再重复一下。一会挨家挨户检查,家中没有患者的,门口贴绿纸。有成人患者,贴黄纸。有孩子的,贴红纸,需要带走的也贴红纸。”龙美尔边走边说,“崖州突击队组织好秩序,伏波军和国民军应对突发事件,宣传队做好政策宣传和科普指导,护理员负责给人用药……注意要让老百姓有心理接受时间,有话慢慢说,别急,别硬来。”

噗嗤噗嗤,队伍里一串笑声,这个直肠给药在大家看来实在还是太过奇特,一想到村民那惊愕的表情,不觉好笑。

琼海村是一个新建立的行政村,由三个村子迁徙混合而成,各村原本的大族大户自然是打散拆分留下来的并不多。村子人口近五百人,是名副其实的大村子了,大部分是汉族人,有少部分“熟黎”,还有一户两户是苗族、回族。按照崖州前委的既定政策,琼海村和崖州所有村子一样,也选举产生了村民委员会作为元老院的基层管理机构。村民们对什么民主选举并不感冒,对什么“村民自治”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大体就把自治理解成了什么都是自己说了算,结果导致选出了村民委员会却没人搭理他,各家各户各吹各的调。村民委员会主任是一个家奴出身的小生,连名字都没有,大家都称呼其为“小村长”。在村子里,外来户小村长没有什么威信,现在愁着如何落实崖州前委关于防疟的一系列命令。

作为行政村的后发优势加之集村并屯时伏波军强力的武力震慑,琼海村的耕地分配是打散了重来,因此要比那些痼疾难除的自然村合理得多。陈洛当时打的是直接向现代集约化农业跨越的算盘,所以琼海村的所有耕地名义上都属于琼崖公社的国营农场,村里农户都是农场的农业工人——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由于天地会暂时无力辐射崖州,崖州前委手里更是缺乏基层管理力量,导致琼崖公社国营农场徒有虚名,所有的耕地、鱼塘等等产业,事实上处于被各村农户分散承包的情况,行的是“上缴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路子,本质上又回到了“用一种小农自然经济替代另一种小农自然经济”的怪圈。而各家各户各行一套,进一步削弱了村民委员会和小村长的权威性。由于无法有效进行生产管理,村民委员会处于一种不上不下、不知进退的尴尬境地,进而崖州前委许多工作到了村里就变成了小村长开个会……然后就没了下文。

小分队进了村,小村长也有打摆子症状,但还是拖着无力的身体从村公所出来迎接。村民们都看到了一队伏波军,路上一下子就空空如也没了人,都敬畏地缩在各自家里,等待首长的召唤。

“怎么,你也打摆子了?”龙美尔一看小村长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回……回首长的话……”

“我不是首长,叫我上尉,龙美尔上尉。”龙美尔说。

“是……回龙美尔上尉的话……有些不舒服,不过还好……”小村长点头哈腰地,满头虚汗。

“好了,我们又不是明匪军,这么紧张做什么。走吧,咱们屋里说。”龙美尔敬了个军礼,回身命令道,“部队原地休息,廖大磊,你的人去通知村民到村公所来开会。卫生组准备药品,宣传组准备好你们的材料!”

“是!”众人应道。

作为一个“行政村”,琼海村是典型的建设工程拖拉的代表。全村唯一算是比较漂亮和完整的建筑便是村公所,是一栋澳洲式的双层木板房,龙美尔在临高见过无数次,很多归化民新村、公社住宅包括澳洲首长自己的一些房屋都是此类用木材预制件拼接起来的。但是除此之外,近五百人的村子再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子,尽管整体上村子是按照统一标准进行的规划和建设,但是无论是卫生措施落实还是街道垃圾清理还是房屋基建,都是做了一半的模样。有的房子没有屋顶,村民胡乱搭了些草席。有的房子只有半截墙,另外半截是杂乱的树条,这些还是好的,更多的是窝棚,类似在瓦郎寨见到的黎族人的船型屋……如此恶劣的生存环境,加之大雨洪水,不爆发疟疾才是见了鬼了。

“琼海村现在是什么情况?”龙美尔坐到村公所的一把竹椅上,椅子很矮,他就像是半蹲在地上似的。腰间手枪硌了一下肋骨,他便把枪套往侧面移了一下位置。结果小村长误以为是要索他的命,扑通就跪下大呼伏波军饶命……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要你命了村长同志?起来起来,汇报一下现在的疟疾情况!”龙美尔哭笑不得。

“是是是是是……”小村长定了定神,自觉虽然工作没有做好,但也罪不至死,便壮起胆子张开嘴,“回回回……”

“你把舌头给我捋直了!”

“回……龙美尔上尉的话……村里目前亦有发病村民五人……死亡两人……”小村长差不多要把最后四个字吃进肚子里。

“死亡两人?”龙美尔一惊。

“是的……可惜了,都是孩子……好好坏坏折腾了一个月,首长们的药也吃过,还是……唉……”小村长惋惜的摇头。

各小分队出发前,张枭已经把恶性疟、间日疟不同的症状特点详细告诉了每一个人,龙美尔觉得澳洲首长简直都是神一样的人,并没有来过琼海村却把琼海村的发病人数和死亡人数猜的没多大出入……那想必,今后村子里事态的发展恐怕也不会超出首长的预测太多。龙美尔皱着眉头,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开始工作。小村长毕恭毕敬立在一旁,等候着指示。

“村里这些工作,为何还不开展?我看仍然有些积水,杂草,这些都会滋生蚊子,导致更多的人被染上疟疾,你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龙美尔盯着小村长,语气十分严厉。不过心中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是头疼得很。

“小的……小的就直说了罢……实在是,指挥不动啊!”小村长也是欲哭无泪,“别看这群刁民……”

“怎么说话呢!?刁民,谁是刁民!?是你还是我!?”龙美尔呵斥道。

“小的说错话了……这老百姓……老百姓……老百姓虽然选了我当这个村委会主任,可是大家并不听村委会的啊。张嘴闭嘴首长要村民自治,小的实在是跟他们说不明白……龙上尉,这首长们行的是什么套路,自古以来民尊官府令行事,让他们自治,哪有这样的事?”小村长满脸的不解和苦样。

“怎么没有!?伏波军里就有士兵委员会,士兵们自己管理自己,我们当官的也不能干涉,照样把明匪军揍得屁滚尿流!在临高,工人有工会,农民有合作社,都是自己管理自己,照样把临高建设的蒸蒸日上!怎么到了你这里,就这不行那不行?”龙美尔有些不耐烦了。

“龙上尉,我的龙爷爷哎,怎么能比啊……伏波军里有首长镇着,在临高那是天子脚下,大家心里都有数,最后还是要听澳洲人的,大家也有主心骨……可是在咱这,没人听我的啊,我也想拿澳洲人的鸡毛当令箭,可是……可是首长们远在崖州城,我也够不到啊……”小村长也有点急咧咧的,目含泪水。

龙美尔张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小村长实情相告让他有些意外,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崖州的故事(二十二) |

廖大磊带着一行人,敲开了村头第一户的门。敲了好久,才有一个小男孩怯怯懦懦的把门板打开了,小眼睛恐惧的看着外面穿着各自黑色、蓝色、白色衣服的人,孩子也许是以为黑白无常来了,哭喊着就跑了。廖大磊并不停顿径直闯了进去,四下里打量着。并未完工的住宅,纷乱的院子,脏兮兮臭烘烘的茅厕……廖大磊经常下乡,对此见怪不怪了,但是有一个临高来的护士,他们早就习惯了临高的干净,一时间竟然面露不适之色。

“廖首长……”廖大磊常来常往,村人自然是认得。孩子父亲是一个看上去的年龄要老得多的农民,他从屋里战战兢兢地迎出来的样子就看得出来,他很不舒服,病的不轻。

“我不是首长,叫我廖队长。”廖大磊斜眼看了看几个“临高官差”,自己平日里下乡挺享受被称作“首长”的感觉,不过现在有澳洲首长身边的人自己还是不要太招摇。廖大磊打量了一下孩子的父亲,如今他也是见得多了,一眼就看出了是打摆子的症状,回头说道,“给这家贴红纸!”,于是一张红色的四方块就贴在了他们家的门板上。孩子父亲自始至终不说话,只是恭恭敬敬站在那,满头大汗,不只是紧张害怕还是疟疾发作导致的。

“你这是打摆子,按照崖州防疫章程,需要带你去村公所化验,你们全家都要来。”廖大磊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是……是……小的听令……”

开局就遇到了一家“红纸”,廖大磊微皱眉头,心里琢磨不知道还会发现多少……目送这家人被国民军送向村公所,他带着人继续一家一家地登门。之前村公所已经接到了崖州前委的通知,获知了关于疟疾疫情的消息,然后也例行公事似的开了村民大会广而告之。老百姓听了半天才明白,这个打摆子搁在首长那里是“瘟疫”,现在整个崖州都陷入了“瘟疫”中,于是有的说澳洲人大惊小怪,也有的人紧张兮兮地生怕自己被澳洲人拉了去灭口——在过去黑化明朝的宣传中,就不止一次地提到了为了控制瘟疫流行而进行大规模的屠杀,算是大明王朝的原罪……结果现在,人心惶惶中很多人抓着门框哭嚎着,任凭廖大磊他们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我警告你!你这是妨碍治安,妨碍防疫工作!在大宋这是重罪!”廖大磊威胁着。

“我不去!我不去!我哪也不去!瘟疫就瘟疫,我死也死家里!我不去!我不去!”

“强制执行!”廖大磊怒了。

“杀人啦!杀人啦!髡贼杀人啦!”

看热闹是任何一个时空国人的痼疾,这一阵哭嚎吸引了许多四邻的围观,大家看着一行崖州“做公的”连拖带拽地把一个年轻人从家里拖出来,年轻人瞪着眼睛、脸上挂满鼻涕,挣扎着,无济于事地拼命往自己家里爬。

“你这房子都是澳洲首长给的,澳洲首长要是要杀了你,犯得上脱裤子放屁还给你套房子!?你这身肉才几两沉,澳洲人凭什么要杀你?”廖大磊给气乐了,蹲在地上看着这个失心疯了一般的年轻人,戳了戳他,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我不去!我不去!我哪也不去!娘啊!娘啊!孩儿不孝!孩儿没法给您尽孝啦!娘啊!”年轻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嚎着,指甲划着地面往自己家里爬。

龙美尔寻着喧闹声跑了过来,看到一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工作队员,还有地上狼狈不堪的这个年轻人,看了看周围围观老百姓的脸色,心里非常不满意。他拍了拍廖大磊,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太过,然后自己绕到年轻人面前,蹲下来,笑着说:“这位老弟,听起来也是一个孝顺孩子。你比我好啊,家里还有个老娘,不像我,爹娘哥哥妹妹都没了,就剩下我,就是这疟疾害得……你看,你自己也知道自己打摆子了。这病可是会传染的,蚊子叮了你再去叮别人,你这不就把病带给别人了么?万一叮了你娘呢?老人家那么大岁数,你打摆子都这么难受,老人怎么受得了?万一有什么事,你说你这是孝顺还是不孝顺?有病不去治病,传染给自己亲娘,你说邻里乡亲以后怎么看你?”

“我……我……”年轻人语塞。

“再说了,这几个月澳洲人巡医又不是没有,你几时听过澳洲人借治病之名杀人灭口了?”龙美尔见年轻人并不是真的失心疯,他的话听进去了,急忙补上一句。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瘟疫……髡贼……髡贼一定是把患病的人抓起来……灭口的!”年轻人喊得。

“哎哟,大明那一套要是管用也行啊,根本就不管用澳洲人再去跟着做,你当澳洲人是傻子啊?”龙美尔满脸笑容地站起来,看了看周围围观的老百姓,声音洪亮,“乡亲们!大家也别太紧张了,这个疟疾,也就是打摆子啊,大家都见过。你说它不是瘟疫,它一旦大规模流行起来当然也是,你说它是瘟疫吧?你们谁没打过摆子?我都打过,现在不也活的好好的?这个打摆子啊,就是因为有一种小的不能再小的毒虫,小到咱们的眼睛都看不见!这种毒虫钻进身体里,大量繁殖开来,人就打摆子了。偏偏这种毒虫是生存在血液里,蚊子从这个人身上咬两口,再跑到那个人身上咬两口,打摆子就这么流传开了。所以啊,大家不要小看这个蚊子!打摆子本身没什么,两副药就好了!但是蚊子不灭,还会有新的人被传染!像什么垃圾堆啊、污水沟啊、杂草啊,都是滋生蚊子的地方。所以,大家不能不当回事,只要做好卫生工作,积极灭蚊子,按时服药,这个疟疾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啊,这个治疟疾的药,大宋元老院得知咱们崖州的情况已经给咱们免了药钱,只需要以后按时服徭役即可。澳洲人的徭役多劳多得、有一说一、日结月结从不拖欠,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就像刚才说的,咱琼州府谁还没打过摆子?廖队长,你打过没?”

“打过!打过!”廖大磊急忙应道。

龙美尔满意地点点头,又重新蹲下,看着地上安静下来的年轻人:“我说小伙子,你听懂了没有?今天叫你去村公所,就是服个药,给你灭灭身体里的毒虫,完了建个档案,过几天还会有郎中给你送新的药,你滴明白!?”,一不留神,龙美尔把从《曲苑杂坛》听来的俏皮话说了出来。

“你们……真不杀我?”年轻人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龙美尔。

龙美尔继续满脸的笑容:“诸位乡亲作证,服完药,我亲自送你回家,行不行?”

年轻人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终于爬了起来,重新恢复了病恹恹的模样,战战巍巍地说:“我去……我去……”

“我勒个去……”龙美尔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看了看围观的老百姓,“好了好了,大家都回家耐心等待,一会工作人员会挨个上门,进行检查登记。”

小风波终于过去了,廖大磊悻悻地站在原地,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毕竟他的“崖州青年突击队”这几个月来上山下乡,在各个村子里不算是呼风唤雨也是一呼百应,结果今天差点坏了大事,反倒是人家平日里待在军营里操练的伏波军,竟然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廖大磊一时琢磨不透,只觉得脸上烫烫的,有些丧气。

龙美尔看着老百姓将信将疑地散去,长松了一口气,又看了看廖大磊,张了张嘴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虽然他是小分队指挥官,但毕竟是伏波军军官,而这个廖大磊是“崖州青年突击队”队长,属于地方公职人员。龙美尔很清楚,澳洲人对军队干涉地方非常反感,自己在这里更多的职责是给廖大磊他们保驾护航。于是把责备咽进了肚子里,只是说:“好了,别太着急,有话慢慢说,都是些老百姓,道理讲明白就好。”

“是……还是龙连长厉害……”廖大磊抱拳,佩服道。

“将心比心罢了,我也是苦出身,听说你廖队长也是家境贫寒……那他们呢?不过是些穷苦老百姓,家里有什么?不过一张门板加一席蒲草,再就是身边的亲人了。现在元老院来了,这好日子还没过上却突然来了疫情,谁不怕?换你你怕不怕?我都怕!”龙美尔用力按了按廖大磊的肩膀,郑重地说,“你代表的是大宋元老院和崖州的陈首长,可以有雷霆手段,但那是对待阴谋破坏元老院新思想建设的反动势力的,对老百姓,有话好好说,你我从前也都是普通老百姓。”

“是……龙连长教训的是。”廖大磊不停地点头。

“这哪是教训,自己的一点心得吧……从当年的新军开始,伏波军在临高也是一点一点获得老百姓的信任和爱戴的。一开始的时候,老百姓也是不信任我们,拿我们当明匪军,我们也是慢慢改变了老百姓的想法。总之,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得,受人敬仰靠威权是行不来的。”龙美尔笑着,摆摆手,“好了,我带部队组织村里卫生改造,廖队长,你继续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吧!”

“连长!连长!”一个战士跑了过来,边跑边喊,“连长,村公所出事了!”

村公所一搂一间办公室,现在作为治疗室,所有家里贴了“黄纸”和“红纸”的人,都要在这里塞青蒿栓。除此之外,已经呈现疟疾症状的人全部都要抽血化验。大家担心的“爆菊治疗”并没有在村民里引发多大动静,乡亲们虽然有些不满和不适,倒也乖乖听话一个一个被小护士给透了屁股。但是……这个抽血化验却翻了天。病人先是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被护士在身上上一阵又摸又按。然后又被要求坐到一张桌子旁,接着一根夸张的、临高产的玻璃针筒就出现在大家视野里,立刻引起了一片骚动,大家都用恐惧和怀疑的目光盯着穿着素衣的“护士”操作这个东西,一个个心脏都扑通扑通的耳朵几乎都能听得到。

“手臂伸直,握拳。”护士戴着口罩,头也不抬,麻利地在患者大臂上缠上橡皮条,然后在黝黑的皮肤上敲敲打打着,不时还笑两句,“别紧张,别哆嗦,放松。”,接着针头就轻轻抵到了鼓起的血管上了。

“妈呀!髡贼杀人啦!髡贼杀人啦!”这个病人看上去病恹恹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夺过针筒就把护士按倒在地上,眼看着就要扎下去,被旁边的两个海兵战士一把拉住了。

“髡贼杀人啦!髡贼这是要炼血!妖术!妖术!”病人瞪着眼睛,满头大汗。

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后脑勺重重磕在桌角的护士,洁白的护士装已经染红了。周围的战士和病人都吓傻了,嘀咕着不会出人命了吧?不过小护士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定了定神,竟然非常从容地取了块纱布按在了伤口处,然后倚靠在桌子上扶着头,让自己缓解一下呼吸。刚才结结实实地一摔,这会除了后脑的疼痛,整个头都在嗡嗡响着。

“干什么呢!?”龙美尔挤进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扶着小护士坐到椅子上,“没事吧?”

“没事……连长……就是磕了一下……没事……”小护士摇摇头,伤口猛地一疼,急忙梗住脖子不敢动了。

“她要……她要害我命……她要害我命……”病人刚才的爆发迅速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力气,这会已经瘫在了战士身上。两个战士架着他,他才不至于像滩海藻一样流到地上。

龙美尔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但是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识到“澳洲医术”的惊愕和恐怖,心里当即有了主意,吩咐道:“送她去休息,好好包扎——通讯员,再叫一个护士来!”

受伤的小护士被战士护送着到了隔壁去处理伤口,然后又来了一个护士,看着地上的血有些懵。

龙美尔拿起针筒,看着满脸惊愕和怀疑的村民们,微笑着说道:“这个东西叫‘注射器’,是一种澳洲医术,可以把药水直接打进人体里,几乎就是立竿见影药到病除。也可以把人的血抽出来,用一种特殊的镜子看看血里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秽物,以此来判断病情,比郎中号脉都好使。大家没见过这东西,害怕,很正常。当年我第一次遇到澳洲人,见到这玩意的时候,也给我吓得不行。可是那年,很多人的命,都是被这东西救回来的。这样,先给我抽一针血,大家看着,我抽完了怎么样,大家也会怎么样,没什么的,不必害怕。”

“连长?”护士还有些不相信。

“来吧,拿我给大家演示一下,不然大家都害怕。”龙美尔笑着,把针管放进回收桶里,撸起袖子坐到桌子旁,向护士很潇洒地一甩头,“来吧。”

护士点点头,按照标准的抽血流程,一步一步慢慢做着,就像是专门给物资内外的村民展示一样。一根一模一样的玻璃针筒被取了出来,长长的、铁灰色的针头好像能扎进每一个人的眼睛一样。酒精棉球在鼓起的血管上擦了又擦,然后针头便抵了上去,所有人的眼珠子几乎都瞪了出来。当针头没入皮肤的瞬间,屋子里甚至发出了几声惊呼和尖叫。护士麻利的松开橡皮绳,暗红色的血液随着抽筒的逐渐抽出,一点一点流进了那晶莹剔透的玻璃管内。治疗室内外传来了一声声赞叹的惊呼,后面的人看不见,一个个抻着脖子往前挤着。

“要说不疼嘛……其实有那么一点点,稍稍有点疼,不够就那么一下。”龙美尔满脸都是微笑,看着护士给自己抽完血,然后把棉球按在胳膊上的小红点上,曲起手臂。

“首长……我等信了……我等信了……”几个病人要跪下,被周围的战士制止了。

“你们看,抽个血,我也没什么。大家都一样,没什么的。回头啊,让护士给大家展示一下,这个打摆子的时候,人血里的那些小虫子。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就是这种小的眼睛看不见的毒虫,害大家打摆子的。好了,大家遵守秩序,挨个抽血。”龙美尔笑道。


崖州的故事(二十三) |

“哎哟,快看快看……这就是首长们说的……那个毒虫么?”

村公所外,挂上了一串彩色的画片,下面标着汉字和汉语拼音,当然这对大字不识一个的村民们来说有点对牛弹琴。但是画片他们还是看得懂的,只见一片血红中,一条条小虫子两头尖中间粗很是细长……像极了夏日里见过的蛆,只不过这些是蓝色的而已。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圆圈、里面蜷缩着什么东西,看上去就不禁恶心。村民们好奇、惊恐地瞪着眼睛,听着护士讲着什么叫“疟原虫”、什么叫“环状体”什么又是“配子体”。有一张画片上画着一只巨大的蚊子,正伏在人的皮肤上。旁边的画片则更加恶心,密密麻麻的蚊子黑压压的包裹住了一个人的手指,令人无法直视。

“同……同志……这这……疟原虫……就在我们的血里么?”村民们还不太适应新鲜的词汇,小心翼翼地问着。

“是的,这些便是此前发病村民们血液中发现的……”讲解的便是刚才受伤的小护士,这个刚刚结束护校学习的实习护士是张枭从临高带来的,算是战场实习了。她当然知道这些都是护校教材中的许多插图,不过她还是对村民们撒了一个小谎。要让这些目不识丁的人相信自己,相信首长们的学问,就必须先镇住他们、吓住他们。

“瞎说,这么大个,怎么会在人血里……”人们当然也没那么容易相信。

“这是把图像放大以后的样子,实际上这种毒虫非常小,眼镜看不到,要用显微镜……就是这个东西……”小护士指了指桌子上摆着的一个白色的物件,村民们好奇地打量着不明所以。只见上面有两个亮晶晶的筒,下面还有一个托盘,整个架子都十分别扭地弯曲着,村民们打量着实在是参不透其中奥妙。

“显微镜可以看到很多我们的眼镜看不到的东西,这里便是几个抽血村民的血液样本,可以看到毒虫的真面目,有没有人想看看?”小护士看着好奇又踟蹰不敢上前的村民们,挂着微笑邀请着。这种旧时空初中生物课水平的显微镜当然没法拿来观察疟原虫,但是载玻片都是护校里用的样本,糊弄糊弄吓唬吓唬村民是足够胜任的。

终于,一个小伙子一步三回头地,好奇地挪上前来。小护士仔细教他如何使用显微镜,如何观察,如何调节目镜物镜,一众村民隔在老远抻着脖子瞧着,好像在看这个小伙子什么时候被显微镜吸进去一样。

“我的妈呀……”小伙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一屁股瘫坐在地,连滚带爬地逃回人群里,牙齿都打架了,“看看看看看……看到了……看到了……那种毒虫……真的在血里……”

村民们大惊,一阵骚动。又有几个不信邪地凑上前来,摆弄着显微镜看了一下后,也丝毫不比刚才的小伙子更有出息,被吓得哭爹喊娘地跑开了。这下子可就是大新闻了,尽管还有些不太相信但俗话说得好,“眼见为实”,毒虫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由不得他们不信。更何况这些血液在他们眼里,都是村公所里的人刚刚抽出来的,那就一定是真的了……

“被毒虫咬了……就要打摆子啊……”

“不是被毒虫咬,是被蚊子咬……”小护士解释道,“这种毒虫会随着蚊子的叮咬快速传播,所以想要灭毒虫,首先就要灭蚊子。”

“那怎么才能灭蚊子?首长救救我们……”

“这就是澳洲首长们高瞻远瞩的地方了!”廖大磊走了过来,目光凌厉地扫视了一圈已经懵了的村民们,厉声说道,“从澳洲首长们来的第一天,发布的第一条政令就是全崖州大扫除。填水坑、烧杂草、除垃圾,以此来消灭传播毒虫的蚊子,因为这些地方都是蚊子容易生长的地方。可你们呢!?这几个月你们干了什么!?这都多长时间了,小村长的话你们谁听了?我行我素,不把政令放在眼里,你看看你们村!还有多少污水坑!?现在好了,蚊子起来了,疟疾流行了,生病了,死人了!你们着急了……早干什么去了!?还不得是澳洲首长们派医疗队来救你们!?搁在以前明王朝,那些满嘴道德的大老爷们,会管你们这群刁民的死活吗!?澳洲首长早就替你们的安危福祉都想好了,你们呢!非但不从,还打护士!护士就是半个大夫,是救人命的,怎么能打!?你说说你们,是不是放着好日子不过,阳关大道不走,偏偏要挤独木桥!?嗯!?这要搁在前明,你们袭击医护人员,妨碍防疫,酿成大祸,你们有几个脑袋够官府砍得!?嗯!?”

一席话把村民们说的两股战战,呼呼啦啦地跪了一地,一个个哭天呛地祈求澳洲首长饶命。

“好了……廖队长……他们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小护士拉了拉廖大磊的衣角,脸红红的。此前她只知道自己是个护士,就是伺候病人,医生动动嘴、护士跑断腿的跑腿的角色。廖大磊这一顿连蒙带吓夹杂客观事实的咆哮,她也突然觉得,自己原来是这么的重要。小姑娘被人这么一夸,竟然不好意思起来。

“好了,都起来吧!”廖大磊看火候差不多了,气呼呼地一摆手,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我现在问你们,疟疾大疫来了,已经开始死人了,你们想不想活命!?”

“想……”已经被吓住的村民纷纷应着。

“想活命好,老老实实按照澳洲首长的要求,体检用药,老老实实把村公所的要求落实到位!否则,就不劳蚊子和毒虫了,死的那么不利索,你直接告诉我,我一枪给你一个痛快的岂不更好?”廖大磊露出了笑容,村民们点头哈腰地称着是,一个个已是满身大汗。

“好了,都回家好生候着,这几天我们会给全村所有人用上预防疟疾的药。我先提前打个招呼,这种药是直接从屁股里塞进去,人家护士都是女人,你们别在那大惊小怪的!再有出现打护士的情况,发配三亚矿上作奴隶,劳作致死!听明白没有!?”廖大磊继续吼着,让村民们各自回家,等候着检查。

“廖队长,真没怎么用……我听一期的大师姐们说,当年他们下乡,村民们不相信她们,还有人试图把她们点天灯呢!”小护士听到廖大磊两次提到不能打护士,心里热乎乎的。

“还有这种事……唉……这么好的事,怎么都还不相信呢。搁在前明,打个摆子,哪有这么兴师动众,死就死了,草席子一卷就埋了。现在这又是送药入村,又是强制治疗的……澳洲首长真是心善,可惜这群刁民不懂事。”廖大磊直摇头。

“不是不懂事,他们也不是刁民……”龙美尔从村公所里整整抽了三管子血——排在后面没看到演示的病人要求他再抽一次,于是上尉同志就真的又抽了一次。第四次,护士说什么也不肯了,两个战士把不肯抽血的病人按在桌子上,强行抽血——他来到展示区,看着挂出来的一份份令人触目惊心的画片,笑着说,“廖大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龙连长……你还有心情讲故事……”廖大磊苦笑。

龙美尔一笑,张嘴讲道:“在军校学习的时候,我听过澳洲首长们讲课。大宋刚到澳洲的时候,并不如现在这样强大,也是国家贫弱、民不聊生,而且外有强敌侵略。1543年,入侵澳宋的‘澳洲倭人’发动了秋季大扫荡,偏偏赶上了天花大流行,形势非常危机,生死存亡的时刻。澳宋军队浴血奋战的同时,仍然派了许多卫生防疫组深入乡村进行防疫工作。你知道就在敌人枪口下,澳宋军队救了多少人?”

“多少?”廖大磊来了好奇心,小护士也津津有味地听着。

“一万五千多人!一万五千多人活了命!”廖大磊和小护士都一惊。

“当时澳宋军队被封锁,吃的喝的都没了,天凉了战士们甚至都没有冬装,就是这种情况,澳洲军队仍然给几千人种了牛痘!纵观华夏数千年,大明也好,南北宋辽金元也好,哪怕就是盛唐也好,你们可曾听说过这样的军队?”

“独此一家!”廖大磊没读过书不识字可不代表完全没有知识,崖州是文化工商城市,耳濡目染也有所知。

“即便是反扫荡的过程中,搞不好澳宋军队自己就要全军覆没,可是照样把医护人员往疫区里派。澳宋圣祖毛润公有云:我们的军队,既是战斗队,也是宣传队,更是工作队。全心全意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是澳宋军队不变的宗旨。”龙美尔把自己说的都有些激动了,他当年参加新军的初衷,就是在检疫营放纪录片时,看到了那用身体封死决口的绿色的人堤而被深深震撼了。虽然来临高之前没有读过书也不识字,但在以前主子那里听过“骑着白鬃马上沙场”的故事,可是这个明国实难撑起他的英雄梦,而元老院为他实现了。

“我懂了,龙连长……”廖大磊点点头。

“其实道理很简单,老百姓受苦久了,他们习惯了痛苦,就会对你解救他们产生不信任,因为明国那些吃人肉的老爷们说了太多的道德仁义,让老百姓已经不再相信这人世间有真善美了,他们凭什么相信素不相识的你呢?所以,想要让老百姓信任你,只能是你去做实实在在的事情。全心全意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这句话说起来好听也容易,做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龙美尔苦口婆心着。

“是啊,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就是一看他们那样子,我就来气……这么好的事情……唉……”廖大磊直摇头。

“慢慢来,廖队长你记住,你,我,我们既是元老院的‘国家强力机关’,也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我们手中的权力是元老院和人民给我们的,没有元老院,没有你轰走的那些衣衫不整的老百姓,我们会是什么?我大概已经饿死在了逃难的路上……你呢?”

“我……我……”廖大磊语塞。

“你呢?护士同志?”龙美尔微笑着看着小护士,小姑娘的眼圈已经红了,显然昨天也是不堪回首的。

“所以,是元老院和人民,把这个吃人的世界改变的,我们作为‘先富起来的’一群人,有什么理由对那些刚刚摆脱明王朝封建统治迎来解放的人民群众恶语相加?廖队长,对那些虚伪的老爷们,和对这些吃饭还吃不饱的人民,毕竟不一样。”龙美尔觉得自己对这个“青年突击队队长”说教未免有些过多了,有点军队干政的嫌疑,便草草收了嘴。

“好吧,那我去求他们,行行好,来打针吃药啦!求你们啦!”显然,廖大磊还是有些不服的。对此龙美尔也只好笑笑,不再多说。

廖大磊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毕竟是伏波军和平解放崖州的隐蔽战线的功臣,领导“崖州青年突击队”为元老院鞍前马后,可为什么就是做什么都是错呢……尽管这位龙连长并没有说,可言外之意,就是他对老百姓的说教是错的。可是不那样,如何完成防疫任务?廖大磊看了看满脸微笑的龙美尔,又看了看一脸懵圈的小护士,他俩当然是不会给他答案的,便气闷闷地向村里走去。不管怎么说,先把今天的红黄绿纸贴完了再说,防疫工作是大事。至于到底怎么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既然现在不明白,那就留着以后慢慢学习吧……

崖州的故事(二十四) |

张枭凑在显微镜上眼神两路左右开弓,左手调着目镜和物镜,右手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计算着。这才几天的功夫,已经有二百多人入院了,显然这仅仅只是第一轮爆发,而随着疫情的扩大和复燃的出现,后面还会有第二轮、第三轮爆发……张枭皱着眉头,他手里的资源还不足与覆盖整个崖州城,即使自己夸下的海口——只管州城周围2000人的死活,即便如此药品也并不太充足。为了节省用药,不得不冒险采用青蒿栓三日疗法——这样是要冒着极高复燃危险的。好在目前所有的元老们都平安无事,即使有些副作用,大家还是坚持服用着防疟药物,以免出师未捷身先死。截止到目前,疫情的发展和预想的差不多,已经入院的二百多人半数以上是恶性疟。尽管他和张琪使劲了浑身解数,依然死亡了十余人。夏天炎热,尸体不能久存,陈洛专门画了一片荒地建立了墓园,以“消灭毒虫”为名推行火化,倒也顺手推行移风易俗了。

突然爆发的疟疾大流行,给了崖州那些被前一阵“两白一黑”战争折腾的元气大伤的乡绅大户们希望,好不容易压下来的物价又有上扬的趋势。为此陈洛数次致电临高,甚至直接向马千瞩发去了私人电报,痛陈一旦出现反复就意味着崖州已经初步建立的新秩序将付诸东流,而且这将是对元老院威信的一次沉重打击,助长乡绅大户们的嚣张气焰。这些旧时代的余孽,脑子里还认为元老院与过去任何一个朝代一样,通过出让基层治权以换取社会平安。他们对崖州前委此前一系列政策的理解,最多也没超出“杀富济贫”的范畴,仍然在做着为一方势力的春秋大梦。在此前乡村改造、防疟防疫工作上的阳奉阴违、拖拖拉拉便是此种心态的一大体现,必须坚决地、以雷霆手段给他们俩耳刮子。

“能直接来硬的,就不要讲道理。”作为坚决的威权主义者,陈洛也是五道口王局的信徒。

最终,中央政务院协调工业和农业部门,从储备粮、储备盐中又挪出了一部分,为崖州继续进行优质盐粮倾销作物资后盾。为了尽可能挤出更多的“两白”冲击市场,原本在琼南战役中作为海军第三远征队后勤基地的儋州,已经把三分之二的库存补给交由崖州方面处理,战士们吃草地干粮,就能多出一份糙米进入市场。反正琼北治安战早已结束,陆军第三营已经回临高归建,儋州仓库里的东西闲着也是长毛坏掉,不用白不用。

而除了这“两白”,原来的“一黑”铁器在崖州的表现并不好。崖州是一个奇怪的城市,生产力水平底下却物价奇昂,人口不多却拥有过多的城市非农业人口。大量的人口存在于工商领域,而崖州最大的手工业——棉纺业,比之黄道婆时期并无多大进步,大都是家庭式的、单人操作的木制机器。这就导致对铁器尤其是铁制农具需求并不旺盛,在满足了几个国营农场需要之后,“一黑”远不如“两白”战果丰硕。为此,崖州前委经过讨论,也征求了友情客座前委的张枭和张随便的意见后,“两白一黑”改成了“三白”——粮食、食盐、棉布——用棉布冲击市场,摧毁崖州现有的家庭式棉纺作坊,从而建立集中化的大型手工工场。

这其中当然有陈洛的小算盘:崖州如果不想和旧时空一样,变成三亚市崖州区,那就必须要有自己独立存在的意义。毕竟区区四十公里的距离,不可能永远都是分割三亚和崖州的理由。但同时,如何又能避免和三亚出现利益冲突,不至于双双成为元老院两犬相争把戏的牺牲品,能和三亚利益互补便是最好的出路。而崖州几百年来的特色——棉纺业,便是其中最好的一个突破口。首先,三亚铁矿、城市建设、军港建设等等工程,集中了大量的奴隶、归化民和土著劳工,对棉布的需求很大。现在的需求,都是要绕过大半个海南岛从临高运来,费时费力、成本高昂。如果就近从崖州补充,无论是陆路还是海路,都要方便得多。第二,崖州的棉纺业如果发展起来,不但能供给三亚,还能供给临高甚至整个元老院的统治区——发动机行动已经迫在眉睫,为难民准备的衣服,哪怕就是当年检疫营那样粗制滥造的“口袋服”,也已经让坯布的缺口越来越大。伏波军又推出了元年C式、亦称作“1631式”军装,芳草地近四千名学生的校服,数万名工农业工人,几千人的归化民干部等等等等……临高那可怜巴巴一根独苗的纺织厂已经是疲惫不堪,急需有人分担压力。

“如果要建立大型手工工场,现在的崖州纺织厂的位置——王家大院,就显得小了。”工业老张一边指挥自己的徒弟拼装机器,一边说着。

旁边,陈洛抱着胳膊,看着工业老张那满头大汗的样子,回身吩咐道:“陈璐,去给同志们打点水。”

“还是老陈好啊……”工业老张一边拍着马匹,一边检查着徒弟们的劳动成果,皱了皱眉头,自己亲自钻了进去,拿着扳手又敲又拧。

在陈洛眼前,是一台全新的机器,看上去……实在是很难联想到这是一台纺织机器。外观上看,就是一张巨大的一人多高的四角桌,里面有纵横交错的木头杆子、大大小小的齿轮、铁丝这里拉一道那里缠一圈,不懂行的人实在是看不明白其中的道道。陈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一个拉杆,拉了一下,机器下面传来工业老张的惊呼:“草草草草,你要害死老子啊!给老子放手!”,吓得陈洛急忙把拉杆回归原位,不敢动了。

“这是个啥东西?”陈洛好奇地问。

“人力提花机。”工业老张松下一块螺钉,只会徒弟在另一个地方装好,原来是装错地方了。

“这是个啥玩意……”

“一种传统纺织机,我特地给你研究过……你的这个提花机是一个阉割版,其实真正的提花机也就是综板比较多而已。”工业老张处理完了徒弟的失误,从机器里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结果陈璐递过来的水杯满意一口,然后侃侃而谈着,“先看这个普通织机,中间白色的类似筛网一样的东西。那个就是综……普通织机有两个综板,交替上下,提花机有多个综板……普通织机的综板是一上一下用脚控制的……提花机在一次梭子穿梭时,每个综板的上下状态是打孔纸板控制的……只要知道传统织机怎么用的,就不难理解提花机,提花机就是一种自动控制的机器。靠卡片存储花纹,区别在于传统提花机是人力提花,工人根据顺序提花……提花机变成了穿孔卡片……”

“啥意思?”

“普通织机的经线是两两交替编制的,所以是两个综板……如果8根经线一组,就需要8个综板。你可以控制8个一组的经线里每一根经线的上下交替……比如你要在布上织十六个汉字,那么就需要十六个综板……综板数量看作点阵的X轴可控,那么控制每个综板在一次梭子编织时的上下运动就是Y轴……”

“停停停停停……我也听不懂……你就告诉我最后的结果就行了。”陈洛被什么“踪板”什么“Y轴X轴”什么“经线交替”说的头晕眼花,急忙摆摆手制止了工业老张的口若悬河。相比较机器原理,他更关心这东西有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也就是“生产力突飞猛进”。

“这么说吧,英国曾经极大依赖于印度棉布。可是英国本土机器改善后,其本土制造的布匹千里迢迢运到印度后,比印度本土土布都便宜!想想吧!”工业老张脸上写满了成就感,“别的不说,你把崖州的棉纺手工业完全击垮都不是问题,我还怕你棉花不够呢!”

陈洛听着这话十分受用,所有元老们最戳G点的事情,除了打土豪外,就是各种“生产力的碾压,科技树的暴打”了,怎一个爽字了得。听到工业老张那也许带着夸张,但即使打个对折再扣个两分,结果也依然可观。陈洛心里憋着一股劲,好像等不及院子里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各类机器开工了——都是工业老张这些日子卧薪尝胆的杰作,各式各样的机器有的一看便知是作何用处,有的任凭怎么看也不明白其中一二三。按照工业老张的说法,这些机器将组成崖州纺织厂的第一条半机械化生产线,从最初的轧棉开始一直到最后坯布制成,平均下来可以用现有三分之一的人力提高大约三倍左右的生产力,一加一减里外里可就三倍都不止了!这还仅仅是一条线,将来如果增加到三条、五条甚至更多……只怕整个崖州的木棉都要被采成秃驴了。

“不过,我觉得这事也别都让你给揽活了。搞工业嘛,搞垄断是可以的,但是具体到生产上绝对不是一个厂子或者几个厂子垄断的。垄断的是利益,而不是谁去干这活……你一个崖州纺织厂打遍崖州无敌手,人家破产了的手工业者不恨你恨得牙痒痒?回头崖州也来个‘捣毁机器、尽复古法’,你也就上了元老院的头版头条了!”工业老张一盆冷水浇下来。

陈洛耸耸肩:“此前不是没人说过向土著扩散技术的事……这事吧……现在也没个定论,有说行有说不行。主流看法是自上而下的三级,元老院独资的工厂是最高级。元老扶植或者亲密关系的土著企业或者合资企业算第二级。其他的社会企业就算最低一级。三级,技术层层递减,但是规模数量层层上升。一级是引领和骨干,二级是基础,三级是社会保障……但是这不只是简单的技术转让,实际上还有社会改造。这方面,同样的,我也认为对应分三级。无法力量下乡的是最低一级,只要能压制住,不大规模死人出民变,按合理负担的要求出粮出工,就算合格,土财主可以留条狗命,以后还可以给个出路。可以力量下乡的,是第二级,清理田亩和人口,基层建立公社,把农民按照计划打乱编入生产队或者移民。最高一级是实控的城市和重镇。全面推开近代化政府体制,文教卫警税一个不少,起码有到完小的教育体系。城市从公社吸纳人口,公社随着政权下乡的进度从旧时代农村吸纳人口。滚动式发展。”

工业老张想了想,似乎明白了陈洛的意思:“我们三级工业对应三级人口管理模式。基本上,除了城市里有一部分体制外流动人口,大部分我们能实控的人口都能做到人人有‘单位’。而且这个单位是深入你生活。不仅和你有关系大概率和你身边亲属也有非常密切关系。再说这个模式,历史已经证明了在社会不是特别平稳的时候,有非常强大的安定作用。”

“所以,只要能够落实下去……破产的手工业者不会没有出路,应该也不会重蹈雷州糖业的覆辙。但是……也难说……但不管怎么说,咱们不可能为了照顾什么‘休养生息’而一直处在低下的封建社会,不然我们来这做什么?”

“嗯……说的也是……”

陈洛看到两个小伙子抬着一台新的机器过来了,退了两步给他们让开道,看着机器被安装在了车间里:“纺织纺织,重点是织,但根基是纺……纺上不来,织也织不出多少……现在有了这第一条完整的机器生产线,什么时候能开工?”

“先试运行一个月,都是些人力机器,对工人的要求还是高……一个月内保证棉花充足,接受高的吓人的次品率,还有机器随时可能报废……一个月后,应该会看得到惊喜。”工业老张笑着,又压了一口水。

“行吧……设备问题你看着办,原料问题……应该也可以。拿下崖州后所有的木棉产业基本都控制了,瓦郎寨市场还有许多黎区棉花供应,我想应该没问题。你就放开了干,次品布也没什么,发动机难民来了有衣服穿就不错了,还想穿品牌啊?再不济,拉到临高造纸去!”陈洛信心满怀,“张枭那边防疟搞得风生水起,咱们这边社会改造也不能落后!”

崖州的故事(二十五) |

突如其来的疫情,打断了聂义峰原本回临高述职的计划,总参连续发来了几封电报询问部队发疟情况以及协助防疫的工作情况,聂义峰全部如实汇报。总得来说,属于典型的驴粪蛋子表面光,很多工作都是做了,但究竟有没有落实到位,天知道……聂义峰对此也是有苦说不出,海军第三远征队拢共五个连六百余人,即便加上总参配属的野战重炮部队,不过千人不到的规模却分散在从昌化到崖州这条巨大的弧形战线上,崖州还需重点防卫……兵力捉襟见肘。所以总参只是进行了纸面上的批评并不过多苛责,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后续的军事行动上——对东哈黎的第二轮围剿。

大孙头分别以总参和私人的名义给聂义峰发了电报,内容……让聂义峰是哭笑不得。对东哈黎的第一次围剿——已经被正式称之为“三亚黎区第一次讨伐作战”——由于参战部队兵力不足、持久作战准备不充分、过于轻敌等等原因,打成了“伏波军取得了每一场战斗的胜利而最终却输掉了整场战役”的尴尬结果,这显然极大刺激了元老院。而期间他和钱水协在林子中的冲突,引起了宅党对复转派的一次口诛笔伐,宅党试图通过这个机会能把触角深入到更广泛的伏波军作战部队中,结果……部队中的“十人团”报告显示是钱水协首先涉嫌以武力威胁另一名元老,宅党猝不及防地吃了一个瘪……这事最终的结果,宅党悻悻而退,双方都彼此握手心照不宣,特侦队的钱水协分队被调离三亚参加发动机行动,而剩下的事情则让聂义峰很是恼火——海军第三远征队、陆军南下支队和陆军第二营将进行一次大规模的重组,说白了就是拿前两者填补后者,毕竟伏波军六个陆军营只有在三亚的第二营几乎没有什么实战经验,而且长期处于缺编的状态。而另一方面,由于老狄和石志奇不和,调职总训跑到昌化训练新招募的辅助部队,海军第二远征队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而被石志奇吞并大部。大孙头说各方面正在撕逼,大概率海军第三远征队会被撤销而接过第二远征队的剩余连队和番号……

作为与部队整编同时的举措,也是作为1631军改的一部分,整个海南岛被划分成了三个卫戍区——临高卫戍区:辖儋州、临高、澄迈、定安、琼山、文昌;三亚卫戍区:辖万州、乐会、会同、陵水、三亚;崖州卫戍区:辖崖州、感恩、昌化。这其中又掺和了多少陆军和海军、复转派和少壮派、文派和马派、地方和中央等等各路人马之间的利益妥协和交换,就不是他聂义峰的脑子能理解得了想明白的了。总之,海军第三远征队仅剩两个步兵连和半个炮兵连,不过聂义峰也终于如愿以偿地晋升了少校——比第二次反围剿后第一批晋升的人几乎晚了整整一年。喜事当然值得高兴,只是军装、肩章要等回到临高才能换:聂义峰已经听说了元年C式军装,外观上自然是揉合了不同恶趣味比现在的A式和B式上并无多大改进,只是为了发动机行动专门设计了棉大衣、棉帽、毛毡靴以做抗严寒之用,另外校级军官的军装从棉布变成了进口呢料,更加美观……这块画饼,权当大放血后的安慰吧。

如今手下只剩唯一的一个成建制的连队,就是远在昌化的黎明的海兵二连,龙美尔的一连全部以班为单位配合工作队下乡防虐去了。仅有的半个炮兵连却没有炮,所有的火炮都调往三亚,战神带着他的半截人马和野战炮兵一起构成了崖州的岸防力量。失去保障连后,所有的后勤补给便是通过崖州地方政府来提供了……聂义峰考虑了很久要不要把黎明的连队调回,但是他是东哈黎人,回来就非常尴尬……于是就把感恩也交给了二连,接替被调走的轻步兵连。

“这叫什么事……”聂义峰苦笑着,玩转着手里的转轮手枪。说实话,他挺同情老狄的,毕竟老狄才是伏波军四等人的创始人,这是一个就知道埋头干活钻营自己恶趣味的人,按理说不会得罪任何一派,但这样的后果就是任何一派都不会看重他——只能去训新兵了。聂义峰回想当初的自己,也曾图样图森破地觉着“全心全意做好自己的事情”,现在才发现……自己如果不是被大孙头拉进了复转派的阵营,自己的下场最好也就是老狄这样了。“全心全意做好自己的事情”,总得对有些人有用,而只要对有些人有用就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事情”了……穿越马上三年了,已经是第四个年头,聂义峰终于明白了这一点。相比较老狄,聂义峰对石志奇的手腕更加敬畏——谁能想象,一个错过了海军最重要的资历之一的博铺保卫战的人,并没有什么实际带兵经验,仅仅从珠江口讨伐开始几乎是一夜之间成了海军的重量级人物。由于在当初香港支队的组训和珠江口作战有过愉快的合作,石志奇对聂义峰还算是厚道,手下很是留情,对老狄那可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不知道第二远征队的剩余部队什么时候来崖州……或者把崖州部队调回去也行……”想够了元老院里的宫斗剧,聂义峰觉得自己还是关心关心眼前,好歹海军的“远征队”规模要比陆军营小但也是个营级单位。可惜的是,自己在伏波军中的那些老部下,如今就只剩下了龙美尔,黎明是从第三营借来的,其他人已经完全散在了不同的连队中,第二和第三远征队一旦合并,自己手头没有几个老兵还真不太好,至于第二远征队的老兵……聂义峰不怀疑老狄把他们训练的一级棒,但是整个海兵部队最有作战经验的老兵全部集中在石志奇的第一远征队,所以……剩下的,大家其实都彼此彼此。

“得想办法让部队恢复训练……”聂义峰思考着工作的入手点。自从琼南战役结束,海军第三远征队从野战部队沦落成治安驻屯军后,和此前海军无数次吐槽过的一样,军纪还不敢说涣散,但训练是真的废弛了……部队在连续的小规模的巡逻、奔袭、警戒任务中疲于奔命,开始的时候还坚持基本的体能训练,后来即便连这个都顾不上了。而且即使军纪还没涣散,也仅仅只是还维持着表面上的纪律条令罢了……如果不是围剿东哈黎、疟疾防疫,部队还保持着紧张感,恐怕就连这点可怜的纪律都维持不住……海军第三远征队组建时,调集的那些原本孤悬在外驻扎的连队留下的风流债,可着实让民政部门和军武总部头疼了一把。

“得把昌化和感恩的治安工作尽快移交给国民军……”聂义峰在小本子上写着,可是谈何容易?昌化如今是重要的农牧和工矿基地,又是国民军和辅助部队的训练基地,仅仅海兵就驻扎着崖州卫戍区和海军直属队两个系统的连队,互不隶属,这还不说另外还有陆军、国民军和新组建的辅助部队治安军……看上去算得上是戒备森严了,但问题就在于上面婆婆太多,导致下面部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各吹各的调。这里的国民军和治安军,没有一支属于昌化本地,用大明的话叫“客军”,任务完成拍拍屁股就走的。至于感恩……全县拢共一千多人口,小的简直就像开玩笑一样的小县根本养活不了中队级别的国民军,只能等待发动机行动的移民填充,可是发动机行动……就算是登莱之乱一爆发马上就来了移民,那也得等到小半年之后了……总之,聂义峰现在就是典型的看着问题,却发现根本没法解决,干着急。

把海兵二连抽回来,不太方便。不抽回来,崖州这边的兵力连护送下乡巡诊都做不到,得四五天才能把全州覆盖一遍,而如果疟疾患者不幸是恶行疟,四五天得不到有效治疗就足够死亡的了……成年人听天由命,但是孩子可是要救啊!如果不行,那就只能让每个班按照小组进行彻底的化整为零,这样巡诊工作队的数量还能翻三番,但是如此一来每一支工作队的保卫就完全是形同虚设。崖州前委已经在崖州的乡绅大户中间留下了足够坏的名声,难说普通老百姓不会受到蛊惑,特别是在远离州城的地方……如果依靠崖州的国民军呢?聂义峰摇了摇头,崖州的国民军都是从原来的定安营、乐安营中挑选的前明士兵,尽管都是贫苦出身甚至对大明苦大仇深的人,但他们毕竟没有在元老院的体系中受惠过,目前不过是个吃饱饭而已,崖州前委的社会改革还没有展现出其经济效益,所以他们的忠诚度……总还是不如临高来的伏波军。

向临高求援?这当然是一个好办法,而且一定会得到总参的批准。不为别的,琼南东西两路,一路陆军、一路海军的局面本身就是陆海军那群少壮派们所不能容忍的。由于三亚陆军第二营的存在,陆军少壮派在这个问题上更占据主动,如果崖州请求增兵,他们一定会力促调派陆军营前往崖州。也是同样的原因,海军少壮派也绝对不会允许陆军独吞琼南,也会坚决地促成海军增兵崖州……这样一来,小小的崖州就成了“陆军马鹿海军知耻”的第一线。别的不说,给陈洛会造成很大的麻烦……毕竟陈首长一门心思要把崖州建设成崖州市或者崖城县,而不是三亚市崖州区,即使到现在也没有正式任命他为崖州行政元老。琼南战役已经结束几个月了,到现在崖州城里的牌子还是“大明崖州善后局”而不是“大宋元老院驻崖州办公室”。

“琼南潭水深千尺,文马萧王显基情……”聂义峰已经明白,为什么琼南战役拖到了今年年初才打响。一方面是伏波军积蓄力量准备一击绝杀,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很多人看出了这里必然会带有剪不清理还乱的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果断躲而远之。于是,就让“全心全意做好自己的事情”的聂义峰一脚踩进了这个坑。起初不觉得……经历了这些事后,聂义峰已经发现了问题。他和陈洛还是年轻,图森破,有一颗建功立业的心……现在,谈不上如履薄冰,但绝对是不舒服。恐怕大孙头着急把自己调回临高,也是琢磨过来此处有坑不能踩了。

整理完了桌子上的材料,聂义峰推门来到了营房外。崖州军营已经成了用夯土和木栅围起来的棱堡式小要塞,和军港互为依靠,与崖州商港、渔港隔着河口相望。崖州木材厂已经用原始的方式生产出了许多勉强可用的木板预制件,加上临高运来的货物,军营环境已经大为改观,砖木结构的营房大大小小各有功能,已不再是以前扬威军崖州水寨那脏兮兮又破旧的模样。当然了,自来水是没有的,部队生活用水定时统一供给,营区内的路面也进行了平整,排水沟会把雨水直接排进大海。总的来说还是有些艰苦,让聂义峰想起当年百图前进基地的日子。站在岸边眺望河口对面,从临高开来的两艘三桅大船停泊在一众小舟长龙间,港口工人们正在卸货,是从临高运来的粮食。崖州的疟疾疫情导致了粮价有回涨的趋势,聂义峰知道陈洛向临高连发了四五封电报痛陈利害,最终说服马千瞩继续向崖州调集“三白”直到把还有些摸不清自己地位的乡绅给彻底压死。用陈洛的话就是:“反正人一天就吃三顿饭,给他五顿饭他也吃不了,粮食不过就是在他们手里过一下手,暂时保存一下罢了……”,倒也没毛病。

“报告,指挥长,陈洛首长要您马上去善后局,有紧急公务。”通讯兵跑了过来,立正敬礼。

“紧急公务?”聂义峰疑问道。

“是的,善后局用无线电直接联系的,没有说具体情况。”通讯兵回答。

“好,你去吧。”聂义峰还礼,点了点头,看着通讯兵跑远了。话说自从崖州基本完成了集村并屯,陈洛可好久没有过涉及军方的“紧急公务”了。

善后局里,陈洛像是一只被捋了胡须的老虎一般,生着闷气来回踱步。他刚才还在纺织厂满心的豪情壮志,兴高采烈回到善后局后被兜头一盆凉水。旁边徐工皱着眉头拿着一份报告,不时发出一阵阵愤懑的鼻音,显然上面写的不是个好消息。

“老陈,什么鬼?”聂义峰迈着大步就进来了。

“有一支下乡工作队,被攻击了。”徐工说。

“谁干的?不会特娘的儋州工作队事件又来了一遍吧?”聂义峰一惊,一把拿过报告,扫了一眼。

“倒没那么复杂,无非就是一个偏远村子的村主任,一个留用的乡绅。违抗命令,不允许村里的孩子到中心医院治疗。工作队是好话说尽,最后强制执行,结果这个家伙的家丁竟然攻击工作队……”陈洛压抑着愤怒。

“这也太弱智了吧?活腻了?这不给自己惹事么?”聂义峰一惊。和元老院对着干的乡绅不是没有,但是如此直接冲突的,这也算是凤毛麟角了……难道他们眼瞎,不知道元老院的力量?王粪霸被堆了硝,手下几大金刚都成了地里的肥料,这总看得见吧?

“不,他很聪明。他很敏锐的抓住了我们现在兵力不足的问题……”徐工笑道,“他的如意算盘,是要我们承认他的治权。他了解我们的强制力,所以他才选择了一个我们兵力不足的时候突然发难,咱们没有准备只能拖些时日,一旦拖延就会有转机……按照过去大明的路数,最后只怕是‘顺应民意’,官府不会轻易得罪乡绅,一方面得罪不起一方面也犯不上。但是,咱们可是髡贼,不是大明,这些乡绅到现在都不明白我们要从他们身上拿走的是什么东西。”

“问题也就在这……”聂义峰从陈洛和徐工脸上都看出了杀机,提醒道,“伏波军刚刚进行了一轮重组,海军第三远征队目前在崖州的机动兵力,只有办个炮兵连……那是炮兵啊……”

“这样,把黎明的海兵一连调回来,今天马上回来,让许延亮派船去接。”徐工说道,“昌化那里,那么多的溜龟蛇身,还用得着你这一个连去保卫?感恩的一个排不要动了,让黎明马上带着其余部队乘船来崖州,然后我们马上去这个村子,进行实力教育。”

“可是……去了之后怎么办?你要屠村啊?”聂义峰开玩笑。

“之前刘大府不是说了么,‘迁陵邑令’,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陈洛笑了起来。

崖州的故事(二十六) |

如果说来到新时空后,什么事情最让元老们感觉到一个“爽”字了得?除了可以享受近乎无限制的下半身福利外,就是几乎一手遮天的上半身的权力了。上个厕所门外都有保镖,两米外的报告有人代拿,大小屁事有人汇报等等等等……不过这些都是小“爽”,最大的“爽”点莫过于“打土豪,不分田地”,充当一个从天而降的掌法,作为人世间的仲裁者。而陈洛、徐工和聂义峰,此刻正带着这份爽的不行不行的心情,带着部队连夜包围了这个叫“乐田”的村子。

乐田村距离崖州城约30公里,是一处渔港发展来的海滨小村,人数不多约三百人,以赵姓汉家为主,少有外姓汉裔和黎苗。这是一个自然村,也就是说由于村子本身规模较大闲散人口较少而没有集村并屯。村里当然也选举了村委会,但也毫无疑问地其实就是原来村里主事的大户换个名头,建立了民兵连但实际上成了赵老爷家的家丁。不过与样样政策嘴上照办村人却不配合的琼海村不同,乐田村平心而论对崖州前委的一应指示做的还是很到位的,无论是清田丈亩还是卫生改造还是人口普查这个村子事事都办的很出色,但是……没有一样是工作队入村办的,全部交由“村委会”代劳,工作队只是去下达指令而后整个过程乐田村全部秘而不宣。当然,其他村子一样也是要由村委会具体操办,但是代表崖州前委的工作队是要过问整个过程,至少是要进村子的。

典型的政权不下乡!

在过去,陈洛忙于“州城经济圈:打造西门市、大型手工工场、集约化农场和现代模范村,对这个三十公里外的乐田村一时顾不上。现在,对方一个不太冷静的举动,让陈洛终于逮到了杀猴儆鸡的机会。

“现在分配任务,黎明的两个海兵排将直接从海港登陆,吸引村里民兵的注意。龙美尔、战神,你们俩带两个班,从正面村口进村,国民军一个排跟进。我强调一点,对方没有攻击行为,严禁开枪!对方一旦有攻击行为,只允许对攻击目标进行反击。你们不是去屠村,明白吗!?任务目标是包围赵殿才大院,不允许任何人出入,一切行动听指挥,严禁擅自行动!另外,我提醒使用转轮卡宾枪的同志,注意据枪规范,不要挽起袖子,以免灼伤!”聂义峰如此给东拼西凑起来的部队下达命令。这是海军第三远征队强挤出来的仅有的一点兵力,还是从下乡工作队里把龙美尔调了回来,战神的炮兵也进行步兵基本训练,但他们毕竟是炮兵啊……没有步兵指挥官,这半个炮兵连的战斗力顶不上一个步兵班。

赵殿才,便是前些时日在崖州善后局门口怒斥髡贼结果被张随便丞相附体怒斥而亡的那个赵老爷的儿子,在崖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崖州和平解放前,赵殿才家的产业有州城内的两处药铺和一处风月场,乐田村几乎全村的耕地都在他的名下或者由其控制。崖州和平解放后,赵殿才放弃了风月产交由澳洲人“改造挂牌”,药铺也近留有一处,另一处交给了张琪的医疗小组。乐田村也十分配合地进行了清田丈亩工作,而且是全州第一个完成——赵氏父子都是崖城州学林梦正的学生,也算是诗书之人,不同的是赵殿才要比他的父亲脑子灵活得多,如果不是他力排众议事事顺从澳洲人,只怕赵家早就步王粪霸家的后尘了……但是,如此的头脑,他怎么会犯直接与工作队发生冲突,而且还动用家丁攻击工作队员这么弱智的错误呢?不像是他的行为风格啊?为此,聂义峰满腹疑问。

“我猜,八成还是因为我们骂死了他老爹吧……”陈洛耸耸肩,“他以为事事顺从就高枕无忧了……还是那句话,到现在这些人还不明白我们要从他们身上拿走什么,我们要的又不是一个听话但水泼不进的村子。”

“哎,那人真是张随便骂死的?可以啊!”徐工听说了那天“丞相怒斥”的一幕,已经在崖州城里越传越神了,他一直觉得好笑没有相信。

“当然不是直接‘骂死’,估计那个赵老爷也是倒霉,有什么心梗或者脑溢血之类……也好,就他们过去在崖州的所作所为,骂死是轻的。”聂义峰苦笑着说。父母皆为医生,病属的谩骂见得多了,不过来到这个时空才见识到什么叫以医牟利、草菅人命。

“反正,今天就是他赵老爷家败落的日子了,活该自作聪明。”陈洛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已经沐浴晨光的乐田村。

部队是连夜行军到乐田村外围的,区区三十公里沿着大路前进又没有重武器,部队稳稳地行军中间不停歇仅仅六个小时就到了,然后美美地休息到了天亮。黎明的两个海兵排已经趁着夜色,悄悄划船登上了乐田村的小渔港,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此处只有几户完全从事渔业生产的渔家,被登陆的海兵惊醒后刚要喊叫就被战士们捂上了嘴。渔民发现是伏波军,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知道赵家老爷是要倒霉了。对村民们来说,他们虽然习惯性地听赵殿才的命令,但并无多少忠心,当即不再吭声,安静地在自己家里看戏——毕竟是澳洲人来了之后,才住上这木板搭建的房子,过去只能住在自家船边的窝棚里。

“海兵二连已占领攻击发起位置,没有遇到抵抗。”无线电里传来黎明的声音。

“好,注意隐蔽。”聂义峰对着手台说道。

“行啊,老聂你的兵可以啊!”陈洛不禁称赞。

“陆军的功劳,黎明是我从余志潜第三营那里借来的。”聂义峰也算是实话实说。

“哎哟,海军夸陆军,这事可不常见。”陈洛半开玩笑道。

整体部署还是典型的一点两面,作为半路出家没正经上过军校的聂义峰也就这水平了。渔港和村头两翼同时发起攻击,村头实际是牵制,龙美尔和战神带领充当步兵的半个炮兵连和徐工的国民军一起在这里瞎咋呼,黎明的两个排才是真正的主攻。陈洛的设想是部队毫不理会乐田村的民兵,直取赵宅。村人不过是习惯于过去赵氏积威才听命于他,一旦发现赵宅不保,他们才不会舍生忘死呢,因此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部队后面,跟着前些天吃了哑巴亏的工作队,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报复的快感。陈洛觉着此刻不应打压这种报复心态,但是行动一旦结束必须马上给他们戴上紧箍咒,免得祸祸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陈洛可不想出现“大宋伏波军屠了大宋村子”的流言,那不成了和大明比烂了——实际上崖州前委还有其他动作,张随便的宣传口已经提前备好了《赵殿才反元老院反人民集团的罪行录》并下发给各下乡工作队,鸡鸣之时同时在全州范围内大肆宣传“赵殿才反元老院反人民集团”的覆灭,根本就不给流言留土壤。

喔——喔——喔——鸡鸣时分。

“开始!”聂义峰拿起手台,大声命令。

阳光还仅仅只是沿着曲折的大气层铺到了乐田村,海面刚刚显露出了一点模样,村子高矮不同的房舍逐渐从黑夜中伸展出身影。一队队一晃而过的影子,在脚步声和身上各种家伙什的碰撞声中快速向村子中央那座宅院移动着,毫不停顿。村里响起了犬吠,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过了一会,又传来了人声的嘈杂,惊恐的喊声、叫骂声、求饶声此起彼伏。突然,一声枪响,接着又是连续两声枪响,是米尼式步枪和转轮卡宾枪的声音,人哭狗吠牲畜嚎顿时响成一团然后迅速沉寂下去,整个乐田村恢复了此前的沉寂。也许过了十几分钟,也许不过十几秒钟,无线电响了起来:“任务完成!两人受伤,无人阵亡!”

聂义峰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这种突袭还能有人受伤?抓起手台问道:“伤者情况?”

“没有大碍,打斗中扭伤。”

“正常正常!”陈洛笑着扶了扶自己的帽檐,哈哈笑着,“来吧,进村!”

刚才村里的鸡飞狗跳早就把村民们吓醒了,大家瞪着惊恐的眼睛望着从天而降的髡贼。大家对髡贼为何而来心知肚明,因此都离得赵宅远远的,而那些参与围攻工作队的民兵,除了被摁在赵宅院内的全部都跑了。赵氏的一应宗亲试图鼓噪族人,但是大家知道眼前来的是货真价实的伏波军,不是什么下乡工作队,并无人敢上前造次。而这一下子,这些赵氏的亲戚们却惹火烧身,立刻被国民军拿下,全部押到了赵宅内一起蹲着了。整个行动前后没超过三十分钟,然后一切都沉寂下来。

“我也就是欺负欺负海南的宗族势力不如广东那边强,这个赵殿才还算是有头脑,可是他爹算上给孩子把孽作下了。”陈洛看着围观人群,那些蠢蠢欲动,却慑于伏波军刺刀不敢妄动的村人,笑着对聂义峰说道。

“你倒很有自知之明……真要在广东,这点兵力你就敢抓人家老大……去年我打西乡的时候可以一个加强连还有海军炮火支援才敢进攻的!这个村子也是可以,全村死战……”聂义峰想起去年在珠江口率领B支队巡航作战的经历,“还有那个什么官富塘,大户们当时联合了南投水寨的明军要打我的伏击,无奈代差太大……也就是福永的人还算是识相,打着‘大宋后裔’的旗号,一下子认了‘文相后人’文总当爹。”

“哎,文总好像还真是福永人。”徐工笑着说。

“我靠,这不是自己祖宗认自己当爹么!?”陈洛一惊,大家哈哈大笑。看到髡贼笑的没心没肺,被刺刀逼在胸口的村人们更加心慌了。

战斗,如果可以算得上是战斗的话,平淡无奇地结束了。赵殿才和他的亲戚们全部跪在赵宅院子里,而赵殿才本人却出奇地冷静,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三个高矮胖瘦各不同的澳洲人。赵家丫鬟仆人也战战巍巍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甚至连抽泣声都压不住。海兵战士们端着步枪围在周围,朝阳已经照亮了刺刀的模样。

“我还以为会是多大的动静,不瞒你们说,我还准备跟当年苟家庄似的大干一场呢!”徐工看着一院子的阶下囚,竟然有些意犹未尽。

“多大点事……”陈洛笑着,一眼就看到了赵殿才,坏笑着走过去,蹲在他的面前,“我说,赵家少爷,你这是何苦呢?”

“杀父之仇,亡国之恨,不可不报。”赵殿才如实回答。

“亡国之恨?你倒是很忠心啊!”陈洛噗嗤笑出了声。

“贤者云……”

“得了得了,你此前的表现可不像是‘贤者云’啊……”陈洛不耐烦地摆摆手,看着这个面无表情地人,“我很好奇,为什么不允许患疟疾的孩子去崖州瞧病?”

“去了就是死,已经死了多少人了?”赵殿才说。

“这话说得,不去不更是死,指望你老爹给他们瞧病?也得有钱啊不是?”陈洛讽刺着。

“生老病死,富贵贫穷,皆有天命,不可忘言。”赵殿才摇摇头。

“哎哟,这话你自己信不信?据我所知,你老赵家也不是什么世代的大户,成为崖州一方豪强,也就两三代人吧?到你也就第三代……合着许你家咸鱼翻身,哦,不让其他村人过上好日子?”陈洛心说这种话,你自己信不信?

“不必多言,事已至此,还往陈首长莫要折磨我的家人,给个痛快。”赵殿才露出了笑容,盯着陈洛。

“你嘛,死倒不至于。我就是好奇,你明明知道会是这个下场,你可不是个傻子,怎么就办了这么蠢的事呢?说你为父报仇,我信,可你是那种为了为父报仇宁可搭上自己未来前程的人吗?”陈洛也笑着,迎着眼神顶了回去。

“不必多言,不必多言……”赵殿才闭上眼睛,不再搭理陈洛。

陈洛站起来,向聂义峰和徐工耸耸肩,满心的莫名其妙。

“啥情况。”聂义峰问。

“不知道,以这个人的头脑,不会不知道得罪我们是什么下场,而且他过去的做派,可以说是顺民良民。就算是父亲被我们给骂死了,为父报仇他有很多选择,比如说举着父亲灵位大闹善后局,这样对我们的打击岂不更大?他为什么选择了最没有意义也最白痴的一种方式?”陈洛看着一院子的俘虏,小声说着,“我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这种事情我不擅长……我还是给你当打手。”聂义峰摇摇头,露出了“别问我,我也不懂”的表情。

“也许有敌特势力……也许……是编剧不知道怎么编了。”

“什么?”陈洛没明白。

“没事没事,玩笑玩笑……”徐工一笑,又严肃起来,“那,赵家怎么处理?”

“罪不至死,攻击工作队也没有严重事件,那个工作队长自己也有过错。我看啊,当家的发配琼北劳改,几家都迁走,听说鸿基和香港那边缺人口,就让他们去那里吧,说好的《迁移令》,咱们不能食言。至于这个乐田村,改成行政村,村民抽出一部分和其他村子对调,彻底换血。”陈洛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显然早已有所打算。

“你这,不符合法治精神啊!”徐工和聂义峰摇了摇头。

“哎,马甲也得派人来啊……”陈洛苦笑着,一挥手,“就这么定了!”

第一届芳草地校园文化艺术节(一) |

第一届芳草地校园文化艺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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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把红布撑起来喂!”芳草地学生邓伟高喊着,带着小伙伴们在操场上搭建着一个不算小的舞台,一身米黄色的运动服沾满了灰尘。21世纪的钢架和元老院那不靠谱的铁架组合,铺上木板,再铺上21世纪的红毯。两根长长的竹竿头上拴着粗粗的铁丝,把五花八门的灯光设备挑了起来,长长的电线在舞台周围东一堆西一圈地交织着,往来的学生们轻巧地跳跃其间。背景墙十分简单,与其说是“墙”还不如说是戳了一排稀疏的竹竿,上面挂着一块块写着墨笔大字的彩纸——第一届芳草地校园文化艺术节。

按照教育部门的计划,从1631年暑假开始,芳草地国民学校现行的全日制教学与应急培训式教学并存的状态将彻底结束了。此前五花八门的学制班制,凭空给并不充裕的师资力量增加了一份额外的压力,别的不说,课表能制出来都是开了许多金手指才行,而且学生们也是额外多了许多压力。经过长达一年的实验班过渡后,从暑假之后1631-1632新学年开始,芳草地国民学校将完全成为一所九年一贯制全日制学校,而为了应对各条战线实际用人需求的应急培训将全部转移到芳草地下属的职业学校。芳草地国民学校分为初小、高小、中学三大学部,将用九年时间完成旧时空从小学到初中的全部课程和部分高中课程的教学,当然了英语课之类的课程肯定取消了,为了体现大宋“海纳百川”,外语课列为选修课,由学生利用自由时间自学,如果有自由时间的话。从1629年实行至今的小班制也正式结束了——由于师资力量不足,事实上半数以上的课程是两个班甚至三个班合在大教室一起上的,小班制本来就是名存实亡。因此新学年开始,芳草地正式施行一个班60人以上的大班制,在旧时空此类大班在中国笔笔皆是,甚至有的学校能有一个年级30个班一个班70个人的恐怖规模。按照新的班制,芳草地高小一年级将有五个班共320人(此前章节教育方面个人口胡和正文设定发生了较大冲突,从此节开始全部纠正到张枭达瓦里氏的《【设定讨论】【干货】1636年澳宋教育体制及学生人数估算》上,此前口胡诸位看官自行脑补修改)

“邓伟,你的人小心点!”新任的高小学部主任艾晓茜,作为监工指挥着学生们忙前忙后。新官上任,心情自然很好,艾晓茜一边跟着耳边的节奏小蹦小跳着,还左右摆着头。大家看平日里严肃的艾老师竟然也有如此卖萌的时候,都是一脸的敢笑不敢笑。

“哎,王华琪,你这组合行不行啊?”艾晓茜回头看着操场边上,正在一本正经领着五个女孩子跳舞的王华琪,那是真憋不住笑——那可是一个正在掐腰、嘟嘴的大老爷们啊!

“行不行,不行也得行!”王华琪是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人设崩塌。他的背后,五个摆成“大步溜”队形的女孩子,穿着芳草地的民国风校服,正跟着那个黑色的“移动式音箱”里欢快又充满节奏感的音乐,跟着前面这个……男老师……跳着舞……C位毫无疑问地戳着邓南雨,生活秘书出身的她气质凭空就比周围的四个女孩子高出一截,又参加过年会的开场舞,因此C位当仁不让。

“青春美少女”组合,是为了此次校园艺术节演出,由王华琪提议专门组织的。当然,据初晴咖啡馆流出的靠谱和不靠谱的小道消息,这位王元老是有一些小想法在内的。刨除坊间关于其下体福利的流言蜚语,王华琪的本意是在本时空重现当年一个堪称颇具影响力的少女组合。在旧时空的90年代,一个叫“青春美少女”的组合可谓是红遍大江南北并对流行文化工业化生产的日韩形成了文化输出,其代表作甚至被后来反推回来的日韩组合翻唱,更是连续数年承担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场任务,那可是90年代的春晚啊!其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然而可惜的是,第一代之后成员解散之后,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成员一代不如一代,一直到最后甚至都无人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组合。

按照王华琪的计划,芳草地“青春美少女”组合并不算是一个专业的艺术团体——她们完全由芳草地在校生组成,专门作为芳草地的代表队去参加文娱活动。因此成员是轮换的,毕业一批,选拔一批。她们的训练也不是日常的,而是利用课余时间和假期突击进行。舞蹈动作比之旧时空的原型也进行了大幅简化以降低难度,一些对17世纪人太过辣眼的动作也被取消。着装风格以人们已经习惯了的芳草地校服和新汉服为主,以免太过“有伤风化”。当然,这些向17世纪审美妥协的举措,一方面得到了一些元老的好评,另一方面也引起了一些坐等看酥胸白腿小蛮腰的元老们口诛笔伐,说王华琪是“开历史倒车”和“向封建妥协”。对此王元老用“你can你up”的态度无视。至于选曲也是突出“青春活泼”、“俏皮可爱”、“积极坚强”、“乐观向上”几个主题,搜罗了旧时空原型的几个代表作进行了适当的歌词修改,顺带手冒领了许多在这个时空再也不会出现的歌手的代表作,可谓是节操尽碎。

清晨的大街上薄雾飘荡

美丽的少女走过身旁

新鲜的空气露珠晶莹

象樱桃樱桃闪亮的眼睛

清晨的阳光还躲躲藏藏

象面纱蒙在少女的脸上

晨间的公交走走停停

快乐宝贝笑语盈盈

蹦蹦跳跳玩玩闹闹因为正年少

有些单纯有些天真其实不重要

关于爱情关于未来感觉很奇妙

快乐宝贝请你过来回答好不好

噢来噢,噢来噢,噢咿呀咿呀噢

明亮的眼睛笑容灿烂糖果的滋味

噢来噢,噢来噢,噢咿呀咿呀噢

让我欢喜让我忧愁番茄不熟的滋味

如果你愿意一起走进那幻想的天地

小小的烦恼统统忘了快乐似天堂

如果你愿意一起分享那未来的梦想

哦快乐宝贝希望就要来到你身旁

五个女孩在阳光下累的是气喘吁吁汗如雨下,唱张不开嘴、跳跟不上调、你说难受不难受……王华琪在前面自娱自乐地领舞,后面则是完全的稀里哗啦,只把艾晓茜给看得直乐。明天艺术节就正式开幕了,17世纪的“青春美少女”组合一如她们20世纪的原型一样,承担的是开场舞任务。而且这次来观看的不只是芳草地的师生,芳草地校园也将难得地对社会开放,会有很多人来看——芳草地要办什么“文化艺术节”的风早就放了出去,孩子们的心理压力之大可想而知。然而越急越乱,再急宕机……对此王华琪并不着急,新成立的组合第一次登台手忙脚乱这都是正常的,他甚至都做好了出洋相的准备。王华琪不打算逼孩子们,起码现在比起一个星期前已经好太多了——至少可以连蹦带跳不卡带地把一首完整的《快乐宝贝》唱下来的。毕竟除了邓南雨在她还是生活秘书的时候接受过一些形体和舞蹈训练外,另外四个女孩都是贫苦人家的女儿,别说跳舞了,能把八仙过海般的音调纠正到一个统一的调子上就差点没让王华琪累吐了血。

随着五个女孩整齐地各显身姿,做出了整个舞蹈中唯一比较有视觉冲击力的动作,歌曲终于结束了。现在可是大夏天,昨天的雨并没能让气温降多少,而是凭空增加了许多的闷热。六个女孩子蓝色的校服被汗水浸湿了大片大片的深色,每个人的脸也红红的,呼哧呼哧喘着气:“王老师,我们没跳好。”

“好多了好多了!大家辛苦了!”王华琪也是累的够呛,看着五个女孩子,点评着,尽量让语气充满了肯定和鼓励,“邓南雨,你是C位,现在是有我在领舞,明天晚上正式演出,其他五个同学可就全盯着你,所以你的动作必须过关。你参加过年会的演出,有经验,所以更得沉得住气!明白吗?”

“明白,王老师!”邓南雨咽下来不及喘的一口气,点点头。

“蒋中一,你年纪最小,所以不要死板地跟着四个同学的动作,你可以有自己的发挥。你们的组合叫‘青春美少女’,重要的不是后三个字,而是‘青春’二字。好好体会一下你们背的课文《少年中国说》,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活泼则国家也会朝气蓬勃,自己好好体会一下。”王华琪一席话,让旁边的艾晓茜下巴直接掉到了脖子上——能把《少年中国说》和“青春美少女”如此毫无违和地凑在一起,这也是没谁了。

“哎,我说……你这么说《少年中国说》,就不怕康有为把你剁了?”

“你还学部主任呢,是梁启超好不好!?”王华琪瞥了一眼满眼笑意的孩子们,艾晓茜突然发现自己口胡了急忙捂住嘴。

“艾老师,我们不会告诉别人的!”蒋中一带头起哄。

“好啊,等开学了摸底考试,我好好照顾照顾你们五个,啊!”艾晓茜威胁着。

“好了……大家休息十分钟……清唱一下,继续熟悉歌词。大家不要干巴巴的念词,好好体会一下歌词的含义。这首歌是非常活泼,非常灵动的。你们要……对了,要想象一下晨间鸣唱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在枝头跳跃。芳草地的学生,从来不是那些只会坐而论道的酸腐文人,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冲动的大家闺秀。芳草地的学生,无论男生女生,无论哪个方面,都是要朝气蓬勃,都是要积极向上。什么叫‘积极向上’,就是要不断地跳起来,看谁跳得最高,大家能理解吗?”王华琪好一顿苦口婆心,换来了五双不明觉厉萌萌的小眼神。

“王老师,我们会努力的!”作为C位和事实上的队长,邓南雨带头表态。

“好了,休息吧!”王华琪满意的点点头,眼神终于忍不住了,在五个女孩转身时,狠狠地剜了一眼那由于汗水浸湿的衣服贴在身上而显露出来的含苞待放的曲线。

“我还挺期待这次校园艺术节的。”艾晓茜看着步入阴凉中休息的女孩们,又看了看在舞台上下上蹿下跳的男孩子们,微笑起来。

舞台后,阳光的角度越过高高的木板,刚好形成一小块阴凉。“青春美少女”们一溜钻进这块难得的阴凉,她们的竹筒水壶全部摆在这里,非常整齐。女孩子们席地而坐,仰脖痛饮,咕咚咕咚地那叫一个痛快。也许是实在是太累了,蒋中一还呛了一下,大家都笑着。

“哎,你们说……老师们为什么要在学校里……做……做着什么乐坊呢……那不是……”最年长的胡晶喝足了水,问道。

“你这封建思想要不得,老师们说了多少次了,元老院没有乐坊。艺术工作者和工人、农民、军人、老师、公务员、服务员等等职业都一样,都是平等的。”蒋中一抢着说。

“你相信吗?”胡晶一边问,一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那边正在交谈的老师们。

“你不相信吗?”

“邓南雨……你呢?”

“我?”邓南雨一愣,她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在生活秘书学校的经历,告诉她首长们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她想了想,才说道,“我是相信的……每天我们都听有线广播,那《曲苑杂坛》有时候首长们还会亲自表演。我觉得,这就是首长们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岗位有区别,人格无贵贱。”

“你们啊,还是太小……”语气很是无奈。

“说的好像你很大似的……”任何一个时空的女孩子,开玩笑都未必是很文雅的。

说笑着,头顶突然窜出一个人头,吓了女孩子们一跳:“你们笑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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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7.4 1629-1650年各阶段学生人数表.jpg

第一届芳草地校园文化艺术节(二) |

操场上,场地搭建和舞蹈排练忙的不亦乐乎。教室里也是笑声不断,75个孩子正挤在教室里叽叽喳喳地排练着艺术节的节目——是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凑起来的相声。何婧一身宽松的“临高淑女”新汉服夏装,坐在门后的“卫生角”,和扫帚垃圾桶挤在一起,乐呵呵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们在教室里闹腾着。她的腹部已经圆圆的挺了起来,预示着一个小生命即将到来。新的教育改革对何婧来讲最大的好处就是复杂的复式教育正式宣告结束,自己可以专心地从事一个年级的教学,再加上大班制的推行和刚刚结束的1631年度教师招考选拔了许多新的老师,自己终于不用再同时身兼三个班的班主任了,教的班也从九个减为了五个……期末考试亦是1629级初小毕业考试后,全部学生有半数顺利升入高小,和原来的作为应急培训而设立的高小特别班合并组成了新的1631级高小。未能升学的学生,一部分将会进入芳草地的各职业学校学习,而另一部分将拿着乙种文凭,直接步入社会。而何婧,正是1631级高小的语文和生物老师,同时还是五班的班主任。当然,还要等到八月底新学年正式开学才算正式上任,只是分班早在升学考试后就完成了。

由于芳草地当年建设的时候是以小班制为标准,当然也是出于省工省料的目的,教室的面积都有限制,现在班额一下子扩大了一倍还多,那拥挤程度就可想而知了。教室两侧是两两一组的桌子成一列,而中间被狭窄的只能允许一个人侧身通过的过道包裹着的,是整整五张桌子肩并肩前后列开,然后第一排VIP们直接顶到讲桌,而最后一排的养老区干脆可以拿后墙当靠背——于是就真的在这不大的教室里硬生生地塞进了七十五个人。由于实在太过拥挤,排练只能在讲台上进行,男孩子们已经把讲桌搬到了一边,姜珊和朱霖这对老同桌老搭档正站在讲台上,一捧一逗,有模有样地给新班级里这些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们表演他们为艺术节准备的节目——相声《论稳重》。自从去年有线广播的《曲苑杂坛》爆火以来,“相声、小品、魔术杂技,评书、笑话、说唱艺术”的曲调人们随口就能来。能到百仞城露天电影院现场观看的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人都只能听着那灰色大喇叭的广播,不过这并不妨碍人们从中释放压力、获得欢乐。

作为“1629洪水孤儿”的姜珊今年已经八岁了,自从被当年的新军从洪水和浮尸堆里捞出来并送进了芳草地,她就一次又一次地被作为“典型”推上各种场合,倒也把小小的姜珊锻炼出了不畏众的性格。大报告都做过了,这小小的相声表演自然是不在话下,毫不畏惧,一招一式、举手投足都落落大方。相比之下,旁边这个叫朱霖的小男孩就稍显拘束和紧张,不过倒也能接起捧哏的活。

“今天是校园艺术节,还是第一届,我们作为芳草地的‘老人’,赶上了。”

“姜珊同学,我们才八岁哎……”

“八岁,那也是老人。等开学了,初小一年级十三岁的大姐姐,也得喊我们师哥师姐不是?”

“嗯……是……没毛病……”

“年龄其实不重要,重要的其实是基础和稳重。”

“对,人不能毛毛躁躁的。”

“我看你就挺毛毛躁躁的。”

“怎么说话呢?”

“你看,你这一捧哏就给你紧张成这样,你手心里多少汗了?”

“第一届艺术节,登台表演,难免。”

“你看开场舞,叫‘青春美少女’,别看人家蹦蹦跳跳的,这里面有讲究。”

“什么讲究?”

“杂而不乱,乱中有序,这也是稳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队形的变化,都是上有前因下有后果,一环套一环。”

“是,这也是稳重,毛躁人来不了。”

“像前两天,就闹笑话了。”

“怎么着?”

“前两天有个艺术团体,他们跟首长们学了一些新本事新文艺,还没练熟练了,就着急忙慌地登台了。”

“哎哟,这可不行,得练会了啊。”

“报幕的时候,差点没把首长们下巴给笑掉了。”

“怎么着?”

“台子也搭好了,幕也拉开了,观众也都等着了,然后报幕员走上来,鞠了一躬:迎丰收、庆佳节,大型综艺晚会——到此结束!”

“合着还没演,直接就给结束了啊?”

“是啊,底下首长们观众们全笑得东倒西歪的了,那报幕员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了,回头直喊:开幕!开幕!给她团长气的哟,腰一掐:开什么幕呀!?你都直接给闭幕了!重报!”

“哎哟,这可就是典型的不够稳重。”

“这还不算,后来还有一次更好玩。说他们又一次演出,那团长为了不使报幕员再出错,把开幕形式变了。”

“怎么着?”

“他是先把幕开了,开场完了,然后报幕员再上台,这样她总不能再说闭幕了吧?”

“对,这就没闭幕的感觉了。”

“就这样,这位报幕员又闹笑话了:各位首长,各位来宾,迎丰收、庆佳节,大型综艺晚饭,现在开始!”

“这是饿着了……团长扣她伙食费了……”

“当时台下的首长们、观众们,又乐得东倒西歪的了。这一下子,报幕员知道,坏了,准是出错了,可错哪了?她想不起来……不行,得往回找补。”

“她怎么找补?”

“本来啊,下一个节目,就报个名字就行了。可这报幕员抖机灵,她往里加词。”

“怎么说的?”

“黄河,自古养育了多少华夏儿女。黄河,又被称为中华母亲河。朋友,你到过黄河吗?你知道黄河的渔夫是如何歌唱吗?下面请听合唱——长江之歌……”

“呃……没毛病……京杭大运河把长江黄河串在一起了,也没毛病……”

“你要这么说,它们还都发源于青藏高原呢……反正是把那个团长给气的哟:喂喂喂,你怎么回事?让别出错别出错,你DuangDuangDuang老出错呢?”

“团长这是真发火了。”

“是啊,把那个团长气的是两眼冒光:再出错,我送你去符有地那里去!嘿,这招管用,连续好几个还真没出错。”

“这是吓着了,学工学农都知道,去符地魔那一天还不如去城铁铲煤呢。”

“可是完了,稍一放松,又错了一个。他们有个节目,叫《当枫叶红了的时候》,人家给报成了:下面请欣赏当红叶——疯了的时候……”

“嚯……这可以……这红叶也是惨……”

“给那团长气的啊……”

“这人也太不稳重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好玩的还在后面呢,他们团还有个比较拿手的,《二月春风孕牛郎》,是笛子独奏。可那个报幕员,老是报成独子笛奏。”

“哎哟,这个调的……不文明不文明。”

“是啊,虽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是我见你喊你:哎,猪犊子……”

“去!”

“不礼貌……”

“是……”

“他们团长着急啊,把这报幕员叫过来,很严肃:我告诉你啊!以前报‘犊子’,咱就不算了,都过去了。你这次要再报‘犊子’,你自己去符有地那报道去……”

“团长这是急了眼了。”

“那报幕员也下了决心:团长,您放心!我绝对不报犊子!我要报犊子,我就是个犊子!”

“决心够大的!”

“最后,那是真悬!下面请听,犊……犊……”

“好么,说不出来了。”

“犊……犊……笛——子——独奏!”

“哎哟我的妈哎,这个费劲呐!不容易!不容易!”

“二月春风孕流氓……”

“嘛玩儿!?”

“哎哟,给那团长气的,咣当就晕了,来辆小板车就给拉医院去了……”

“这团长,能把这报幕员用到现在,这心也是挺大的。”

“那报幕员坐那还嘀咕:这是咋了……这怎么又出错了……孕啥不好孕那东西干啥……”

“嗯,不错,知道反省。”

“正反省着呢,一个独唱要开始了,这是一个男歌手,唱的是一首新歌《外婆的澎湖湾》,好听吧?”

“这歌好听,我们都会唱。”

“结果这报幕员脑子正乱着呢,没注意到,上去张嘴就把下一首歌《我们的生活比蜜甜》给报上了:下面请听,男声独唱,《我们的生活比蜜甜》,完了扭头就下去了。”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对啊,她是下去了……那歌手在台上整个人就愣了。”

“是……这非得懵……”

“……那个……我说大姐啊……你真敢报啊……这歌的曲子我会,词我可不会啊!”

“哎哟,这可坏事了。”

“这还不是最坏事的,后面乐队的人就议论开了:哎?这小子行啊?啥时候学会这首歌了?来,给他前奏!完了这前奏当当当地就开始了……”

“哎哟我去,这还能不能好好玩耍了。”

“还好这个歌手脑子活泛,反应快,他就想:我用《我们的生活比蜜甜》的调子,配上《外婆的澎湖湾》的歌词,这不就结了嘛!”

“这没毛病!没毛病!哎呀,这个团里都是些人才啊!”

两个八岁的孩子,在讲台上故作成熟老练,有板有眼眉飞色舞的,单这模样就可爱至极,直给何婧笑得不住声。其中朱霖几次忘词,都被姜珊成功地圆了过去,反倒增加了一点笑料。同学们也都笑得哈哈哈地停不下来,最后这首《我们的生活比米》曲,《外婆的澎湖湾》词的奇怪的歌,大家竟然真的跟着唱了出来,顿时笑得就更加没法自己了。

“很好很好,你们的演出一定成功!”何婧给自己的学生们热烈地鼓掌,鼓励着。

“老师……我没记住词……”朱霖一扫刚才表演的状态,来到何婧身边,又恢复了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模样。

“没关系,今天回家再熟悉熟悉,明天就好了。”

“你就是太紧张了。”姜珊从讲台上跳下来,她就要轻松得多了。

何婧想起当年临高第一次政协会议的时候,自己被艾晓茜抓差登台主持的事情,微笑着说:“老师第一次登台的时候,也是非常紧张,心里想我要是说不好,首长会不会责备,观众会不会笑?当时是艾老师教了我一招,特别管用。”

“老师,您也教教我吧!”朱霖非常高兴。

何婧立刻一本正经起来:“你就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台下都是猪!台下都是猪!台下都是猪!”,还没等何婧说完,全班就哄笑起来,姜珊和朱霖笑得格外厉害。

“真的,不骗你们,可有用了!”何婧认真道,自己也笑了。

“嗯!台下都是猪!”朱霖傻笑着,露出两排小白牙。

第一届芳草地校园文化艺术节(三) |

第一届芳草地校园文化艺术节的举办定在了暑假之中,即是告别过去也是迎接全新的学年,意义非凡。原来“芳草地教育园”下属的军政学校,现在的“伏波军军官学校”虽然早已经在事实上自立门户并搬到了马袅要塞西部堡,但理论上的归属仍然存在,而且其部分课程也是要到芳草地校园里教学的。所以这第一届艺术节,自然也少不了军校那些小伙子们的事情,尤其是“提干特训班”——这是去年夏季觉醒战役结束后,由伏波军元老推荐的军官苗子组成的速成班,他们将在伏波军军官学校接受为期一年的提高培训。韩冬是从珠江口讨伐作战回来之后才入学的,中间还被借调了一个月,但这并不妨碍他用远超他人的努力让自己的成绩丝毫不落后。于是作为1630提干特训班里成绩最好的学员之一,韩冬少尉当然跑不了被拉进演出阵容的命运。

军校的节目简单的很,可以算作是歌舞类——两人领唱,八人表演军体拳权当伴舞。唱什么歌呢?是最近刚刚流行起来的《精忠报国》,凭借广播剧《岳飞传奇》正热得烫手。这是元老院新的宣传策略:南宋著名抗金将领岳飞的“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是人尽皆知的,尤其是那些饱读诗书之士。而元老院机缘巧合、阴差阳错,偏偏打的正是大宋“崖山之后”的名头,推广这首歌正应景的很。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一条原因,便是那句“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元老院试图用政治上的“中国”概念,在自己的统治区内慢慢地替换掉大宋、大明、华夏的概念,以免以后给自己自找麻烦。

在古代,“中国”一词并不是一个代指国家的纯粹的政治词汇,更多的是一个地理词汇,仅以指“中原”或者“建立在中原上的国家”,强调的是地理位置。所谓“内中国而外夷狄”,其实本意就是指中原之外被大量少数民族政权包围的地理环境。后世无数次少数民族南下建立政权并以“中国”自称,也并不是国家概念而是指的入主中原的地理概念。同样的,与“中国”一词相伴的“中华”,在古代是用以形容“中原的繁华”,“华”字通繁花似锦的“花”字,字如其意,旧时空的网红动漫所言“种花家”倒是无意之中还原了“中华”的本意。“中国”一词真正成为一个纯粹的政治词汇,成为国家的代称源起于清朝——1689年中俄《尼布楚条约》签订,清康熙皇帝在条约上的尊称并不是“大清皇帝”,而是“中国大皇帝”,这是“中国”第一次作为一个“国家”出现在历史中。从此以后,与后世影视剧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中国”一词越来越多的使用。至清末,北洋海军的名字也并不是什么“大清水师”,而是“中华帝国海军”。而“中国”和“中华”完全成为整个现代意义上“中国”这个国家,以及海纳百川似的囊括生活在其上各民族,则是要到清末民初了。

总之,元老院不打算在大宋、大元、大明、大清几笔几画上玩什么文字游戏,而是要慢慢推广一个包罗万象的新概念。自然,作为元老院手中最重要的力量之一,伏波军自然是最先开始洗脑的。

韩冬大步走在芳草地操场的煤渣跑道上,身上笔挺的军装在芳草地校园里十分扎眼,不过就韩冬在新军装刚发下来时专门对照看了看……并没看出和现在配发的A式和B式有什么卵的区别,这个语气助词最近很流行。今天的任务是要和艺术节会务组定一下明天军校学员的安排,所以韩冬一结束排练马上就跑来了。这也算是故地重游了吧,虽然他从没有在芳草地校园里待过一天,但好歹也是名义上的芳草地学子。一路走着,嘴里哼哼着《精忠报国》的曲调,不知不觉……就被操场上正在排练的歌舞给拐跑了调子。操场上戳着不少人,韩冬走了过去询问会务组在哪里,得到答复后快步走向了一栋教学楼。

在和哥哥一起逃难到临高之前,韩冬没有读过书,也没有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不但能写会算还会唱歌,稍稍有些五音不全。所以他这一路上,都带着一种“我很能”的自豪感,脸上一直洋溢着笑容。他站在走廊上,哼着曲子左右看了看,现在说暑假期间,大部分教室都空着,只有承接演出任务的班级才在这里加班加点的排练。一栋教室里的欢笑声吸引了他,韩冬大步走了过去,只见一屋子孩子正在听两个小演员说相声。他微笑着敲了敲门,问道:“请问……会务组……哎?嫂子?”,他看到了就坐在门边的何婧。

何婧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聂义峰所有的部下都喊她叫“嫂子”,便微笑着站起来:“你好,你是?”

“嫂子好,我是韩冬,以前是聂首长的兵……我奉命来和会务组协调明天……”韩冬看着何婧站起来,笑着说着,看到了圆圆的肚子,惊喜道,“这是……聂小首长?哈哈,海军步兵有小兵了!”

“嗯,等你们聂首长回来,也该出生了。你是来找会务组的?”何婧满脸母性的笑意。

“对,军校演出人员,以及观众们,需要确定一下流程。”韩冬立正道。

“你到高小一年级‘综合一’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头就是了,那里写着会务组的牌子,找徐婷徐老师。”何婧微笑着说。

韩冬一懵:“谁?”

“徐婷,徐老师,你找她……”何婧说。

“好,谢谢嫂子。”韩冬的脸色变了。何婧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下,挤出了一个微笑。

韩冬退出教室,皱着眉头来到了“综合一 ”办公室的门口,墙上用一颗图钉固定着一张彩纸,上面写着“艺术节组委会”,就是这里了。韩冬不敢抬头看,可还是抬腿走了进去……办公室很大,是多学科共同办公的。许多老师和学生正在这里忙碌,桌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案卷。窗户边一张座椅上,一个一身教职工制服的长发女孩正伏案写着什么。

韩冬还记得当年的海军步兵机动中队在马袅红牌港,也就是今天马袅要塞西部堡的前身初建时,苟飞是火力支援排的排长,那时候他刚刚从芳草地接受了一年文化课和专业课培训便草草上岗了。大家一起在台风中滚过泥潭,一起在澄迈棱堡拼过命,一起打过土匪,一起抓过敌特,一起从海南岛打到了白鹅潭,然后……苟飞却没能回来。而后来的事情更加悲剧,他的父亲得知唯一儿子的死讯,突发脑溢血去世。一夜之间没了孩子没了丈夫,他的母亲自缢身亡……在东门市红极一时的“苟家连锁快餐”虽然在苟老板的朋友和商务部的帮助下红火依旧,但已经停止了扩张的步伐……不过对和苟飞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们来说,“徐婷”这个名字,是他们非常熟悉,苟飞经常显摆他手里唯一的一张徐婷的照片,是他们的毕业合影。也是非常同情的,徐婷是苟飞还是芳草地学生时的同桌是苟飞的初恋,苟飞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段感情,兴致勃勃地想谈一次时髦的澳洲式恋爱,然而……还没来得及向女孩表白就再也没回来。战前所有官兵都留有遗书,苟飞写着抚恤金给他的父母,而他所有的遗物全部交给这个叫“徐婷”的女孩。于是,韩冬敏锐地看到,桌子上有一个木头架子,上面是两张照片,能辨认出字迹——1629级高小速成班毕业合影。

“可怜的姑娘……”韩冬这样想着,来到徐婷面前,敬礼,“你好,徐老师。”

“你好!”徐婷抬头,微笑着。她并不认识苟飞那些歪瓜裂枣的战友们,因为苟飞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徐婷介绍给大家认识就战死在了广州东盛寺。

“我是……”韩冬差一点说秃噜嘴,“我是伏波军军官学校学员,奉命联系会务组,关于明天我校节目和人员安排……”

“好!”徐婷点点头,站起来伸着脖子望了望,“贾老师,把节目单拿来!”,说着便离开座位迎了上去。

韩冬看了看桌子上的照片,下意识地拿了起来。一张要旧一些,毕竟是被连队那群禽兽们传阅了多少次了,另一张就要新很多显然是主人精心保存的。韩冬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去。

“少尉同志,你们的节目是第五个,接在学习院初号班的后面……明天上午要进行一边走台,就是不用表演,按照次序把整个流程过一遍。所以……明天早上八点,你们的演出人员就要到场,就在操场上,到时候一来就能看到。到了以后就找我,或者找艾晓茜老师。嗯……观众下午到就好,早一点。六点准时开演,也不用太早。”徐婷介绍道。

“好,明白!我回去通知战友们!”韩冬立正。

“嗯,好……”徐婷看着韩冬转身出去了,坐下准备继续修改主持词,突然发现桌子上的照片被动过了。她小心地把两张照片在小木架上摆好,然后继续伏案疾书。

韩冬退出办公室,心里感慨万千着,掏出小本子草草记了几笔,然后便去何婧那里。教室里依然笑声不断,孩子们即使是排练也玩得很开心。何婧余光看到了韩冬走来,便站了起来微笑着打招呼:“办好了?”

“联系好了,我现在就回去通知军校。”韩冬敬礼。

“好,那你快回去吧,路挺远的。”何婧和韩冬握了握手。聂义峰的部下她并不熟悉,但是许多人名都是听说过的,因此很自然的就一副“大嫂”的气场。

“嫂子,那个徐婷老师……我们都是苟连长的好朋友,有没有什么……嗯……”韩冬不知道该怎么说,挠了挠头。

何婧摇了摇头:“人已去,我们都帮不了她,也不需要帮她。”

“是,嫂子,那我走了。”韩冬立正,向何婧告别。

何婧目送韩冬离开,想起那几个月徐婷魂不守舍的模样,很是心疼的叹了口气……自从自己从百仞总医院离职来到芳草地,一直都是徐婷陪着自己,艾晓茜带着她们两个还有“实验班三女将”的雅号,所以噩耗刚传来的几个月,何婧几乎是陪着徐婷一起哭的。慢慢的,悲伤过去,生活还是要继续,徐婷的变化之大让何婧几乎都要不认识了。

“老师,徐老师怎么了?”姜珊问。

“没什么,徐老师在给你们排节目表呢!好了,咱们继续。”何婧微笑道。

第一届芳草地校园文化艺术节(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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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子豪你慢点啊!啊——”一辆电瓶车飞驰而过,留下一串女孩子花容失色地尖叫声。

“林子琪你真给髡贼丢脸!这点速度给你吓成这样?”张允幂一脸得意地骑着自己的电瓶车,稳稳地和梁子豪并驾齐驱。只是她背后的卓小敏,那脸都白了……特别是刚才的弯道——张允幂硬是把艾玛电动车骑出了宝马摩托车的感觉。

初号班的这群孩子,就这样气焰嚣张地穿过热闹的大街,直奔芳草地杀将而去。小元老们平日里并不多见,更何况还是骑着无牛无马双轮小车如此风驰电掣,此等奇景在临高绝对算得上是开了眼了。路人纷纷挤到路边,带着好奇、敬畏的复杂眼神,看着这群咋咋呼呼的孩子留下一串一骑绝尘的背影。

“幂姐姐……咱们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卓小敏八成是太久没有体会如此清风拂面的感觉,又不好意思抱着张允幂的腰,只好用力抓着后座那只能提供心里安慰的扶手,努力不让自己被甩下车。

“还不都是林子琪……这个磨叽……就那么几件还在那挑!挑!”梁子豪埋怨着,手上的油门一转到底。

“我不是想给幂幂挑两件好看的演出服嘛!”林子琪不服,正巧电动车磕到一块石头猛地一垫,上下牙齿一打架便狠狠地咬了嘴唇,当即又疼又气锤着梁子豪的后背,“梁子豪你公报私仇!”

“我这是替天行道!”梁子豪喊道,“你也是……十五天,你早干嘛了!?今下午演出了你才想起来演出服!?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麻辣烫么!?”

“我……我……我……”林子琪还想争辩,却张不开嘴,是啊,怨谁呢……

“我我我,我什么我!?诸葛亮骂王朗啊?我?”梁子豪的怒气看来是很大的。

“好了好了,她就这样,已经无药可救了,过两年卖给张枭老师做活体实验就好啦!”张允幂笑着,瞥见前面一处无人的巷子,手一指,“梁子豪,穿巷子,抄近路!”

“好!”

“小敏,抓紧了!”张允幂嘴角一扬,紧盯着巷子。

卓小敏满脸的惊恐,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一把抱住张允幂:“姐——不要啊——啊——”,最后的一个“啊”伴随着全速的转弯,拉长成了一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惨叫……

芳草地门口相当热闹,甚至两年前的秋季运动会承接分赛场都没有今天这么热闹。第一届芳草地校园文化艺术节,按照教育元老们的原本计划是芳草地自己的自娱自乐,对外宣传只是出于“让外人知道芳草地在做什么”这一单纯的目的,所谓“邀请观赏”也仅仅只是一句场面上的客气。然鹅……归化民和土著正如当年对秋季运动会一样,对芳草地的这什么“艺术节”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乌央乌央地来了一大片……还好如此热情亦有准备,临高国民军、巡特警大队、紧急情况部和芳草地派出所,调集了大量的警力军力在校园内外维持治安和秩序,同时进行安检。操场上,舞台正前方的区域自然是留给整个芳草地系统下各个学校的师生和家长,来凑热闹的人则被警备营的战士拦在外围。穿着新校服、戴着红袖标的男生女生穿行在人流中,只会闹哄哄地一票票人马到不同的地方,席地而坐。如此一幕,让不少人想起当年的政协会议,那时候还不叫“芳草地”,说起来,人们发现今天这些芳草地学子的衣服也和过去不一样了。

从1629年芳草地正式建立后,以民国“文明装”为原型的常服和坯布原色的运动服便是芳草地校服的标配。理论上,每个孩子的标准是:两身夏季校服、一身冬季校服、一身运动服。此四件套由学校免费发放,而多余的换洗之用由学工学农赚的零花钱自由购买添置。在芳草地规模还不大、元老院治下的制服需求亦不多的时候,如此豪奢的配置还有可操作性。然而随着学生人数急剧增加,元老院治下各条战线制服需求的爆炸,布匹已经成了严重短缺的物资,超过三分之一的学生已经一年没有校服了,就这还要分出相当一部分纺织产能为发动机行动提供支援——芳草地早已无法维持原来的土豪配置。于是早在半年前,教育元老和五道口以及工业党一合计,做出了一个令许多单身男元老如丧考妣的决定——原来大家津津乐道的短裙酥胸小细腿成为历史了。通过BBS上欲擒故纵和煽风点火,芳草地校服正式改革——仅保留运动服样式,全年标准一身夏季校服,分为一件短袖上衣和一件长裤。而冬季校服其实只是一件薄大衣,穿在夏季校服外面以应对小冰河期时不时问候海南岛的寒潮。如此称为“1.5件套”,以后孩子们再也不用下节课是体育课时着急忙慌地回宿舍换衣服,学工学农也更加方便,最关键的是——这一下子节就约出了至少三个满编步兵营一年的军装!

不过旧版的芳草地运动服也给师生留下了足够坏的印象,由于坯布原色特别是久存之后的坯布偏黄,做出来的衣服……就像沉浸在了陈年汗碱之中,称之为“屎黄校服”,即便芳草地学子绝大多数贫寒人家出身……那也不代表人家没有审美啊!而临高的印染行业,即使经过化工原理的不懈努力,土法印染仍然是主流,即——灰、黑、蓝三色,其余色泽不是不能染,但是成本高而且难以满足需求。于是,芳草地新版校服以白衣蓝裤为主色调,然后搭配蓝色的领子和些许装饰以增加些美感,特别是用蓝色来让那淡淡的屎黄色显得更白一些……只是,由于掉色褪色的老生常谈,还不知道穿久了之后会是什么路数。总的来说,新校服的单件制作比老校服略繁琐,但由于新校服采用宽大的口袋装而不是文明装复杂的修身款式,实际制作效率新校服也更胜一筹。

初号班的孩子们已经全部换上了新校服,许多小元老在旧时空穿的就是这样的运动服款式的校服,只不过本时空的布料是无法和旧时空的轻便又结实的化纤校服相提并论的,不过倒也正新鲜着。这几位小爷如大潮中的礁石般戳在校门口,张望等待着那群临演出才想起还没有演出服的货们。尚羽等人早已习惯小元老们一个赛一个的不靠谱,而那些归化民同学脸上并看不出什么,但只怕心里也是在悄悄地有些微词。

“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钱朵朵愤愤地踢着地上一块大一点的煤渣。

“不会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吧?”顾晓萌有些担心。

“肯定是去哪玩把正事忘了!”钱朵朵哼道。

“哎,文委啊……咱们班的节目,行不行啊,我看今天来了……好像还有一些‘九大爷‘……”郭德纲看着正在排队进入芳草地的各路观众,竟然发现了读书人的身影。

“哼,谁会照顾那些封建余孽!”钱朵朵毫不在乎。

“哎,来了!”尚羽指着路口喊道。

林子琪跳下电动车,屁股已经垫麻了,一扭一扭地走过来:“对不起对不起!不要怨他们,是我晚了……对不起……”

“哦,你的话,那我们就不生气了,生也白生……”尚羽很看得开。

“你什么意思!?”林子琪露出杀人的目光。

“小敏……你怎么……这副表情……”钱朵朵发现卓小敏面色蜡黄,就像见了鬼似的。

张允幂得意地一笑:“他啊,刚刚体会了一把晕车的感觉。”

“坐电动车你竟然晕车?”尚羽一脸嫌弃。

“你试试啊!”卓小敏一脸委屈,有苦说不出。

“好了好了,诸位爷,赶紧进去了。”梁子豪招招手,提醒大家先干正事。

门卫老大爷打开了侧门,初号班的人鱼贯而入,推车的推车、提包的提包,一溜烟就钻了进去。绕过依然留空的校门雕塑,眼前便是豁然开朗的一片。操场上,会场早已准备完毕,校园有线广播正在播放着欢快的曲子,竹竿上五花八门的舞台灯具在夕阳中争斗。密密麻麻的人头,在舞台前分成一片又一片。而在操场边上,伏波军已经拉出了一条警戒线,把人们限制在操场上,除了芳草地师生,谁也不能进入教学楼、实验楼、宿舍等禁区。

“在这呢在这呢!怎么这么晚!?”艾晓茜看着两辆电瓶车引着一群孩子飞跑过来,知道是初号班姗姗来迟,忍不住出言责备。

“对不起,艾老师!”林子琪知道是自己的锅,抢着道歉。

“好了,赶紧去换衣服!好好准备!”艾晓茜已经没有训斥的心情了,推着林子琪转过身,把她推进人群里。

背景墙后面,各路表演人马正躲在这里进行最后的准备,语言类节目的正在对台词、舞蹈类节目的正在复习动作,有条件的还微微上了点妆。操场边的两间教室被分列为男女更衣室,初号班要参加表演的男孩女孩们纷纷各自蹿进去,里面一阵鸡飞狗跳、连喊带叫着换衣服。过了一会之后,张允幂和林子琪手拉手先出来了。

“哇——”初号班的孩子们发出一声惊呼。

林子琪挽着张允幂的胳膊,两个人一脸得意的笑容从换衣室里走出来。这便是林子琪差点误了时间的原因,她在拢共五个款式的“临高淑女”夏装里,真算得上是“千挑万选”,最后选择了两身带有现代风格的改良式新汉服,清新淡雅却又俏皮活泼。习惯了二人穿校服样子的同学们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声。

“谢谢。”张允幂当然明白林子琪的心意,很是感动。

“哈——哈——哈——哈——”林子琪发出了与“临高淑女”完全不搭调的周星驰式笑声。

张允幂看着闺蜜,紧紧握着她的手。自从那次离家出走险些在台风里送了命,是眼前这些同学们,每天都到医院来,叽叽喳喳闹哄哄地,有时候都让自己感到厌烦。可是大家一直鼓励着、安慰着自己,给自己讲笑话,带自己出去玩,就为了让自己能更快地好起来。康复出院以后,张允幂从没有觉得初号班的小伙伴们是如此的可爱,如此的重要,如此的珍视,无论是所谓“未成年元老”还是所谓“归化民陪读”,所有人都让张允幂倍感珍惜。所以……这次艺术节,在她的提议下,林子琪将和她合作一首歌,送给这份在这个时空是如此珍贵、如此充满希望的友情。

正沉浸在温暖中,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的张允幂,突然被一阵怒吼声给破坏了小清新的心情。

“狗阉党!祸乱朝纲!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可惜我大明三百年社稷江山要完啦!”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身大明朝服的郭德纲,操着浓浓的相声腔抑扬顿挫地骂着,被两个打扮成锦衣卫的同学架着就出来了。郭德纲一边挣扎一边怒吼,架着他的两个“锦衣卫”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扭曲……眼瞅着就快笑场了。

这还没完,又来了一出,同样打扮的梁子豪干脆被四个“锦衣卫”抬着就给出来了:“狗阉党!你们这些狗阉党!破坏朝政!不得好死!”,一边喊还一边鲤鱼打挺一样挣扎。归化民同学的小身板哪经得住他这么折腾,一个“锦衣卫”一步踩空,咕咚一下五个人趴了一地。

“哈哈哈哈……”气氛瞬间就炸了……无论是初号班已经懵了的同学,还是周围看热闹的其他同学,甚至在站岗的伏波军战士,全部都崩了。越忍越想笑,越想笑越忍不住,只把大家笑得捂着肚子忍着泪。

这是初号班男孩子们的节目,一个叫《狗阉党》的小品,自然是对大明王朝极尽冷嘲热讽加扇耳光,这是在执委会的直接授意下,专门给可能来看戏的读书人和大萌遗老遗少们准备的。梁子豪自己躺在地上已经笑了场,狼狈地爬起来,这身大明官府是专门从广州定做的,不是太合身。他扶了扶帽子,看了看周围笑场了的同学,特别是那些锦衣卫,自己也乐得不行了。

笑声渐渐停了下来,大家抹着眼泪,一不小心回想起来又是噗嗤一下。林子琪捂着肚子走过来,笑道:“哎,你们这是干什么……”

话音未落,笑声再次炸了。

“我!本!身!就!是!阉!党!啊!”当一身太监打扮的尚羽被抬出来时,一句话就让大家再次崩了,“我是阉党!你们不能卸磨……杀驴啊!前面那俩都是我诬陷的!我为大明立过功!我为大明流过血啊!我替温相栽过脏!我给东林下过拌啊!朝堂上的诸公哪个没吃过我的好处啊!?还有没有王法啦!?”,挣扎之激烈,哭腔之嘶哑,简直就是情真意挚。

“哎哟我勒个去……你们这……唱的是哪处啊……”张允幂看着满脸通红的尚羽,哭笑不得,“你这是不惜人设垮塌啊……”,尚羽迅速出戏,只露出一个忧伤、绝望、痛苦、无奈的笑容。

“你们……这脑洞……也是……没谁了……”林子琪已经彻底的站不直了。

第一届芳草地校园文化艺术节(五) |

第一次办艺术节准备工作状况百出,磕磕绊绊总算是顺利开幕了。也许是出于锻炼孩子们的目的,在整个艺术节的组织过程中,所有老师包括元老都深藏功与名,在二线给孩子们当指导偶尔跑个腿代个笔,所有的决策和工作都要学生们自己拿主意,现在看来效果不错。“芳草地教育园”名下各个学校都至少拿出了两个节目,而作为芳草地最直观的代言人——国民学校三个学部出了六个节目,歌舞类、语言类应有尽有。

当在同学们热烈的掌声中,“青春美少女”五个身穿旧款芳草地校服的女孩子在舞台上摆出了“大步溜”队形,开场舞便开始了。正式演出当然不再用那移动式音箱,而是利用了校园有线广播,舞台后两个元老专门摆了台笔记本播放各种背景音乐。大喇叭里,一阵清脆的鸟儿晨鸣之后,活泼的旋律便响了起来。五个女孩清一色蓝衣黑裙白袜子,动作整齐划一,轻移莲步、舞凤蟠空,一齐招手、一同掐腰,接着轻盈一跃。王华琪一脸的成就感,像是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艺术品一般,站在下舞台的舷梯旁一边打着拍子一边跟着五个女孩唱着,这叫一个得意。邓南雨很是争气,趟路招式没有任何失误,而且相比另外四个只是机械复制动作的女孩子而言,有过生活秘书学校经历的邓南雨非常恰到好处的捏到了大部分动作,把豆蔻少女的俏皮可爱表现的淋漓尽致。

最后舞蹈结束,“青春美少女”们一起各展身姿,舞蹈结束,接着便是台上台下的热烈掌声。

“好!好!”王华琪哈哈笑着用力鼓掌,看着五个女孩和上台的主持人擦肩而过,不禁高喊了两声。女孩子们脸上都洋溢着兴奋,都急促呼吸着,一方面是因为激动,另一方面这么一曲快节奏的《快乐宝贝》连跳带唱,对女孩子来讲确实是一件体力活。

“王老师,我们跳的好吗?”邓南雨很期望得到肯定。

“非常好,一点不比给你们看的视频上那些澳洲的大姐姐差!”王华琪拍了每个人的肩膀,已经得意地快要双脚离地了,他相信这个17世纪的“青春美少女”组合一定会成为芳草地的一块名片。舞台上,已经响起了主持人那抑扬顿挫慷慨激昂的主持词,一听就知道一定是有元老帮忙从旧时空抄来的。主持人同样身着的是芳草地旧式校服,今天算是旧校服的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共场合了,而晚会的最后便是新校服的发布会,名曰“芳草地学生风采”,眼前的五个女孩也是要参加的。

“好了,快去休息吧,先不用着急换衣服,听组委统一安排。”王华琪笑着一扬下巴,五个女孩一起鞠躬,然后手拉手跑远了。

文艺演出哪里最热闹?不是观众席,不是演出台,而是幕后……那简直就是一锅粥啊。

“下一个节目是谁的!?人呢!?还上不上了!?”

“服装服装,赶紧换好衣服!”

“电源!小心电源!别踢到了!”

这叫一个热闹啊……

跑道边,伏波军军官学校的十名学员席地而坐,整齐地坐成一个圈,算是后台这一片混乱中的一朵奇葩了……韩冬作为演出队的扛把子,正和大家最后一次落实一会的演出细则。

“我和老宋,我们俩唱。你们注意,动作别起早了。一定等我们‘狼烟起江山北望’的‘狼’字出来后,你们同时一声‘杀’,开始军体拳表演。再强调一下,别着急做动作,一定跟歌曲配合好,中间有些空档也不要紧。大盖帽就不要戴了,万一打的时候掉了帽子,那就成了出洋相了……”韩冬说着,大家哄笑。其实大家心里都很紧张,可是出于军校生,还都是战场搏杀过的军人的面子,都强忍着。

“哎,你说奇怪不,在澄迈我看着明匪军骑兵朝我冲过来,我都没现在这么紧张……”说话的人一听就是澄迈大战时的轻步兵。

“可不是……”大家都嘿嘿一笑。

大家讨论的时候,有个人明显不在状态,头一直向一旁歪,韩冬看到了,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准确的丢到了这个人的头上。

“哎呀,到底是最早的掷弹兵排出身啊……真准!”大家开玩笑。

头上中招的人不好意思笑了笑:“芳草地女孩子真多……都真好看……”

“澳洲军队有句话,当兵有三年,母猪赛貂蝉……你这都什么眼光。说好看,你看小首长那边……都是一般大的年级,那几个小首长才是真的漂亮。”

韩冬听聂义峰说过元老们讨论必跑题的传统,当即感慨真是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啊……他随意地瞄了一眼初号班,然后马上收回目光,向还在走神的两个人一人赏了一颗石子:“我说你们没见过女人怎么的?敢对小首长不敬,回去不怕300米跑死你?”

“不敢……不敢……”

韩冬笑着,摆摆手,示意讨论继续:“咱们第一个节目,歌是辅助,其实你们八个军体拳表演才是主要的。所以,喊杀声一定要喊响了!另外……后倒的时候注意,别受伤。咱们的第二个节目,合唱《神圣使命》,声音一定放开,咱们就十个人,也得唱出气势,不然台下那群王八蛋回去了还不知道怎么拿咱们开涮!”

“放心,绝对压过首长们的大喇叭!”众人皆保证。

“不过这首歌……歌词有点挤啊……”有人说道。

《神圣使命》是旧时空PLA的战斗精神组歌之一,伏波军虽然揉合了联合国五常不同国家不同的不同恶趣味,但底子上还是复转派以PLA的形象打造的,所以什么战斗歌、队列歌、纪律歌等等等等,也全部被伏波军陆海军继承了下来,只是歌词有所修改以贴合这个时空。可是歌词一改之后,难免有些舌头灵敏度跟不上,非得唱的非常熟练不可,而且有些歌词实在是太过高端,伏波军官兵们一时间也理解不了,比如他们明白什么叫“科技强军”,可是这个“陆海空天”是个什么鬼?陆海大家知道,并未正式成军的空军的无人机在1629年政协会议大阅兵、1630年澄迈大战中都亮过相,也不是不能理解,可这个“天”是什么?大家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我们再来唱一下,如果有咬字的地方,你们知道怎么办。”韩冬说着,领头唱了起来:

高举旗帜跟着元老院

神圣使命肩上扛

秀美的山河我守卫

中华崛起奔小康

科技强军谋打赢

陆海空天军威壮

维护和平促发展

伏波军威美名扬

啊——人民子弟兵

使命永不忘

听从元老院指挥

啊——人民子弟兵

使命永不忘

听从元老院指挥

胜利向前方

军歌声在后台一片混乱嘈杂中并不明显,毕竟有更忙的人。初号班那边,完全就是一大群锦衣卫和大明官员包围着两个楚楚可怜的姑娘,大家正等待着登台的指示。初号班的两个节目,首先是张允幂和林子琪的《魔力》,然后便是梁子豪、尚羽、卓小敏和初号班的归化民同学一起编排的小品《狗阉党》。此刻大家已经准备完毕,安静地等待着上台。林子琪和张允幂拉着手,看着台上一群初小的孩子在上演一个童话故事——旧时空的《安徒生童话》已经换了《安先生的童话》的新马甲,在东门市发售。

“幂幂,你紧不紧张?”天色渐暗,舞台上的灯光逐渐耀眼起来。林子琪只觉得小心脏噗噗跳着,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一两千人面前唱歌,一想到身处聚光灯下眼前却是一片黑白不辨的人头,不由自主地挽住了张允幂的胳膊。

“有什么好紧张的,这首歌天天听你轰炸,你还唱不好?”张允幂对闺蜜投以鼓励的笑容还拧了她胸一下,吓得林子琪一声尖叫,急忙左右看了看。还好,周围的同学注意力都在舞台上,并没有人发现。

“哼,你个粗鄙,当心将来嫁不出去!”林子琪恶狠狠地剜了闺蜜一眼。

“哼,姐姐我天生丽质、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不劳您费心!”张允幂得意地一甩头。

这么一闹,心里却也少了些许忐忑。林子琪看了看周围这群各式打扮的牛鬼蛇神,踢了一脚正看话剧看得傻乐的梁子豪:“哎,你这身打扮真像太监!”

“我就说让梁子豪来演……”一身公公服的尚羽不满地嘟囔。

“谁让你不积极参加文艺活动,好角色都被抢完了!”梁子豪嘿嘿笑着。初号班拿出《狗阉党》方案后,尚羽本意是不参加演出,他更像做一点后勤工作,结果在大家的怂恿之下半推半就接了第三个公公的角色……

“好了,初号班,你们的了!”艾晓茜从背景墙旁跑了过来,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中的节目单。

张允幂紧紧握住了林子琪已经汗津津的手,一笑:“走吧!”

芳草地学习院初号班,已经名声在外了。所有了解芳草地的人都知道这是芳草地里面最特殊的一群人,小元老的风采可是平日里不多见的。当主持人讲完介绍词,两个高挑靓丽的女孩出现在光芒中时,台下竟然起了许多的骚动。来看热闹的土著,特别是那些读书人,好奇地打量着澳洲人的孩子,人群往中间挤了挤。警察和国民军立刻收紧人墙,已让社会人员远离最中间的芳草地师生和家长。

舒缓的音乐起来了,张允幂有些激动。一瞬间,来到这个时空后许多的点点滴滴——1628年,几个小元老们一起逃过大人们的监视,不知死活地跑到了临高县城外,结果被军事组的观察哨逮了个正着,回家之后那是熊孩子悲惨的故事;1629年,大家坐在刚刚建成的芳草地教室里,听着远远超过自己年龄接受范围的知识不明觉厉,做作业做到想哭;1630年,大家和归化民同学一起去爬山,去看日落,去一本正经的吟诗作赋,去对着天空大喊着:“妈妈,我想你啦!”;1631年,大家一起用最笨、最烦人、最没眼力见但却最真诚的方式,让一度陷入轻生牛角尖的张允幂康复过来——丝丝回忆交织在一起,张允幂眼眶一热,便举起了话筒:“有一首歌,要送给你!”,张允幂知道,这是歌词的一部分,但是对她来说,这个“你”,包括了林子琪、梁子豪、王慕清、钱朵朵、尚羽、张嘉蘅、卓小敏……这些小元老,也包括了顾晓萌、郭德纲、蔡依林……这些和自己跨越了四百年缘分的归化民同学。

“听好!”林子琪接过来,两个人一起笑着,“一!二!三!”

我有你一路同行

所有烦恼都变容易

晒的阳光淋的雨滴

都值得回忆

我有你一路同行

才懂心不够近才怕距离

心电感应绝不断讯

会如影随形

曾灰心以为我来错了世界

太多想法很另类找不到人了解

当我说的感觉牵动着你的脸

互动的泪让我们变得特别

你是我的魔力

想要勇敢就想你

一眨眼睛把不如意

都变成流星

你是我的魔力

心情不好我就想你

删除忧郁复制甜蜜

笑容不结冰

张允幂脸上流下两行泪,歌声中她不时看着时不时让自己头疼的闺蜜,还能看见台下那群仰望着自己的小伙伴们,自己曾经无比讨厌的新时空、新世界,似乎也不是那么讨厌的样子了,至少,自己身边有一大群能带给自己魔力的同学朋友。

林子琪再傻也看明白了张允幂的泪痕,看懂了闺蜜的心,她笑着拉起张允幂的手,姐妹俩放声唱着。

我有你一路同行

所有烦恼都变容易

晒的阳光淋的雨滴

都值得回忆

我有你一路同行

才懂心不够近才怕距离

心电感应绝不断讯

会如影随形

旧时空S·H·E组合的经典之作,歌词经过了修改后,被姐妹俩唱响在了四百年前的时空里。事情就是这么的不可思议,明明是此生都不可能认识的一群人,此刻在一起相依为命,这事本身就十分值得珍惜。

艾晓茜倚在桌子上,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两个小元老,也不由自主的热泪盈眶。一个多月前张允幂离家出走,艾晓茜作为这些孩子的“孩子王”就差把百仞新城整个拆了去找她。现在,张允幂已经走出来了,整个初号班经历过这次事情后,互相之间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班级”,艾晓茜不知道自己还能被孩子们感动着,只听着少女的歌声,跟着一起沉浸在那份对感情的渴望和感激中。相比之下,校园之外的那些蝇营狗苟,一丝一毫算计到两年以后,可其中缺少的不也是这份感情么?

第一届芳草地校园文化艺术节(六) |

当《有点甜》的旋律穿越了四百年的时空奏响时,台前幕后的一众元老们已经实在是憋不住,噗嗤一声就乐了,舞台上正要表演的两对少男少女搞不清楚老师首长们为什么会笑,一时间有点懵,这可吓坏了艾晓茜,她急忙喊着:“大家不是笑你们,快表演!”,台上这才放下心照常唱起歌来,就差一点就跟不上节奏了。

天灾和人祸扫荡着秀丽山河

伪明王朝离析分崩蹉跎

哭泣的孩子啊绝望的母亲啊

变成路边野草中的白骨

人民呼唤着苍天来改变现实

苍天却把最后的希望篡夺

我也不知为何更不知未来如何

直到启明星旗迎风飘扬

……

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杀人诛心行动,冲的就是台下人群后那几位明明指望着髡贼才能嘚瑟却还满口大明正统的酸腐读书人。歌词对已经腐朽不堪四处狼烟的大明王朝极尽嘲讽,可是舞台上却是另一幅景象——由本次晚会所有参演的国民学校学生组织的《芳草地学生风采》,简单来说就是一次T台秀,作为新款“1631年式校服”的发布会:几对背着书包的少男少女们,在欢歌笑语中蹦蹦跳跳上台,一边向观众们招手一边绕台一周。接着,传来一声高喊“传球!”,一群男孩子追逐着一颗藤球在舞台上做出各种拼抢动作,接着砰的一记长传藤球与舞台照明擦肩而过,差点没把负责灯光的元老给吓得心梗了。然后艾晓茜登场,身边还围着一群少男少女拿着课本作业叽叽喳喳的,艾老师笑容可掬耐心讲解着……灿烂的灯光下,蓝领子、白上衣、蓝裤子,新式校服不负众望表现出了极佳的视觉美感。孩子们的笑容、郎朗的读书声甚至就连那抢球的动作都给舞台增加了一份浓浓的好问力行、正气向上的氛围……再对比歌词里渣一样的大萌王朝,瞬间高下立判。

是你让我过上丰衣足食快乐的生活

是你告诉我这个世界有多美妙的歌

你用热血浇灌着,也用信念支撑着

带领我们走上新的征程

是你让我看见科学技术昌明的时代

是你创造一个没有纲常吃人的世界

你用行动昭示着,也用理想指引着

建设我们美丽的大宋祖国

迎困苦、战磨难,元老院在心间

闯曲折、跨艰险,启明星终不变

……

歌声还在持续,逐渐由四个人变成了大合唱,参加最后合唱的孩子们按照早已排练好的顺序依次登台,稍稍出了一点无伤大雅的混乱,而不参加合唱的孩子则站在后面,跟着节奏挥舞着胳膊。台上台下所有元老和负责安全的学生们都神经一级紧张,生怕马钢出品的那不靠谱的铁架子吃不住这么多人的重量。教育元老们全部都来到充当背景墙的竹竿旁,大声提醒着最后一排的学生注意安全,这要是一脚踩空就不是出洋相的问题了……不过还好,一切都是顺顺利利的,在大合唱中晚会气氛达到最高潮。

邓南雨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一边唱着,一边和同学们一样,手上打着节拍,身体俏皮的跟着节奏摇摆着,脸上却已挂着陶醉的眼神。澳洲首长们的歌,通常歌词都非常简单,并没有什么高深的学问也没有什么晦涩难懂的词汇,然而就是这直白无华的辞藻每一个字都深入到了她的心灵最深处。是啊,如果不是这个大宋,如果不是来到了这个临高,自己恐怕也已经是歌中所唱的“路边野草中的白骨了”,这是最简单明了的道理……她看了看同学们,显然大家的心情都一样,有的甚至已经热泪盈眶。

已经约定过一起实现美好生活

可是内忧外患总有许多

伪明大军围剿后金盘踞辽东

牛鬼蛇神怎能容许我的存活

你在苟家庄下高举逞强除恶的丰碑

你在澄迈城前舍生忘死无惧又无畏

果实决不被篡夺背后就是元老院

我要战火远离启明星的祖国

你竖起了伏波军魂只为了保家卫国

你在田野工厂撒汗如雨救济全天下

军功章已经斑驳,人们终将会老去

你的付出人民永远记得

“哎哟,这两句词,咋给我唱的这么想哭呢……”舞台下,王华琪看着那些光芒中的孩子们,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自豪感和神圣感油然而生,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脑子有包来到这个时空的全部意义,不就是为了这些孩子能这样生活在光芒之中么。

“你这就是典型的自我陶醉了……”张智翔也美滋滋地听着,脸上是很受用的表情。

“哎,你说要是有一天,咱们都不在了,后来的人会怎么评价咱们?”王华琪问。

“这话说得,很反贼啊!不知道冥冥之中,有一条元老不能死的铁律吗!?”张智翔笑骂。

“反贼当也当了,为了这些孩子们……值了……”一众元老们看着那些笑容灿烂放声歌唱的孩子们,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唱了起来。

你看元老院新的工厂事业多蓬勃

你听芳草连连阳光普照郎朗读书声

此生无悔此选择,永远拥护元老院

为了炊烟袅袅和祥的祖国

你看浩瀚历史中红星铁拳空前的力量

你听炮声隆隆奏响人民站起的吼声

我们永不会忘却,心里的那一份初心

建设我们伟大的大宋祖国

我永远不悔我做的选择

选择,这些时空的入侵者,何尝也不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呢。

第一届芳草地校园文化艺术节的文艺晚会就在夏夜的灯光和歌声中结束了,而从明天开始就是为期三天的校园开放日。芳草地的校园平日里和军人一样,是完全封闭式管理,每半个月才允许学生回家一次,即使初号班的小元老们也不例外。而外人想进入更是不可能,除非有任课老师的引进,哪怕是来看望孩子也是不允许的,也包括元老们……当然,元老总有办法正大光明的进入校园。其实早在两年前的秋季运动会时,芳草地承办分赛场也进行了校园开放活动。如今两年过去了,芳草地的学生规模已经扩大了数倍,连校舍也新圈了一片土地新建了许多红砖黑瓦的楼。外面的人很好奇,这里面又会是什么样子?

邓南雨就像男孩子一样,帮着同学搬着桌子。大型活动就是这个毛病,演出时星光闪耀是很爽,这结束了拆家伙也是很累人的。好在有元老们的提点,所有的工作都被细分成不同的小组,接着又一条一条细化成文字,只需要按照厚厚的工作单一条一条落实,乱如麻的工作就十分神奇地变地井然有序。

“你去休息一下吧,演出也挺累的,我们来就行。”邓伟掺进队里接过手来,很自然地就把邓南雨给挤出了队伍。

“我也是咱们组的,不好。”邓南雨争辩。

“王老师不是经常教导我们,男生要多干活,要照顾女生么!”邓伟笑。

“艾老师还说男女平等呢!”邓南雨不服气。

“那也不一定非搬桌子……那些横幅老师也要求全部收好,你帮忙拿一下。”邓伟向灯光中的舞台努了努嘴。

天早就已经黑了,芳草地的路灯亮了起来,不过还不如操场上的舞台耀眼。为了大家的安全,各类灯具将最后拆卸,借着它们的照明首先完成舞台的拆卸。如此一来,满地的各种电线就成了很危险的存在,一群电力元老们的表情就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过,不停地喊着要往来的人群注意脚下。

“我说,明年别搞晚会了……咱们的灯泡就这么多,用一次寿命就少一次,这东西恐怕还不容易造出来,造出来也未必是我们能用的……所以……下次咱还是白天举行文艺表演吧?”当然也少不了企划院的元老,一席话尽显传承自计委的抠门做派。

“嗯,我觉得也是……明年咱们白天搞。也不能夏天,太热了……卧底嘛你看我这一身汗……我觉得以后,咱们找个春天或者秋天,冬天也行,在白天举办艺术节表演。”张智翔虽然对企划院颇有微词,但也知道灯泡这个玩意,现在确实是消耗品,用一次就少一次。

“可是放在暑假里不会影响孩子们的正常上课啊!节目的排练、会务的组织,都是很牵扯精力的!像旧时空,有的学校搞课外活动一下子就搞一个月,孩子们根本就没法静心学习!你们该不会也相信‘快乐教育’、‘素质教育’这种歪论吧?”艾晓茜吐槽着。在旧时空当老师的时候,她经历过夸张的长达一个月的连成串的课外活动。学生们是玩嗨了,考试成绩那是更嗨,老师们也累的够呛急得上火……不过家长们反而不怎么操心,至少不如批评他们孩子上课不听讲时反应激烈。

“怎么说呢……其实本时空,我们没有那么大的升学压力……给孩子们多搞点事情也不错。”张智翔若有所思地笑着说。

“你不天天‘殉道者’挂嘴边么!”艾晓茜有一种被出卖三观的感觉。

“我当然也是希望如旧时空那样,孩子们就算偷懒,我拿辫子抽着也要赶着他们往前走。说为孩子的未来也好,说为升学率好看也罢,说为了奖金我当然也承认……可那是咱们旧时空的思维习惯。”张智翔笑道,“旧时空的孩子,是从幼儿园一路到初中高中全套教育下来的,本时空的孩子呢?能全部扫盲就已经很不错了。”

“对啊,扫盲完了,不就应该把芳草地的这九年读完么?”艾晓茜抢着问。

“对,能读完最好,但我们的淘汰率会很高,而并不是旧时空那样硬赶着强逼着所有人往前挤。我们的教育,最终的结果是筛选出最有天赋的孩子,再从中遴选天才中的天才,也就是说是精英化的教育,而不是大家一碗水端平。毕竟,有的人真的不适合学习,为此他也要承担放任自己不适合学习的代价。而有的人适合学习,还能学以致用,那我们就必须对他们付出更多的精力。小艾,现在是17世纪,不是21世纪。在21世纪,一个小学毕业的人,当工人都没人要,因为他无法操作自动化的设备。但是咱们这里,一个小学毕业的人,操作那些傻大笨粗的蒸汽机,一点问题都没有。要知道,历史上英国率先进行了工业革命,其基本盘也不过是群半文盲。”

“所以,英国没在第一的宝座上待多久,很快就被大力发展教育的德国在第二次科技革命中超过了。”艾晓茜据理力争。

张智翔笑了笑,关于在芳草地,特别是国民学校里实践何种教育思想,一直都是教育元老以及关心教育的元老们撕逼的月经话题。总得来说,实行更甚于旧时空的高压式教育暂居主流,但这次芳草地初小升高小那惨不忍睹的升学率,也表明了事情并不是“应试教育派”元老想的那么美好。就这升学率,搁在旧时空,只怕从教育局到校长到班主任早就一撸撸到底了。可话说回来,这是一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命题,两派很难能把对方说跪到地上喊爹,而他张智翔夹在中间,也是最有不讨好。

“怎么说呢,我们连工业革命的大门都还没进去呢……我们现在把所有旧时空的东西一撤,连给孩子们的试卷都造不出来……所以我们还不如英国呢。教育是一件循序渐进的事情,它一定是和社会的发展程度成正比的。中国实行了几千年的科举制,所以直到清朝灭亡中国社会比之千年之前都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可是从民国到新中国我们来的21世纪,短短一百多年便实现了千年没有实现的巨变,教育从极少数拥有特权的人的精英教育变成了世界上规模最为宏大的全民教育,变成了促进社会流动防止社会固化的方式,你我都是受益者。但这一切,都是社会发展的结果,而不是某个老师、某个学校、某种教育理念强制推行的结果。”张智翔控制着语速,让自己显得非常稳重,“因材施教本质是教育特权和不平等待遇,但你不能不承认,从精英教育发展到全民教育,促进它的正是不平等。所以,我们不能拿旧时空的习惯,来做现在的事情。”

“为什么不能?我还是会逼我的学生,给他们最严格的的管理。”艾晓茜对张智翔的长篇大论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张智翔还是保持着笑容,点点头:“那是应该的,为人师的本分,我支持你。”

在一旁的企划院元老只听得一阵头大,这话题是怎么从何时举办艺术节转移到了教育理念不同上的,急忙插嘴:“那个……斗胆插句话啊……咱还是说说艺术节的问题吧……”

“髡贼的老习惯,发散思维……”张智翔一笑。

“我建议啊,以后你们这个艺术节……放在五月……你们这样想啊,暑假太热,为了避免中暑只能在晚上,这样就要消耗大量的灯泡的寿命。可是白天的话,春秋冬的气温还可以接受。可是咱们现在实行的是两年三熟和一年两熟,如果是秋季那就涉及到秋收,未必会有很多人来,宣传作用起不到效果。冬季的话……就像你们说的,万一考不好……你们好歹也让学生们过个好年是不是?”

艾晓茜噗嗤一声就乐了。

“春天的话……有春忙……那就只剩下春夏之交的时候了,错开农忙的时候,也不会让学生万一考砸了家里鸡飞狗跳。”企划院元老嘿嘿笑着。

“其实这个时空,即使没有考好,家里也不会鸡飞狗跳。能读会写还能算数,在普通老百姓来说已经了不得了,回家能给家里做很多事了。不过,这个五月,我觉得不错,四月五月都行到时候看学校的情况。”张智翔点点头,看了看艾晓茜,“艾老师觉得呢?”

“那就这样吧……”艾晓茜也点了点头。

疟疾战争的胜利(一) |

“哎哟……哎哟……”张随便哼哼唧唧的蜷缩在病床上,被子尴尬的盖着半截腿和肚子。今天眼光不错,透过纱窗照进来……映衬着那白花花的大屁股。张随便正处在打摆子的退热期,冷的厉害,身上紧紧裹着被子,一边哼哼一边吐槽,“张枭你大爷的,你那小护士那么多,老子怎么也是被人看了,让小姐姐看我也不亏啊……”

张枭一边给他塞着青蒿栓,脸上还坏笑着:“我主要是怕给人家姑娘留下心理阴影……不过穿越这都几年了,你还能白花花的……也是不容易啊!”

“靠,老子又不是天天屁股示人,这地方当然白了!”张随便争辩。

直肠给药并不难,张枭很快便处理完了,哼了一声,张随便立刻把被子给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如同受完大刑一般继续在那哼哼,倒也不是他装也不是缺乏王霸之气,这个打摆子听着没啥,换谁谁躺,那个什么李云龙彪呼呼的不也让一个疟疾给放挺了……

“今天晚上还有一次,我让个小护士来给你塞,满意了吧?”张枭随手在床头的记录卡上写下记录,随口一颗卫星扔了出去。

“谢张医仙隆恩……”张随便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张枭喊了一个女孩的名字,显然是元老们取得而且难得的没有恶趣味爆发。过了一会,一个小护士进来了,鞠了一躬:“老爷您吩咐!”

“什么老爷?叫张老师,或者张首长,张工,随你。”张枭瞪了一眼,然后坏笑着看着病床上鱼肉一般的张随便,眼神奸如庖丁,张随便不禁菊花一紧上起火来。

“这是护校实习学生,刚刚毕业,总得有人练手啊,所以……你就牺牲一下吧。”张枭说道。

“张枭沃日你先人!”张随便在心里骂着,嘴上却没有力气。

“常雪,你负责张随便首长的护理。青蒿栓一天两次,四小时间隔,连续三天。刚刚已经塞了一次,剩下的你来,三天以后服用伯氨喹药片。记住,给药前一定先大解,避免吸收不良。如果塞药之后两小时内有大便,需要再次给药,药量不变。”张枭对护士吩咐道。

“是……老爷……张首长……”护士急忙应着。

“什么什么啊……”张枭被这称呼雷得哭笑不得,不禁吐槽这护士学校是怎么洗脑的?一届不如一届,全是封建余孽!

张随便撇眼看了一眼小护士,嗯……虽然是实习护士,不过这小模样还说得过去,暂且忍了吧……这医疗口真踏马不是东西,就这几个能看的小姑娘都给搜罗过去了,这其中一定有诈!不行,回去了得找办公厅好好说道说道!整个大图书馆的非雄性生物,除了一个嗲了吧唧每天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的湾妹子,就只有沈昌杰的生活秘书了,这是不公平!欺负老实人!正想着,张随便突然发现张枭那看穿灵魂的表情,急忙清了清嗓子,继续哼哼唧唧。

“你也是,让你们吃药预防,不听!该!”张枭没有点破张随便心里所想,乐呵呵的两手一插兜,笑骂一句。

张随便来到崖州之后简直堪称“忘我”,先是丞相附体骂死一个乡绅,接着贴的满城都是不求多真但求恶心的疟原虫图画——他和两个战士一天一夜不睡觉画出来的,然后满崖州巡回宣传什么灭源灭蚊啊什么有病报告不要忍啊,顺手还宣传了一波某大户作死……俗话说人在河边走不湿鞋还有没有天理?于是这哥们自己也病倒了……为了防止“澳洲人自己都病倒”的消息被潜在的敌对势力利用,张随便等于是被软禁在了中心医院,当然经过了其本人同意。

常雪听着两个首长在这打情骂俏,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先出去回避一下,一时进退两难,走廊里传来张琪的喊声:“实习护士都过来!”,常雪如得皇令,急忙退了出来。张随便的目光对其是一路护送,直到那白色的小背影消失在了门口,脸上露出了不舍的表情。

“咋了?看上了?”张枭心说你这模样真是坐实了髡贼是粗鄙啊!

“执委会对这崖州还真是照顾啊……”张随便赶紧恭维两句。芳草地医护学校1631届毕业生并没有参加艺术节,她们在此之前就在张琪和张枭的要求下全部发配崖州。一方面缓解崖州中心医院医护力量不足的窘境,二来对这些土法炼钢出炉的护士来说也是难得的实战练兵。

“海南一直都是疟疾重灾区,崖州这等于是给全岛趟一条路子,重视着呢!”张枭说道,他看了看手表,“我去其他诊室看看,有事拉铃铛。”,张随便看了看床头的绳子,点了点头。这是模仿百仞总医院设计的机械连接的报警铃声,十分简陋,聊胜于无。

退出病房,张枭继续巡查每个诊室。截止到目前,整个崖州范围内累计出现疟疾病例超过500余例,大体分为两轮前后衔接的集中爆发。总的来说,崖州疟疾爆发流行的疫情没有超出他的预估上限,但是规模之大还是令他有猝不及防之感。随着疫情的继续,崖州的防疟样板意义越来越重要了。执委会经过几轮讨论,派来了很多的增援力量,甚至包括一台柴油发电机和所需的油料,还有一批实验器材和现代医疗设备——把隔壁的三亚羡慕的要死。拥有400年的知识累积,医疗口对防疟可谓头头是道,但具体到17世纪元老院的地盘该怎么办?谁也不知道……比如,元老院始终不肯像旧时空六七十年代那样,通过大规模的群众性运动来灭蚊灭源防疟。但在张枭看来,这是本时空大规模、大范围防疟的唯一出路。再比如,当年开发三亚的巨人行动,防疟准备工作是一塌糊涂甚至完全可以说是屁都没有准备,导致疟疾爆发流行大量死亡最终酿成劳工暴动……在这件事上张枭对时袅仁颇有微词。

“说到底,还是有人屁股不稳……”张枭苦笑,检查着用药单。

此前由于药品不足,张琪指定的三日快速疗法效果并不好。青蒿栓并不能直接干掉疟原虫,所以病人往往会快速复燃来势更凶。随着来自临高的支援越来越多,张枭重新指定了七日标准疗程,青蒿栓、伯氨喹片、磺胺片轮番上阵,祛症杀源环环紧扣,效果奇好,张琪不得不佩服“这985就是比三本医学院强”强啊……从统计上看,发病规模已经成下降的趋势,只是不好说这是不是新一轮爆发的前兆。落实了七日疗法,张枭底气十足,他有信心保证间日疟不死一人,但是恶性疟……他无能为力,就像旧时空父母离开自己一样,天塌地陷之下他无能为力。

恶性疟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其本身,而是它的并发症——脑水肿、脾肿大、呼吸衰竭、器官衰竭等等等等……即使在旧时空,恶性疟都是死亡率很高的疾病。而现在的麻烦在于,元老院简陋薄弱的医疗力量,对此几乎……不,是完全无能为力。怎么办?大家都知道……可是看着手里那简陋的临高造针头,大家知道真的办不了……这是张枭最讨厌的一种感觉。截止目前,所有恶性疟病人死亡近十分之一,超过三十人,绝大多数都是孩子……这还是送到医院的,而那些被他剔除出“死保人群”之外的人们只怕更惨。张枭纵然可以铁石心肠说出“只救一部分人”,可毕竟医者父母心。

“髡贼!还我相公命来!”

“妖言惑众!草菅人命!”

“妖医巫术!妖医巫术!”

医院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张枭放下手中记录本,来到窗户边,眉头微皱。外面是一群素衣之人,一个男子躺在一辆牛车上一动不动,周围簇拥着许多村民,指着中心医院骂着。门口的国民军把长矛横在胸前,刚好把医院门口拦死,一边还一脸惊恐地回头看着,寻找着首长们的影子。

“我凑?医闹?不能吧?谁说的17世纪没有医闹来着?”张枭刚要吐槽,突然想起是自己说的,自打脸的感觉可不太好。

“什么情况?”张琪跑了过来。

“来搞事情的!”张枭回头说道,“通知陈洛,快!”

“不会是死者家属吧?”张琪担忧着,旧时空的见闻让她还有对这类事件的恐惧的惯性。

“不知道,马上通知陈洛!”张枭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紧张。不过事情还是很严重的,目前崖州充当警察队伍的“青年突击队”、国民军主力和伏波军仅能抽调出的部队都在乐田村,正在配合下乡工作队进行对乐田村的大换血。宁远河两岸上马了新工程,正在建设水力锯木厂和水力碾米厂,州城所处的琼海公社、南山公社、崖城公社的三支民兵连全部拉到了工地上。整个崖州实际上唱着空城计,仅剩的一点强力力量就是崖州军港驻扎的炮兵和海军了。

“陈洛陈洛,陈洛陈洛。”报话机呼叫着。

“在在,收到!”

“有一群……身份不明的人,疑似医闹!”张枭接过报话机说道。

“怎么来到这个时空还有这破事!”陈洛显然是怒了,“你那什么情况?”

“有国民军半个排……暂时没有冲突。”张枭看了看窗外,补了后半句。

“另外半个排马上给你调过去……许延亮许延亮……许延亮!”

“今天是‘净海行动’,他应该是带着舰队出海了。”张枭按下呼叫键,“你马上组织一些康复了的病人还有病人家属到中心医院来,快!”

“哈拉少!”跟聂义峰搭档久了的人都会时不时来两句俄语,“你们不要与对方冲突!等我过去!反了他了!”

“哈拉少!”张枭放下报话机,看了看满脸紧张的张琪,摆摆手,“好了,该干嘛干嘛,不管他们。他们闹他们的,我们治病救人。”

虽然说不管外面的嘈乱,但是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对着国民军和围观群众大肆鼓噪,又是哭惨又是哭穷,又是摆事实又是讲道理。什么样的煽动最有效?基于事实的最有效……自从疫情爆发,崖州中心医院短时间内先后三十余例死亡,近一百例复燃,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只是,当人们只看这个“事实”的时候,就会忘记另一个事实——其余四百九十多例都痊愈了或者病情稳定在康复中——这种心态并不因为跨越了四百年就不存在了。

不过张枭却听出什么不对头。

“乡亲们,我们就是听了髡贼的谣言,去吃什么青蒿,结果……可怜我家官人……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这可怎么办啊……”

张枭笑出了声:“好啊,原来是这样……”,笑罢便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中心医院大门外,已经是人群躁动,在附近做工的人们都聚集过来听着那个素衣女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一边带着或怀疑或敢怒不敢言的心情瞥两眼那所由检疫营改造而来的医院,他们中的许多人几个月前还在这里享受了传说中的“净化”。忽见一个髡贼大步而来,众人本能地往后一退,甚至有人习惯性地要跪下,只是见无人屈膝便哈着腰躲在一边。

“这位同志,你为什么要用青蒿呢?”张枭笑眯眯地直奔主题。

“就是你们,说什么青蒿救人!可怜我家相公,听信谣言……”女子哭泣着。

“停停停停停……敢问你哪只耳朵听见过整个崖州中心医院出现过‘青蒿’这个词汇?我们的药品学名是‘青蒿栓’!”张枭笑道。

“强词夺理!”有人喊道。

“这可不是强词夺理,医学用语是非常严格的,‘青蒿栓’是药品,‘青蒿’是植物,怎么可能混用,鸡和鸡蛋能一样么?”张枭脸上挂着看穿一切的戏谑的笑容,打量了一下素衣女子,“原本我以为是不幸去世的病人家属,不过现在来看,恐怕你家先生并不是在中心医院就诊的吧?我们可从来没对患者家属说过‘吃青蒿治疟疾’,我们的青蒿栓剂正式名称是‘抗疟一号’,这才是病人和家属们知道的名字,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青蒿不青蒿……恐怕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

“我……我……我当然知道!”素衣女子一时语塞。

“啊?不是在首长们的医院啊……那你来这里作甚,你相公又不是首长治死的!”果然,任何一个时空,吃瓜群众都是墙头草。

“哼!你刚才也说了,你这是青蒿栓!不就是青蒿做的么!我相公就是因为你胡说八道才丢了性命!”素衣女子争辩。

“我就奇了怪了,是谁告诉你青蒿救人的?”张枭笑眯眯地问。

“后生,此言差矣!”

张枭望过去,是一个老者,边捋着胡须边走上前来,看模样还有点飘飘欲仙的气场:“先晋葛洪《肘后备急方》有云:青蒿一握,水二升,绞之服用……此乃千年……”

“停停停停停……”张枭哈哈一笑,“我说老先生,想必这位女子的男人,是死在你手上吧?”

“你!髡贼无德!你怎可凭空污人清白!?”老者怒道。

“在元老院的医院里,就是十几岁的学徒都知道,葛洪所言之‘青蒿’根本就不是青蒿,这是常识啊,合着你不知道?”张枭看着老者。

“一派胡言!这是千年……”老者又要张嘴。

“停停停停停……我告诉你葛洪所言之‘青蒿’是什么啊,人家说的是黄花蒿!就是‘臭蒿’!我们的青蒿栓,就是从黄花蒿里提炼出来的!”张枭心里暗笑,唉……学艺不精害死人啊!

“妖言惑众!”老者震怒。

“这是大宋随便一个医师学徒都知道的基本常识,相当于入门背汤头歌水平,你自己学艺不精治死了人反而污蔑我们谣言?是我们妖言惑众还是你臭不要脸?”张枭开始火力全开。

“放肆!目无尊长!”老者袖子一甩,气的满脸通红。

“我们还有句话叫‘老而不尊’,说的就是你,一把年纪了还玩这种小把戏,你把话编圆了行啊,一张嘴就全是漏洞,连葛洪的青蒿是黄花蒿都不知道,你怎么让人尊?而且我们还就怕有人不懂装懂草菅人命,我们从不向病人和家属说‘青蒿’这两个字,我们只说‘抗疟一号’,懂不!你们可倒好,瞎打听,你打听好了问明白也行啊?你们也不问,不懂装懂,自以为是,治死了人,你说你是不是‘为老不尊’?”张枭突突突地,喷的老者满脸唾沫星子。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千年传承之……”老者气的直哆嗦。

“别千年了,千年王八万年龟,你赶紧看看你的病人里还要死多少,赶紧回去调药方!要不我们按你当年卖给老百姓的价格卖给你也行,这神药只有我元老院特有的药水才能提取出来,全天下独一份,三氯甲烷听说过没?没听过还敢乱来?减压蒸馏听说过没?哎哟,这都不知道,胆大也不是你这个胆大法!元老院的执业医师考试参加了没?不明白就去临高,考一个执业医师资格证,去正经学学医开开眼,别以为背两本古书就是个郎中。搁在大宋,你这样的早就按非法行医抓起来了,还容得了你在这里狺狺狂吠!?”张枭手一背,嘲讽式的瞪着老者。

“没错!首长说的没错!”廖岚带着一些工人从崖州城里赶来了。她是第一批发病的病人,同时也是最早治愈的病人,万幸的是她并不是恶性疟,经过一阵康复之后已经完全如初。受了澳洲首长一次又一次救命之恩,她怎能容得有人诋毁她心目中的神圣,当即站到最前排,指着老者和女子骂道,“你们真是瞎了眼!澳洲首长为了给我们治病,没白没黑的守着,治好了我们多少人!?我们厂十几个人打摆子,全部都被首长救活了!这要是在你手里,只怕我们药钱都给不起吧!?你有什么脸来这里诋毁澳洲首长!?你们这些前朝余孽,还以为现在是你们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时候吗!?”

张枭心里点赞666,陈洛你的援兵来的真踏马的是时候!

“就是!首长给我们治病自己都顾不上吃饭!你们呢!?以前村里有人打摆子,你们可曾有一点医家的样子!?”又一个女工挤上来,噼里啪啦就是一顿骂。

“你自己胡乱行医,治死了人,反过来污蔑澳洲首长!打死他!打死他!”越来越多的痊愈病患出现了,群情激昂。

素衣女子好像也琢磨过味来了,一下子扑向老者:“好啊!是你!是你害死我相公的!还我相公命!还我相公命!”

场面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原本似乎胜券在握的老者在张枭的连喷带卷之下兵败如山倒,然后现在顷刻之间就被愤怒的人群给围了起来。张枭乐呵呵地退后,看着吃瓜群众们在痊愈病患的带领下把那个老者和素衣女子围在中间,只怕是要被唾沫星子呛死的节奏。

“哎……何苦呢……”张枭不觉有些同情起老者起来。不过转念一想,是谁给的这些人熊心豹子胆,敢找髡贼麻烦?嗯……其中有诈……

疟疾战争的胜利(二) |

伏波军在前,国民军在后,部队终于离开乐田村了返回崖州城,可真是不容易啊……战士们连续十几天没洗澡已经可以熏死一头牛了,一个个的即使不是蓬头垢面,那军容也是不怎么地。不过心里是绝对热烈的,一路上唱着歌“伏波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在他们的大高个指挥长的带领下,踩着雨后有些泥泞但是并没有积水的公路向前走着——这算是陈洛此前的政绩,他发动了八百多青壮年男女,用简陋的工具耗时三个多月,修整了崖州境内所有的主要道路,该填平的填平该垫高的垫高该挖沟的挖沟该夯实的夯实,“要想富,多生孩子多修路”的口号喊的满天响。

现在崖州党又多了条政绩,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大户。元老院里对乡绅的态度始终无法统一,崖州开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三下五除二杀了全州第一豪强,一举控制了崖州盐粮贸易,为随后而来的“两白两黑战争”平抑崖州狂飙的物价奠定了基础。而“两白两黑”大闹崖州、集村并屯和现代劳动合同制度的实施,分别在经济、社会组织和人身关系上进一步动摇了乡绅大户的统治权。而现在借着全州防治疟疾的由头,算是对乡绅们抡开第三版斧了。作为威权主义者,陈洛的策略很简单——要么跟着元老院进行转型,要么堆硝场和王老爷作伴或者鸿基煤矿和赵老爷作伴。

乐田村的改造着实费了一番功夫。虽说理论上海南的宗族势力不大,但也仅仅只是“不大”而已,虽然赵殿才和搞事的宗亲被一个突袭一锅端,村民们在刺刀的威逼之下听了场公审,但随后的拆分还是遇到了很大的阻力。本着“能来硬的就不要讲道理”的原则,乐田村工作队进行了还算有耐心的劝说工作,当然伏波军的刺刀要比嘴皮子更管用,所有迁走的村民要和三个自然村一个行政村的村民进行对调,这五个村子全部都成为行政村。而新的行政村,将全面实行新的村委会制度。

龙美尔此前在琼海村的防疟和卫生改造工作遇到了一个颇有黑色幽默的现象——村民们选出了村委会,却不听村委会主任的。龙美尔认为崖州前委在村庄改造特别是行政村改造中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他分析在军队中有士兵委员会,其代行的职能很大程度上是基层官兵赋予的。换句话说,其本身就是基层官兵组织的。士兵委员会之下,是每一个排的小组和每一个班的组员而且定期轮换,人人有份参与连队的实际管理。同样,芳草地的班委,各个委员也是班里一员,班委会之下是学习小组,学习小组之下是每一对同桌。总之,伏波军和芳草地的“民主自治”是一套自下而上层层遴选的严密组织体系,而最终到塔尖的便是元老院。就像提线木偶,元老院的指挥下,挂在线上的各路大仙各显神通。对比之下,以琼海村为代表的行政村却存在一个弊端——村委会之下无根基。出于对乡绅大户的不信任,此前村民委员会选举被授意在外姓、贫户、小户中选举,可是选完之后并不组织其他村民,大家出于凑热闹选出的村委实际上是空中楼阁,而且其本身能力也不强缺乏经验,陷入了等靠要,自然就会出现村民选出了村委而不听村委指挥,因为对村民来说不过是选出来一个贴公告的,反正他们也不认字。

龙美尔的应对方式,便是以伏波军和芳草地为模板,一层一层搭建行政体系。首先是每家每户,以户主或成年男女为家庭代表,元老院提倡“男女平等”所以鼓励女人为家庭代表。每三到五户组成一个小组,由家庭代表组成小组会议。每个小组会议选出一个代表组成村委会,而所有小组代表竞争成为村委会主任。整个村组织上下均强制流动,不得连任、兼任。而如此重组以后的村委会在参与经济和政治活动中,便可起到对上传达基层意愿对下落实上级指示的作用,而且可以直接追查落实到每一户。如此一来,就如同士兵委员会在伏波军中的作用一样,村民委员会便可以承担一土一方的治理工作。同时龙美尔还指出,如此组织并不是完美无缺的,比如由于社会改造滞后,女人当代表恐怕也是家里男人说了算。而且每个小组极有可能被其中某几个强势户、大户把持,村里也可能迁了旧大户来了新大户。但是龙美尔认为,尽管有种种弊端,但是在元老院无力深入乡下的情况下,充分发动群众自治至少可以保证短时期内政令可以落实。而即使出现新的大户新的宗族,但由于村里的政治生活是以组别为单位,而分组是依据各自村里不同人家的生产方式不同,即使出现新的宗族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发展和稳定村庄。

于是,龙美尔的报告被提交到崖州前委后,陈洛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他根本没想到一个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文化,不过一个充其量旧时空小学低年级水平的乙种文凭的17世纪的人,竟然会这样思考问题,哪怕他是一个伏波军军官。于是,龙美尔的报告马上就被修订为崖州前委的工作指导方针,先从琼海、崖城和南山公社推行,然后普及全崖州,乐田村便是其中之一。村里迅速按照龙美尔的设想,分组划片,层层选拔,最后正如龙美尔所指出的弊端一样,当选村主任的是一名老赵家的旁支,因为没什么利害关系留了下来。这位新鲜出炉的赵主任对能当上髡贼的官很是激动,新官上任三把火,立刻雷厉风行地带着村民展开灭源灭蚊防疟工作,前屋拔杂草后堂填水沟,忙的是一个不亦乐乎。而在全新的乐田村步入正轨后,部队正式撤离回崖州休整,同时还带走了一批出现疟疾症状的儿童。

发病的孩子共有八个人,都被国民军用担架抬着,已经给他们都用了张枭的青蒿爆菊栓,所以现在病情还算稳定。由于抬着八个小包袱,部队的行军速度并不快,区区三十公里的路程慢慢悠悠竟然一直走到黄昏才进入崖城公社的地盘。到了这里,也算是到了崖州城无线电的覆盖范围了。聂义峰打开肩头的报话机,这玩意沉甸甸的挂在肩拌上并不舒服,他想了想,一张嘴就有一种荣归故里的感觉:“乡亲们,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老聂回来啦,欢迎欢迎,晚上到中心医院张随便那里开会!”陈洛的声音传来。

“沃日,我刚回来就开会,让我洗个澡行不,不然我能把你们熏死。”聂义峰笑骂着。

“行,晚上七点半之前来就行。”

“哎,等会,张随便咋了?咋还住院了?”

“不听警告不吃抗疟药,躺了。”张枭的声音传来。

“该!”是许延亮的声音,然后无线电里的几位就朝着歪楼的方向狂奔而去。

聂义峰没有参加歪楼,他今天心情好的很。看了看自己的部队,嗯……区区三十公里只是疲惫,倒也没什么龇牙咧嘴,可是国民军就不行了,他们没怎么接受过系统的体能训练,照伏波军的差距还是不小。已经接近了崖州西门市的位置,公路在这里分成两条,一路穿过西门市直奔崖州城,一路向西直奔崖州军营和中心医院。

“黎明、龙美尔,带部队回去休整,好好洗个澡。国民军把孩子们送到医院,然后回去休整,明天和伏波军一起训练!”聂义峰命令道。

一路走到军营,脚底板都有些肿胀了。穿越之前,聂义峰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走这么多的路,竟然还有些吃苦耐劳的品质了,不知道旧时空的妈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高兴……已经好久没有想家里人了,过去一想起来就要哭,现在只剩下苦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兼宿舍,床单被勤务兵整理的非常干净,聂义峰看了看,硬是没好意思坐上去……端了个脸盆,把换洗的衣服和洗澡的家伙事放在里面便直奔中心医院后院位于海边的集体浴室。现在还不是供应热水的时间,好在大夏天的已经把屋顶的水池晒得略有温度,马马虎虎。一顿猛搓堪比济公,拿元老特供的不知道拿什么搞出来的香皂打的全身滑溜溜,大水一冲……舒服!擦干水,穿上新军装,聂义峰把自己装满臭衣服的脸盆标号名字、单位和职务,放到了集体浴室外面一个专门的桌子上——懒了不想自己动手时,会有专人代劳,当然谁偷懒谁付钱。

神清气爽地来到病房,一路打听着找到张随便的单人号子,推门一看:“呵,这么全?”

“好了,咱们崖州八人前委齐了,现在开会。”陈洛清了清嗓子,看着聂义峰笑呵呵地坐下,问好似的点点头,站了起来,一口川普地讲着,“我先说一下上一阶段咱们的工作。”

“哦哦哦哦哦,开会咯!”聂义峰起哄着。

“闹屁啊你!”陈洛瞪了他一眼,聂义峰顿时吃了个瘪。什么情况?平时不也这么闹么,一时竟然还有些小委屈。

“没事,今天发生了点事情,你不知道……回头跟你说。”张枭笑了笑,拍了拍聂义峰,示意稍安勿躁。

陈洛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咧嘴笑笑表示道歉,接着说:“截止到目前,崖州发展生产力的工作进展如下:1、已经建成并投产的手工工场有:国营纺织厂、国营木材厂、国营肥硝厂。2、正在进行设备升级的有国营纺织厂。在老张的帮助下,纺织厂已经在原有简单的设备基础上,建立了完全由人力机械组成的贯通生产线两条。3、正在进行水力化改造的有纺织厂和木器厂,目前已经在宁远河选好了厂址,工期分两阶段进行。首先是现在,雨季,趁水量大的时候直接安装水轮设备,迅速建立厂房并投产。然后在随后的冬季也就是旱季,进行拦河坝建造工作,以确保明年水力工厂能获得更充足的能源……”

“打断一下……我们能拦河筑坝?”聂义峰举手。

“不是你想象中的三峡工程那样,没那么夸张。”工业老张一下子就明白聂义峰想的是什么,笑道,“其实就是一座石坝,并不是完全阻断河水,只是适当提高上游水位以保证水轮获得更大的冲击力而已,回头给你看张草图你就明白了。这事的好处是只要地势开阔,你随便造,造一排都没关系。”

“是的,这事说容易不容易,不过也不是太难,所以我们放在冬季枯水期做,更降低难度。下面就第四点,进一步的增加以水力为动力源的手工工场。计划中除了纺织厂和木器厂这两个重头,还有碾米厂。当然,重中之重是纺织厂,发动机行动迫在眉睫,对坯布的需求越来越大,崖州作为黄道婆的第二故乡自然是很被看重。针对这一块,我专门说一下,我们的策略是控制原料棉的生产和销售,这一点通过此前的强制国有化、强制赎买、集村并屯和‘两白两黑战争’,已经基本做到。垄断了原料棉,事实上我们就垄断了纺织业里最关键的一个环节——纺纱。下一步是让崖州纺织厂和水力纺织厂全负荷运转,用大量的布以尽可能低的价格冲击市场,逼迫家庭手工业者破产从而把他们也吸纳进手工工场中。而对有实力的家庭手工业者,鼓励他们与国营工场同台竞争并对他们进行扶持,方式是赊销原料棉和半成品,而后我们参加利润分成。但同时,我们要垄断印染,但是印染厂目前还没有列入计划,因为需要临高的支援,预计要等发动机计划结束以后。以上是工业部分,农业部分相对复杂随后我会有专项报告。”

聂义峰突然鼓起掌来,有些不合时宜,但他是真心地鼓掌,毕竟陈洛说破天只是一个警察,而现在是让他军政经济医药卫生教育一手抓,没抓瞎已经很不容易了。陈洛很是受用的点点头,接着说:“下一个是生产关系和社会的改造。我们已经在州城附近的三大公社实行了由海军第三远征队的龙美尔同志设想的新的村民委员会制度,老聂已经在乐田村做完了,看来效果不错?”

“那是相当不错!”老聂笑道。

“这个制度虽然是一个17世纪的人设计,不过很好的避开了我们现在下乡能力不足的问题,同时又避免了盲目土改‘用一种小农经济替代另一种小农经济’,长期效果目前还有待实践,我会在随后的农业报告里专门说明。还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在整个崖州范围内落实现代劳动合同制度,并初步建立了社保制度。”

“啥玩意!?我出去干活的这半个多月你们都干了什么?”聂义峰下巴直接掉到了胸膛上。

“你又想多了,不是旧时空的社保。更形象的说,是我们给崖州的狗大户们埋了一颗雷。由于此前我们无力把行政触角深入下去,所以现代劳动合同制度尽管已经得到了全面的落实,但其中必然有虚与委蛇的,仍然会有一大部分雇主出于各种目的违反我们的《劳动法》规定,好吧这个法律当然没有,谁让马甲那群人天天说不能口含天宪可是特娘的你倒是给老子订出个啥子法来嘛……”陈洛说着说着,家乡话跑了出来,大家都一笑,“按照明朝的习惯,所谓‘雇工’或者‘雇工人’和我们概念里的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雇佣关系并不一样,它是政治上的不平等的和人身依附的。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鼓噪雇工状告雇主,通过一次做成铁案、大案的事件,一来进一步打击乡绅,逼他们转型。而来也是进行一次普法宣传,坐实了元老院依法治国、以法治国。在现代法律模式下,这些明朝雇主一个都跑不了,100%违法,我们有的是事情可以做。”

“太踏马的阴险了!”病床上,张随便哼哼唧唧地吐槽着。

“还有一件事,就是教育。此前以‘琼南武装工作队’的名义,先后输送临高适龄入学儿童二百多人,崖州占了四分之一。而新学年就要开始了,芳草地已经来了电报要我们暂缓输送学童,转而本地培养。首先,发动机行动挤占了大量的粮食、布匹,芳草地已经不得不进行了校服改革,同时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整编,限制学生人数。大家知道,芳草地只对一些大户人家的寄宿生和元老们的委培生收费,因此对企划院和五道口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我估计两三年内缓不过劲来。第二,我们通过此次疟疾疫情,基本掌握了全州范围内适龄儿童的分布情况、家庭信息,而且有很多人就在医院。因此,胡青白和张智翔建议,我们按照芳草地的应急快速教育模式,在崖州先开展扫盲教育。这一项工作,我们过去忙于和狗大户们斗智斗勇被忽略了,现在刚好赶上学年交替,所以我计划在新学年开始后,从芳草地调派一些老师或者毕业生过来,首先办起崖州国立小学进行扫盲教育。我们需要干部,起码也得是个办事员,而且我们的手工工场即将上马,未来还要建立蒸汽化的大型工厂,需要具备一定知识的人才,哪怕只是个小学生,至少他能看懂危险标志而文盲会向搅拌机里伸手。”

“那个……以我旧时空混迹工厂的经验,有些人他就是看懂了他也会伸手,不伸手他浑身难受,你拦都拦不住!”聂义峰半开玩笑道。

“现在,说最后一个问题——潜在的敌对势力。这两次事件,无论是乐田村工作队被攻击,还是中心医院医闹,我可以断定,都是受人指使,或受人利用的。”

“啥玩意?医闹?这泥马1631年就有医闹了?”聂义峰的眼睛瞬间变圆。

疟疾战争的胜利(三) |

张枭和陈洛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大喜事似的:“能体会一把17世纪的医闹,我也是开眼了。”

“不是……什么情况?”聂义峰十分好奇,旧时空从小长在医院,不同时期不同的医闹都见识过,不知道这17世纪的又有何特色。

“简单来说,一个土郎中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咱们的青蒿栓,以为就是青蒿呢,就按古书中记载的给人治病,把人给治死了……完了说我们妖言惑众。这大爷不知道‘青蒿素’并不是青蒿里提炼的,而是臭蒿也就是黄花蒿里提炼的。”张枭笑道,“对现代科学的茫然无知,盲目迷信古人,这可能就是我们这个民族在旧时空近代最大的悲剧吧……”

“哎?为啥黄花蒿提炼出来的却叫青蒿?”聂义峰瞪着满是求知欲的小眼睛。

“这个……有可能古代黄花蒿就叫青蒿,也有可能是现代制药工业碍于古人的面子将错就错了。总之,对疟疾,救人的是黄花蒿……死者也是惨,算是无知和误解双重作用下的悲剧吧……”张枭摇了摇头。

“打住打住,这个问题我觉得可以纠正,既然是会出人命的误会,我看我们改叫黄蒿素算了……”陈洛摆摆手,眼看着话题要偏到药品名上,试图正楼,结果自己一不留神也歪了。

“其实医院说的都是‘抗疟一号’,再说了,有黄蒿素啊,那是另一种东西……”张枭笑眯眯地答道。

“哦……”陈洛如人生得到了指点一般点点头,突然把手里本子一摔,“我都忘了我刚才要说啥……”

“唉……歪楼癌晚期,无药可救啊!”徐工笑道。

“你刚才说那个什么……那个……‘潜在的敌对势力’……”聂义峰哭笑不得地提醒着。

“哦,对……从这次中心医院医闹事件,再联系到乐田村的工作队遭围攻事件,你们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吗?”陈洛终于从脑海里找到了被埋了的思路,“按理说,崖州开城我们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整个崖州的第一大豪强给灭了,杀猴给鸡看,按理说剩下的这些臭鱼烂虾应该不会与我们对抗,起码也得是个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阳奉阴违才行,结果,连续两次出现正面给我们上眼药……他们是不怕我们杀他们头啊?还是他们就是有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啊?不科学……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里面有诈!按理说,17世纪应该是一个‘救不活认命救活了感恩戴德’的时代,可是对方很精确地抓住了中心医院的死亡病例和复燃病例来给自己造势。还有一点,对方很精确的抓住了‘青蒿’这个东西,而且非常有条理地以此作为攻击我们的突破口,如果不是青蒿素根本不是青蒿提炼的,恐怕这事没这么容易就平息下去。总之,非常奇怪,奇怪得很……”

“也不奇怪,你陈大爷在17世纪复刻了陈大元帅的‘两白一黑’战争,应该听说过当年上海的投机商嚣张成什么样。什么‘让人民币进不了上海市场’之类,他们就不怕杀头?他们只是很傻很天真的认为委座还会回来……我觉得,20世纪接受过一些科学教育的商人都如此二逼,更不用说17世纪的人了。”

“会不会像当年的雷州?有个什么这堂那会的在给我们捣乱?”聂义峰想了想,问道。当初《糖业战争》作为广雷系特别是雷州党宣传的大作,在临高街头巷尾可是成为了好久的谈资。难道在这个崖州,也有这么一个公会组织?现在他们要为了部落,永不为奴?

“可能性不大,据我们的调查和大图书馆的资料,崖州并没有此类组织。”陈洛摇了摇头,“崖州虽然是个城市化率比较高,工商文教发达的城市,但其生产力水平并不高,繁荣是畸形的,只属于生活在最顶层的那群老爷们。无论是农业生产还是手工业,都处于一种生产效率极低而且分散生产模式中。而且崖州过去百物腾贵,尤其是盐和粮食,如此高昂的成本组织什么公会完全没有意义……所以……我认为不太可能是存在某种类似海安堂的组织。”

“可是现在崖州的物价已经拉了下来,又鼓励工商,难保没有人组织起来一个什么手工业者联盟,跟我们来竞争。”徐工插话。

“有这个可能……可是这事根本用不到偷偷摸摸的啊,我们也有扶持崖州本地的经营性地主和有规模的手工业者。如果对方是打算和我们竞争,完全没必要采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唆使别人搞这种自杀般的找茬……有什么用呢?他完全可以申请一份正常的工农商综合补助,正大光明的开作坊建工场和国营工场同台竞争啊?”陈洛摇了摇头。

“不不不不,这是极有可能的。即使在旧时空,正式的竞争是一回事,背后来阴招是另一回事,更不用说在这17世纪了!”徐工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有道理,但那就回到最初的问题了……他不知道惹怒我们是什么后果吗?到底有什么利益,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风险?”陈洛是百思不得其解,“总之,我们的对手,这些潜在的敌对势力,我认为并不是一个人或者说并不是一群人,极有可能是来自不同的利益群体……至于他们有没有联合的可能,很难说。如果对方只是出于经济目的,就像你说的一边公开竞争一边使阴招,那倒也没什么。玩呗,要真要这么玩起来其实是好事,说明崖州的经济活力已经发展起来了,不然的话死气沉沉谁吃饱了撑的大路不走走弯路?但如果对方是出于政治目的,这事情就有意思了,他要干什么?推翻我们?我觉得现在就算是王尊德本人也不会有这个念头。找我们麻烦?那有什么意义呢?还是有什么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徐工皱着眉头想了想,噗嗤一下笑了。

“笑啥?”陈洛不解。

“这感觉,就像是编剧编不下去了,故意挖上一圈坑,观众喜欢哪个他跳哪个……”徐工一边笑一边说着,一边若有若无地瞄了一眼聂义峰。

“看我干嘛?”聂义峰一身寒毛耸立。

“不干嘛,我就是觉得,冥冥之中是你安排的……”徐工笑道。

“滚!”聂义峰竖中指。

陈洛也笑了,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自己堂堂警察出身,这种屁事竟然想不明白,很是没有面子啊:“总之,今后的工作大家要小心,王霸之气收敛一下,毕竟我明敌暗,别回头王霸变王八那就搞笑了。”

“哎呀,哪那么多事……要我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继续王霸之气。”张枭摆摆手,“退一万步讲,对方就是崇祯小朋友派来的锦衣卫又怎么样?正好告诉他:喂!看好皇宫后面那颗老歪脖子树啊!你家主子过几年就要挂上面啦!”,一席话让大家哈哈大笑。

“崇祯皇帝朱由检,吊死在煤山上才几年呐?忘啦!?那棵老歪脖子树还在皇宫后边,天天的盯着你们呐!”张随便呲溜从病床上坐起来,学着电视剧里的语气,可谓是声情并茂。

“你们这里烂一点,大宋就要烂一大片!你们要是全烂啦,大宋各地就会揭竿而起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啊!”

“哎,不对,这是老歪脖子树那段之前的台词啊,错啦!后面是心肺肠子洗一洗晒一晒!”

“我靠,那不腊肉么……”

“话说崇祯要是吊了没死怎么办!”

“为啥?”

“树太矮!”

“绳太长!”

“扣太松!”

“崇祯太胖!”

“没毛病!哈哈哈!”

张琪听着一屋子元老不着边际地胡侃,眼瞅着就要把楼歪塌了,急忙把话题往回拉:“好了,别瞎扯了……我同意张工的意见,既然我们摸不清对方的脉,草木皆兵并不好,我们权当不存在就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刚才说到教育问题,在崖州本地培养我们事业需要的人才,之前我和张工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就是在崖州本地建立一座医药卫生讲习班,用咱们所谓‘大宋医理药理’给崖州本地那些靠谱不靠谱的土郎中们洗洗脑。刘三之前搞过一些对疟疾还有些疗效的传统中药方,既然我们的青蒿栓无力覆盖全州的一万七千多人,那土生土长的中医郎中就必须利用起来,不应该把他们排斥着防疟工作之外。今天这场医闹,要我说,也有我们此前工作不细致的责任,本地郎中也是一股很重要的卫生工作力量,而我们却没有发动起来。”

“我本人虽然对传统中医持怀疑态度,但并不是个中医黑,传统医学有自己的一套世界观,这套世界观的基础并不是氢氦锂铍硼但不能说它完全没有道理。中国人几千年下来没有死绝,那就说明还是有它的作用的。”张枭补充道。

“这么说,我们接下来的宣传教育工作就是重头了……”陈洛看了看病床上还有些病恹恹的张随便。

“老子早就准备好了!”张随便一下子就惊坐而起,好像从没打摆子一样,不过很快又蔫了,毕竟还虚弱。

“你打算怎么办?”

“老聂,给我调个人。”

“谁?”

“你的龙美尔!”

“我靠,大哥,我现在手底下连级干部拢共三个人!”聂义峰吐槽着,“你们不能让我既当解放军又当武警还得兼职巡特警完了还得支教吧?崖州卫戍区这么大,我连兵力都铺不开,我是一个萝卜起码两排坑起啊!”

“行吧……反正我的计划是,三所学校——崖州实验学校,办扫盲班,主要针对孩子。以后看情况扩大,成为初小高小甚至复制一个芳草地。崖州农民夜校,分两组,一组由临高支援的农技员讲农业知识,一组全州巡回讲学。最后就是崖州卫校,进行常见病、伤的应用培训,起码让人知道外伤不是吐几口唾沫抹一抹就行的。三所学校有交集的课程同堂教学,专业课各搞各的。”张随便把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全盘托出。

“我怎么觉得,你这是盼望杜雯来视察呢?我说兄弟啊,你还贼心不死吧?”

“咋了,兴他马千瞩脚踩两条船,我追求一下本心真爱就不行?”张随便争辩。

“行了行了,别扯淡了……校址呢?”陈洛问。

“崖州学宫吧?过去讲圣人之学,现在我们在这里讲经世致用之学!至于国民军,我看就到善后局或者原来的州衙吧?”张随便说道,瞥了一眼陈洛。

“州衙州衙!善后局还兼具元老招待所呢!驻军,不行不行!”陈洛一口回绝。

“你丫是怕晚上没法和你家陈璐开车吧!?”大家哄笑。

“一群粗鄙!”陈洛扫了一圈中指。

“那我们就还需要临高再支援一些人手,芳草地的应届毕业生我觉得完全可以调过来一批,权当实习。还有天地会的人员,现在只有肥硝厂有一个人,还不够,起码还得再来两人。”张琪提醒道。

张枭乐呵呵地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为什么不向三亚借人?”

“三亚?”众人一懵。

“是啊,你们明知道元老院试图让崖州和三亚互掐,防止你们形成第二个广雷系骑虎难下,你还真打算和三亚水火不容啊?都是元老,哪那么多事?隔着四十公里不去找他们,你们跑四百公里去找临高,这不有病么?之前我就听说了老聂在东哈黎问题上的处理态度,你这就是典型的入戏太深授人以柄,要不是钱水协和你一样脑子一热给了你个口实,我看你俩谁也下不来台。”张枭笑着,看着大家,“要是我,今晚上就给三亚发电,请求支援。我就不信三亚用着那么多的崖州劳动力,他们连几个教员都懒得派?王总是文总的人,席胖子可是督公的人啊!至于下面的,那也是鱼虾蟹各有各的窝,你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家都彼此彼此,谁不知道谁?”

“有道理……那就这么办吧,不过还是得向临高发报。1631届初小毕业生几百人,肯定不全是去工厂当工人的,来一些带带扫盲班还是足够的。”陈洛点点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吐槽着,“泥马,这跑题跑的……我本来是要说敌特问题和警务问题的……”

“你说你说……”大家嘿嘿的笑着。

“这个敌特……就不说了。警务问题,这支‘崖州青年突击队’的成员都是苦大仇深出身,对大明有绝对的仇恨。但是这种仇恨往往让他们的思想也发生了扭曲,总之,他们是称职的破坏者,但很难作为合格的建设者。从警务的角度来说,警务工作是为建设工作保驾护航、理顺秩序的,所以我需要从临高申请调成熟的归化民警官和一批警校实习学员。西门市的‘工商城管警察局’需要开始履行职责,这支所谓青年突击队的任务,到此就算是结束了。”陈洛说道。

“你的专业,我们没意见。”

“那好,我们……呃……我们还表决么?”陈洛举手,示意要不要就会议的议题做一个表决,这也是元老院规定的“元老前委”制度的标准流程。

噗——张枭突然响亮地放了一个调子还拐着弯的屁,大家一愣,然后一下子就笑炸了锅。

“张工的意思是……屁话!”陈洛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不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表个屁的决,大家又没有什么反对意见,节省点时间!人家张随便同志一会还有小护士给透了菊花呢!”张枭笑道。

“张工,你平日里文绉绉的形象,怎么今天遇到了医闹之后就变得如此的奔放?”陈洛笑道,“行吧!那就——散会!”

疟疾战争的胜利(四) |

“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

“水轮机!水轮机!下面人注意安全!下!下!下!”

“上面上面上面!你两个鼻孔朝哪看呐!?”

“传动!传动!收起来!”

“来来来,三下松!一!二!三!”

宁远河,海南岛的第四大河,发源于崖州宝亭也就是21世纪的保亭县,辗转蜿蜒后绕过崖州城的南门,穿过一片新建设的行政村、国营农场,穿过崖州军港和商港注入南海。河口两边,已经修建了许多简单的码头、吊车、仓库等港口设施。木质的棱堡上,两门野战重炮兵的12磅大炮威风凛凛的盯着大海,在它的火力打击网之下,是悬挂着崖州-三亚水警区令旗的点点渔帆。由于疟疾疫情的出现,崖州已经封港,民船许进不许出,整个商港已经泊了一片大小商船,元老院的军舰和补给船就成了崖州对外物资互通的唯一窗口。今天早上又一艘试航的901炮舰环岛航行,顺路带来了一批给崖州前委的新的增援——由芳草地国民学校1631届初小毕业生、警务培训班1631届毕业生和天地会农技员、契卡统计员等等专业部门人员组成的十五人工作队,用以充实崖州工作队,替换一些生病人员。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一批设备,包括临高制作的一套水力动力系统。崖州国营木材厂只能做一些几何形状规则的零件,而且缺乏铁质部件供应,因此相对复杂的水轮动力系统只好仰仗临高了。

所谓水轮动力,顾名思义是将水流冲击水轮的能量转化成机械能,进而作为动力源驱动机械设备运转。利用水力提高生产效率在中国古已有之,但由于古代中国点歪了世界观和特殊的社会结构,水力往往只是简单的直接利用,并没能进化出复杂的机械系统,因而始终处于效率低下难以推广的窘境中。不过……元老院这套水轮机系统事实上效率也不高,由于加工精度和质量马马虎虎,特别是传动装置缺乏必要的润滑,整个过程能量损耗非常大,即便如此,这套系统依然可以令纺织厂的效率再翻一番。

崖州青年突击队、三支民兵连和征发的二百多劳工集中在宁远河岸边,这些劳工大都是已经完全康复的疟疾患者或者他们的家人。崖州中心医院的针对此次疫情的政策就是“免费救人但不免费治疗”,绝对的免费只会培养白眼狼,而合理的利益交换才会留下悬壶济世的美名。相比较那几张其貌不扬的流通券,劳动力要更实际一些。

廖大磊带着他的队员们,颇有些英雄气概地站在水中,卖力的在首长和临高来的技术员指挥下挥汗如雨。巨大的水轮迎着河水的冲击力,人力勉强才可抗之。水车廖大磊不是没有见过,崖州南门外便有过去大户们修的汲水的水车,但是那七倒八歪的丑陋模样,比之面前这个精致的难以置信的木制水轮,根本不可同台而语。廖大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有汗水也有河水,看着阳光下带着水光的大水轮傻笑起来。他知道,这是首长给他妹妹做的,当然并不是,但是廖大磊知道廖岚会是最大受益者。给澳洲人干活并不轻松,有票子拿,有腌菜咸鱼饭吃,有干净的集体宿舍和茅房,但也有严苛的工时制度,吹毛求疵的卫生管理,而且一旦上工便是一时一刻也不得歇。廖岚作为崖州纺织厂最早的工人,最年轻的工长,最受器重也最为辛苦。首长们说,这个什么水轮系统安装之后,纺织厂的纺纱效率能翻一番,比现在那两套什么“脚踏式纺纱机”加在一起都厉害。廖大磊对“效率”一词的理解简单粗暴——同样的活,更快的速度,这就意味着妹妹能有时间歇歇了!望着沿河展开的工地,首长们说计划安装八套水轮,除了纺织厂,木材厂也要在这里扩大产能。

“廖大磊,带着你的人,快上来!”岸上的技术员喊道。

“走了!上岸!”廖大磊一挥手,本能的去抓水轮。

“不要碰它!”技术员一声吼,廖大磊抖三抖。

“我不碰我不碰……”廖大磊悻悻地缩回手,被猛的这么一训斥一时有点懵,左右看了看,便带着小伙伴踩着满脚泥泞爬上岸。

“别看这东西转得慢,你要是伸手了,能把你给卷进去,拉都拉不住!”技术员厉声道。

“原来是这样……”廖大磊庆幸自己作死的爪子被喝住了。

目前正是雨季,宁远河水量充足,水轮在强大水流的力推下转动着,水轮旁一个竹棚子里,发出一阵阵奇怪的声音,廖大磊从没听过这种声音,不知如何形容。竹棚子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廖大磊能认出是“动力车间”四个字,里面首长正连吆喝带骂地指挥着人们团团转。

“变速箱有问题,水轮脱离!”

廖大磊不知道那些临高来的技术员用了什么方法,水轮缓缓停住了。接着动力车间内外一片忙碌,廖大磊好奇地瞧着,并没看出什么一二三,不过还是明白这是有故障了,顿时有些灰心气馁的感觉。在他心里,他已经把澳洲人的成功当成自己的成功了。不过首长们显然对比早已习惯,整个动力车间忙乱嘈杂却并不慌张。

“青年突击队,你们换好衣服,去清除蚊源!”

“是!”

新的水力工厂就在水边,因此防蚊防疟就至关重要,更何况现在还是疟疾疫情期间。由于水力工场暂时就是一片竹棚子,再加上此处是一片无人荒地,因此杂草水坑比比皆是,现在日头高照还好,到了黄昏便是蚊群如黑云。

“好,一组二组三组,一把火把野草烧掉!四组去拿工具,多拿点,有的是活干呢!”廖大磊说着,自己先去库房取了火柴和引火物。水力工场周围的杂草都已清除,但是再到外围可就是一片一片各式低矮植被了。在告之工场注意防火之后,廖大磊带着队员们绕到了上风向,在草中洒了一些引火的干草,然后把一大把捆扎好的柴草摆在了最密的野草中。

“来,点火!”廖大磊拿出“澳洲火”,咔咔两下打着了,引燃了火苗,干柴草很快就燃烧起来。虽然是雨季,杂草还有些湿润,但是急剧上升的温度仍然点燃了茎叶。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一阵阵呼呼的声音中伴随着清脆的噼里啪啦,很快便已是燎原之势。接着又有两处火点点燃,火苗很快就借着干柴枯草点燃了那些长势正旺的野草,一些低矮的灌木被火苗扑噬成了一团火球。藏匿其中的大量的蚊子根本来不及飞起,顷刻之间就在火焰和高温中萎缩,然后化成灰烬。

“这‘澳洲火’可真好用,比那火石好用多了。”大家纷纷称赞。火柴在崖州不是个新鲜物,那些曾到三亚讨生活的人都见识过,如今崖州西门市也有售卖,价格不贵,是最受欢迎的“澳洲货”之一,无论是那些大户人家还是给髡贼做工的人,在第一次见识到了竟能如此方便的取火之后,都是万分的惊愕和赞叹。

“队长,烧了之后明年还会再长啊……不是有句诗,叫……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嘛!”

廖大磊一时想不起扫盲班有没有学过这句诗,只是淡淡的称是,说道:“明年长了我们就再烧呗。首长们说了,灭源灭蚊,除杂草、除积水是首要的。”

灭源灭蚊在旧时空就是一项非常重要的防疟措施,尤其是在医疗条件还无法做到覆盖到每一个人的时候,通过卫生改造就是预防疟疾的重中之重。这事也不难,简单来说,灭源灭蚊就是有针对性的消灭蚊子生存环境,直接打掉传染源——三个字“填、疏、改”:填掉积水、疏通死水、改造卫生条件,破坏掉蚊子的生存和繁殖环境。比如雨后的积水,要迅速用土填平。死水潭要与外水沟通,水质流动变活水,同时可以饲养鸭子一类的家禽,它们可以帮助人类消灭大量蚊虫。野草烧掉,草木灰和家庭粪水、牲畜粪便可以用来堆肥,这样也可以破坏蚊子的生存。“填、疏、改”是贯穿全年始终的,而在蚊子不同的生长期,春夏秋冬各有侧重——冬季是灭蚊的最佳时间,“熏、烧、扫”,烟熏火燎加高频率的大扫除,便可以让越冬蚊生不如死。春季则主要是药物防治,杀灭蚊子幼虫孑孓。而夏秋季雨水多,是蚊群最猖狂的时候,此时就要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落实“填、疏、改”,下一次雨填一次水,绝不给蚊子喘息的机会——在旧时空,就是这种看似原始的方式,让很多地区的疟疾发病率下降超过50%,那就意味着少死一半的人!

不过这一切需要充分地发动群众,形成声势浩大的群众运动才能起到作用,一村一户单打独斗是没有用处的。不过元老院里不同口味的元老对“充分发动群众”有着不同的想法,更有的做着天王老爷梦的元老对这事带有深深的恐惧……撕到最后,几个门派之间谁也说服不了谁,因此临高至今也只是在文澜河沿线随着新城市的建设顺手落实了灭源灭蚊,在更广大的地区则是一切照旧。而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崖州,随着在张枭提出的“死保的两千人”的范围内全面落实新的村委会架构,崖州前委可以政令下乡追查到户,终于让他逮到了机会落实他一直想做的事情。

熊熊火焰追杀着四散逃离的蚊群,把一团团黑云化成灰烬散入大地,明年……不,今年冬天这里便会是一块肥地。等到火势过去,把草根都翻出来,然后再来一把火或者送去堆肥,种出来的稻米只怕都会多一些。

“哎,就是这么个折腾法,首长说只能减少五到六成……”

廖大磊对此不以为然:“五到六成这多么不容易!现在已经死了三十多人了,不用多,减少五成,那就只死十五个人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少死十五个人,能把这崖州城外修满佛塔了!”

“是啊,澳洲首长还真是做了件大善事……此前官府从来没有过!”大家纷纷应和。

“去他的官府!以前明国的官府,现在这种事只怕还等着和赵老爷的爪牙分成呢!”

带着“大明壮丁”路过的周廷凤和钟崇听到了,很是尴尬。平心而论,他们还真不曾堂而皇之的与卖高价药的奸商们分红,最多就是逢年过节收他们一点礼帖罢了。澳洲人在崖州折腾的动静越来越大,钟崇和周廷凤也算是放下了架子,安心当起了“大明善后局顾问”的差事,只是不知道这挂着羊头的大明善后局什么时候变成大宋州治的真狗肉。灭源灭蚊运动的开始给了他们新的差事,就是在城内征发劳力,特别是许多大户人家的仆人……崖州前委与每个人都签订了正式的短期雇工合同——时间、地点、工作、待遇、义务、补贴、保险,等等全部明文规定,而且一式三份,个人一份、善后局一份、西门市三局一份,唯独没有他们的“老爷”有份。钟崇和周廷凤混迹官场多年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了澳洲人的意欲何为。

“钟大人,这澳洲人以合同征发劳力,只怕是又要对乡绅们动手了。”周廷凤看着自带家伙还满脸期待的一众“壮丁”,心里感慨着这澳洲人收买人心的举措真是太狠了——名为看病不要钱,实际上人人看病都花钱,只不过这个钱并不是澳洲人发行的纸币也不是铜钱和银子,而是每个人的劳动。而每个人的劳动又不是无偿的,澳洲人还会管吃管住还有报酬,在“壮丁”们看来自己还省了饭钱又小赚一笔,这里外里就是翻了个番——而这就是澳洲人大赚的地方,原本乡绅们的雇工关系开始松动了。越来越多的人凭借着善后局的合同来给澳洲人干活,难保澳洲人不会从中安插一些对乡绅们的不利之处。周廷凤已经看明白了,澳洲人不与士子共天下,准确的说他们不与任何人共天下又与所有人共天下,那些长衫者在澳洲人严厉与面前的这些“下人”没有任何区别。

“澳洲人的行事,这些月来咱们也见多了,随他们去吧。这崖州大疫,澳洲人临危不乱,有手段、有魄力,我是自愧不如。”钟崇笑道,“这……疟疾……此前崖州亦曾有过,死人之众不亚于此次,但是你我二人可曾以疫待之?澳洲人纵然有故弄玄虚之嫌,但是救了数百人的性命,这是大善之事啊!”

“说的也是……那我们何时去看看那临高,那如陶潜笔下之世外桃源的地方?”周廷凤兴致勃勃。

“陈首长说疫情解除,即可启程。”钟崇背起手,看着浓浓火焰和滚滚烟尘,还有那河边新建立的厂房,笑道,“恐怕陶潜先生也不曾见过此番景象罢。”

疟疾战争的胜利(五) |

廖岚看着面前这台张牙舞爪的机器,有些怯怯地踩住了踏板,一手操纵一排纱锭,一手控制着棉絮交织。踏板踩动越来越快,八个锭子在她的踩踏之下飞速旋转,丝丝棉絮飞快地穿过机器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从横交错的零件,如抽丝剥茧,如有生命一般,自己就汇聚成了粗细均匀的棉线。廖岚知道,这次自己没有丢人,脚踏式纺纱机启动一次成功,心里少了些许不安,也更有信心了。在其他女工羡慕的目光中,廖岚的动作越来越自然,越来越熟练,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追平了旁边八个采用传统单人单锭纺车的女工——这是崖州国营纺织厂组织的纺纱车间技能竞赛,由脚踏式纺纱机采用1V8模式,与八个小组展开竞争。双方都是采用三十分钟轮换制,同样的任务量,结果更是毫无悬念——脚踏式纺纱机完胜八台单人单锭纺车,而且还是在由于操作不当断了一次线耽搁了十五分钟的情况下。

古代中国早在东晋就已经出现了多锭脚踏式纺车的记载,唐代出现了二十锭以上的大型纺车,宋代更是出现了以水力、畜力为动力源的三十锭以上大型纺车。然而,古代中国的纺车大都以麻纺为主,在棉纺逐渐取代麻纺后并未进行相应技术改革。而且受制于家庭式、分散式的自给自足自然经济和特殊的社会结构制约,劳动人民的智慧始终无法变成切切实实的生产力,在棉纺时代手工业甚至大幅倒退回了单锭纺车的水平……“效率提高-用人减少-大量失业-社会动荡,技术改革都是奇巧淫技。效率低下-用人增多-减少闲丁-社会稳定,千年不变才是治世方略。”,这一颇有道理却令人啼笑皆非的逻辑极大地阻碍了中国古代手工业技术的发展,使之长期处于看似繁华实则技术落后效率低下的窘境,最终导致中国不但没能搭上资本主义萌芽的末班车,反而在明代被欧洲迅速甩开。而历史上那些充满了智慧的手工业机械,也只能披着奇巧淫技、华而不实的“美名”沉睡在历史书上,供后人以一种“我家祖上也阔过”的心态,强调着“领先欧洲多少多少世纪”,忘记了笑话一般的“明末资本主义萌芽”已经在教科书中删掉了。

“非常好,非常好,说明我们的设备很有效啊!”陈洛啪啪地拍着工业老张的后背,脸上笑开了花。

“92步兵炮就给你乐成这样?你可真有出息。”工业老张被虎背熊腰的陈洛差点拍吐了血,直咳嗽,“将来我们还要造75小姐,造105,造122,造信仰152,造专制155!”

“别别别,这92步兵炮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开了八倍速,还是两条线!我我我……哈哈哈……”陈洛已经开心的语无伦次。

“不过我没敢太放肆,历史上这玩意有过十锭以上的,就算宁远河边的新工厂也只有十五锭。史书上那些三十多锭的怪物我总觉得有夸大的成分,而且那些都是麻纺,也没有什么详细技术资料存世。所以,我主要还是以欧洲设备为原型,打个八折,小步快跑。”工业老张颇为谦虚,实则语气十分嘚瑟。

“小步快跑好,小步快跑好!”陈洛美滋滋的看着工人们,还是有些不如意,“就是对这些女工,体力消耗太大了。”

无论是廖岚还是其他女工,每个人都是大汗淋漓,对体能的大量消耗也正是历史上脚踏式纺纱机向水力、畜力发展的一大推动力。

“你们感觉怎么样?累不累?”陈洛问道。

“不累!”这种问题的答案在任何一个时空都是不变的。

“我看,就把廖岚她们几个调水力工场那边得了,技术最好的,去水力工场。然后副手填补,依次晋升。”工业老张很是欣赏地看了看廖岚和另外几个女工,能如此之快地掌握脚踏式纺纱机,这样的人才不扔到水力机那边为以后蒸汽化大生产做准备可就没道理了。

“这方面我不懂,听你的。”陈洛口是心非。

工业老张听出陈洛有些怀疑,解释道:“放心好了,不是拔苗助长,我和老聂讨论过。”

“和他讨论?”

“老聂不是说他旧时空也是混工厂的嘛!他说他六个月的试用期是下了车间,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操作副手了。”

“卧槽?”陈洛扬扬眉毛。

“老聂说他们工厂当时也是刚刚建厂,他去的时候顶棚才刚封。全厂1200多工人,熟练工算上挖来的工程师一共也就50人,但是他们只用了两年就全负荷运转了。”

“卧槽?怎么做到的?”陈洛问。

“很简单……用大量的实机操作培养熟练度,一般工人升操作副手,操作副手升操作主手,操作主手到新机器上开新线。成熟一个,提拔一个,不停地Ctrl+V,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刷出一批至少能熟练操作机器的工人。然后,再开始理论培训,培养专精于某个环节或者某个岗位的专业技术工人。”工业老张几乎把聂义峰吹的牛原文复述。

“嗯……倒是一个不错的办法,那就来吧!”陈洛点点头。

“不过老聂他们毕竟是现代化工厂,工人最次也是个初中文化,他们能两年刷出1200人,但我们不行。就我们这半吊子水平,两年能刷出二百人,我觉得就算是开金手指了……”工业老张掐指一算,前景黯淡。

“行,二百人也不容易了,崖州拢共才多少人……而且我们不只有二百人的手工工场,我们还有大量的民间资本和家庭式作坊。大家都喜欢把元老院的工厂和土生土长的手工作坊对立起来,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这恰恰是优势互补,要鼓励人家、欢迎人家和咱们同台竞争。这样才能真正的把死气沉沉的自给自足自然经济的打破,不然只靠咱们髡贼……没戏。”陈洛对未来的崖州纺织厂充满信心,他不求搞个大新闻,能有新闻这事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了,改变了历史,值得大书特书。

“嗯,说的也是!”工业老张深表赞同。

“哎,我说,你干脆别回去了,留下来当厂长吧。原来的那个女工当顾问,说实在的,水平也不怎么样。崖州现在大干快上了这么多的手工业机械……需要一个懂设备的指导。不然哪天设备一崩,我找谁去?”陈洛所说的倒是个事实,整个崖州恐怕没有一个人能摆弄得了这巨大的机器生产线,更不用提水力设备了。

“好,我个人没意见,先给我配好生活秘书!”工业老张毫不掩饰。

“你个粗鄙!”陈洛笑道。

于是,廖岚和几个小伙伴便收拾包袱打点行装,离开了崖州国营纺织厂,准确的说是离开了一期工程,这里毕竟是位于崖州南城的中心位置,虽然临近大街市面也算热闹,但是毕竟被原来的王家大院给限制住了,无论是添置机器还是备品备料都不甚方便,而且闹市区里也有扰民之嫌。按照陈洛的打算这里以后另作他用,崖州纺织厂全部迁到南门外的水力厂区。这里其实是一座17世纪的工业园区,利用文澜河的水能资源,纺织厂、木器厂、碾米厂在此一字排开。计划待到冬天枯水期,宁远河还要组建与水力工场配套的拦河坝,抬升上游水位不但可以令水轮机获得更充足的能量,还可以借势在上游修建水渠等水力设施。带到来年开春,雨季到来水位上涨,刚好也是稻米急需灌溉的时候,简直不要更完美。

如此一来,崖州城外就会形成以西门市为中心的商业区和以南门外水力工场为中心的工业区,陈洛在崖州复制一个小临高的计划也就实现了。

水力工场还在建设,这里的条件远比不上州城里的王粪霸家的大院大房。还没有完全建成的车间只是竹排和木板搭起来的简陋的棚子,驱蚊药材点燃了把这里熏得是云仙雾绕。这里本质上还是一片荒地,防蚊防疟压力很大。很多工人正拿着长长的扫帚,清扫着大大小小的角角落落,把蚊子往烟雾里赶。这基本就是人和蚊子同归于尽的节奏,蚊子是死了一地,人也给熏得是两眼通红外加一把鼻涕一把泪。草草搭建起来的木质宿舍相比好一点,也只是好一点——窗户上糊着纱窗,纺织厂一批早期的棉纱不符合质量标准但也不能浪费,做纱窗纱帘蚊帐是再合适不过了。

“廖岚!”祁德隆正带着劳工们夯实着路面,看到廖岚马上露出笑容。自从廖岚生病住院,祁德隆只寻得一次机会去探望她,也没说多少话,两人装模作样聊了十分钟工作就算是结束尴尬的会面了,然后祁德隆一会带人进黎区向已经歃血为盟的西哈黎送了一批互市的货物和抗疟药品,青蒿栓自然是没有的,都是些土法中药材,即便如此那瑞峒主也是感激涕零。黎区回来又被陈洛派到了下乡工作队,一忙又是半个月,回来了又带人建设水力厂区……没想到竟得以复见佳人!

“祁组长……”廖岚有些怯怯地不过还不失礼貌的问好。毕竟十六岁的大姑娘,不是傻子,祁德隆这点小心思还能不知道?

“你们要来这里做工吗?”祁德隆停下手里的活,交给旁边的劳工,兴高采烈地就迎上来,跟发了奖金似的。

“祁组长……”廖岚本能的一后退又止住了,点点头说道,“首长让我们来这里学习水力纺纱,说是要比现在的脚踏机还要快一倍呢!”

“这不,首长对你们的安全非常重视,整个工业园要求是‘蝗虫过境,寸草不留’,你哥哥那边正带人翻地呢!把烧过的野草根都翻出来,再来一把火或者送到肥硝厂堆肥,明年会是极好的肥料!”祁德隆这是典型的见了佳人热血上头,语言功能急剧崩塌,东一沓西一沓地说着。

虽然还是工地,但是从夯平的路面还是能看出厂区的规模,河边是动力车间和原料仓库,然后预备、纺纱、织造、成品库依次排开。到处都有大水缸,上面覆盖着木板,想来是消防之用。而集体宿舍和办公区则挡在厂房背后,上工倒也方便。

“谢谢祁组长。”廖岚微微一颔首。

“病好些了吗?”祁德隆问。

“已经没事了,首长们的药简直就是神药!”说起自己治病,廖岚两眼放光,除了治疗方式有些……难为情。

“那就好,那就好……好了你们快去吧,房子里都打扫干净了。”

集体宿舍里,廖岚打开窗户检查了一下纱窗,然后爬上了一个上铺,打开铺盖挂蚊帐。墙壁上有一只漏网的大花蚊子,被人类追杀至此正在休息,廖岚眼疾手快啪地一下就把它拍扁在了木墙上。集体宿舍的建造质量不敢恭维,木材厂对“公差”这个东西显然理解还不到位,屋顶和墙壁之间有不小的缝隙,倒是没有蚊子,廖岚抽了些碎布条把它们全部塞死了。

“大家把蚊帐都挂好,按要求顺好。”廖岚看着其他人,大家都是轻车熟路地各自收拾,不过廖岚还是补了一句,谁让她是主手兼队长呢。不再是车间主任而是当了“主操作手”,廖岚还是微微失落,但是首长说了,未来的纺织厂将是水力工场和蒸汽化的大工厂,只有学好了技术,将来才能在崖州的纺织业里站住脚。廖岚不知道“蒸汽机”是什么东西,听曾在三亚务工的人说,烧一锅水便可有千斤之力。廖岚充满期望的,等待着未来那无法想象的大工厂。

疟疾战争的胜利(六) |

“八床体温异常!”护士趴到门框上喊了一嗓子,刚刚送走一个痊愈出院病人的张枭,屁股还没碰到椅子就又蹦了起来,大步直接闯进张随便的病房。

张随便一看这模样就是在发烧,似乎体温还不低。

“多少度?”张枭摸了摸张随便的额头,皱着眉头。

“39度2!”护士看了看体温计,报了出来。

张枭有些纳闷,按理说现在不是发热期,而且已经进行了青蒿素和伯氨喹混合双打,不应该发热啊……一时之间不免有些心虚,毕竟严格来说,他只是一个搞药的出身,只能算半个大夫。

“……啊……张枭啊……”张随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白色影子,声音在嗓子眼里哼哼着,“我是不是救不活了……帮我告诉杜雯……”,张随便嗨哟嗨哟地,听着就像要杀青了一般。

“想多了亲,一会直接送你去肥硝厂,你就为元老院再贡献最后一份余热吧……”张枭试完了额头温度,又检查了一下用药记录,有些心虚,但他还是大胆地做出了一个假设。

“……告诉杜雯……告诉她我会……”张随便继续着临终遗言。

“老实的躺着!”张枭喝道。

张琪也闻讯而来,见张枭已经在检查了,直接问道:“什么情况?”

“嗯……我也不敢肯定……不过大概率是……‘药杀热’……”张枭思索再三,选择相信自己的猜测,或者说——蒙。

“会不会是青蒿素没起作用,或者说抗药性?”张琪问。

“不会,哪有这么快的……这才几天我们就培养出抗青蒿素的疟原虫,那我们可以滚回去拿个诺贝尔医学奖了……以前在大学的时候,我听过有种说法是药物没有控制住疟原虫的繁殖导致再次复燃,不过我对这种说法不太相信……青蒿素在疟原虫对传统抗疟药物渐渐产生抗药性后才开发出的新药,放在本时空那就是用原子弹去打蚊子,不可能杀不死疟原虫……”张枭摇了摇头,又在张随便肚子上按了按,问了几句疼不疼,张随便虽然嗨哟嗨哟地不停,倒是也没说疼,张枭就更坚定自己的判断了,“算老张赶上了……青篙素杀虫速度快,一次用药之后马上就有大量疟原虫被杀死。”

“那他不应该好起来么?”张琪疑惑。

“问题就出在这个青蒿素实在是太好用了,威力太大……短时间内大量死亡的疟原虫、它们分解后的细胞器、代谢产物、疟色素等等异性蛋白大量充斥着血液内就会引发‘药杀热’,临床表现很像是一次疟疾发作……不过并不是所有的病人都会有药杀热,老张这是中了头彩了。”张枭解释着,但是心里还是在打鼓。到底是不是?搁在旧时空起码要抽个血样吧?可是现在哪有这条件……思来想去,只能横下一条心,赌一把了。

“懂了……”张琪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马上物理降温,不要间断……没什么好办法,毕竟咱们不是在旧……在澳洲……只能硬扛了。药杀热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人体自己的免疫系统会处理掉那些垃圾。”张枭见张琪担忧的眼神,笑起来,“死人不至于,多受受罪吧,谁让赶上了……不然有别的办法么?”

“我听徐工说,当年德军非洲军团,用井水冰镇生理盐水后输液,以此给士兵降温,美军在阿富汗和伊拉克也用了同样的方法……我们要不要试试?”张琪想起徐工说的许多故事,理论上冰水降温确实是一种简单粗暴但却立竿见影的方法,但是……

“不行!”张枭斩钉截铁,“德军和美军的药品我们是比不过的,我怕他输完液继续发烧,这次换成内毒素超标发烧,那事可就大了……”

“……我要……活着回去见杜雯……”张随便迷迷糊糊的,也许是听到了身边的对话,喃喃道。

“这是真爱啊……行了,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不间断物理降温!”张枭用命令般的语气向旁边的护士使了个眼色。

张随便额头上的凉毛巾一块接一块的换着,替换下来的毛巾直接扔进刚打上来的井水里。高烧始终不退,张枭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不知道是天热还是心慌,竟也是大汗淋漓。

“上布洛芬!”张枭又试了试张随便的体温,果断写下用法用量交给护士。

可是高烧还是不退,张枭几次怀疑自己的判断,心脏几乎都要跳出来……要是有个元老死在自己手上,他是不相信现在的元老们能像当年放任害死毕生的蒙古大夫逍遥法外一样放过自己的。可是,翻遍了脑子中储备的所有知识,能有的解决办法很多但前提是在21世纪哪怕只是个乡镇卫生院……浓烈的无力感压的他几乎喘不动气。

药杀热持续了整整一晚,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终于退烧了……伴随着体温回落,张随便大汗淋漓,张枭立刻吩咐护士配了一点口服淡盐水给他服下。

“我快成了注水肉了……”张随便喝了一口淡盐水,唇色还是发白,但是情绪好多了。

“一次少喝,少饮多次!”张枭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放下了,浓浓的疲惫和困意袭来,长长的打了一个哈欠。

“张总救命之恩,容我日后再报!”张随便喝完淡盐水,又软绵绵地缩在床上,竟还有力气抱了个拳。

“好说好说……”张枭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抱拳一笑。

张琪过去给张随便塞上体温计,摸了摸额头,笑道:“烧退了,太好了,张枭,你真是……”

一阵鼻音响起,大家纷纷侧目过去。只见张枭抱着胳膊,头枕着自己肩膀,倚在椅子上不动了,也不嫌靠背磕着肋条骨……

“我都有些感动了……”张随便的眼眶竟然红了。

张琪轻轻过去,拍了拍张枭肩膀:“张工?张工?张枭!”

“乙酰氨基酚!”张枭一下子醒过来,脱口而出,护士们都一笑。

“医圣!医圣啊……”张随便躺在床上,感慨着。

“呃……没事就好……我去睡一会……困死我了……”张枭竟然脸红了,尴尬地笑了笑,逃也似的蹿了出去。

终于,第三轮“洪峰”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如果不是统计学上显示出了一个跨度十五天的缓缓的抛物线,就亲身感受来讲都不觉得还有第三轮爆发,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此前患者回家后没有按时吃药复查导致的复燃……总之,随着今天最后一个患者出院,整个崖州中心医院再无疟疾患者,而这已经超过一个星期没有新增病例了。望着空荡荡的病房,只有几个日常跌打损伤、感冒发烧的病人还在治疗,绝大多数床位已经都空了出来。

“各下乡工作队今天有没有新的报告?”张枭埋首在厚厚的五大摞病例中,一个人一个人地检查,确保每一个人的治疗都是合规的、完整的。

“今天的报告还没到,截止到昨天没有再新发疟疾病例。”护士报告。

“过去了……”张枭从未感到如此的轻松,基本可以确定,此轮崖州的疟疾爆发流行,已经进入了尾声,不!已经彻底结束了……不容易啊,近两个月,真算得上是军民齐心了。想到这里,他打开抽屉拿出报话机,想了想,露出了笑容按下了呼叫键,“陈洛陈洛!陈大首长!”

“什么指示?”

“我很严肃的通知你,今天,1631年……”张枭瞥了一眼日历,“1631年7月25日,崖州疟疾爆发流行疫情,正式结束了……”

无线电里一片寂静,好像这句话没说一样,张枭不禁纳闷:怎么一个个的都不按剧本来啊……正吐槽着呢,传来徐工和聂义峰的声音:“乌拉——乌拉——乌拉——”

“可以确定吗!?”陈洛也是激动了。

“已经超过一个星期没有新增病例,今天最后一个入院治疗的人也出院了,应该可以确定。你要不放心,再组织一批下乡工作队深入偏远乡村了解情况。至少在崖城、琼海、南山这三个公社,疫情可以宣布结束了。”

“乌拉——乌拉——乌拉——”聂义峰和徐工在无线电里一个劲地吼着。

“板载!板载!板载!”许延亮和张随便也加入了起哄。

“格老子的都给我闭嘴!”陈洛一声吼,把无线电喊得鸦雀无声。张枭笑着放下报话机,手有些哆嗦地在日历上写着,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什么,一行简单的字竟然半天写不上,废了好大劲才写好了——本日,疟疾疫情结束。

“聂义峰徐工!马上派人到善后局,组织下乡工作队全面了解偏远地区情况!张枭张琪,组织医疗队,到崖城、琼海、南山公社给老子一个村一个村地查!”听得出,陈洛一定是泪流满面了。

“乌拉——乌拉——乌拉——板载——板载——板载——”无线电里又是一片起哄声。

“好,我马上安排。”张枭笑着回复,看了眼旁边的护士,点点头。护士心领神会,跑到走量里喊着,“护理一组,集合!”

近两个月,不容易啊……张枭看着面前厚厚的五大摞病历资料。整个崖州,共累计疟疾病例报告5100例,其中恶性疟疾3060例,间日疟和其他类型疟疾2040例。入院治疗850例,恶性疟533例,其他类型疟疾317例,死亡50例——全崖州共死亡恶性疟病例312例,其中110例为儿童和青少年,间日疟无一人死亡。这个成绩如果是在旧时空,恐怕从省卫生厅到县防疫站一路全撸了,有人还要上法庭。可是在这个时空,原始的防疫手段、简陋的治疗措施、奇缺的医生护士连蒙古大夫和土郎中都缺,在这种情况下,如同开了金手指一般把死亡率压到了不足7%,就这一点堪称奇迹了。要知道。海南的疟疾以恶性疟疾为主,其并发症元老院那纸糊一样的医疗手段根本无能为力……

“张随便!张随便!”张枭想了想,又拿起报话机。

“大哥!您说话!”自从张随便被张枭救了命,此人便认了张枭做大哥,虽然实际上是张随便要年长几岁。

“你那满城的疟原虫广告可以撤了,画的够恶心的!”张枭笑道。到底是不是真结束还有待一次全面的下乡调查,但是风声可以先放出来。

“先别撤!”陈洛的声音传来,“好不容易理顺了秩序,这个时空松劲……你们都没减过肥吧?”

“懂了,你怕反弹,那留着吧……”张枭并不对地方行政元老过多干涉。两个月来自己俨然崖州实际一把手的存在,大家围绕着防治疟疾合作的很愉快。不过疫情结束,自己还是要尊重一下地方元老的权力。

说起来,这两个月,借着疟疾疫情的春风,陈洛可是真没闲着。强硬的打乱原有的社会和经济结构,强行重搭积木,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琼北州县花了半年才完成的改造任务,特别是集村并屯——全崖州从二百多个村子几乎是一夜之间合并成五十多个村子,并且建立了深入到户的村委会制度,全州人口全部归属到了五个公社下面……这其中当然有刺刀的功劳,但如此高歌猛进,张枭也不得不佩服陈洛的手段,期待起下一步的发展起来,不过那和自己的关系就不大了。

张枭收好报话机,继续整理着病例。这个时空的疟疾到底怎么办,所有人都是理论上的巨人但到底怎么办谁也不知道。这次崖州的疟疾暴发流行,就像一块试验田,验证了不同的方法不同的效果。首先,青蒿素证明了自己如旧时空一样,对疟原虫具有如原子弹打蚊子一般的杀伤力。而医药领域很多人对青蒿素持怀疑态度,不懂装懂的亦有之,现在可以有充足的第一手材料支撑自己扩大青蒿素产能——早在澄迈大战期间,张枭就发现澄迈有大量野生黄花蒿,在他的要求下,何鸣当时调了两千多俘虏和半个陆军营把整个澄迈的四野拔成了秃驴。回临高以后,有必要扩大黄花蒿的种植。第二,灭源防疟确有成效。此前由于崖州行政方面政令不达,灭源防疟措施落实不到位,前两轮爆发势头凶猛死人甚多。而随着集村并屯的强化,灭源灭蚊全面落实后,第三轮爆发就要平缓的多。第三,高频率的工作队下乡,一来可以震慑广大乡村对元老院阳奉阴违的势力,二来可以监督灭源灭蚊的落实。第四……全民服药刻不容缓!各种论文、资料上,关于海南疟疾的研究十分详实,但那毕竟只是冷冰冰的数字啊……这次崖州的疟疾疫情,本质上是用青蒿素硬压下去的。可是,在“死保的两千人”之外,除了孩子,其他人都只能听天由命。而这一点,就又回到了第一点,必须扩大青蒿素产能……

“各前委!各前委!善后局集合,咱们开个会!”报话机又响了起来。

疟疾战争的胜利(七) |

“开——港——”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起来,宁远河两岸传来山呼海啸声。码头上下、港湾内外,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的人群。桨橹溅起水花,船头推开波浪,船工们的号子声中,大大小小的渔船和帆声汩汩的商船,就如同被禁锢了多少年后突然解开了枷锁似的,争先恐后地向外海驶去。两声炮响,军港炮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礼炮,比过年的焰火还要大气磅礴。两艘喷薄着煤烟的蒸汽船一起拉响了汽笛,让这热闹的如同年节一般的开港仪式更加隆重。

经过下乡工作队深入调查和巡诊后,崖州前委最终确定——再无一例疟疾新增病例。而这就是说,疫情正式结束了。消息一出,全城欢腾,而已经憋了两个月的渔民和商人们,去三亚、去感恩、去琼山、去临高甚至下南洋,纷纷拾起了过去的营生。而与此同时,一艘环岛航行试航的901炮舰和来自三亚的一艘大型蒸汽艇,为崖州带来了新的增援。

郭卫华站在901的前主炮旁,看着千帆竞发的场景美滋滋地背着手,心里感慨自己当年投髡当兵的决定是多么的正确。虽然那时候的新军自己没当多久就因伤退伍,但如果不是这段经历和腿上这个伤,恐怕也没有自己的今天。那年老郭在训练中韧带撕裂瘸了条腿,当兵是不行了,但是那个时候的穿越集团严重缺乏干部……别说干部了,能听懂普通话的办事员都缺!所以郭卫华这么个新军退伍兵哪个部门都不肯放过,最终他到了东门市工商城管公安综合管理局上班,混了一个警队小头目,随后博铺公社成立了派出所,他又到了博铺任巡警队长。凭借为人和善有眼力见也颇懂人情世故,成了一名口碑不错的巡警,于是就被冉耀扔到了芳草地警务培训班学习。陈洛作为所有元老中十个手指都数得着的正经警察出身的元老,和冉耀关系自然非同寻常,因此他的人员支援请求冉耀毫不犹豫地批准了,刚刚毕业的郭卫华作为唯一的一个土著“一级警司”,带着从临高巡特警大队抽调的几个警员来到了崖州。

郭卫华当然知道,崖州是海军第三远征队的驻地,指挥官正是自己的老长官聂义峰,因此他看够了开港的热闹后,径直去了崖州军营打算拜访一下老首长,结果卫兵告诉他所有的首长都去善后局了,于是他便沿着公路向州城走去,一遍还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崖州四野不同的工地,啧啧嘴——照临高当年的景象还是差的远了。

崖州原大明琼南镇守府,现在的大明崖州善后局,大门口又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澳宋元老院驻崖州办公室”,算是终于摘了羊头换上了正经八百的狗肉。对于到底是用“澳宋”还是“大宋”的名号,元老院里一直都有争论,有人说刘备不会称自己为蜀和蜀汉,也有人说“中华”一词原义是“位于中间的华夏”也不是现在的意思……争来争去,陈洛觉得还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定,毕竟这个狗头澳宋和赵家大宋还是有区别的。

崖州疟疾疫情的结束在执委会和元老院里为“崖州党”赢得了足够的好评,于是在不在其位却谋其政半年之后,正式的任命终于下来了——“琼南武装工作队”正式结束使命,各州县工作队亦撤销,成立驻各州县的办公室。而陈洛被任命为驻崖办主任兼工商城管公安综合管理局局长,张琪任崖州中心医院院长,徐工任崖州紧急情况局局长,张随便任崖州教育体育局局长兼宣传部长。工业老张、聂义峰和张枭,三个人接到命令,近期内择日返回临高述职,许延亮仍然是崖州-三亚水警区司令员,不做调动。

陈洛没搞什么揭牌仪式之类,反正自己已经当了半年的崖州父母官,现在只不过是正式任命实至名归了罢了,他只是把几个月来一起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吃咸鱼盖饭的朋友们叫到一起,来一壶茶,切上点水果,算是和要离开的朋友们告别。

“我还以为咱们八个,还能继续八仙过海,这崖州的疫情结束了,教育事业和水力工厂刚刚开始,我还打算从劳动合同入手再给大户们上上眼药薅羊毛……结果……格老子滴,这是给老子整的啥子事嘛……”陈洛给八个算得上是同甘共苦的好朋友,没人满斟一盏甜茶,嘴上还不忘着吐槽一下。

“你陈大首长还会伤感呢?”张琪品了一口茶,笑着说。

“开玩笑……老子虽然是个威权主义者,但不代表老子么得感情。实不相瞒,最开始接了这份差事,我心里头那个苦哦,心说这个崖州是个啥子鬼地方嘛,都么得听说过,一打听,旧时空合着是三亚的一部分……我心里还骂,这都哪个出的鬼主意,让我到这个地方?还好听说伏波军要打琼南,这才找了老聂,这货虽然不靠谱吧,但好歹是有个伴……”陈洛给每个人斟好茶,坐在藤椅上很是动情。

“哎?还没听你说过嘞……”聂义峰笑道。

“然后又老了徐工张琪两口子,还有老张,帮我建立工厂农场,建立新市场,建立医药卫生,建立国民军……又来了张枭,疟疾暴发流行,多大的事情帮我平下去了……我陈洛感谢大家,非常非常的感谢……”

“这话说的,我们是为元老院和人民服务,又不是给你打工!”张枭笑道。

“就是,陈大首长,你这是地方本位主义啊!崖州又不是你个人的,你这个思想要不得要不得!传回元老院要上质询会的!”徐工算是半开玩笑也是提醒隔墙有耳,“十人团不监视元老”,如今已经没有几个元老还相信这屁话了。

“质询就质询,老子会怕他?不管怎么说,这几个月,我陈洛,记在心里咯!以后有啥子事情需要我陈洛帮忙,尽管直说,绝没二话!”陈洛一摆手,丝毫不介意。

“哎哟,陈大首长动了感情,还有点肉麻嘞!”许延亮挠了挠胳膊,大家哈哈大笑。

“老聂我估计还会回来,就是张枭和老张,不晓得啥子时候还能再见……”陈洛感慨着。

“放心,很快就会再见面,你还指望你们能在崖州干一辈子啊?”张枭早已看穿一切。

“什么意思?”聂义峰问。

“要时刻牢记,元老院始终会像防贼一样防着操作实权的元老,不管他是何门何派。所以,元老院不会让地方元老安安静静地在地方培植自己的势力成为又一个骑虎难下的‘广雷系’,大概率啊……你们在这里干上一年,也就回临高或者去其他地方了。毕竟现在盘子就这么大,坑就这几个,五百多个想当皇帝的人,元老院总得让大家轮番体验体验青天大老爷的快感吧?”张枭笑道。

“哎,别说……很有道理……”众人纷纷点头。

“那样也好,那就以后有缘分,咱们再一起,一起吃咸菜!”听得出来,今天的陈洛是动了真感情了。

“不过咱们这东拼西凑出来的‘崖州党’,能让元老院几易政策,也是没谁了……”聂义峰笑着,喝了口茶。

“你这政治智商也就是个三岁小孩水平了……你以为真是我们促成元老院发生的转变?想多了亲,我看啊,也就是那几大门派互相争斗,之前是用地方斗地方得势,现在换成了另一拨人罢了。所以啊,你们现在要抓紧和三亚搞好关系,别真按照有些人的剧本走了。我看啊,三亚那边也看出那几个人的弯弯绕了,你们看,这次支援崖州教员、技术人员什么的,很痛快,一口就答应了!”张枭点评着天机,如智者一般端茶一品,放下后接着说,“不管怎么说,自己的活干好了比什么都强,这些就是以后的政治资本。元老们毕竟不是傻子,不能凭空变出供自己骄奢淫逸的东西,这点智商还是有的。”

“是啊,就像这次疟疾,要不是张枭他们早就生产了大量青蒿栓,恐怕就不是7%的死亡率了。”徐工点点头。

“哎,我纠正一下,不到7%,高于6%我懒得算具体多少了……反正比我预想的10%要低得多。”张枭严肃地纠正徐工所言不实之处。

“话说,这要搁在大明,得给你立碑了吧?”

“应该是立像建庙……在临高,有个林村,那里还有我的塑像呢,大宋女郎中,哈哈!”张琪得意地显摆。

“是么?回去找人拆了它!”

“滚!”

“我看啊,可以给张工立像建庙,这是多大功啊,少死了3%还多的人,这可以说是功德无量啊!”

张枭很严肃地摆摆手:“不行,这怎么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呢?有大家的齐心努力,有元老院的坚强后盾,有文主席、马总理、时部长的英明领导!”,一秒钟后,原形毕露,“当然你们要非要给我立像建庙我也没意见啊,哇哈哈哈哈!”

“这泥马是什么人啊!”

“话说立像建庙,得有题诗啊……”

“我早就想好了!”张枭已经快要迫不及待了。

“我靠,你这是早有阴谋啊!”

“来来来,我们听听张总的大作!回头甩给那群酸子们看看!”

张枭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朗诵起来:“六月谷满鬼上床!”

“哎哟!有内味!”

“别闹,内裤味啊!”

“滚!”

张枭又清了清嗓子,干脆一手在前一手背后站了起来:“十人九疟无药汤!”

“好湿!”

“青蒿一粒回春手,菊花开后敬谢张!”

噗——聂义峰一口茶水喷了张枭一身,大家都愣在原地,忍笑忍不住,十分痛苦。

“哎呀,果然好湿……好湿……”陈洛无力吐槽,呵呵着拍着手。

“你这诗有点韩复渠的意思啊……”

“张宗昌好不好,韩主席替张大帅背了多少年黑锅了!”张枭吟诗完毕,端坐品茗。

“哎,以后叫他张大帅得了!”众人哈哈大笑。

“不过粗鄙归粗鄙,写的倒是挺应景啊。你看啊,这句‘六月谷满鬼上床’,疟疾可不就是六月台风之后爆发的么。‘十人九疟无药汤’,要是没有我们,恐怕这个崖州真得十人九疟,而且就以前崖州那个药价,老百姓看个屁的病!‘青蒿一粒回春手’,咱们的青蒿栓,没毛病。重点是这句啊,‘菊花开后敬谢张’,双隐喻啊!菊花即可解释为爆菊疗法,也可解释为秋天结束……好吧,还没到秋天。这个敬谢张,即是张枭又是张琪,这次崖州疟疾两大功臣都有了!”聂义峰兴致勃勃地解释着,只给众人听得一个大写的尬。

“小朋友,回去查字典,学一个词叫‘牵强附会’,啊!”

“哎,我觉得老聂解释的挺好的。我看啊,组织成文,刻在大帅雕像底座上,有诗就得有解,绝配!”

“嗯……可以……不过我怎么觉得你们是在想办法黑我呢……”张枭隐约觉得事情好像有点歪楼了。

元老们聊着,一个海兵跑过来,立正道:“报告指挥长,门外有位警察同志找您,叫郭卫华!”

“看来是临高来的警力增援到了……哎?怎么说找你不找我啊?”陈洛看着聂义峰,满脸奇怪。

聂义峰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哦~明白了……郭卫华……好久不见了……”,他看了看陈洛,解释道,“当年新军刚成立的时候,掷弹兵排,我的一排长,后来受伤退伍了,我先去看看。”,说着便离席而去。

郭卫华的站姿有些奇怪,也许是因为一条腿不便的原因。门口两个国民军士兵稳稳地站着,不敢去看“临高来的人”,几个月来他们已经知道,凡是临高来的人都是“比他们大”的人,无论是元老还是归化民。

“哟!老郭!”聂义峰笑着走出来。

“老排长!”郭卫华昂首提胸着敬礼,然后和聂义峰用力握手。

“哟呵,一级警司啦!不错不错!听说冉警官调你来当陈洛的副局长,不错不错,好好干!”聂义峰怼了郭卫华肩膀一拳,又看了看他的腿,“腿怎么样了?”

“跑300米跑不了,平时巡逻,追个小毛贼还是没问题。”郭卫华像当初刚刚当兵一样答道。

“好啊,哎,来得正好。你们警队正好有一些疟疾疫情的后续工作,既然来了,几个首长都在,进去一起喝茶,顺便陈首长给你交代一下!”聂义峰笑着,邀请郭卫华,还做了个请的姿势。郭卫华受宠若惊,急忙让聂义峰先走,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进入了善后局,或者说驻崖办。

而当崖州取得了疟疾战争的全面胜利时,临高却在疟疾问题上吃了一个大亏……

因为疟疾,因为恶性疟的并发症,因为脆弱的穿越医学无能为力——第一个夭折的元老的孩子,出现了。

第一个离开的孩子 |

胡德林蹲在墙边,垂着头,两只手无力的叠在膝盖上,整个人好像一尊石头似的,任凭周围的人说着什么他都没有一点反应……在他面前的小治疗台上是一个不过两个月大的孩子。小家伙并不算胖,很安静地躺在哪里,像是睡着了,和他的父亲一样也是一动不动。只是,小小的胸腔没有任何起伏,小小的嘴张着似乎要说什么,小小的手指伸着,一节一节的,好像是要去抓什么东西。可是他这么小,怎么抓得到,就这样被一下子拖入黑暗中,离开爸爸妈妈,离开这个世界。

治疗室旁的配药室里,百仞总医院的几个大佬都如同打了大败仗一样,被浓烈的挫败感、无力感包围着,垂头丧气地颓然的坐在椅子上,艾贝贝的眼圈已经红了,捂着自己的嘴在内疚和自责中努力忍住哭泣。远处的一间屋子里,任琳蜷缩在艾晓茜的怀里,撕心裂肺地哭着,泪水很快就打湿了艾晓茜的衣服。艾晓茜鼻头酸酸的,抱着这个可怜的姑娘,张张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如何劝慰……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没了。长椅上,胡妈妈仿若一夜之间白了头,仰在靠背上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嘴角抽搐着。胡爸爸站在那里,拍着老伴的肩膀,徒劳地安慰着。

“胡工,节哀,节哀……”执委会里的一众大佬也来了,脸色也是阴着天,和胡爸爸用力地握手,亦不知如何安慰。

“谢谢……”胡爸爸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硬挺着。

这是元老们在本时空的后代中,第一个夭折的……虽然大家不止一次地说过,在这个既没有疫苗又没有婴幼儿和儿童药品还缺乏治疗手段的时空,孩子的夭折率会很高。但是说这话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件事会如此之快地发生,发生在自己眼前甚至自己身上。在穿越帝国高歌猛进的时候,第一个婴儿夭折病例的出现就像是凉水一样哗啦浇了一身,令所有元老都猝不及防地一哆嗦。

“艾主任,你来一下。”时袅仁阴沉着脸,招了招手。

艾贝贝擦干眼泪,跟着时袅仁去参加质询会了,时袅仁还专门地叮嘱了几句。和往常一样,这类事情也是各大门派重新进行权利分配的时刻,大撕逼已经迫在眉睫,执委会大佬们匆匆离开,一边打着腹稿一边脚步匆匆地去参加他们的权利盛宴,而医院里反倒是安静了下来。

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随着因穿越时空引起的迷之不孕不育症状的逐渐消失,从1630年起元老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恢复了生育能力。首先是琼山甲子煤矿的汤梦龙旗开得胜打响第一炮,然后越来越多的女仆和元老配偶传来了怀孕的消息。百仞总医院早有应对,提前就成立了专门的婴幼儿妇产科,艾贝贝被任命为孩子王。而为了能提高在这个卫生条件极差的17世纪婴幼儿的生存几率,婴幼儿妇产科设立专门的月子中心不惜血本建了专门的一栋楼,和外界几乎完全隔离,在里面尽可能地建立无菌无蚊虫地环境,以让宝宝们和母亲们度过最危险的时期,尤其是那些生活秘书母子,无论是母亲还是孩子身体状况都不可能和21世纪的产妇婴儿相提并论。这些小家伙便在精心呵护中一点一点地长大,许多单身元老也对月子中心表示了极大地关注,捐了些东西以表心意,毕竟在大家眼里,这些嗷嗷待哺的小家伙,不正是未来和希望么?

胡家宝宝正是这些所谓“元二代”之一,甚至都还没有起名字。胡爸爸想起一个古色古香的名字,胡德林想起一个现代一点的名字,胡妈妈忙着做尿布做围肚做小衣服,任琳只是一个生活秘书自然没有她说话的份。一家人说了半天也没有个注意,于是胡家宝宝只有一个小名叫“点点”,因为在所有孩子里他是最小的一个,显然没有遗传胡德林的基因。说起来,当初穿越的时候,胡妈妈……现在应该叫胡奶奶,早就备下了在17世纪的婴幼儿用品,尿不湿、玩具、奶粉、米粉等等等等……甚至还有磨牙棒!胡爸爸……现在应该叫胡爷爷,还曾训斥自己老伴瞎操心,可是胡奶奶很是很执着地带上了船。起初,儿媳妇是艾晓茜,胡奶奶就热切的盼望着抱孙子……后来,艾晓茜和胡德林离婚了,来了一个本时空的生活秘书叫任琳,也罢也罢,能给自己生个大胖孙子就好……任琳也算是不负众望了。美中不足,所有的婴幼儿和母亲都如同坐牢一般被关在月子中心里,虽说是精心照料可是外头的爷爷奶奶们那沉得住这个气?

胡爷爷是百仞城水电站的工程师,元老院最重要的电力来源能不能稳定就指望他了,这点面子还不能给?于是胡奶奶便去找百仞总医院,被回绝之后又去找执委会的几个大佬磨嘴皮子。什么事最可怕?被老太太堵办公室门最可怕……于是经不住老太太声情并茂的攻势和执委会的“指示”,最终百仞总医院松了口,同意点点抱回家待一段时间,条件是只能一个星期,多一天也不行。抱孙子心切的胡奶奶已经顾不上了,便一口就答应了。于是,小点点便被奶奶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抱回了家。

胡家已经搬到了百仞新城刚刚竣工的最后一期,胡爷爷手气好到爆抽到了一个一层,而且办公厅放了大半年的卫星——地能中央空调终于安装到位了,效果马马虎虎不过足以保证屋内温度舒适。小点点来到了他本时空未来的家,滴溜溜地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世界,小手抓着襁褓,就像是趴在小护栏上一样。胡奶奶真是喜欢孙子,带着还在襁褓中的小孙子看他的小床,看他以后做作业的小桌子——都是专门向木材厂定做的。于是,在小点点的喜怒哀乐中,胡家真的是其乐融融的模样,连始终不被胡爷爷接受的任琳也总算是凭着这个孩子成功上位“转正”了。胡德林从部队请了长假,反正陆军第三营归建后暂无作战任务,他就专心回来当起了奶爸。小点点喜欢笑,只要稍稍一逗他,就发出清脆而又奶里奶气的笑声,小脚小腿卜楞卜愣地摇着、蹬着。小家伙喜欢翻身,可是两个月大的他自己哪有力气翻身,胡德林就会用简单粗暴地方式帮点点翻身,然后看着他哼哼唧唧地蹬着床单一点一点向前蠕动。每当这样的时候,便会招来胡奶奶的一通训斥,小点点就如同解放了一般缩在了奶奶怀里,还是那清脆的嘎嘎笑声。胡德林倒也算是尽心尽责了,给点点换洗尿布,给点点做按摩……整个临高恐怕都没有比胡家更温馨的家庭了。

一个星期的时间很快就到了,胡奶奶尽管舍不得,但还是把点点送回了月子中心。一家人期待着点点下次回家的时候,胡奶奶甚至把所有的小衣服、小尿布、小围肚都洗好了,慢慢的挂了一阳台,如同军舰挂起了满旗。

可是第二天,百仞总医院突然来了电话:“点点的情况,不太好……”

“回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你们怎么看的孩子的!?”当一家人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点点正大声哭闹着,因为高烧而全身通红,胡奶奶马上就急眼了。

“是疟疾!告诉你们先不要回家!你们不听!”

“你们是医生!你们不应该懂吗!?”胡奶奶梗着脖子争着。

“行了,救孩子要紧!我们能做什么?”胡爷爷拉开了胡奶奶,阻止了一场17世纪的医闹。

“抽血化验了……是恶性疟疾……”

“什么!?”

“已经使用了青蒿素……但是孩子太小了……我们会尽力的……”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这是我孙子……求求你们……”胡奶奶没了刚才的怒气,哭求着。

孩子身上出现了恐怖的黄疸,高烧、冰寒、疼痛轮番折磨着小点点,孩子一个劲地哭着,一直到哭不出眼泪,嗓子也哭哑了。慢慢的,孩子开始水肿,哭声也渐渐小了下来,这不是个好征兆。满满一屋子的医学博士、硕士,望着治疗台上正在离他们愈来愈远的孩子,束手无策……办法有很多,但是百仞总医院能做到的,完全没有。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青蒿栓发挥它在崖州产生的奇效。可是一个两个月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坚持的住呢……第二天,小点点的并发症越来越严重,已经出现了肾衰竭再无排尿,也无法补充水分,也不再吐奶……第三天,哭声停止了……

呼吸衰竭的点点,竟然睁开了眼,似乎要看看他只存在了两个月的世界。大家看了看,把胡德林和任琳叫进了治疗室。

“我们尽力了……”时袅仁低声说着,攥着拳头,无法松开。

“谢谢……”胡德林点点头。

求生的本能让点点在努力呼吸,然而无济于事。胡德林把点点抱起来,他抱小宝宝的动作还有些生疏,时袅仁手疾眼快帮他纠正了一下动作。

“点点,爸爸在这……爸爸在这……睡吧……”胡德林的声音颤抖着,紧紧搂着点点。旁边的任琳已经瘫倒在地,被艾贝贝扶了出去。

“睡吧,点点……醒了就长大了……爸爸带你回家……”胡德林不敢看怀里点点的模样,焦黄的小脸上,那双不在晶莹剔透的小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好像是听懂了父亲的话,软软的贴在了爸爸的胸膛上。胡德林只觉得怀里的小家伙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泪水再也止不住的夺眶而出,把已经再也没有反应的小点点,越搂越紧。

翠岗公墓山坡上的墓碑随着元老院的事业早已蔚然如林,山顶之后有一片特殊的区域被围墙围起来,有专门的卫兵守卫,这里便是安葬元老的地方——穿越三年多了,在战斗中重伤不治和死于医疗事故的穿越众就安葬在这里。现在,这里迎来了第三块墓碑,便是小点点的,一个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两个月的孩子。来到这个时空,元老们站在上帝视角,已经见了太多的本时空那超乎现代人想象的生离死别,曾经的临高乱葬岗弃子尸婴随处可见……可这是元老们第一个离开的孩子,没有什么人组织,当大家知道今天小点点安葬的时候,都自发的来了,翠岗上下站满了人。

胡德林亲手做的一个木盒子,穿着一件漂亮的21世纪婴儿装的小点点还在睡着,脸上的黄疸还未褪去。他蹲在那里,摸着点点还滑滑的脸,甚至觉得还能感受到孩子的体温。他的身后,胡奶奶已经哭得瘫坐在地上,而任琳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跪在那里,埋着头。

大孙头走过来,拍了拍胡德林的肩膀,想说什么,鼻子一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按了按:“让孩子去吧。”

“点点……睡吧……”胡德林擦去了眼泪,拿了一个小玩具,是从21世纪带来的,放到木盒子里,让点点两手抱着这件他还没有见过的小玩具,然后把盖子轻轻地合上了,当点点的脸即将被挡住的时候,胡德林又美美地看了好久,笑起来,“……再见了,点点……”

大孙头再也忍不住了,转过身去掐着腰,让眼泪痛快地淌了起来。

一个小坟墓很快便建好了,立着一块小墓碑,写着:“点点之墓——纪念我的孩子——胡德林”

三枪一炮(一) |

“卧草!卧草!卧草!”海试归航的901炮舰在蒸汽拖船的牵引下,稳稳地进入锚泊航道,停在了舾装码头上。站在舰桥上,聂义峰惊愕地发现,博铺港大变样了——千吨级的1630型巡洋舰正如它的外号“小铁船”一样,威风凛凛地锚泊在其专用码头上,吊机正哼哧哼哧喘着粗气,把一筐筐各式各样的物资吊运上甲板,显然是在储备试航的物资。甲板上人来人往,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影,搬运物资的、擦拭设备的、转动大炮的,在那如旧时空维多利亚涂装一般的漂亮船影中点缀的恰到好处。而在“小铁船”的旁边,三艘已经完成全部试航工作静等入役的901型炮舰,齐刷刷地舰艉泊岸舰艏直指浩瀚大海,似乎随时准备出击一般。而岸边的船台,是正在建造中的各式各样的战舰,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红旗招展,打眼望去全是热火朝天的景象,甚至热过了夏日的太阳,也一扫海上颠簸的疲惫。

“大惊小怪,你多久没看见博铺了?”张枭笑问。

“上次来还是筹备琼南战役的时候……七八个月了。”聂义峰就像是个见了世面的孩子一样,一会跑到船舷这边看看舾装中的战舰,一会又跑到另一边遥望整装待发的舰队,在这一刻不禁后悔去上学的时候不多背两句诗,以至于现在只有用不同音调的“卧草”表达自己的心情。

“海军这是要大干快上啊!”张枭背着手,走到舷梯旁,一甩头,“走啦!有的是机会看!”

照规矩,外派元老回临高的第一件事,是滚到博铺第一招待所,接受一个星期的检疫以确保没有带回什么疾病,尤其是这俩货还是来自已经上了《临高日报》头条的崖州疟疾疫区。岸上早已等待有两顶轿子——汽车是严格限制使用的,马车虽有但是马被马疯子尼克管的死死的,如何彰显元老的与众不同呢?姑且就先用轿子吧……

“哎,这个第一招待所条件咋样?”说起来张枭还是头一次住到这座“元老检疫营”,上轿之前好奇地问。

“还不错,比不上汉庭,起码也是个如家吧……当然,阉割版,反正有独立卫浴能冲澡,热水敞开了用,你就放心吧!”聂义峰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去年从珠江口讨伐回来他就住过一个星期了。

“如此甚好……回头跟陈洛说,崖州别的事别干,先把自来水鼓捣好。”张枭回忆着在崖州没有自来水而且热水还限量限时的日子,简直不要再痛苦。

“一定一定!”聂义峰挑帘上轿。轿夫们一声嘹亮的号子,然后两顶轿子一前一后,颤颤巍巍地向博铺第一招待所走去。

抽了血,进行了常规检查,剩下的就是一个星期的隔离了。现在招待所里没有多少人,不过竟然有欧洲人!穿着打扮就像是旧时空历史书上那样,估计是来临高经商的商人。这些欧洲人眼看着身材高大的“澳洲人”过来,纷纷很绅士地行礼,聂义峰以军礼代之,张枭则只是笑了笑。不过元老们的住处和这些“贵客”并不同楼,准确的说是一栋楼被分成相互隔绝的两部分,一边是“元老检疫营”,一边是“有朋自远方来检他疫乎”。

“哎?卢峰!”聂义峰走进大堂,迎面就看见一个人,顿时心情大好。

“听说你们今天回来,这不来迎接你们,我比你们早到了一天。”卢峰笑着和聂义峰握了握手。从当年新军教导营掷弹兵排和轻步兵排合住,到文澜河沿线剿匪的通力合作,再到临高剿匪战役互相配合,再到澄迈大战并肩作战……一直到琼南战役,海军第三远征队、陆军南下支队和陆军第二营,在琼南打出的一系列兵不血刃的袭城战,这也算是同过甘共过苦的老基友了。

“介绍一下,这位是张枭,医药扛把子,崖州城的救命恩人!”聂义峰客气完了,想起背后还有个张枭,急忙介绍着。

“疟疾战争的英雄啊!好家伙,不次于当年《糖业战争》啊!这疟疾战争,干得漂亮!”卢峰既是客气地拍拍驴蹄子,也算得上发自肺腑。毕竟崖州的疟疾每天都会向所有州县通报,算是各州县防疟工作的参考,卢峰驻扎在万州也是天天如看新闻联播一般。

“哪里哪里,过奖过奖!”张枭嘿嘿笑着,对自己的夸赞毫不客气地就收了。

“走吧,现在这里的房间大都空着,随便挑,我直接挑了离食堂近的一个单间,要不咱们都住那里得了。”卢峰盛情邀请着。

“好,我没意见。吃了两个月咸菜盖饭,我是挺想念临高正经八百的炒菜了……先去吃饭吧,我都饿了。”张枭肚子咕噜噜地直叫。

“我觉得……你们最好先洗澡……”卢峰捏住了鼻子。在炎炎夏日的海上飘了这么多天,身上……那可真是有内味了。

博铺第一招待所的食堂……嗯……太土了,或者说餐厅……是典型的现代自助餐样式,当然菜品比之旧时空的琳琅满目那可要寒酸的多,好歹也是有米有面、荤素搭配,完了还有冰镇的红茶、格瓦斯之类的爽口饮料。食品厂新鲜出炉了几种果汁口味的“嘎斯水”,尝了一口——嘿!山寨北冰洋!聂义峰取了餐盘,盛了份海鲜炒饭再放上一块煎好的鱼排。聂义峰强迫自己不去考虑厨子用的什么油,反正现在元老院是没有花生油的,连菜籽油都没有……能给那一块大肥膘刷上淡淡的一层油这就算是开恩了。

“哎,话说我这里可有不少临高的新闻,你们想听哪个?”卢峰往自己嘴里扒着饭,如饿了几个月一般。

“傻子才做选择,我都要!”张枭也是一副饿死鬼托生的模样。

“挨个说!”聂义峰嘴里还叼着一块肉。

“先说个坏消息吧……有个孩子没了……”卢峰叹了口气。

“卧草!?”聂义峰和张枭满嘴的米粒便喷了卢峰一脸,“什么情况!?”

“呃……不是小元老……是……元老的孩子……”卢峰听出两人八成以为初号班出事了,急忙解释着,又看了看聂义峰,压低了声音,“胡德林的儿子……”,聂义峰一下子就呆住了。

“胡德林?”张枭并不认识。

“你同人之外的人……呃……不是……你不认识……”卢峰说着,挠了挠头,“我也是昨天和老孙聊天的时候,听老孙说的……唉……才两个月大啊……”

张枭的表情严肃起来,慢慢把筷子放下了:“怎么回事?”

“恶性疟疾……”卢峰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因为崖州疟疾战争而名声大噪的人,说的有些尴尬,“百仞总医院救了三天,还是……艾贝贝为此还背了个处分。”

“怎么她背处分?”张枭疑惑道。

“按理说婴幼儿不能离开月子中心……胡德林家阿姨也是太稀罕孙子了,憋不住了,就抱回家玩了一个星期,寻思着一个星期不要紧,完了再送回医院,谁成想……”卢峰叹了口气,“按照百仞总医院的报告,是孩子回家的时候不幸感染了恶性疟,从感染到发作再到死亡……拢共十天……唉……”

“这不胡闹么!”张枭怒了。

“老人嘛,都是隔辈亲,何况来到这个时空还填了个孙子,那心情可以理解……唉……命吧……”卢峰算是替胡家奶奶辩解了一下,张枭当然不认同这种“隔辈亲”就可以践踏医院规章制度的行为,但他还是把话忍住了,毕竟面前这个卢峰也只是个看客。

“反正现在百仞总医院正在整顿呢,听说时大佬被执委会骂惨了,元老院那质询会一轮接一轮开的哟……”卢峰摇了摇头,“这事,没法说……”

“胡德林怎么样了?”聂义峰问,想了想,又问,“还有艾晓茜呢?”

“艾晓茜倒是真大度,前儿媳妇,这几天就跟儿媳妇似的,帮老胡一家做了很多事情,也真是难为他了,胡德林办出这种事……那个任琳也是够可怜的,该受得罪受了,这还做着月子呢,孩子已经没了……听老孙说胡德林请了长假,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估计余志潜也不好意思劝,你说这事怎么劝……”卢峰两手一摊,无话可说。

“等出去了,咱们一块去看看胡德林……”聂义峰想了想,看着卢峰,卢峰点点头。

餐桌上的气氛一阵低沉和尴尬,谁也不曾想会发生这种事情。或者说,大家都知道肯定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是元老拥有四百年代差的优越感,让他们不愿意去相信。三个人闷声扒饭了好久,张枭才又扯开话题:“还有什么其他新闻?好消息?”

“哦,我估计你们也看见了。传说中的‘小铁船’,已经被命名为‘立春’号,这个月就要试航,听说海军非常满意。这事可是把魏爱文张柏林他们气的鼻子都歪了,一个劲地说造船的铁能让所有陆军换新枪新炮了!”卢峰急忙换上眉飞色舞的表情,语调也激昂起来。

“等会等会……你这信息含量有点大……立春?这船合着要造二十四艘?”聂义峰瞪着眼睛。

“你可拉倒吧,撸出二十四艘,你就不怕元老院强撸灰飞烟灭?”张枭笑道,他更感兴趣的是后半句,“新枪新炮是怎么回事?”

“听老孙说是试验性的搞了一批新武器!”卢峰抢着说。

“我说……卢大少,你就是大孙头安排过来的开启后续剧情的NPC是吧?”聂义峰开了个玩笑。

“什么啊,报纸上也有。来来来,你们两个琼南来的土包子,给你俩讲讲现在的大好形势——首先呢,是一种新式步枪已经开始批量生产。不过,这东西不是给伏波军用的,是给国民军和治安军用的。”

“国民军我知道,治安军什么鬼?”

“就是之前通报上说的在昌化的辅助部队!”

“哦!懂了……然后呢?”

“新枪叫‘南洋式’,据说是准备在东南亚有所作为。这玩意其实就是无膛线的米尼枪,文总的代差逻辑嘛……再说治安作战,火帽滑膛枪也能打哭了只有大刀长矛的土匪。”

“要得要得!”

“然后陆海军已经联合提交了新的武器研发计划,打算开发后膛步枪。”卢峰接着说。

“那可得把漏气给处理好啊,你看这泥马给老子烫的……”聂义峰说着就撸起左袖,亮了一下被火药燃气烙上的疤,“你看,这就是转轮膛口漏气,你看这给我烫的……”

“卧草,你可以可以……”卢峰不禁拱手作佩服状。

“他啊,典型的作死……转轮卡宾枪你拖着护木还敢撸起袖子,不烫你烫谁?”张枭吐槽着,卢峰顿时庆幸自己使用转轮卡宾枪时都是老老实实地双手握持。

“新炮是啥?”聂义峰不好意思的嘿嘿了两声,接着问。

“你是个黄俄吧?”

“你跟我睡了几个月你还不知道?”聂义峰脱口而出。

噗——张枭一口红茶就喷了,等着惊愕的眼睛看着聂义峰:“你不是有老婆么?”

“我俩同宿舍住过!”

“哦~有內味!有内味啊!”张枭点点头,努努嘴。

“18到19世纪,毛子的炮兵有一款神兵利器。”卢峰笑着,引导着。

“独角兽!”聂义峰脱口而出,然后猛然明白过来,“卧草!我们有独角兽了!?”

“我听说过那玩意,不是号称‘加榴炮’的鼻祖么?”张枭也来了兴趣,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对,没错……张柏林到底是个炮兵狂啊!按报纸上的说法,他自打上次新炮试射失败,在兵工厂窝了好几个月,总算是给搞出来了。说起来,老聂还有你一份功劳。”卢峰笑着,看了看聂义峰。

“有我啥事?”

“你忘了,当年你是为啥离开的陆军,去的海兵?”卢峰回忆着,“我记得导火索就是魏爱文张柏林吐槽海军拿走了重炮,只给陆军轻型火炮,完了你是相当不赶眼神地吐槽他们不知道马匹牵引极限,完了你们还起了冲突,想起来了?”

“对,没错……我也就从陆军第一个掷弹兵排长,成了海兵四等人了。”聂义峰苦笑。

“其实老魏和老张,别看他们咋咋呼呼的,其实办事挺值得尊敬的。你们当时的吵架,有句话被他们记住了——国产马匹的牵引力极限,六匹马不超过一吨。驮载极限,每匹马不超过85公斤。之前那次新式火炮试射,不就是盲目减轻炮架重量,结果崩裂了炮架……”

“卧草,我得赶紧出去,去会会老兔子……”张枭餐盘一推。

“老兔子是谁?再说咱们现在可是检疫期,你也出不去啊!”卢峰说道。

“好吧,有电话吗?我得去打个电话,这事,军技本有搞头!”张枭的眼睛都亮了。

“军技本是啥?”聂义峰疑惑着。

张枭看了看瞪着萌萌的大眼睛一脸求知欲的两人,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等出去了,我带你们去参观军技本,你们会发现,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三枪一炮(二) |

文澜河像是一道分水岭一般把博铺一分两半,几年来河上已经修起了三座木桥以便于两岸居民通行,但是都是选取河道狭窄的地方修建的以行人为主的木桥,毕竟元老院的桥梁建造科技树点的还不够高。而现在如海南岛上许许多多的大跨越一样,一座新的桥梁正在施工——临高城铁几个月来如同久旱甘霖一般在文澜河西岸滋润出了点点雨后春笋,而将博铺东西港分割开的文澜河那喇叭口状的河口就成了阻碍城市发展的一大障碍。于是被冠名“文澜河一号大桥”的连同东西港的大型木桥就通过了企划院的审批正式立项,预备待到冬季枯水期将开始建造,一旦建成就将是整个海南岛跨度最大的一座木制桥梁。而在此之前,博铺东西港的物资和人员流通,仍然只能靠港南的三座小型木桥和河道及内港的驳船完成。

尽管如此,一条新的主干道已经在西港东西展开,算是博铺西港开发的重点项目。还在建设中的大道,一头直通预备开建的一号大桥桥头,另一头连接临高城铁博铺站。这里北边便是博铺海军造船厂和博铺西港的桅杆和帆影,南边是博铺建设中的公社三期那热火朝天的工地,西边的博铺要塞气势威严周围还有检疫营、铁路调车场、临高角公园和大片的农场、种植园……可以预见,这里假以时日,一定是临高又一处生机勃勃的地方。

主干道还没有完全竣工,亦还没有命名,街道两边建筑不多而且还十分简陋,倒是像极了当年百仞城东门市初建的样子。一栋木制的二层小楼挂着“海员俱乐部”的牌子,人气颇旺。这是一处元老院的产业,隶属殖民贸易部,是元老们中的一群大航海时代游戏玩家搞得一个如游戏中的酒馆般的地方。这算是“国营产业”不过也面向土著服务,无论是东南亚公司、临高海洋公司、大波航运的归航水手,还是伏波军和海岸警卫队的水兵,甚至本地商旅和普通渔民,都可以在这里喝酒聊天侃大山,可以得到最新的商务和渔业信息,当然也可以听漂亮的酒吧女郎唱歌,运气好了也许还能得到一夜春宵……一楼多是归化民和土著,博铺西港是鸿基航线的专用港,因此这里主要也是临高海洋公司的水手——几个月前,何兵把临高海洋公司全部的海南本岛海运业务转交给了许多打算跟上元老院历史步伐的新海主们,转而承担了鸿基方向半数以上的煤炭运输——归航来的水手正和渔民以及东南亚公司的同行们,讲着在鸿基的所见所闻和荤段子,酒杯碰撞的声音十分清脆。相比之下,二楼则要“文雅”许多,主要是元老们的地盘。

张枭和聂义峰今天算是“刑满出狱”,结束了隔离检疫期磕上了人畜无害的大章。卢峰接到了魏爱文的通知,陆军方面有事情,便急匆匆地告辞奔高山岭去了。聂义峰打算回马袅要塞去汇报一下工作,不过在此之前,张枭执意要带他去见见世面。

“放心,到了之后,你会发现一个新世界。”张枭神秘的坏笑,于是聂义峰就和张枭来到了这个容易代入到某个RPG游戏中的地方。

“这里应该摆一台钢琴,完了演奏某个BGM,那气氛就完美了。”聂义峰看着热热闹闹的酒馆,想起了小时候玩游戏转遍了海港找不到开启后续剧情NPC的尴尬场面。

“会有的,会有的。走吧,上楼,元老们一般都在二楼!”张枭背着手,踢了踢聂义峰,推着他便上了楼,一边走一边讲着,“如今的元老们都有各自的口味,都有一些固定的聚会地点,像那些自称‘酱油众’的还没有什么主事之事的元老们,偏爱百仞城里的初晴咖啡馆;五道口的元老们更爱老舍茶馆;陆海军元老们喜欢去自己的俱乐部;而这‘海员俱乐部’,也算是一个类似的地方。”

“怎么讲?”聂义峰来了好奇心。

“上去了你就知道了。”张枭笑道。

一楼二楼布局大同小异,只是二楼多了许多的包厢,如果不是简陋的木制墙壁,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哪个KTV包间。其中一个挂着“132”的牌子,聂义峰想不明白这是“第132个”包间的意思?还是某种别的意思……左右看看,保荐数量也不像是能到百级啊……张枭轻车熟路,门也不敲便径直推门进去了,聂义峰这才发现里面还有好多人,甚至还有女人,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闪过了旧时空关于传销的一些新闻,暗暗琢磨:这个张枭该不会把传销带到了这个时空吧?

“张工来啦?”说话的人个子很高,戴着眼镜,一张嘴就听出是地道的京片子。

“来啦来啦……带来一个新朋友,有认识的没?”张枭和眼镜男握了握手。

“哎哟,这不是老聂么……当年一三零枪击事件,那一枪打的,够生猛!”一个陆军军官站了起来,主动和聂义峰握了握手。

“惭愧惭愧,还是我图样图森破……”聂义峰尴尬地咧咧嘴,自己当年可是差点步了独孤求婚的后尘。

“老聂,我得说说你……说好了给我五千俘虏,结果你只给了两千,不是很厚道啊!”一个元老站起来,握手甚是热情。聂义峰脸盲的功力发动,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笑道:“石老板,别来无恙……我是打算给你俘虏五千人,可我没想到事情没按剧本来啊!”

“行了,有两千人给我干活,我已经很感谢了。”石出由和聂义峰握了握手,笑着说道。

“有认识的人啊?行吧,我介绍一下。聂义峰,四等人里的元老,我们刚刚在崖州有过愉快地合作。”张枭给自己倒了杯冰镇嘎斯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开始介绍一屋子的人,“这位眼镜兄是沈昌杰,大图书馆的,这位石出由你认识了。旁边这人叫陈环,陆军亲爹系,比你四等人高级一点。后面那个猥琐男叫齐楚秦,再后面那个更猥琐的是罗海涛。”

“幸会幸会……”聂义峰就像是初来乍到的小学生一般,和每一个人一一握手,窘出了一头汗。

“窗户边那三个美女是郑明姜、叶白和孙莹,旁边那是郝龙,这位是韩水良,哦,对了,临高城铁的军功章还有他老韩的一半呢!这位是陈亮,总督大人,说起来这地方还是他的地盘……”

“膜拜膜拜膜拜……”聂义峰一一鞠躬握手。

“今天星期天,来的人不多,估计不少人都私会生活秘书们去了。”张枭半开玩笑,找了个空位坐下,“当然,主要是因为夏天太热,这里没有空调只有冰块。”

“还好,海风吹着挺舒服。”三个女孩异口同声。

“是啊,你们仨把窗户堵的死死的啊……”其余人抗议道。

聂义峰手快不知道往哪放了,悄悄有些尴尬地跟着坐下,心里已经把这里定性为了元老们的传销组织,心说自己账户上那点分红不知道够不够填坑。看了看屋里这群人,还真是庙小妖风大,有的文雅有的豪爽有的如天鹅般雍容高贵有的似百灵叽叽喳喳。聂义峰不是没参加过元老们撺的局,这里和所有聚会并无不同。

“来,老聂,尝尝食品厂的新作,刚出的,你们在琼南喝不到,桔味汽水。”石出由作为“老相识”,凑过来递给聂义峰一个玻璃瓶。瓶子的外观和旧时空的汽水瓶很像,不过封口是木塞子。

“谢谢!”聂义峰刚好口渴难耐,砰的一下起开满饮一口,“嗝——不错不错,像北冰洋!”

“你不是山东人么,还喝过北冰洋?”石出由笑道。

“哎?你山东哪的?”齐楚秦凑了过来,一口地道的山东土话。

“淄博,你也山东?”聂义峰眼睛一亮。

“哎呀俺ne天爷哎,俺是滨州dia!”齐楚秦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拔山倒树一般凑了过来,“想不到在这见老乡连!走一个走一个!”

“哎,那你们这段跨越四百年的缘分,是不是得交杯啊?”孙莹挽着叶白,起哄着。

聂义峰充分理解了一句话,什么叫“内心哔了狗”……自己来到这传销组织,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迎面扑来一老乡,完了还得交杯酒,要不是和张枭已经熟了,他真怀疑此处是一个跨越四百年的传销窝点……吐槽归吐槽,能在这个时空遇见一个相隔不过一百公里的老乡,确实挺神奇的,聂义峰也不推辞,和齐楚秦来了个交杯对饮。饮罢,齐楚秦大大咧咧地就坐在聂义峰旁边,很是热情。

“你看你们啊,把人家老聂吓得跟小学生似的!”沈昌杰看出聂义峰的窘迫,半开玩笑。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聂义峰竟然脸红了!

“紧张啥,这里不是传销窝点,只是朋友们组织聚会的地方。”张枭已经一瓶冰镇汽水喝完了,连打几个嗝,“这里主要是许多在工厂混日子的,还有一些军队和教育口上的,大家就是周末在这里聚聚会,互相吐吐槽,有什么事商量一下。”

“幸会幸会……”聂义峰好像有点明白自己来到什么地方了,莫不是传说中的反贼群?

“对了,老兔子,陆海军新武器是什么鬼?”张枭踢了踢正“调戏”三个女孩的罗海涛。

“哦哦……那时候你去崖州了,不知道。陆海军提交了新式步枪和卡宾枪的研制计划,想要后膛步枪……是真敢说啊……”罗海涛咧咧嘴,似乎伏波军的预备升级计划有些异想天开。

“哎,老聂,你的部队用的啥?”陈环一边品着茶水,一边问。

“三个步兵连都是米尼式,炮兵和保障大部分米尼式一部分转轮卡宾……真要搞后膛啊,我就一个要求……”聂义峰说着,把袖子撸起来,亮了亮那欲哭无泪的伤疤,“你看这给我烫的……”

陈环瞥了一眼噗嗤就笑出了声,郝龙好像终于看到咒语灵验一般凑过来仔细看了看,罗海涛坏笑着叹了口气:“知足吧……没把你手扎烂了就不错了……”

“为啥?”聂义峰不解。

“你这一看就是端着护木,你要是端着弹巢,泄露的燃气能把你手指头直接切下来。”罗海涛伸出手掌,示意了一下可能的切口位置,聂义峰不禁感到一阵后脊梁发凉。

“还好我端得是护木……”聂义峰心有余悸。

“你别不信,已经出了好几个这样的事故了……不光转轮会这样,米尼枪巧了也会切手指头的。”罗海涛在自己手上展示了一下位置,“我见过有米尼枪火药燃气从传火管泄露,顶开击锤喷出来,恰好士兵据枪姿势不规范,结果大拇指被切掉了半个指节!怎么,你没见过?”

“没有……”聂义峰摇头,心里琢磨这未免有点太耸人听闻了。

“那你的兵基本功不错。”罗海涛竖起大拇指点点头。

作为大孙头的大弟子,聂义峰自己就是被大孙头苦练各种基本功练出来的,所以从当年掷弹兵排直到今天海军第三远征队,聂义峰对士兵的基本功要求都十分严格,现在看来……这是十分有必要的。听到别人的夸奖,聂义峰露出谦虚又有些嘚瑟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把腰挺直了。

“反正现在搞后膛枪,漏气这一项就够头疼的……不知道第一设计组他们打算怎么搞。”郝龙摇摇头,他对伏波军一些要求并不看好,“相比之下,新式滑膛炮可操作性还大一点。”

“大拿破仑实在是太重了,只能拿来当固定火炮。张柏林的小组和应喻的小组搞了两个成果,山寨独角兽和山寨九二式步兵炮,独角兽的进度要快很多,已经拿出样炮了。山寨九二式……也是异想天开,需要攻克的技术难关太多了,就咱们现在只能炼些低质碳钢,连炮筒子都捅不出来……”陈环在总参工作,无论是马匹的尴尬还是合金工业的短板他都有所耳闻。

“既然这样,干嘛不造独角兽?当年俄军的大口径独角兽和法军的12磅加农炮对垒可是丝毫不虚的!”聂义峰满心的期待,“我玩帝战,用俄国我少于六队独角兽不出门!”

“靠!一听就是无耻修改党!鄙视!”

“无修改,不游戏!”

于是大家就渐渐熟悉起来,聂义峰也不再拘束,聊的话题也多了。说起来,大家都曾经相互合作过,只不过都是“一颗革命螺丝钉”性质,互相谁也不认识谁,而现在大家就算是从幕后来到台前了。

三枪一炮(三) |

聊着聊着,聂义峰发现,这个“传销组织”还真的是家事房事天下事无事不聊。三个女孩子堵着窗口的海风,正在叽叽喳喳的谈论着各种八卦,以及谈恋爱到底是养儿子还是养弟弟的问题,男同志们时而献殷勤的插句话时而躺枪尴尬地咧咧嘴,然后话题天马行空一般开始朝着布朗运动模式狂奔而去,元老们歪楼的传统存在于任何一个超过两个元老的地方……不过大部分男元老们的话题都集中在了伏波军的武备升级上。

“……不过以企划院的抠门传统,我怀疑后膛步枪能不能批下来……”聂义峰啧啧嘴,他可是刚从琼南回来,对企划院的抠门那是无言以对——偌大的琼州南府,算上昌化那可是七个州县五万七千多人,明军正规军、地方军、屯军、防黎军等等加起来五千余众,结果企划院批了多少资源呢?不过儋州仓库里的一半物资而已……就这还是聂义峰靠着曾在第三营麾下血战澄迈的面子,欠了余志潜一份人情。

“企划院还是次要的,即便是邬德和马千瞩喝多了批了,以我们现在的工业制造能力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罗海涛侃侃而谈,“这个后膛步枪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它的气密性,在金属定装弹诞生前,几乎是个无解的难题……”

“为啥是金属定装弹?我记得历史上有很多使用纸壳弹的后膛步枪啊……”聂义峰已经听出这个“传销组织”里的人个个谈吐不凡,自己也有些小心翼翼起来。

“对啊,所以你这不被烫了……运气不好,就是百仞总医院里那几个被炸伤手的。”陈环接茬。

聂义峰虽然是个军迷出身,但充其量也就是略知一二的水平,穿越以来那些靠谱的不靠谱的培训也只能是以不求甚解的态度掌握皮毛,随摆出了一幅小学生听课的表情,问道:“呃……我是文科生,这是几个意思?”

“这么说吧,我们做不出什么莫辛纳甘、Kar98k、英77、三八大盖……我们连毛瑟1871、马蒂尼都做不出来。我们做不出金属定装弹,也做不出能承受高膛压的枪管。而后膛枪的气密,枪机能够提供的是十分有限的,因为机械结构必然有缝隙,无论再怎么精加工紧密贴合也还是有缝隙,有缝隙就会漏气,无解,更何况我们现在根本就没有这么高精尖的加工水平。而历史上后膛枪实现较完美的气密,其实得益于金属定装弹的出现,准确的说是铜质弹壳。简单来说,就是铜弹壳被火药燃气撑大,紧密贴合枪膛内壁,从而承担了主要的气密工作……”陈环解释道。

“受教了,受教了……”聂义峰一脸茅塞顿开的模样。

“而如果不使用金属定装弹去做后膛枪那就只能用纸壳弹,或者和前膛枪一样使用纸包弹,历史上也不是没有……18世纪英国就已经有后膛的弗格森步枪了,还投入到了北美的战争中,但那机械结构相当复杂只能作为大玩具用。一些相对比较实用化的后膛枪也曾经较大规模的列装,有单发的,也有转轮的,都是使用的是纸壳定装弹,代价就是漏气……历史上的工程师们可以说是想尽了办法解决,最后都是无限的缓解但始终无解。火药燃气是无孔不入的,只要有缝隙就会漏气……”罗海涛看来并不看好伏波军的新武器计划,“其实伏波军如果想要后膛步枪,大可以把现在的转轮卡宾枪放大,改手枪弹为步枪弹。我们的转轮枪已经使用了纸壳弹,装弹速度要比历史上的原型快得多,足够满足部队需要了,没必要去整新的。”

“企划院未必愿意,把转轮步枪化,那意味着弹药要开一条新的纸壳弹生产线,和现在的转轮用手枪弹并不一样,而且枪械生产也要开一条新线……企划院能同意才怪。”石出由刚刚因为儋州长坡项目在企划院吃了瘪,此刻正一肚子怒火呢。

“企划院……那都是瞎搞……屁股决定脑袋,大腿一拍大笔一挥也不看看实际情况,还满嘴我们不懂现实,我也是醉了……”

“哎哎哎……淡定淡定,团结团结……”

聂义峰大概明白了一些,毕竟也是自诩为“文科工业党”还在工厂工作了好多年,并不是一个清流式文人……不过新武器还是让他挺感兴趣的:“我还是挺希望能换后膛枪的,起码把射速提一提。米尼式,我最好的兵一分钟也就能撸三枪,而实战中特别是那些突袭战、遭遇战,基本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这么说吧,从1628年新军建立到现在,除了在澄迈堡垒上,我就没下达过打第二轮齐射的命令,都是一轮齐射完了上去刺刀见红”,虽有些偏离事实,倒也不是信口开河,米尼枪的缓慢的射速在许多快节奏的战斗,特别是琼南以快速的运动战为主的情况下就显得十分的坑爹。

“其实还有一种路子,企划院那边说得过去,也符合我们现在的技术条件,就是直接改造米尼式。”郝龙和女孩子们聊够了,听见这边正在探讨武器的问题,也凑了过来。

“那倒是一种法子,可一样也是漏气……”罗海涛摇摇头。

“倒也未必,改造米尼式的方法有很多。就拿美国来说吧,他们搞过弹管式步枪,也就是霍尔步枪,就是直接改造米尼式……”郝龙竖起指头摇了摇,马上就被陈环打断了。

“老大,‘放屁霍尔’的大名你不知道啊?”陈环苦笑。

聂义峰又懵了,弱弱的举手提问:“那个……这又是个啥?”

“我靠,我说老聂,你好歹也是个军迷出身,还算是久经沙场了,这泥马你都不知道?”陈环挑了挑眉毛。

“那个……从军迷出身的角度……我是个黄俄,所以……你要是让我说说坦克集团军和独立坦克军的区别我倒是还能说出个一二三……”聂义峰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这个‘霍尔’啊,表面是后膛枪的皮,实际上是前膛枪的内心……”罗海涛递给聂义峰一瓶新的汽水,往嘴里丢了块蜜石,“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枪管的尾部多了一根充当枪膛的叫‘弹管’的东西,所以也叫弹管式步枪。前膛枪是要从枪口依次装填火药、弹丸然后压实对吧?这个不用,它的弹管可以抬起来,射手可以直接在弹管上装填弹药,甚至可以直接把纸包弹塞进去,完了它的击锤、击砧、火帽和米尼式步枪都是一样的。怎么说呢……设计初衷是好的,这样省了一根一米多长的大杆子来回折腾,端在手里就能完成弹管的装填,但问题是毁就毁在这个弹管上!因为要抬起,弹管和枪管之间缝隙很大,这一枪出去那简直就是往射手脸上喷火药燃气,打死敌人熏死自己。而且因为弹管的机械结构比较多,导致枪机里的缝隙是四通八达,火药燃气漏出来后到处喷,稍一不注意就会受伤,所以……这玩意在历史上也就有了‘放屁霍尔’的雅号……”,说完,罗海涛苦笑地摇摇头,补充了一句,“要是搞‘放屁霍尔’,那是真的脑子有包……还不如搞转轮步枪呢,二者可以说没什么本质不同,关键转轮步枪还可以连续射击!使用纸壳弹的话,再装填也要快速的多。”

聂义峰又露出一脸的恍然大明白:“受教了受教了……”

郝龙笑了笑,摆摆手:“霍尔的坑当然不能入,其实我想说的是活门步枪。”

“哎?好主意哎!”陈环和罗海涛一齐称赞。

“这又是个啥……”聂义峰已经欲哭无泪了,有一种本以为自己学富五车结果发现自己一无所知的强烈的失落感和自卑感。

“这也是一种直接改造米尼式的后膛步枪,它就比弹管式聪明得多……”罗海涛刚打算再给聂义峰科普一下,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不行不行,活门用的也是金属定装弹啊!”

“不一定,早期的活门步枪用的是金属底托纸壳弹!”郝龙坏笑着,“完美地兼顾了气密性与企划院的揍性!”

罗海涛佩服地一抱拳,看了一眼满脸求知欲的聂义峰,笑出了声:“老聂你别这样……”

张枭捅了聂义峰一下:“怎么样?我告诉你来了之后,会发现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吧?”

“名不虚传,名不虚传……还是我自己以前图样图森破,姿势水平不够啊!”聂义峰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这个活门步枪,其实也是直接改造米尼式,和弹管式一样,它也是在米尼式枪管的尾部做文章,增加了一个叫‘活门’的东西,这玩意其实可以看做是一个可以打开的大金属块,它的任务就是闭锁枪膛,里面有内置击针,米尼式的击锤敲击活门释放击针,击针撞击底火引燃发射药,这个能理解吧?”罗海涛解释着,聂义峰捣蒜一样点着头。

“这种步枪好玩就好玩在这里,它的后期型号都是用金属定装弹,但是早期型号曾经用过很奇葩的金属底托纸壳弹。说白了,就是纸壳弹塞进一个大小合适的凸底缘弹托里……凸底缘知道什么意思吧?”郝龙一脸坏笑着接过话头。

“我靠,好歹我也是个黄俄,我还能不知道7.62x54R的那个‘R’啥意思?”聂义峰苦笑。

“好玩就好玩在这个R上!”郝龙接着说,“火药燃气会让金属弹壳或者金属底托膨胀闭锁枪膛,而挡在外面的凸缘会被活门紧紧顶在枪膛外,进一步提供气密。这还不算最好玩的,举个例子……美国的斯普林菲尔德系列活门步枪,它的枪膛外有一块金属弹片,装弹时子弹的凸缘就压在上面,而当活门向前打开时同时施放弹片弹起就可以同步完成抛壳动作,非常方便。对比之下,英国的施耐德活门步枪的活门是向侧面打开的,射击完毕后要翻转枪身甩出弹壳,比美国人的多一个动作。不过也有好处,它的活门打开关闭要比美国人的方便简单些。总的来说,两种步枪几乎都不漏气,如果完全追求射速的话,爆发射击可以达到一分钟十枪!”

“哎哎哎,这个好啊!一分钟十枪!火力翻了三番啊!”聂义峰眼睛一亮,“去年在澄迈,我一个连守南凸角,要是有这玩意,特么的我能让明军连鹿砦都过不来!”

“不过也是有毛病……活门步枪的构造稍稍有点复杂,另外就是弹药了。金属定装弹还好,如果按郝龙说的金属底托纸壳弹的话……枪膛残留会比较严重,而且容易变形受潮。”罗海涛补充道。

“不然呢,以现在的技术条件,也就只能忍忍了……”郝龙耸耸肩。

张枭看了看聂义峰,笑了笑:“老聂怎么想?”

聂义峰挠了挠头:“其实吧我就是个普通的军宅,今天我算是开了眼了……不管哪种,真要是做出来,你们肯定需要试装连队吧?我随时配合!”,这就算是递了投名状。聂义峰对眼前这个“传销组织”还不甚了解,但是这一通侃侃而谈已经让他产生了极大的信任感和好感,至少眼前这些不是那些蝇营狗苟的家伙,都是在各条战线实实在在扛活的。又考虑了一下后,举手表忠心,“真要做的话……我投活门一票。”

“嗯……这也算是一线部队的反馈了吧?”张枭看了看其他几个人。

“这么说你们想参与一下新武器的升级?”三个女孩子也许是觉得自己被晾得有点久了,稍稍有些不满,便插进话来。

“为什么不呢?方案大家做,能转正最好,即便转不了对咱们自己也是一种成就嘛!”张枭一摊手,笑道。

“那……老沈……你大图又得忙活忙活了。”大家一起看向沈昌杰。

沈昌杰推了推眼镜,打了个OK的手势:“好!”

三枪一炮(四) |

于是,聂义峰就算是稀里糊涂地加入了有“反贼群”之称的海员俱乐部132包厢,当了一名酱油会员,不为别的……用张枭的话就是——他发现了一个新世界。不过并没有多少时间和新认识的朋友们多聊聊,大家对琼南的许多事情也很感兴趣尤其是刚刚结束的疟疾战争,这可是元老院第一次应对大规模的疫情,而且来到新时空后已经有倒霉的打过摆子了。聂义峰只是说以后有机会细说,便告别了新朋友们,他还要赶到军务总部述职。

从1629年的小十字路计划开始,以文澜河为中心,临高已经建成了四通八达的公路网,当然比不上21世纪的“村村通”,但是几个要点已经全部通了公路,至少也是平坦的没有坑坑洼洼的夯土大道。依托这张交通网,临高公交公司已经开通了密度颇高的公交牛车线路,极大地促进了人员流动。古代中国形成了难以打破的封闭式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其中一大原因就是糟糕的交通条件使人们不可能远距离地从事生产经营活动,所以“要想富,先修路”也算是跨越了四百年的金语妙招。

从博铺东老工业区一直到马袅半岛西侧,已经陆续建立了以马钢为核心的新的重工业园区,原来的简易公路经过扩建也开通了博铺-马袅公交线路,往返两地的人们已经不需要再绕行百仞城了。聂义峰乘坐的是车辆厂专门研制的专用“公交车”,不再是过去平板大车加顶棚的简陋模样,只是速度……牛大爷也很尽力了,没办法……公交车在马袅要塞站停稳,聂义峰直接跳下车。公交站距离要塞还有一段距离,那边是军管区,需要穿过岗哨和护城河上的小桥。随着陆军各营陆续归建,马袅要塞空前的拥挤和热闹。道路上不停地走过一队又一队高唱军歌的士兵,密密麻麻的步伐以至于让这里都有些尘土的。巨大的交通杆拦在要塞外,精神抖擞的陆军哨兵手扶步枪站在竹棚岗亭里。现在是盛夏,哨兵自然是一身大汗,后背是汗水浸出的大片大片的深色。如今的伏波军士兵竟也有了不输旧时空PLA的气质,任凭酷暑难耐却瞪着眼睛一动不动。聂义峰走过来,哨兵啪的一个立正,扶枪行礼,聂义峰微笑着还礼,这是他很喜欢的一种感觉,有时候感觉就像是做梦一样,一场梦幻般的甚至可以说是扯淡般的穿越,自己无比扯淡的真的成了一个军人,简直是难以置信。

西部堡依然是马袅要塞中塞得最满的一个堡垒,陆海军军营和训练设施、生活设施加上军务总部、伏波军总医院、伏波军军官学校等等层层叠叠的衙门各自的建筑,那可真是满满当当。两辆212吉普车安静地停在军务总部大楼前的沙土地上,现在的司机已经不是元老了,是伏波军的第一代汽车兵……如果石油工业能保证这个兵种不消失的话……门口依然戳着哨兵,出入需要登记。

“我靠,真特么腐败……”推门进入大楼,立刻感受到了一阵凉意。聂义峰在琼南已经热得快要崩溃了,要不是崖州晚间的海风要比临高更大更凉爽,聂义峰真的是跳海的心都有了。显然军务总部大楼安装了制冷系统,至于是蹭的旁边伏波军301冷库的凉气还是自己单独安装了设备就不得而知了,总之是比外面要舒服得多。布局和去年略有不同,聂义峰看了看布局图,直奔大孙头的办公室而去。

“您好,首长,您有预约吗?”

“阿琳,聂首长是来找我的!”

“请进,聂首长。”

聂义峰笑了笑,和之前来找大孙头的情景一模一样,老孙现在这官当的也是有滋有味啊。

“哎哟我勒个去,这几个月不见,怎么黑成这模样了……”大孙头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坏笑着打量着聂义峰。他一身全新的31式校官呢料军服,要比老式软踏踏的斜纹布精神的多,一顶国民大革命风格的平顶大盖帽摆在桌子上,星拳徽那恰到好处地十二芒猛地一看还以为穿越到了大革命时期的广州。

“你是不知道,这两个月配合防疟,我几乎是天天带队下乡,布靴子都跑废了一双了!”聂义峰和大孙头握了握手,言语中也不全是开玩笑。

“你在琼南的任务完成的不错,老何很满意,执委会里评价也很高。嗯……至于在黎区和钱水协的那次冲突,既然大家都有过分的地方,钱议长也算是吃了个哑巴亏,算你走运。疟疾战争和崖州的一系列社会改造你配合的也不错,督公那边对你评价也不错,总之,这次琼南之行,可以给你升官啦!”大孙头笑道。

“哎哟呵,我这个两毛一来的可是真不容易啊……”聂义峰感慨了一下,第二次反围剿前,很多和他同为大尉甚至上尉的人,现在都已经是中校、少校了,唯独他仍然扛着一杠四星,穿着旧式棉布军装。

“行了,27岁就当少校,可以了。”

“哎,纠正一下!26!我27岁生日还没到呢!”

“行了,坐吧!阿琳,给聂首长倒杯茶!”

“不用了,我刚在博铺喝了一肚子水……”聂义峰摆摆手,示意自己库存已满。

“在博铺?”大孙头疑惑。

“哦,崖州防疟头号功臣,制药厂的那个张枭,带我去了他们聚会的地方,对了,总参一个叫陈环的参谋也在那里。”聂义峰解释。

“哦,我知道了,我也去喝过两次酒,挺好的,和他们接触接触不错,都是些有想法也能吃苦做事的年轻人,很好。”大孙头点点头。

聂义峰放松了一下,在老班长面前尽管是上下级但他还是会放肆一点点,他打量了一下大孙头的中校肩章,心理是感慨万千:“回想当年刚登陆那会,你带着我的胡德林是风里来雨里去,现在大家都混成校官了。”

“对了,你去看胡德林了没有?”大孙头问。

“还没,我今天刚从元老检疫营出来……我听卢峰说,他……他……”聂义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没了,对他打击挺大的……我去看了他几次,唉……回头你也去陪陪他,而且你不还是胡工的干儿子么,你在本时空也没有亲人,也去看看吧。”大孙头叹了口气,提醒了一下聂义峰。

“我晚上就去。”聂义峰情绪也低落下来,点了点头。他和胡德林那是互相救过命的交情,而且从穿越前的体育组时期就跟着大孙头,一直到穿越后的军事组、新军成立后的教导营……关系自然非同寻常。

“好了,说点和你相关的吧……你的晋升和嘉奖我就不说了,回头去把新军装军衔和袖标领了。我现在可以跟你说明,已经基本上定下来了,老狄调去昌化训练国民军和治安军,海军第二远征队一半并入石志奇的第一远征队,你的大部分老兵都在他那里。剩下的一半,和你的第三远征队合并,你的部队不也是一半交给了陆军第二营么?这样就重新组成了一个满编的海兵营级部队,番号仍然是‘海军第三远征队’!”大孙头交给聂义峰一份命令,看着聂义峰脸上表情欣喜的变化,笑着说。自己的大弟子能这么争气,他这做师傅的心里也是很高兴的。

“哎?还是第三?”聂义峰对番号有些奇怪。

“你不至于猜不出海军的小九九吧?”

“哦~”聂义峰恍然大悟,这八成是海军故意留着一个空余的“第二远征队”番号,以利于日后扩军。如此一来,自己倒是有些打家劫舍的嫌疑,隐隐觉得对老狄有些不厚道。

“重新整编完成后的海军第三远征队,驻地是博铺要塞,所以你在琼南的部队要尽快撤回,回头总参会给你正式命令,你先安排好工作的交接。另外部队的编制要有调整,根据石志奇的反馈还有你的战斗报告,海军远征队的炮兵连改编为两炮三筒的火力支援连,两门12磅山地榴和三门29-2式掷弹筒,这样可以减轻机动性和后勤的压力,而且连内的掷弹筒单位取消也避免了因为布置掷弹筒造成战线割裂和指挥混乱。另外轻步兵连也取消了改为步兵连,我们本来就同时进行线列步兵和散兵的训练,轻步兵只是一个名义,你也是一线的军官,有没有什么想法?”

“仍然保留班级建制吗?”聂义峰问。

“对,仍然保留‘班’这个单位,班长继续授予下士军衔。”大孙头点点头,“我也在学习排队枪毙,一些这方面的行家教了我不少,虽然历史上的排队枪毙没有‘班’,但我们毕竟不同。就像历史上‘连’只是个行政单位,但我们却是作战单位,还是不一样。而且我们对连队的控制要比历史上的欧洲军队高得多,我们还有严密的士兵委员会制度,这也算是把元老院的领导建在连上吧,所以我们不可能没有班级建制。说起来,要是没有班长,在我眼里那都不叫军队。”

到底实行彻底的排队枪毙式的编制,还是实行以旧时空现代步兵为基础的编制,还是把二者进行某种程度上的结合,一直都是伏波军内部排队枪毙党人和复转军人派的争论焦点,毕竟这关系的谁能在军队内拥有更大的影响力,进而陷入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死循环。总的来说,“二者有机结合”是目前的一句正确的废话。

“我明白了,回头我订一份新编制表给领导参考。”聂义峰点点头,既然自己上了复转军人派的战车,那自然要写一份有利于复转派的报告了。

“嗯,不必着急,等你的部队回到博铺再写也不迟。对了,新武器你应该也见到过了吧?”

“还没有,我倒是听说了,今天在博铺和陈环他们也聊了这个事。”

“简单来说,就是新枪和新炮。这新炮是张柏林他们搞的12磅加农榴弹炮,之前造过样炮但是试射的时候把炮架震裂了,现在做出了改进算是正式定型了。按照计划,野战重炮兵要组建两个12磅加榴炮连,并开始骡马化训练。”

“啊咧?马疯子同意提供马匹?”

“想得美!发动机行动开始后,我们会拿下济州岛,根据资料,那里是朝鲜王朝重要的马匹基地。所以拿下那里之后,伏波军现在极度缺少马匹的情况会得到缓解,特别是后勤和炮兵。这个12磅加榴炮进行了严格的限重,即使马匹不大也可以拖动。”

“这倒是个好消息。”

“其实新炮还有应喻他们搞的山寨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但是遇到了不小的技术瓶颈,恐怕一时半会出不来。”大孙头耸耸肩,来到这个时空后,他对这样拥有所有图纸但就是做不出来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了。

“那个确实不容易……”聂义峰深以为然。

“新枪现在具体怎么做还没定,总的来说就是后膛枪,估计你就知道了。重点就是在这里……后膛单发步枪,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大孙头目光严肃起来,盯着聂义峰。

“什么?”聂义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编制一定是由武器决定的,而你的编制变了,战术也会改变。”大孙头提醒道。

“我明白了……”聂义峰琢磨过味来。后膛线膛的单发步枪可以让单兵战斗力获得极大地解放,从而改变排队枪毙的形态,甚至由排队枪毙直接向后世以散兵作战为主的近现代步兵战术过渡——而这就意味着,复转军人派将要起到更大的作用,而排队枪毙党人的作用就会受到削弱。

“所以我和老何商量了,你的第三远征队需要抽出一个连,至少也得两个排,用新步枪演练新战术。这里面有很多道道需要你从头开始学,不要以为你脑补了什么一点两面三三制就是步兵战术的行家了,那几个字我也会说,我当了那么多年兵都不敢说就全部都懂。所以,你也得抓紧时间学习,懂了吗?”

“懂了,放心吧!”聂义峰微笑着,打了一个OK的手势。

“好,回头准备一下述职报告,琼南的总结不用单独写了写一起就好了。明天了军务总部开会,完了去博铺要塞准备新的第三远征队组建。行了,回去看看何婧……这姑娘不容易,芳草地压力那么大,天天挺着大肚子。现在还在暑假,赶紧回去陪陪媳妇!”大孙头站起来,伸出手,算是送客。

“谢领导关心啊!”聂义峰笑着和大孙头握握手,随口一句奉承丢了出去。聂义峰发誓,搁在以前这种话他是绝对说不出来的。

三枪一炮(五) |

终于,新军装拿到了手里。这是用从欧洲殖民者那里进口来的呢料制作的,比琼州造土棉布那军装更挺拔更美观,同时也更昂贵,因此只有校级以上军官才配发。虽然漂亮,只是……一身笔挺的呢料军装上灰下蓝,西服式开领露出海魂衫的蓝白色条纹,头顶一口国民大革命风格的平顶大盖帽,肩头是40年代风格的两杠一星硬质肩章,足登传统风格的长布靴,腰间挂着大转轮和一柄“佐官刀”……这股八面来风味道不同的混搭风让聂义峰对着军容镜傻笑了半天。

“聂首长,您的袖标。”勤务连的一个排长也算是老相识了,华筝,当年在红牌军营,她们九个小女兵作为第一批女兵——当时还叫新军呢——在聂义峰手下实习,如今九个小女兵已经都是士官甚至是军官了。

“谢谢!”聂义峰看了看袖标,现在不需要费劲的缝到袖子上了,新款袖标设计有四个暗针,只需要在袖子上別好就行了。不过美中不足的是,数量被大幅减少了。

由于穿越初期为了激励大家“勇于奉献”,执委会对各种荣誉袖标有滥发之嫌,被调侃为“袖标防弹衣”。他聂义峰几次处于风口浪尖上的时候,就被人拿袖标说事,比如大鲸号上小小的箭伤到底算不算“受伤”?这种论调引起过曾经和明军面对面肉搏的元老们极大愤慨,大骂酱油元老吃人血馒头但并没有阻挡这种论调越来越有市场。于是,作为总政一把手,魏爱文牵头制定了正式的《伏波军荣誉标志奖评办法》,大幅收紧了战伤袖标、重大行动纪念袖标、勋章三个主要荣誉标志的评定标准,而且规定如果同时存在战伤袖标和重大行动纪念袖标则只能佩戴战伤袖标,重大行动纪念袖标不再同时佩戴相应勋章。这样一来,元老们的袖子上的空间一下子富余了五成以上。

作为参加军事行动和受伤次数最多的元老之一,聂义峰精挑细选了自己保留的袖标——第一次反围剿和澄迈大战,两次较重的伤都可以说是伤的荡气回肠,因此这两条血红的战伤袖标当然要留下。其余的也确实都是小意思,不戴也就不戴了。而按照新规,整个1629年的军事行动被合并为“临高解放”,1630年至1631年的军事行动合并为“第二次反围剿”,由于佩戴同时期的战伤袖标就不再冗余了。如此一来,聂义峰的袖子上“损失惨重”,仅剩两条战伤和一条重大行动。胸膛上也一下子空了一大片,仅剩下评定的几次军功和军事技能标志。聂义峰对做工极其恶心的勋略毫无兴趣,更喜欢那简陋的无力吐槽的冲压制成的“鱼鳞甲”勋章,能多简单呢?比如自己唯一一个一等功勋章,那就是一块盾形铁片压上了“一等功”三个字而已……

聂义峰给自己装扮完毕,对着军容镜十分臭美的YY了一番,嗯,人模狗样,不错,心情大好。

“老连长!”

聂义峰回头,喜上眉梢:“韩冬韩夏!?”

如今韩冬韩夏两兄弟都已经是少尉了,一个一身海兵上灰下蓝的装束,另一个一身灰色的陆军装束,都是经过修型之后的元年式……亦算作31式的一部分吧,即使是棉布军装依然很精神。聂义峰注意到华筝脸红红的,春目娇羞地瞥了一眼韩夏便溜了出去,顿时恍然大悟。

“怎么?韩夏,谈恋爱了?”聂义峰坏笑。

“没有……没有……就是……就是……”韩夏的脸正如其名,盛夏似的红似火。

“我哥就是装,我们大家现在都管他叫‘靖哥哥’,他喜欢华筝好久了。要不是部队不许谈恋爱,八成结婚报告早就打上去了。”韩冬笑道。

“啥时候不许谈恋爱了……”聂义峰奇怪,自己和何婧不就是自由恋爱走到一起的么。

“老连长,您是首长……我们是土著啊……”韩夏笑道。

聂义峰顿时一阵尴尬,这事似乎有些不合情理但好像又没什么毛病,旧时空尚且有早期的二六八团和后来的一系列婚恋规定,现在伏波军里有些差异也是正常,更何况人人平等元老更平等的铁律呢?不过当年参加新军的那群毛孩子现在都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感情也是一个客观现实情况,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元老们一个个左拥右抱地把自己的生活秘书混进了军队当勤务兵,完了却不许那些到了谈婚论嫁年龄的军官士官们解决个人的家庭问题,这事不好看也不好听……当然了,任何一个时空,普通的士兵是不允许婚恋的。

“老连长,您穿着新军装,帅气!”韩冬很是羡慕这呢料军装。

“毛线……热啊……我这也就是看看,显摆显摆,回头我还是穿元年式。”聂义峰笑着,很是欣慰的看了看兄弟连的少尉肩章,长叹一声,“都当军官了,真好,你们俩现在在哪里呢?”

“我在陆军岸防炮兵,小冬在海军岸防部队。”韩夏说道。

作为军改的一部分,陆军的岸防炮兵实际上是由海军指挥,而海军的海兵岸防部队则事实上是陆军指挥,而这共同组成海南岛的三大卫戍区。按照伏波军的如意算盘,如此陆海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以缓解陆海军之间越来越尖锐的矛盾。不过在聂义峰看来,这个搜肠刮肚都想不出来的好主意,只怕是执委会和元老院里一些人,打算给陆海军埋上一颗新的制造矛盾的雷。毕竟在很多元老眼里,团结一致的伏波军是恐怖的,而内讧不断互相倾轧才是他们所盼望的……

“我记得韩夏你是旗手出身对吧?”

“老连长,我从教导营掷弹兵排的时候起就是你的旗手,小冬是号手。你调走后博铺卫戍营支援各新建立的营,孙首长就推荐我去了军政学校,学了炮兵专业。”韩夏解释着。

“真好,真好!”聂义峰满心都是欣慰,理解了“这是我带出来的兵”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拍了拍两兄弟的肩膀,用力按了按,“好好干,争取明年当上连长!”

“是!”韩夏韩冬一起敬礼。

和韩氏兄弟聊了一会,聂义峰又回到了大孙头的办公室。他想既然是重组海军第三远征队,那最好手下还是熟悉的人比较好,于是便去找大孙头,想把韩夏和韩冬调到博铺来,起码得把韩冬调来,毕竟他是聂义峰推荐到军政学校学习的。

“不行!”大孙头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呃……为啥……”聂义峰竟然还有些小委屈,毕竟在琼南战役前海军第三远征队初建,他要人要干部,那可真是有求必应啊。这是咋了,打完仗了,兔死狗烹,卸磨杀驴啊?

“你别想的太简单……”大孙头一眼就看出聂义峰的心思,吐槽着,“快三十的人了,还这么天真?”

“纠正一下,二十六还不到二十七……”聂义峰傻笑。

“这个重组的海军第三远征队,和初建的时候毕竟还不太一样。那时候都是从外围调回来的部队,吊儿郎当的,当然要用你手里那些正经打过仗的干部,而且你在训练中把原来的干部任命完全打乱,重新刷了一遍,这没问题。可是现在,补充给你的是原来老狄的部队,也都是经过严格训练,而且配合陆军参加了琼北治安作战。现在他们的部队被撤并了,完了你又给他们空降连长下来,你让那些刻苦训练勇猛作战就为了晋升的官兵们怎么想?你这不打击他们积极性么?”大孙头解释着。

“是我考虑欠周到……”聂义峰暗暗咬牙,确实是自己又头脑简单了。

“而且,不要老是把那仨核桃俩枣的攥在自己手里……你干什么?拉山头啊?让他们去和不同的指挥官接触,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像你,你是平日里可以嘻嘻哈哈打起仗来用兵狠的风格,老石是平日里按部就班打起仗来喜欢剑走偏锋的风格,老狄呢则是平日里严格训练但是打仗偏保守的风格……每个人都不一样,这事没什么更好更坏,每个人有不同的考虑。所以,你也得让归化民官兵们成长,和不同的人在一起就能学到不同的东西。就说你吧,从1628年新军开始,你换过多少地方了?陆军海军都干过吧?”

“是,你这么一说我懂了,还得是调动原来老狄的连队官兵的积极性。”聂义峰点点头。

“对,我就不说什么‘都是伏波军的兵’了,行了,赶紧回去吧。”大孙头微笑着,摆摆手。

百仞新城11号楼303室里,何婧正在准备着一桌丰盛的大餐,因为近半年不见的丈夫终于回来了。七个多月大的小聂把妈妈的肚子撑的圆圆的,不时还要踢妈妈两下,似乎是抗议妈妈忙前忙后打扰他睡觉了。何婧一度担心自己分娩的时候丈夫不在身边,看不到孩子的模样,现在已经完全放下心来了,没有什么关于战争的消息,整个海南的仗都打完了,丈夫这回来怕是不会再走了。想到这里,何婧开心的哼着歌,是此前艺术节上从小元老那里学来的澳洲“流行歌曲”,足见心情。晚饭用料都是何婧专门去元老超市买来的新鲜食材,这是百仞新城里的一处特供超市,何婧虽然是归化民,但是作为元老的正室婚配也是可以进入的。一锅米饭,一盘糖醋里脊,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聂义峰不止一次地给何婧说过他小时候是如何爱吃这两样,绝对是馋虫附体。何婧还买来的冰块放到水桶里,泡着元老特供的饮品。

饭菜都已在桌子上摆好,何婧有些累了便打算去洗洗手休息一下。百仞新城的建设投入了极大的资源,除了许多储备的21世纪管路电路厨卫灶具,最受好评的就是21世纪水龙头了——甩那模样凌乱的临高造水龙头不知道多少条街,而且还亮的就像是银子做的一般,何婧每次洗完手都要仔细地把上面溅上的水花擦干净。正擦着,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何婧一哆嗦。

聂义峰的心砰砰的跳着,看着眼前折扇木头门,除了没有任何漆料像极了旧时空记忆中的那个自己一直生活到十五岁的家的门,聂义峰还记得门上被儿时的自己涂鸦的惨不忍睹。何婧怀孕了,用不了几年,只怕这扇门也要惨遭蹂躏……如果爸爸妈妈在,该多好啊,他们要抱孙子了……

传来了开门的声音,聂义峰的眼前出现了屋里的灯光,一个挺着肚子的十九岁少女在灯光下,泪眼闪着光,淡雅的新汉服样式的居家服裹在她消瘦的身上,只是在肚子那里夸张的圆滚滚的。这一下子,聂义峰竟然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不由自主的驱前一步把女孩搂入怀中:“我回来了……”

何婧不说话只是伏在丈夫身上,中间隔着一个在那蠢蠢欲动的小肉球。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爸爸来了,在妈妈肚子里打着滚,就像是在庆祝一般。

“这几个月辛苦了!”聂义峰松开何婧,给她轻轻拭去眼泪,露出了微笑。

何婧摇了摇头,抚摸着圆圆的腹部:“来,和爸爸打个招呼。”

“还有两个月就该出生了吧?”聂义峰关好门,扶着何婧坐到简单的藤编沙发上,很欣喜、很小心翼翼地把手轻轻放在何婧圆圆的肚子上。

“嗯,还有两月……嗯……感觉到他在动了吗?”何婧的眼中和脸上,都是即将为人母的柔情和喜悦,“之前做了一次产检,那台澳洲B超机真的好厉害,我看到我们的孩子了,他用手捂着脸不让我看……”,说着说着,何婧笑出了声。

“小婧,这几个月辛苦你了……”聂义峰突然有些鼻子发酸。

“你是大男人,又是个军人,还是首长,当然是先要忙大事了……放心吧,学校里给我单独开了小灶,下学期还减了课,我现在只是一个班的班主任,轻松多了。”何婧微笑着,抚摸着丈夫的手,让他好好感觉腹中小家伙的灵动。

“啊?还上课?”聂义峰张大嘴巴,他觉得既然是“元老夫人”怎么现在不也得供养起来,竟然还要继续上课!?

“不用紧张,我没那么脆弱的。现在芳草地课改了,压力比以前小得多。等开学了,我上一个月课就可以休产假了。”何婧说着,看了看桌子上的菜肴,“好了,快吃饭吧,都是你爱吃的!”

晚饭聂义峰胃口大开,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边吃还一边夸赞味道正宗。这糖醋里脊他是很不客气的是一块都没给何婧留,西红柿炒鸡蛋倒是良心爆发地只吃掉了所有的西红柿,鸡蛋全部留给了何婧。看着丈夫的吃相,何婧端着一碗米饭笑眯眯地,心里全是成就感。自己这厨艺还是在芳草地,艾晓茜和元老教师们开小灶时,自己帮厨时学的。出身贫苦渔家,何婧过去的记忆里没有什么烹饪的概念,现在倒也有了一手不错的厨艺。

“慢点吃,看你那样!”何婧笑出了声,幸福地微笑着。

三枪一炮(六) |

已经多久没有过按时上下班,每天能回家吃晚饭的日子了?聂义峰觉得自己好像来到这个时空后,大部分时间都被扔到外面折腾,这不太符合旧时空自己宅男的气质。现在天天早出晚归,还乘坐了传说中的临高城铁,聂义峰深深地惊愕于临高在短短半年内发生的变化,堂堂21世纪的现代人竟然因为见识了东门市那些新出现的新鲜东西就乱七八糟地给何婧买了一堆,也不管何婧喜不喜欢。

有家能回的日子固然好,不过正事还是得忙。留在崖州的部队终于分成两个航次归建博铺,与海军第二远征队进行了合并整编。按照军务总部各路理论家最新的讨论结果,新式单发步枪已经由嘴上说说变成了切切实实的研制需求——口径不超过13mm,枪身长不超过130cm,枪管长不超过85cm,重量不超过5kg,刺刀长50cm,后膛装填,最大射程不低于750m——陆军第一营、海军第一远征队和海军第三远征队将抽调部队承担新式步枪的试装任务。

新的武器就会有新的战术。单发后膛步枪射速比之米尼式翻了一番还多,极大解放了单兵战斗力。而因此,伏波军内形成了两派观点,以复转派为核心的主张现有的混搭战术向近现代步兵战术倾斜,现在就立足于为以后换装栓动式甚至半自动培养实践和理论双max人才,算是长远打算。以少壮派为核心的则批判复转派异想天开眼高手低,指出早期单发后膛步枪还不足以彻底解放单兵战斗力,战术形态依然是排队枪毙范畴,魔改而已。双方都拿出了大量史实印证自己的观点,然后变成了就红军弹药和武器充不充足以及英军在祖鲁战争中是不是蠢的问题展开了亲切友好的交谈,结果自然是增进了双方的了解——卵用没有。于是,何鸣拍板:反正现在没有战争,那就用训练来实践各自的理论吧!但是……首先保证现在排队枪毙战术的熟练运用。

新的战术自然会有新的编制,作为实践散兵战术的全新的海军第三远征队,编制也与之前有所不同:

三人步枪战斗小组被作为最小的作战单位被确定下来,而在此之前其只是一个临时拼凑的不固定的单位。而三个三人步枪组组成一个九人制作战班,一名下士任班长,其余为上等兵和列兵。除了步枪、刺刀、手榴弹这些常规装备之外,每个人都携带一柄工兵铲。巨大的士兵木髓盔因为较好的防护效果和较大的遮挡面积,尽管颜值极其欠佳但还是广泛配发。

三个作战班组成一个作战排,加上少尉排长、中士副排长和一名通讯兵,共30人。掷弹筒班因为容易割裂战线和造成指挥混乱,当然,主要是因为根本没有足够的掷弹筒而被取消。

三个作战排组成一个作战连的主体,除此以外还要加上一个由卫生班、通讯班、勤务班和炊事班组成的保障排,上尉连长、中尉副连长和旗手、笛手、鼓手、号手,连部人员还有一名上士军士长,再加上一个特殊单位——五人制掷弹班——他们装备一件特殊的武器,即所谓“南洋式步枪”,其实就是没有膛线的米尼式步枪。他们的作战方式并不是用步枪火力对敌人进行攻击,而是使用军工部门新开发的一款新式武器——长尾枪榴弹。

从1629年夏季剿匪战役开始,从954掷弹筒一直到1629-2掷弹筒,一直都是步兵在无法得到炮兵火力支援时的替代品,因为重量轻便而且和当时步兵装备的四号手榴弹弹药通用,尽管射程、精度欠佳但是很受部队欢迎,在剿匪战斗、澄迈大战、珠江讨伐、琼南战役等一系列战斗中,简陋的掷弹筒可以说是立下了赫赫战功,但也暴露了很多问题——首先就是结构原理上的硬伤。和旧时空的掷弹筒不同,伏波军的掷弹筒本质上是一门小型滑膛炮,发射的四号手榴弹也是一颗球形弹,这就导致其精度欠佳,即使最后改进的1629-2式加长了发射管,南辕北辙的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而第二个问题正是来自于加长身管,由于使用的是铸铁管,几次加长后其重量飙升到了82迫击炮水平,比之早期端起来就走的954掷弹筒机动性大幅下降。而机动性的下降进而又导致了一个问题,就是战术灵活性下降,原本应该紧跟冲锋的步兵随叫随打,但是重量的增加使其不得不作为正式的炮兵单位使用,这反过来又违背了当年研制掷弹筒的初衷。现在大量装备的1629-2式掷弹筒变成了一个鸡肋,它使用的四号手榴弹已经不再是步兵的装备,而且地位很是尴尬,步兵要啃得小目标无法及时做出反应,而大目标……身后的12磅山地榴的铁疙瘩不香吗?

针对此问题,伏波军和兵工部门的策略,是在步兵连队内不再保留掷弹筒单位,而是用长尾枪榴弹取而代之。用一个专门的掷弹班,补充进步兵连的建制内。

在旧时空,长尾枪榴弹诞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结构非常简单,就是卵形手榴弹上接了一根长长的尾杆。步枪发射的火药燃气将手榴弹推出,长长的尾杆就起到了平衡杆的作用,保证飞行稳定,诸如康格里夫火箭等武器都是采取了尾杆稳定以保证精度。在手榴弹飞出时,保险同时解锁,经过延迟之后爆炸。不过伏波军的长尾枪榴弹和历史上的原型不同,使用的是伏波军全军列装的六号木柄手榴弹,就是旧时空的67式木柄手榴弹的山寨作品,采用压缩黑火药和预刻弹片以提高杀伤力,而这种手榴弹采用的是拉火引爆,弹体本身并无保险。因此,伏波军的长尾枪榴弹的尾杆,实际上也充当了一根长长的引火管。步枪发射的火药燃气将手榴弹推出的同时,也点燃了尾杆中的导火索。经过试验,这样凑合的设计有一定的早炸风险,但更多的毛病是哑弹率略高,不过总的来说还能接受。由于伏波军的步枪发射药药力和后世现代步枪无法相提并论,为了能使手榴弹获得足够的推力飞行足够的距离,兵工部门从明军的一件坑爹武器上找到了解决办法——神枪。明军的神枪其实就是一个以大型箭矢为弹药的火门枪,为了能让火药的药力更多的传递给箭矢而不是从空隙中白白喷出,明军在箭矢下会垫入一块木垫,发射时木垫承受火药燃气的大部分推力并传递给箭矢,如此可以把沉甸甸的大型弩箭打到80米之外——而按照伏波军对长尾枪榴弹“紧跟冲锋步兵随叫随打”的要求,不用80米,50米之外就可以了——所以伏波军的长尾枪榴弹的尾杆制作时直接就做上了一圈较为密集的尾翼,一方面进一步增加稳定性,另一方面也兼做神枪的木垫以尽可能的承受更多的燃气推力。但这样也就带来了新的问题,长尾枪榴弹的尾杆在发射时会刮碰枪管内膛对膛线损伤很大,而伏波军的尾翼版尾杆更加剧了这一损坏。对此,兵工部门的解决办法堪称简单粗暴——用滑膛枪不就完了么!

于是,作战连的掷弹班就成了伏波军内唯一使用滑膛南洋式的作战单位。他们每个人都携带两个兜共八枚长尾枪榴弹,直接听命于连长或军士长或他们支援的任何一个排、班的指挥员。而即使作为普通步兵作战,南洋式滑膛步枪的性能虽然比不上米尼式,但也足够碾压本时空最好的火绳枪。有意思的是他们使用的是铅质球形弹,直径与米尼式弹头完全一致,必要时也可以互换,只不过用南洋式打锥头米尼弹会有一些预料之外的坑。

如此一来,一个全新的作战连,加上掷弹班之后,有120个人。

在过去海军远征队的编制里,为了压缩编制规模,作战连队只有三个,作战单位和火力与保障支援单位兵力比差不多是1:1,如此在组成以单个作战连为核心的分队时还兼具战斗力与灵活度,但从一个营级单位来讲作战连队少了一点。因此新的编制,改为由四个作战连构成一支海军远征队的主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变化很大的便是炮兵连,原来的四炮制炮兵连被改编为两炮四筒制火力支援连。

这还是琼南战役给的伏波军元老们的启发——这场以连续的、远距离的快速突袭贯穿全场,一路都是高歌猛进兵不血刃夺占城池的战役,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就是炮兵——无论是支援炮兵还是野战重炮兵,全部缺席。而这也导致了由于无法得到炮兵支援,各路突袭部队不得不更加依赖于自己的脚底板,用强行军和明军的反射弧比速度。固然战斗一路下来酣畅淋漓,但这种把希望寄托于敌人反射弧太长的胜利说白了就是拼的运气。一旦有一个环节明军群演没按剧本来,伏波军马上就要面临的是在兵力不足而且完全没有火力支援的情况下,对拥有护城河、城墙、鹿砦的城池发起攻击……这就扯淡了,别说攻击了,围城都围不了。而究其原因,仍然是那老生常谈的炮兵之殇——机动性。

由于马匹匮乏和马匹本身也不给力,伏波军的骡马化尤其是炮兵的骡马化一直都处于近乎于零的状态,威力巨大的野战重炮只能依靠代畜输卒进行代价高昂的短距离行军。而小个头的12磅山地榴弹炮,在平原地区还称得上“轻便灵活”,一旦到了山区同样举步维艰。在过去海军远征队的编制中,有一个巨大的隐患就是炮兵连缺乏辅助步兵,说白了就是缺少拖炮的人手,每门炮仅有六个“代畜输卒”,平原丘陵尚可,一旦进入山区他们的体力会快速消耗掉,使12磅山地榴弹炮无从发挥其个头小机动性强的优势。

所以,新的火力支援连针对这个战场反馈做出了调整:仅保留一个12磅山地榴炮排即两门火炮,每门炮依然是6个炮手和6个当苦力的掩护步兵,加上计算兵、观测兵、传令兵和指挥人员,共30人。作为补充,四个三人制掷弹筒组组成一个掷弹筒排补充进来,在较大规模战斗时他们和炮排一起作战,而在作战连单独执行任务时,他们将分配给具体的连队。除此之外,另有一个30人的辎重排和一个作为掩护力量同时兼职苦力的30人作战排,还有旗手、号手、卫生员、炊事员、通讯员、勤务兵和指挥官等等,共105人。

如此,全新的海军第三远征队就由四个作战连(480人)、一个火力支援连(105人)、一个保障连(111人),加上直属单位和指挥部组成,共730人,比之前扩大了一个连的规模。

当然了,现实情况是,聂义峰眼前的海军第三远征队还只是一个架子部队,缺编严重。老狄调到昌化训练国民军和治安军后,留在临高的原第二远征队半数以上被石志奇要去了香港,海军第一远征队已经是远超编制标准的超级营。他的理由倒也充分——海军第一远征队直面大陆,远离海南主基地,必须保证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与明军一战,以确保香港这个未来的海军基地和转口贸易基地的建设以及发动机计划的顺利实施。陆军少壮派对此尽管有一万个不满,但也无法说出什么不是,也只好“忍气吞声”了。而老狄剩下的部队就这么归了聂义峰,算上留在琼南的两个连,只能说是勉强像样。这还不算,按照新的《兵役法》,1630年的征召义务兵秋天就将退伍转入预备役加入国民军,而此后一直到次年的春天才会补充新一批兵员。而在琼南战役准备期间,为了从陆军借调人手,当时与陆军达成的协议其实就是拿1631年度的新兵名额换来的陆军人力支援,也就是说一直到1633年的春天,海军第三远征队将不会得到新的征召义务兵补充……聂义峰觉得,这事既然是当时陆海军、复转派和少壮派达成的交易,即使现在部队已经换了协议依然是生效的。

尽管如此,还是有些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的。四个海兵作战连,一连长龙美尔是1628年的老兵和第一批军政学校学员,也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二连长是从陆军借调来的黎明,儋州治安战凤山村一战小有名气,余志潜很大方的表示就让他继续在海兵好了,他本人不在乎什么陆军马鹿海军知耻。而三连长邢海军、四连长田野、保障连长李国峰、炮兵连长马三立——聂义峰对元老起名向来不抱什么希望,不过此人真是人如其名,是伏波军中小有名气的笑星担当,还代表伏波军参加过《曲苑杂坛》——他们都是原海军第二远征队里受过严格训练,而且也参加过大量实战的老兵,聂义峰琢磨着,士兵总会有,难得的其实是士官和军官,特别是真的打过仗的人。

不过最令聂义峰开心的,还是他的新搭档,海军第三远征队政治副指挥长不是别人,是基建工程兵的包工头子吴伪。

三枪一炮(七) |

海军第三远征队装备库里,一排桌子上整齐的摆着二十支新的发亮的步枪,旁边是一些细细的金属杆和乌黑的铁疙瘩。这便是刚刚从博铺兵工厂运来的“南洋式步枪”和“长尾枪榴弹”,都是正经新货,海军第三远征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这……这个东西咋用?”吴伪从桌子上拿起一块六号手榴弹的战斗部,又拿起一根尾杆,仔细打量着那预刻破片深深的凹槽和尾杆上密密的小尾翼,琢磨着该如何使用。

“组装起来……拧上去就行了。”作为整编工作的总参代表,陈环做了下示范,装好了一颗长尾枪榴弹——这东西追根溯源的话,还是一次132包厢的聚会上,陈环和大图信息中心的郝龙撕逼撕出来的。

“就这么拧上去?”吴伪摸了摸螺纹,还有些割手的感觉,安装过程不甚顺滑甚至还有些吃力,时不时还有几声刺耳的尖锐摩擦声——这做工是真特么够可以的!不过吴伪没有吐槽,在基建工程兵这么久了,见识过元老院那些五花八门的工业品……凭良心来说,不容易了,不能拿21世纪的标准衡量。

郝龙看着吴伪的表情,苦笑一声:“早期产品,质量就别要求太高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已经很好了。”吴伪说着拿起一支外形和米尼式差不了多少的“南洋式步枪”,小心翼翼地把组装完毕的长尾枪榴弹插进枪管,听着哗哗的金属摩擦声,然后竖起标尺,看了看刻度,当然是无比简陋的只有三道刻痕和三个敲上去的数字,分别是“50”、“60”和“80”,琢磨了一下心里便明白了瞄准方法,“用弹体边缘和刻度三点一线?”

“没错。”陈环点点头,“傻瓜式瞄准,对咱们是再合适不过了。”

“很好了。”吴伪很感谢地和陈环与郝龙握了握手。

“你们四个掷弹班,一共二十支枪,一百六十颗长尾枪榴弹,签一下子吧。”说话的是杜子腾,博铺要塞后勤主任,刚刚由企划院调职伏波军,扛着上尉军衔管理着博铺要塞所有仓库。

“签我还是签老聂?”吴伪掏出一支旧时空的圆珠笔,问道。

“你吧。”杜子腾随口说道。

吴伪便在验收单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名字,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总不能一共就这么点吧?都是新手,训练不消耗啊?”

“嗯……先理论培训吧,实弹训练就这一百六十颗,打完再说……”陈环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

“我靠,你们这……行吧行吧,理解万岁理解万岁……”吴伪顿时无力吐槽了。

元老院的工业特别是军事工业正在面临严重的硝荒,因为自第二次反围剿开始到现在,一系列战斗直接把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储备打到了红线以下……而参加发动机行动的部队有更大的战斗需求,所以就只好委屈一下留守海南岛的部队了,特别是刚重组的部队基本就是向八路军看齐——后娘养的。就拿步枪子弹来说,海军第三远征队的战士理论上应该能获得四个基数的弹药,而在马千瞩“留守部队要有大局观、全局观”的号召下已经拦腰砍到两个基数,而伏波军联勤的仓库全部集中到了对即将参加发动机行动的海陆军部队的保障上……当然,吴伪相信留在海南岛的陆军营是不需要有“大局观、全局观”的。

门外传来哨兵行扶枪礼并脚跟的声音,众人看去,聂义峰沐浴着外面的阳光带着主角光环似的就进来了。

“哎哟我去,此处应该有段BGM……”吴伪笑道。

“啥啥啥……”聂义峰看了看一桌子的琳琅满目,拿起一枚长尾枪榴弹,看了看。

“去年打三良市,要是有这东西……老石也犯不着挨那一箭了。”聂义峰半开玩笑。针对处于排队枪毙阶段的伏波军到底需不需要伴随步兵的支援武器,军队元老和关心军队的元老们中间观点各异撕逼不断。聂义峰是坚定支持派,并且实战中有意识地多使用掷弹筒之类的武器,他的论调的实战依据便是三良市的战斗——珠江口讨伐巡航作战期间,石志奇E支队进攻三良市,由于12磅山地榴弹炮无法跟上沿街道突击的步兵,E支队不得不完全依靠轻武器强啃坚固的地主大院,石志奇也在指挥战斗中差点被一个女侠一箭打个透心凉。聂义峰始终认为,如果当时E支队带了掷弹筒或者那时候装备有长尾枪榴弹,就会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了,就像自己的B支队攻打西乡和官富塘。

陈环点点头,突然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

“你笑个啥?”大家好奇。

“没事……唔……突然想起张枭的一首打油诗,就是因为石志奇的事写的……”陈环已经快忍不住了。

“大帅在崖州还留了芳名呢!我勒个去……绝对张宗昌真传……”聂义峰回想起“菊花开后竟谢张”,那也是回味无穷啊。

“我给你们背一下啊……珠江作战广收粮,青霞无知嫌命长。一箭射穿石志奇,粗鄙一怒干他娘!”陈环娓娓道来,众元老已经笑成一锅粥。

“你们让老石听见不和你们拼了才怪!”聂义峰脸上大写的一个服。

吴伪跟着呵呵了两声,瞥了一眼某个角落里的某个人。

“行了,不说笑了,说正事……”陈环笑够了,摆摆手,“马袅要塞那边已经满了,老何正琢磨把两个营驻到澄迈或者文昌去。所以……你们的训练主要还是依靠博铺要塞。”

“那个……不是……日常训练在这没问题,可是战术训练……原来的博铺训练场被改造成农场了啊!”聂义峰苦笑。

在马袅要塞建设完成后,博铺要塞也终于从一个“行政单位”向一个看得见的要塞转变了。不过由于距离博铺城太近,还要为未来的博铺西城预留空间,以及……建筑公司的仓库已经穷了……博铺要塞完全是依托当年的“新军训练基地”加了几个哨塔补了几段围墙完事,与其说是要塞还不如说是单纯的部队驻地,毕竟博铺的炮位都在海湾一线,这条线被突破博铺城和博铺工业园就完了,要塞有炮也没有意义了。而被限制规模后,博铺要塞便无法像马袅要塞那样容纳大规模的战术训练场了,仅有那个拖拖拉拉两年才完工的大操场,只能进行日常的训练,原本“新军训练基地”的战术训练场、武器试验场,已经变成了种植园、农场和牧场。

“我要说的就是这事,你们的战术训练在百图。”陈环说。

“百图?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吴伪笑道。

“感谢许延亮,把那里也弄得像模像样了。”聂义峰想起去年故地重游时的景象,不过有些担心,“可是百图基地是依托原来的百图村修建的,一两个连还可以……我这可是七百多人啊!就算不满编,这也是六百多。”

“你当时在琼南不知道,那里今年春天扩建过了……”陈环解释着,“四月份在百图还组织过加强营的两栖登陆演习,整个陆军第四营还有第三营的一部分还有直属队,一千多号人呢!你这满编才七百三,还富裕三分之一呢!”

“这倒是不错,来回捎带着就当海训了,走陆路也不错,还能训练行军。”聂义峰明白了领导们的想法,这是要物尽其用啊。

“对,领导们就是这个意思。”陈环笑道。

“哎,我想去看看百图……我还没去过呢!”吴伪的好奇心上来了。

聂义峰看了看表:“今天也没有什么事,你下午去吧,踩踩点,要是行的话咱们马上组织一次战术训练……三连四连之前一直紧绷着神经还好,一连二连在琼南放了半年羊了,折腾一次提提神。”,老聂都学会不动声色不提名字地拍别人马屁了。

“你就别去了,我去吧……来到这个时空我还没正经带过兵呢。”吴伪说道。在旧时空正经装甲兵从五对轮开到六对轮,来到这个时空却成了包工队长拖拉机司机,这叫什么事?

聂义峰当然明白吴伪的心思,自己这么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军宅都凭借实战成为部队主官了,吴伪堂堂真正的复转军人却只能当副职……元老们中也是独一份了,当即就同意了。

“行,你们怎么安排我就不管了,别忘了给总参报告就行。”陈环看了看侯在一边的杜子腾,心说着这哥们的名字可真是够可以的。

杜子腾穿越前是会计专业的学生,一直想当大学生兵然而家里却死活不同意,后来家里发生了巨大变故一时之间心如死灰并且退学了,令人感动的是女朋友向天歌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然后二人一起旅游散心,稀里糊涂地上了丰城贼船,然后……一起傻逼了。经历过闹自杀,决裂分手等一系列抓狂的事情后,二人一顿云朝雨暮便相约在这个时空相伴同行不离不弃。只是还有不如意,向天歌凭借她的计算机专业和狂热的谍战情怀,成功在政保总局谋了份档案管理员的工作。可他杜子腾没打算当会计,学这个专业就是天大的误会,他很羡慕眼前这些人,聂义峰、陈环、吴伪,能带着战士们冲锋陷阵,那多豪迈?那才是男人的浪漫!可是他先后在计委和契卡工作,终于运作运作来到伏波军后,正好赶上了联勤部队组建,他当了博铺要塞的仓库保管员——还是要和数字、计算打交道,真是欲哭无泪啊!

“老聂,让你的兵来领装备吧……”杜子腾在本子上记了两笔,桌子上的东西原地不动就完成了一次入库和出库。心里有些委屈,杜子腾看着一桌子武器装备,自己做的就是填了两份单子都没机会摸一下,真没意思……

“先别急……”郝龙摆摆手,“这个东西的装具有点特殊,明天兵工厂会来人讲解。”

“哦,对……我把这事忘了。”陈环一拍脑袋。

“怎么个意思?”吴伪奇怪。

聂义峰已经明白过来,不过他要说的话有嘲笑吴伪不懂之嫌,不利于团结,便等着陈环说。

“掷弹班有两套弹药,一套是打枪榴弹用的,没有弹头。一套是常规的纸包弹,是南洋式步枪用的。”陈环在身上比划着,给吴伪展示,“常规的步兵装具,胸口小包放的是火帽,右腰是纸包弹。但是掷弹班有调整,他们左腰是步枪弹药,右腰是枪榴弹发射药,千万不要弄混了。不然的话打枪榴弹结果塞上了步枪弹药,这一枪出去弹头会把尾杆打坏,搞不好直接炸膛。”

“懂了,要专门训练。”吴伪明白过来,点点头。

“行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我还要去炮厂送材料,12磅加农榴弹炮又遇到了一点问题,大图让张柏林骂的是焦头烂额啊!”郝龙苦笑。

“嗯……对了,周末132包厢聚会,有空就来啊!”陈环邀请着。

“好嘞好嘞。”聂义峰抱拳送客。

操场上传来战士们队列训练的“一二三四”声,远远地能听到跑步走那如小军鼓一般的轰响,这是聂义峰最喜欢的声音,如果没有这种声音那简直不叫部队。这还是大孙头的理论——跑步走是最反映军队精神面貌和斗志的。立正站的再直,正步走的再齐,跑步走稀里哗啦那这支部队也就是个驴粪蛋子表面光……至于这套理论是大孙头原创还是他的老班长告诉他的就不得而知了。至少现在看,海军第三远征队还是令他满意的。

“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聂义峰打量着熟悉的军营,感慨着。

“来过这?”吴伪问。

“嗯啊,当年离开陆军我就到这来了,后来去了马袅红牌。我跟你说啊,这地方有个好处……用电方便,当时建造的时候没有想到日后会搬家,所以规格挺高的。不过有个坏处,早期建筑嘛……质量差点,没有自来水。”

“现在有了!”杜子腾指了指一座冒着烟的烟囱,“去年这里安装了一台锅炉,给三个水塔提水。”

“不错不错,大发展啊!”聂义峰掐着腰作豪迈状。

“那我去百图看看。”吴伪戴好船形帽,整理了一下领子。

“吃完饭再去呗……”聂义峰看着吴伪回到办公室,接着又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没有标志的军装,很是娇俏的女孩子,露出坏笑,“哦~”

“好了,那我走了。”吴伪和大家握了握手,带着小女孩便离开了。

“那你干脆也去趟兵工厂,看看我们的炮怎么样了!”聂义峰喊道。

“好!”

三枪一炮(八) |

博铺要塞大门紧闭,只开着供人进出的小侧门。门口的哨兵一身全新的上灰下蓝装束,蓝色的船形帽歪戴头上,领口露着蓝白相间的条纹,略有些混搭风的苏维埃气场。吴伪大步走过来,哨兵啪地一个立正,扶枪行注目礼。

“首长,去港口吗?”

“不,先去兵工厂。”

吴伪站在阳光下,看着身边这个女孩子,十几岁的模样,军装没有任何标志,很安静的等着他有什么吩咐。

“刚才他们说珠江口讨伐,没有什么悸动?”

“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遇到了你,挺好的。”

吴妍,便是几个月前投水自尽的生活秘书,被正在组织装作铁轨的吴伪来了个见义勇为捞了起来,顺带搭上自己额头伤口感染还感冒了,医院里好一顿折腾。吴妍情况也不妙,肺部呛水烧得厉害,这不是最严重的——生活秘书的命属于元老院,任何人无权伤害包括她自己。自杀行为激怒了许多无所事事的元老,嚷嚷着要给还在昏迷中的吴妍停药。怜香惜玉的吴伪便在办公厅的循循善诱下,以三倍价格把吴妍买了回来,办公厅也长松了一口气——女仆事关元老们的下体福利,她们竟然有权力自杀!?办公厅被众元老们怼的焦头烂额,就拿吴伪就坡下驴了。总之,吴妍得救了,康复之后她知道,一个澳洲人救了自己,而现在自己是他的通房丫鬟。

“好了,走吧。”

吴伪带着吴妍大步走在公路上,很快进入了建设中的博铺西城,这里人气不如东城旺,有的地方甚至可以一眼把小城看穿。吴妍正如其名,一直沉默不语,默默地跟在自己首长身后,偶尔会看看路过的行人。

“看,立春号要出港了。”吴伪遥指海军造船厂,“小铁船”喷薄的煤烟和不间断的军乐声表示那里正在进行出征仪式——元老院第一艘千吨级的“国产战舰”——1630型风帆蒸汽巡洋舰“立春”号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了。说起来,吴伪虽然是装甲兵出身却是海军史研究会的会员,对清末船政的中国自造蒸汽战舰非常熟悉,他也是元老院舰船设计小组的成员。在他的建议下,1630型巡洋舰901型炮舰都还有船政同类战舰的影子。

“真壮观!”

吴伪看了看吴妍,只是一笑,搁别的生活秘书早就演技浮夸地“元老院万岁”了,可是吴妍却没什么特别的语气,也难怪她在生活秘书学校里天天挨打挨骂挨饿……当然,吴伪知道,也许是过去的经历让吴妍养成了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性格。

吴妍,当然这是吴伪起的名字,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本名叫什么。小时候家境还算不错,有族人经商有族人为官,她的同年是无忧无虑的书香门第。然而一夜之间家道中落,亲人惨死族人黜为奴,九岁的吴妍连为奴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是教坊里备受欺凌的一个“半工”。因为读书识字领会快,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伺候老爷便被看中了,成了老爷的通房丫鬟。两年之后这个老爷也家事巨变,吴妍流落街头,被一个富商带走纳妾。一年之后生下一个女儿,然而她哪懂得“宫斗”剧本是如何写的。很快,富商暴毙,女儿夭折,她被轰出了家门身无分文地流落街头,直到被一个戏班子好心地搭救。吴妍识文断字识得曲,一次卖艺时被外乡豪强看中,戏班子受不得恐吓威逼只得放人,于是吴妍辗转流离来到了新安西乡,为一族之长的小妾。可日子还没过几天,髡贼来了——珠江口讨伐战役期间,聂义峰指挥B巡航支队攻破西乡,宗族大户乡绅豪强尽数被处死。吴妍原本和所有女眷都要一尺白绫留清白,可上天偏偏跟她开了个玩笑,她自尽用的布断了……房梁上全是挣扎的发不出声的人,有还没有断气的瞪着眼睛,额头青筋暴露,向吴妍伸手求生。吴妍被吓坏了,逃到了一口水缸里,最后还是被困贼发现了。

“哎哟……”低着头跟着吴伪走路,没注意到脚步已经停止了,吴妍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想啥呢?”吴伪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有时候傻乎乎的姑娘。

“没什么……”吴妍摇摇头。

世间男子当道,可国破家亡时偏偏又说什么红颜祸水,倾人城来倾人国。就像自己这一生,可曾欲为什么人所不利?自己不过只求一时苟安,却一次次背上“克夫”、“祸水”的罪责,到了髡贼这里自己的命干脆也不是自己的了。如果不是眼前这个髡贼冒险救了自己,自己还真不如一死了之。

“我们到了。”吴伪笑着说。

博铺兵工厂并没有跟着钢铁厂搬到新的工业园区,仍然待在原地,只不过接管了周围几个厂房,多少算是有点模样了。曾经的工能委驻博铺办公室那简陋的砖头小平房依然是连石灰水都懒得刷,现在这里是兵工厂的业务办公室——伏波军庞大又复杂的装备体系让旧时空并没有相关经验的兵工元老们苦不堪言,“标准化”和“通用化”喊了好几年了,可是只有轻武器算是勉强做到了——只有13mm、11mm和9mm三种标准弹头,以此装配出四种弹药且多型武器弹药通用。除此之外,那就是没有最乱只有更乱的糊涂账。尤其是海军,除了12磅和24磅弹药与陆军火炮通用外,8磅、32磅、48磅、68磅弹药为海军独有,兵工厂往往为了几门炮而不得不维持生产挤挪资源,比如32磅和48磅加农炮只在博铺海岸炮台上装备。这还不算,新制造的达尔格伦“酒瓶炮”是前装线膛炮,130和75两种口径五种弹药又是完全不同于此前生产的另一种东西——总之,兵工厂头已经大了,这还只是弹药,还没算武器本身。再加上整个海南岛都处于大建设状态,博铺钢铁厂和马钢加在一起都不够,兵工厂不得不和其他战线抢资源。可伏波军很多元老深谙“按劳分配”这一跨越四百年的原则,不管这些有的没的,不给老子炮老子天天找你闹。兵工厂不堪其扰,干脆搞了一个专门好茶好水伺候兵大爷们的“业务办公室”。

“好家伙,这么丰盛!”吴伪一进兵工厂的厂区,眼前是一排排步枪大炮,一堆堆垒成金字塔形状的炮弹,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家伙,八成又是哪个元老搞得恶趣味。

“首长,这些都是什么?”吴妍四下看了看,他能认出是些武器,都是澳洲军队用的,但如另一个时空的普通女孩一样,也仅仅只是知道这是武器。

吴伪并不回答,直奔业务办公室,他需要知道海军第三远征队那区区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是否已经生产,如果生产了是否已经经过测试,如果还没有生产什么时候排上计划……按理说这事是不需要他一个作战部队的指挥员过问的,可是后勤那边已经为发动机行动的准备工作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留守部队,更何况还是后娘养的四等人……这种情况让吴伪很不适应。他怀疑是聂义峰不想为这事费脑子而故意派他来的,这狗日的……

果然,办公室里除了两个来催命的陆军元老就只有端茶倒水的一个女孩子,不知道是谁家的生活秘书。一个人骂骂咧咧的:“今天再不给老子炮。老子就拿他女仆打炮!”,只把那个女孩子说的满脸通红。大家看到吴伪,只是点点头,都在生着闷气。吴伪看着一张张拉的老长的大驴脸,一时不知道是该坐着还是该站着,干脆走出来重新晒着太阳。吴妍继续无言,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固定距离,就像是玩98版仙剑一样。

路边摆着的各种大炮,有新式酒瓶炮,也有老式滑膛炮,口径很大但是明显比大拿破仑小一圈,整体又比12磅山地榴弹炮大很多,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12磅加农榴弹炮了。

12磅加榴炮那乌黑的炮身十分光滑,博铺钢铁厂铸造滑膛炮已经是轻车熟路了,这颜值上就比旁边的酒瓶炮高不少。整个炮架几乎是全钢铁结构,吴伪大概明白如此大口径的重炮是怎么把重量压缩到红线以下的——这小细胳膊小细腿,比几个月前第一批样炮那大量厚重的木质构件配合铁筋加强减肥了好几圈。吴伪怀疑以元老院那没比村办小铁厂强多少的钢铁工业,造出来的受力部件能不能扛得住12磅火炮的后坐力,即使元老院的12磅炮口径从117缩减到了115,那后坐力也是很可观的。

“哎?老吴!老吴!”吴伪隐约听到有人在唤自己,左右看看,一眼就看到了躲在一座炮弹山后面的白羽。此公做贼一样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窥视着业务办公室,向吴伪一个劲地招手。

“你这是咋了,欠钱不还啊?”吴伪走过去,张嘴便笑,把白羽吓得急忙捂住他的嘴。

“你特么小声点,别被他们听见了……”白羽示意了一下业务办公室,一屁股坐到一颗炮弹上。

“你这是搞啥啊?让锦衣卫抓了叛变啦?”吴伪哭笑不得。

“还不是那群催命的大爷……”白羽怒道。

“其实我也是来催命的……”吴伪坏笑。

“一个个的都让人玩了还不知道呢……”白羽骂着。

“啥意思?”吴伪也坐到一颗炮弹上,看了看吴妍,“你到办公室里等我吧。”

白羽看着吴妍离开的背影,女兵夏装从背后看养眼的很,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吴伪:“看不出你小子以前装的人模狗样,原来也特娘的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别废话,刚才啥意思?”

“你就没发现,陆海军之争是被挑起来的。这场装备之争,也是被故意挑起来的么?现在一线部队骂后勤,后勤骂军工,军工骂部队……大家骂起来才需要仲裁者!”白羽就像是街头巷尾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我一朋友的同学的三大爷说的可靠消息”一样,神秘兮兮的。

“明白了……”吴伪马上通了窍。

“明白就好,我劝你啊别往这凑。你想想,为啥后勤打发你们来这里?别看现在闹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白羽摆摆手,又看了看业务办公室那边。

“可是……我的新部队,二炮四筒火力支援连,现在只有四个掷弹筒,那两门12磅山地榴弹炮别说炮了,炮架都没有!”吴伪一摊手,意思是我也难啊。

“老狄的第二远征队不是满编的么?”

“是啊,大部分归石志奇了……”

白羽摇了摇头:“军工生产计划我还是知道的,现在根本没有山地榴的生产计划,产能全部在酒瓶炮和加榴炮上。加榴炮还是张柏林找了督公硬塞进来的,不然上哪给他凑两个加榴炮连……”

“那总不能让我的部队本应该有的炮一直没有吧?”吴伪也有点生气了,心里骂着这都什么事!

“发动机行动结束前就别想了,海军的造炮计划很大,执委会也下了决心把海军所有乱七八糟的杂式火炮全部回炉,用酒瓶炮一统江湖。你算算,那些安装杂式火炮的特务艇不算,就这马袅要塞的炮位就需要多少酒瓶……”白羽一边说一遍摇头,“反正今年,你的山地榴是别想了,打死兵工厂也没有产能给你……”

“好吧……”吴伪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不过……你还记得12磅加榴炮那门样炮么?”白羽觉得对自己的老搭档如此不厚道有些说不过去,想了想,灯炮一亮。

“记得,震裂了炮架。”吴伪点头。

“已经修复了,不过比这些量产货稍重一点。我们需要编一套12磅加榴炮的实用资料”白羽坏笑着,“要是想要炮,可以考虑一下,申请做试装。”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回去和老聂商量一下……”吴伪想了想,也只好这样了。

三枪一炮(九) |

海军第三远征队的试装申请很快批了下来,火力支援连获得了一门实验型的12磅加农榴弹炮,算是充门面。作为交换条件,海军第三远征队要配合兵工厂编制12磅加榴炮的全套操作规范、射表、保养规范等等等等……也就是说火力支援连,至少是炮兵排暂时不属于海军第三远征队了。对此聂义峰表示有什么要求他全力配合,不为别的,这种12磅加榴炮……可是以旧时空19世纪俄军1/4普特独角兽炮为原型的!

“独角兽”大炮是18-19世纪初的俄罗斯帝国一款具有传奇色彩的武器,号称“加农榴弹炮的鼻祖”,适中的身管兼具加农炮的远射程和实心弹的不可阻挡,又可以像榴弹炮一样让开花弹以大落角在敌人头顶炸出近乎完美的杀伤面——威力十足。在1812年博罗季诺战役中,俄军投入战斗的五百多门大炮超过三分之一是各型“独角兽”加榴炮,让法军吃尽了苦头,比如在法军第一次进攻中央大堡垒时遭到了俄军独角兽炮群的集火,俄军仅凭炮火就把法军攻击阵列炸崩了……毫无疑问,这款新式武器极大地符合聂义峰作为一个黄俄的恶趣味。元老院的山寨独角兽也引起了炮兵战士们极大的兴趣,看上去傻大笨粗但重量却比威力无比的12磅加农炮轻了三分之一还多,套上六匹马或者两头牛就可以轻松拖拽,即使用人拉也比大拿破仑轻快的多。

“就是不知道威力咋样……”吴伪看着战士们围着乌黑的大炮叽叽喳喳,还是有些不放心。大拿破仑12磅加农炮的倍径比高达14,射程远精度高,其威力无比的实心弹堪称摧枯拉朽,历次战斗都证明了这一点。吴伪翻了翻说明书,兵工厂可真是艰苦啊,竟然是手写的,特么的还有错别字,心里暗呼不靠谱,“我看资料,毛子的独角兽其实还是口径即是正义的套路,他们用大口径炮弹弥补倍径减小的不足。可是……我们这个山寨1/4普特独角兽,口径却从123缩减到115以和我们的弹药通用,虽然倍径有所增加来弥补但总的来说威力还是应该比大拿小得多。这……纸面射程能到两千跳弹三次,和大拿差不多,我咋这么怀疑呢……”

“你不是看过他的试射?”聂义峰问。

“是啊,三炮把炮架震裂了……就是这门……”吴伪苦笑,担忧的瞄了瞄大炮。

“同志,你要相信,那个能在一公里内集中三四百门大炮的炸逼国度,在打炮这个问题上有特殊的技能。”聂义峰扬了扬眉毛。

“难怪他们的模特那么抢手……”吴伪点头。

“将来打莫斯科,兄弟给你弄几个!”聂义峰嘿嘿笑着满脸猥琐。

“只怕没你什么事,你学的是现代俄语,别说17世纪了,1918年之前你就听不明白了,你如何把妹?”吴伪哼了一声。

“想啥呢?我说的是弄几门真正的独角兽打两炮!你个猥琐渣男!”

“滚!”

玩笑归玩笑,元老院山寨的独角兽能不能重现旧时空博罗季诺会战把法军炸的哭爹喊娘的辉煌,聂义峰心里也是没有底。尽管张口闭口“独角兽”,其实他对这种炮的认知仅限于拿破仑全面战争这款游戏和《战争与和平》这部电影了。好在加入132包厢后,沈昌杰送了他一本介绍俄军战术的书,里面有详细的各型“独角兽”加榴炮的资料,聂义峰这才狠狠补了补课装起了专家。

“第三次试射什么时候?”聂义峰问。

“张柏林说尊重我们的意见。”

“那趁早吧……省的回头我们落一个拖拖拉拉的名头。”聂义峰如今也是吃亏吃多了,知道了对别人的客气用语自己不能太实在。

“好,咱们都去?”

“去看看呗,闲着也是闲着。”聂义峰看了看吴伪,他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训练场那边,知道他担心什么,“放心好了,龙美尔、黎明、邢海军、田野、李国峰都是1628-1629年的老兵,心里有数。再说了,原来琼南的连队和原来第二远征队的连队互相标着劲呢,谁也不敢松。让他们放手去搞,咱们也轻快点……”

“不错,你也学会偷懒了啊!”吴伪笑道。

“该偷懒时则偷懒啊!”聂义峰一本正经。

海风吹过马袅武器试验场,为盛夏骄阳下的人们带来许多凉爽。这里地势开阔平坦,而旁边也是“有山有水有树林”的伏波军战术训练场。二者经常共同使用,以弄不同的地形条件试验新式武器或者部队在不同环境中的作战能力。正在进行战术训练的陆军已经撤了出去,为即将开始的武器试射腾出地方。

海军第三远征的火力支援连全员赶往马袅,进行了整个伏波军历史上的第二次骡马化行军,准确的说是……牛化行军。火炮配上前车,再加弹药车一个不少,分别用两头牛拖着。山寨独角兽展示出它在机动性上的巨大优势,火炮配上前车总共也只有0.8-0.9吨公斤,而两头牛的拖拽能力高达1.5吨,还有不少富余呢!而两辆弹药车都是空车,串联在一起仅有0.6吨,两头牛更是和玩一样就拖动了。

于是,这支“牛化炮队”以并不慢的速度完成了十余公里的行军,兵工厂的技术人员还有白羽和张柏林早就等着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有农业口的人。

“怎么……农业方面也对试射感兴趣?”聂义峰奇怪。

“不是……他们是来要牛的,牛是从牧场借来的……所以……”

“沃日勒,你让我用人把炮拖回去啊!?”

“唉……现在牛马比人金贵,忍忍吧。”

“这可真是我了个大草了!”

吐槽完了,该办正事了。炮兵排的人清一色参加过澄迈大战的老兵,那是在堡垒上和明军重型红夷大炮对轰过的主。在排长嘹亮的口令声中,炮兵排战士们熟练的解脱火炮、脱离前车,然后推动火炮进入阵地。

“排长,这炮比大拿破仑轻多啦!”一个战士向自己的排长喊着,大家一阵哄笑。

12磅加农榴弹炮很快进入阵地,炮班一线展开,另一个炮班在前车旁站好以备支援。炮口前的景象一马平川,海风清新,想来射击后的烟雾不会积攒太多。看热闹的元老们突然发现自己处在下风口,赶紧忙不迭地转移到火炮另一边。

“试生产型的12磅加榴炮把倍径又加大了一些,其实已经算是短加农炮了。这种概念并不新鲜,像当年的博福斯山炮,就因为倍径介于山炮和野炮之间而被称作短加农炮。通过强中弱三种装药,可以打出上可比野炮更直下可比山炮更弯的弹道,被称作‘女武神’,所以我建议……咱们的12磅加农榴弹炮,就叫女武神好了。”

“啊……不叫独角兽啊……”聂义峰有些失望。

“女武神用的新式的瞄准具,我们参考了克式75的三点一线设计,大幅简化瞄准射击程序。炮兵要做的,就是测距,然后标尺、炮口准星、目标三点一线。而在过去有一套复杂的计算,别说这些土著士兵,就是元老……诸位还有几个知道数学这俩字咋写?”张柏林不搭理聂义峰的请求,看着炮手们忙活,像是在显摆似的,侃侃而谈。

“这俩字我倒是还会写,不过……高三是我的智商巅峰,此后就是持续垮塌中……”聂义峰笑道。

“这么说,新式瞄准具只能直瞄射击?”吴伪到底正经当过兵,马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对的,只能直瞄射击,也就是说……炮兵必须看见目标,在无遮蔽阵地。”张柏林补充道。

“什么意思?”不过更多依靠一腔热血和鹦鹉学舌的军宅聂义峰,脑子就有点跟不上趟了。

“反正你这是支援炮兵,最好架在步兵肩膀上打。所以,你们直瞄足矣,三点一线简单明了,傻瓜式瞄准对我们最实际。”张柏林露出姿势水平很高的模样,“所以,你们的炮兵阵地是所谓‘无遮蔽阵地’,最好是架在高地上。”

“无遮蔽阵地……我记一下啊……那就是还有‘遮蔽阵地’了?”聂义峰一脸求知欲,就差现场掏本子了。

“对,你还记得澄迈大战咱们的炮垒吗?”

“靠,你特么在我头顶摆了三门大拿破仑,差点没震死我……”聂义峰想起当时被火炮齐射震得肝胆俱裂的感觉,现在都能感到酸爽。

“大拿那就是典型的无遮蔽阵地,直瞄射击。堡垒内部,24磅榴弹炮和12磅山地榴他们就是半遮蔽和遮蔽阵地,也就是说他们完全看不到目标,只有通过计算兵复杂的计算,确定火炮仰角进行射击。”

“我懂了!原来是这样……”聂义峰恍然大悟。

“我们当时对堡垒到澄迈县城进行了预先测量,所以炮兵可以很从容地按照预设参数调整。但是对你们就不适用了,电光火石间没有时间进行复杂计算,所以三点一线对你们最实用。不过精度是个问题,可能一轮打不掉。”张柏林说道。

“那就打两轮!”聂义峰脱口而出。

“没错,事实上如果是后膛线膛炮时代,直瞄射击有个叫’夹差’的参数,通常两到三轮射击才会得出来。”

“我懂了!”吴伪反应快,“这和坦克炮做支援射击时类似!”

“没错,而且……你们一定在战例中听过这样一种描述,比如八路军击毙阿部规秀,提到八路军的炮弹‘先打前面一轮,再打后面一轮,第三轮命中目标’,其实这就是典型的求夹差。不过你们这是滑膛炮,倍径不高精度比大拿破仑差不少,再考虑到我们的测地、观察、通讯水平,也就打打一千米以内的目标,远了也看不见不是?”

聂义峰不住地点头:“长见识,真长见识!”

“好了,该干活了!”张柏林心情大爽,打量了一下聂义峰,哈哈笑着举起望远镜,“开始!”

兵工厂的技术人员打开两架21世纪的炮队镜,都是元老中的军品爱好者们买来的。聂义峰看着他们,开了个玩笑:“此处应该加上伪装网和输弹机!”

“自古HT黑枪, TD扛线,MT肉侦、LT挂机啊……”吴伪想起了旧时空的游戏,笑出了声。

“都是泪……都是泪……”张柏林听了之后,已是泪流满面。

新冠名的女武神在炮兵们一顿操作之下,完全放平了优雅的身姿,此起彼伏的口令声中,火炮已经完成了装填。火炮炮架上的T型标尺打开了,尽管没有什么目标需要瞄准,但是T型尺的横杆可以侧风偏。

“为了进一步简化炮兵业务量降低使用难度,我们的女武神采用两种标准药包,小药包是作为榴弹炮时使用,大药包是作为加农炮时使用。两个药包加在一起组成强装药,是用来攻坚或者追求极限射程时使用。”张柏林似乎是给看客们讲解,也似乎是提醒炮兵别塞错了药包。

“现在是0度,平射……”吴伪放下望远镜,看着远处的试验场地喃喃自语,聂义峰则紧张地举起望远镜。

“开炮!”

一声巨响,兵工厂的人集体炸了毛,看着火炮喷出一股青烟尖叫着退上炮位后的土包,然后滑了下来。

“炮架怎么样!?”

“一切正常!”

“弹着点!?”

“嗯……第一次落地约350米!第二次……大约1200米!”两个炮队镜先后报出了距离。

“跳了几次!?”

“五次!”

聂义峰一惊:“卧槽!五次!这水漂打得漂亮!”,他还记得澄迈大战的时候,大拿破仑发射的炮弹跳跃着在明军阵营中犁出一条条血肉胡同的样子?

“2度角,接着打!”

炮兵们按部就班,喊着号子把火炮重新推进发射阵地,完成装填,接着仔细的转动尾轮,炮口微抬。

“打!”

轰得一声巨响,火炮再次拖着青烟蹿上消耗后坐力的小土堆,各岗位又是一阵紧张忙碌。

“炮架无异常!身管无异常!”

“报弹着点!”

“……第一次落地……大约800米!最终落地差不多1500米!跳了四次!”

“还是2度,继续射击!”

12磅加农榴弹炮无愧于她“女武神”的称呼,表现出了极强的战斗力,用加农炮式装药,在0-2度角打出了350-1800米并弹跳三到五次的优异成绩——尽管是倍径远低于大拿破仑的“短加农炮”,可实际战斗力丝毫不虚。

“4度角!继续大药包!”

“开炮!”

女武神像是很开心似的,笑着就蹿上了小土堆。

“炮架、身管均无异常!”

“第一次落弹……约900米……最终落弹1200米……跳了两次!”

这个结果让众人一愣,最终射程不增反降是让人始料未及的,换做大拿破仑的话还会继续增加。张柏林和兵工厂的技术元老们一阵交流之后,心里已经有了结论但还是不死心:“6度角,继续射击!”

女武神好像是累了一样,在6度角也没能打出好成绩,第一次落弹不过1100米,最后一次落弹仅1200-1300米,只跳了一次。

“看来加农炮大药包,最优解就是4度以下角,最远可以对2000米左右的目标形成威胁,其主要杀伤范围是400-1500这个距离。仰角再大,就劲就不够了,射程反而要下降,这个仰角上打就得用强装药……看来回去要改标尺了。”张柏林总结道。

“这已经很好了,澄迈大战极限炮击距离也不过2000不到,1800左右。这个距离内,女武神不比大拿差!”聂义峰非常满意了。

“试试8度角和10度角,强装药!”

炮兵们井然有序地操作着,技术元老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强装药下后坐力几乎翻番,轻量化的全钢铁炮架能否承受得住还是个未知数……要是再和几个月前那样震裂了炮架那可就出国际洋相了。

“其实……我更怕炸膛……”白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打吧打吧,总得一试……”张柏林已经全身汗湿,并不是因为热的。

令人振奋的是,女武神又一次刷新了良好表现,顽强的扛住了强装药那巨大的后坐力。那后坐力有多大?几乎将火炮推过了制退用的小土堆……

“看来8度以下就是女武神在加农炮状态的常规状态,4度以下是最优解。8度-10度意义不大,即使用了强装药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和4度以下差不多,跳弹次数还少了。”聂义峰放下望远镜,说道。

“没错……”张柏林点点头,向炮兵喊道,“11度,换小药包,换模拟开花弹!”

像是经过一阵休息恢复了力气一般,女武神在11度的最大仰角竟然把模拟开花弹打到了2000米之外!惊掉了众人的下巴,这个成绩甚至超过了陆军最重型的24磅榴弹炮。在拆掉尾轮螺杆,达到22度极限仰角之后,模拟开花弹被打到了惊人的2300米之外。

“也就是说,在2000米的距离上,女武神用大仰角打开花弹。到了1800米以内,就用常规仰角打实心弹犁地……是这么个意思吧?”吴伪算是总结了一下12磅加农榴弹炮的使用原则。

“按照设计,加榴炮前车带弹十发,弹药车带弹50发,总共60发炮弹……刨除15发霰弹,我看开花弹也留15发,剩下的30发全部都是实心弹,这样如何?”张柏林提议。

“我看行,你是专家,听你的!”聂义峰瞪着眼睛,已经是芳心暗许了。

附图:《拿破仑全面战争》中20磅独角兽(1/2普特独角兽)和12磅短加农炮炮群

三枪一炮(十) |

“号外号外!伏波军新式’女武神’115毫米口径加农榴弹炮装备部队!号外号外!”车站上,报童晃着最新一期《临高日报》吆喝着。他们当然不是真的报童,都是芳草地的学生在暑假里打工补贴家用。

“来一份!”

聂义峰买好报纸上了开往百仞城的小火车,心情是大好。昨天新锐的115mm加榴炮——为了和“万恶的大拿破仑”划清界限,女武神不再使用“磅”这个单位,而使用公制单位表述口径和弹丸重量——进行了整整一下午的试射,堪称是技惊四座。更轻便的重量,并不逊色的战斗力,和方便的生产加工——不但弹药和现有的12磅弹药通用,甚至可以通过大拿破仑直接截短身管改造,只是其全金属轻量化炮架需要全新制造。不过毫无疑问,这是更加适合伏波军炮兵特别是野战重炮兵的火炮。聂义峰知道元老院在打济州岛朝鲜马场的主意,到时候大量的马匹会解决伏波军炮兵骡马化的问题,重量被严格限制的女武神要比大拿破仑更加合适。毕竟整个东亚,即使最好的蒙古马面对沉重的大拿破仑也是要两股战战的。

不过大拿破仑的簇拥者显然不会轻易退出历史舞台,加上女武神在极限状态确实不如体沉力大的大拿,多方撕逼的结果就是伏波军野战重炮兵同时装备12磅加农炮和115mm加榴炮,前者作为总参直接指挥的战略攻坚力量,而灵活机动的女武神可以直接加强到陆军营作战。而24磅榴弹炮完全淘汰,因为海军的24磅炮已经列入回炉名单,两种火炮弹药通用,已经不堪重负的兵工厂不可能为了十几门陆军榴弹炮而继续保持24磅弹药的生产。

但是凡事都有美中不足,女武神的重量对海军远征队来说还是太重了,12磅山地榴弹炮或者说它的新名称115mm山炮更加合适,火力支援连这门女武神早晚被调走。聂义峰理解了李云龙的心情,在见识了美帝国主义的105正义之后,鬼子的92式那特娘的也叫炮!?可是……现在连这种小不点都不给啊!

昨晚上和兵工厂的技术元老们对酒当歌,聂义峰发动在俄罗斯四年练出来的千杯不倒神技,把一众技术元老全部放到了桌子底下,连吴伪这种当过兵的都差点没接住招。醉醺醺的张柏林拍着胸脯吆喝着:“海军第三远征队都是好人,比特娘的其他海军懂事!老聂的小山炮包在我身上,我亲自给你监工,保证给你铸出来!”,虽说酒桌之语不可当真,起码说明和陆军少壮派的紧张关系基本结束了。

头还有些昏沉沉的疼着,聂义峰看着报纸,不知道是晕车还是文章风格太浮夸,他感觉胃里总是一阵一阵的。作为酒桌上千杯不倒回家以后死三天的类型,这个“倒醉”可是太难受了。聂义峰已经许多年没有喝酒了,平日里都是不抽烟不喝酒的三好学生形象。上一次喝酒还是在旧时空,公司接待俄方客户,董事长把聂义峰叫过去:“小聂啊,今晚上你的任务就是把两个俄罗斯客人放倒,明白了没有?”,于是……实诚的聂义峰以一己之力把两个纯种的欧洲毛子放的是服服帖帖的,他甚至把两个外商送回宾馆后才回的家,然后……死了三天。那时候还有女朋友,那个女孩每天都要去照顾吐的一塌糊涂的聂义峰,酒壮怂人色胆,聂义峰顺带还交出了童男之子身……眨眼间,早已物是人非了,连时空都变了。

小火车吭哧吭哧地驶进了百仞城站,聂义峰收好报纸,有些晕晕乎乎地下了车,四下打量着。临高城铁带动了文澜河西岸的发展,就像当年博铺-百仞公路沿线一样,围绕着几个客流量大的站点,正在逐渐形成以茶水和小吃为主的新区。盛夏口渴难耐,聂义峰想去买碗凉茶喝,却突然发现眼前似乎有熟悉的人。

艾晓茜挽着卢峰的胳膊,正在排队买茶水。

“哎?你们什么时候……”聂义峰一愣,在他的概念里艾晓茜和胡德林还有复合的希望,特别是听说胡德林丧子之痛中艾晓茜对他们家的帮助,怎么突然……

“咋?不行啊!?”艾晓茜一瞪眼,倒是她平日里的女王模样。

“我们也是刚刚……刚刚……”卢峰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我既然和他们不再是一家人了,我总得有我自己的生活吧?”艾晓茜一摆手,“好久没见老聂了,今天我请客!”

“哎哟,这么久不见你就请我喝碗茶,破费了啊……”聂义峰倒是也不客气。

茶摊主一下子看到三个澳洲首长光顾自己的生意,就差把“蓬荜生辉”四个字写在脸上了。他急忙招呼着首长们进凉棚,吩咐小二端上小吃,一边还满脸堆笑:“三位首长,小的经过全套卫生检查,绝无卫生问题!”

“健康证没公示啊!”卢峰随手指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公示牌。

老板脸色一变,训斥着小二,着急忙慌地找健康证去了。

艾晓茜看了看聂义峰,笑了一下:“老聂,你是不是还希望我和胡德林复合啊?”

“这个问题有必要当着你的新欢讲么?”卢峰清了清嗓子。

“老聂又不是外人,将来我和你有了孩子,我还打算让老聂当孩子干爹呢!”艾晓茜满不在乎。

噗——聂义峰呛了一口水。这艾晓茜自打经历了婚姻危机之后,是越来越豪放了。

“其实,女元老们,有一个算一个,真的是‘人人平等’么?那些给你们洗衣做菜的老太太们,你们可还有一人记得?游老虎他娘,那么大岁数了,刚穿越那会一个人带孩子,可是元老们可有一人表示过感谢?你们想想,你们能叫出名字的女元老,是不是只是那些对你们‘有用’的?”艾晓茜一边品着茶水,一边说。

“这话说的,男元老那么多我更叫不上名字了,几百号人爱谁谁,对吧,老聂?”卢峰开玩笑。

“还是不一样的。”艾晓茜摇了摇头,“近了说,刘三和乌云花,执委会最后的处理明显偏袒刘三,乌云花实际上只能是认命。为什么呢?因为刘三‘有用’,他是现在中医药的担当,而乌云花呢?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NPC一样的人物。再比如那几个明明有家室却养了生活秘书的人,他们的妻子真的是笑语盈盈没有不满吗?不敢而已,因为那几个人也是‘有用’的,而他们的妻子也是可有可无的。同样,明朗为什么没找生活秘书?还不是因为慕敏比他对元老们更有用?给他豹子胆他也得装小花猫。”

“这话不爱听了,人家张琪和徐工不也好好的,还有老聂,天天跟三好学生四有新人似的……”卢峰咧了一下嘴,“再说。我这不也没有,听凭艾首长使唤么?”

艾晓茜并不回答,自顾自地说着:“胡爸爸是百仞水电站的工程师,我只是一个芳草地的老师,孰重孰轻一目了然。所以胡德林背叛我,我不打算和乌云花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自取其辱何苦呢?他们家刚穿越那会确实对我很好,帮了我许多,这次他们的孙子没了,我去安慰老人也算是还给他们人情,自此两不相欠。”

“嗯……”聂义峰和卢峰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为什么不能做出我的选择呢?何苦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大家都落得一个尴尬和不开心?”艾晓茜笑起来。

“我怎么听着我是个备胎啊……”卢峰搓了搓鬓角。

“我不也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备胎么?”艾晓茜反问,语气倒是很释然,“其实不就应该这样么?既然要一起在这个时空走下去,那当然是货比三家了。”

这话聂义峰听着有些扎耳朵,他的情商基本还停留在完全的校园青春小说的水平上,如此以利益交换为基础的感情他一时觉得刺眼得很,不过他还是笑着,端起茶碗:“晓茜说的也对,本来嘛,既然要一起从这个时空走下去,什么锅配什么盖。作为朋友,祝福你们!将来婚礼如有需要,背搭子找鞋子抢红包拆门,吱一声!”

“你看,你说了半天,不也是男方的需求么?”艾晓茜一笑。

“呃……”聂义峰竟无言以对,急忙补充,“堵门要红包,那都不用吩咐!”

小食端上来,卢峰很客气地让聂义峰先动筷子,生怕话题不受控制,急忙往工作上拉,“听说新炮给了你们一门?”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是第一门原型炮,和现在的试生产型还不完全一样,听吴伪说几个月前第一次试射就把炮架震裂了。现在等于借给我,我拿来充门面,完了配合设计人员编射表之类的,顺便找找还有没有 BUG。”

艾晓茜喝碗茶:“我先回,你们聊。”,说着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卢峰来了个嘴碰嘴,别说周围的土著,连聂义峰都愣了。

“我怎么感觉……你们有点……”聂义峰看着艾晓茜离去的背影,那个像极了艾达王的女孩好像又回来了,可是感觉总是怪怪的,好像……她是故意演出自己似的。

“别瞎猜了……其实……晓茜挺可怜的。孤身一人来穿越,完了还摊上这一档子事……从穿越前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喜欢她了。现在我能照顾她,当然也要配合她把戏演好。”卢峰叹了口气,看着消失在人海中的背影,苦笑一下。

“哎哟,想不到你还是个暗恋公爵……”聂义峰笑道。似乎每个男人都曾有过暗恋的历史,他聂义峰就曾暗恋一个女孩七年多,深知其中的乐趣。

“行了,不扯淡了……听说你还是带兵?”卢峰言语之中透露着羡慕。

“对,重组的海军第三远征队,看这意思是不打算把我们投入到发动机行动中了……其实……我真想参加发动机,回趟山东,去我老家看看。”聂义峰吃着小食喝着茶,心中是五味杂陈、感慨万千,“我查过历史资料,孔有德这厮的叛乱攻克过新城县城,那是我的老家……不知道我那些祖宗们在这场大难中能不能活下来。”

“放心,绝对都活着。”卢峰十分肯定。

“为啥?”

“你这不废话么……祖宗们都死了,哪来的你的爷爷。没有你爷爷,哪来的你爹。没有你爹,哪来的你……”卢峰噗嗤一下笑出声。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聂义峰抱拳作佩服状。

“羡慕你啊……本来刚体会到在连队里的乐趣,又把我调回总参了。你倒好,总参挂这个参谋闲职,还能带部队再浪一浪。”卢峰往椅背上一趟,伸展着双腿。

“你的南下支队呢?那可是三个营的轻步兵连,都在你手里啊。”

“有的归建了,有的和你的老连队一样,都归了陆军第二营了。”卢峰说道,借着故作严肃地凑过来,“我看啊,陆军第二营,最惨……”

“为啥?”

“你想啊……陆军第二营明显是作为元老院战略预备队存在的,第二次反围剿何如宾都兵临城下了,第二营硬是没动。但是这不是好事啊,大家回头都刷成高级玩家了,第二营连个像样的仗都没打过……是,他们可以抱他王洛宾的大腿,可是军政地勾结,这事在元老院里可就不好看了,督公不找机会给文总使绊子才怪。”

聂义峰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都是吃饱了撑的,就这一亩三分地,连海南岛都还没出去,就开始宫斗,有意思么……”

“不过,快出这一亩三分地了。”卢峰故作神秘。

“什么!?有啥内幕?”聂义峰眼睛一亮。

“倒不是啥内幕,都是公开的消息……‘南洋式步枪’你已经见过了吧?”

“嗯啊……”

“你知道它为啥叫‘南洋式’?”

“为啥?”

“因为它主要是装备给国民军和治安军,按照现在上面的意思,治安军主要部署在东南亚方向,故名南洋式。”

聂义峰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元老院要南下,征服东南亚!?”

“很有这个可能!东南亚的粮食就不用多说了,还有各种矿产资源,都是我们现在急需的,南海的岛礁上全是鸟粪石,工农业都需要磷。而且如果我们在东南亚建立贸易基地,和欧洲殖民者的贸易就更方便了,咱们身上这校官军服就是进口的呢料做的。不过也不好说,也有人要求背上,借着发动机行动的机会拿下大萌朝更多的土地……”卢峰说道。

“呃……怎么感觉和当年的日本似的,北上南下互掐,完了被苏联的坦克和美国的航母教做人。”聂义峰知道元老们有各式各样的恶趣味,而且不自觉的就把自己代入到那些恶趣味中,即“马鹿和知耻”的陆海军之争后,这是要再开一个北上南下撕逼的副本了。

“都是有自己的利益在里面的……为啥这时候要求研制新武器,都憋着劲打算大干一番呢。”卢峰也是一脸的苦笑。

西沙的野望 |

夏日炎炎,不过并不妨碍屋里十分凉爽。何婧知道聂义峰怕热,因此早上通风完后就打开了空调。由于受到功率限制,百仞新城公寓楼的地能空调只能说是“保持适宜温度”,像和旧时空一样冰火两重天那是门都没有。昨天晚上聂义峰没有回家,只是勤务兵打了个电话说首长醉了,在博铺休息。何婧微微一笑,聂义峰平日里可是滴酒不沾,想来这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才破了戒。自从嫁给聂义峰,准确的说自从两人确立了伴侣关系以来,何婧早就习惯了丈夫偶尔在经常不在的日子,聂义峰对她许过许多承诺——给她过生日,和她举办婚礼等等,因为连续的任务这些都成了卫星。何婧虽是一个17世纪的女孩,心里多少也是有些不舒服的,但是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做大事,元老院的事有小事么?

早餐很简单不过营养丰富,由于有了身孕,每天可以得到办公厅特供的牛奶、鸡蛋和肉食,何婧甚至都觉得自己胖了——当然这主要是暑假的功劳,如果是在开学阶段,就芳草地那“压榨他、奴役他、像鹰犬一样追逐他”的德行,能胖的起来才怪。这句吐槽原本是教育部门的女元老说的,也不知是谁说秃噜了嘴,已经在归化民教师间传播开来,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这些澳洲人对自己是什么德行还是很有数的……芳草地压力大的,不只有学生。

吃完早餐,何婧和往常一样打扫卫生,权作锻炼身体。澳洲医学认为,孕妇“养着”是不对的,“大补”也是不对的,适当的体育锻炼和合理的膳食才最有利于孕妇和胎儿的健康。这套21世纪的育婴理论到底适不适用物质条件极差的17世纪一直是元老们经久不衰的撕逼话题之一,不过何婧选择无条件相信,她和大多数归化民一样,都深深折服于元老院的力量。

房间不大,七八十平的样子,两间卧室,其中一个带着小阳台,一个客厅,一个卫生间,一个小餐厅和一个厨房。聂义峰告诉过她这个房子像极了他在澳洲的那个家,因此何婧每次打扫都十分认真,她甚至委托艾晓茜把聂义峰手机上的一些照片打印出来做成了相框——何婧算是玩手机玩的最熟练的归化民了,没有之一。因此家里没什么装饰,不过挂了好几块大相框,以客厅这块为最大。何婧取下客厅墙壁上的照片,其实就是打印机直接在纸上印出的黑白照片,当然了,17世纪还没有黑白照片是白公事之物的概念。何婧经常看着照片笑,因为这仗照片是那年大年三十的晚上,在东门市那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留下的。那天赶上寒潮入侵,天格外的冷,但是初吻的感觉却让心肠都十分地火热,天上还有那绚丽的焰火。这是何婧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正是那一吻之后,她知道自己再也离不开这个澳洲男人了。

敲门声传来,何婧欣喜地把相框重新挂好,急忙跑去开门:“回来了?”

“嗯嗯!”聂义峰走了进来,何婧突然发现他背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明显是首长,何婧急忙站好。

“首长好!”

“哎哟,别客气别客气。”眼镜男笑着说。

“沈工坐吧,别客气。”聂义峰招呼着。

沈昌杰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又捋了一圈提的高高地腰带,似乎是提高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水平。走进屋里左右一看,发现客厅里的扫帚,便笑起来:“哎哟,破坏卫生了,罪过罪过。”

“首长快请进,别客气。”何婧微微鞠躬,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小婧,沏壶茶。”聂义峰一股男主人的气场。

“让余蓉去吧,何婧还有身孕。”沈昌杰说着,向身后的女孩一摆手。这个穿着改良式汉服裙装的女孩,看来便是沈昌杰的生活秘书了。

“临高淑女”新发售的“迴梦游仙”系列新汉服专门面向女元老,用料和裁剪那是相当讲究,听说是专门从大陆聘请了几个专业裁缝,进口了一批上好的布料,专门组织力量制作的——那可是花了大价钱的。这事引起了许多男元老们的不满,质疑女元老“拿全体元老的钱满足自己的恶趣味”,言论一出立刻被几个犀利异常的妹子一顿360度无死角地怼:你们大把大把地拿全体元老的钱给自己买女人,我们给自己买两件裙子怎么啦!?怎么啦!!??啊!!!???一些男元老也深沉的劝道:女元老们穿的花枝招展,我们也养眼不是?这场短暂的撕逼以这几个没事找事的男元老完败而结束……于是“迴梦游仙”以如其名的仙女风登上了东门市妇女合作社的售货架,一下子便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元老们看在眼里,琢磨着买回家给自己的生活秘书穿也不错,临高的大户人家也紧盯澳洲人的历史车轮,跟着给自己家女眷买了这价格不菲的仙女装,这下子一股流行风随之展开。

“聂首长好……何老师好……”余蓉很乖巧地行礼,跟着何婧向厨房走去。

“来,沈工,坐吧。”聂义峰搬过藤椅,招呼沈昌杰坐下。17世纪的住房自然没有什么家用电器之类,四把藤椅,一张桌子便是全部了,只是缺了电视之类的总感觉有些怪怪的,作为弥补聂义峰的笔记本电脑在桌子上亮着屏幕,桌面是一张全家福合影,上面有何婧,明显是PS的功劳。

“老聂,你这是想家了啊……”沈昌杰仔细看着电脑屏幕,琢磨了半天,笑起来。

“怎么可能不想……我爸妈这都快要当爷爷奶奶了……也没法通知他们。”要搁在三年前,只怕聂义峰早已经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了,不过现在,他也只能认命似的苦笑一声,“PS了一个全家福,何婧也在上面……求个心里安慰罢了。”

“挺好……”沈昌杰点点头,坐到藤椅上,若有所思地又仔细瞧了瞧那因为拙劣的PS技术而略显滑稽的全家福,显然也是在想念被抛弃在旧时空的那些人。

“你不是说要来看房子么?”聂义峰看着出神的沈昌杰,提醒他。沈昌杰常年住在高山岭,百仞新城虽然也抽了个房子,但里面是家徒四壁啥也没有住不得人。

“这不看见了,挺好的。”沈昌杰琢磨着自己的房子要不要学学聂义峰家这简单又不失温馨的家居风格,似乎是拿定了主意,点了点头,感慨着,“建筑公司有良心,弄成这样……还真有童年的感觉。”

“想多了亲,我估摸着,也就是建材匮乏,不得不这样。”

“看破莫说破!”两个人都一笑。

茶水很快端了上来,聂义峰便给沈昌杰斟满一盏茶。何婧已经很有眼力见地拉着余蓉到了卧室里,首长们自然有首长们的事情要谈,女孩子也会找到女孩子的话题。

“哎,大图书馆的‘战略预警’,这事你知道不?”沈昌杰问。

“怎能不知道……六月份那场台风,你们说会按史书的记载奔崖州来,哎哟我去可把我和陈洛给吓得啊……结果,把刘翔的琼山给吹得稀里哗啦的……刘大府没把你掐死啊?”聂义峰半开着玩笑地竖起了大拇指。

“他倒是想啊……再说我可从没说一定去崖州啊,我只是说六月份可能会有,但是具体时间、地点未知,史书上不过是那么记载的而已。咱们这只小蝴蝶已经引起了连锁反应,算是和旧时空的历史分道扬镳了,我们只能参考史书提出预警,预警不是预报啊……”沈昌杰一脸坏笑地纠正着,“再说了他刘大府也不吃亏啊,还抱了个小美人呢!”

“啥啥啥?”

“玩笑玩笑,就是……初号班当时还出了点事情,有个孩子离家出走,刘大府把人找到了。”

聂义峰哦了一声:“听说了……那个……不是我吐槽啊……有些元老,特别是那些为人父母的元老,那家长做的也真是够可以的,满脑子都是怎么黑别人,还记得自己怎么坑了自己孩子的不?拿自己孩子当啥了?筹码?还是将来卖闺女……唉……不能说不能说,咱们都是看客。”

“说的也是……”沈昌杰深以为然,看了看聂义峰,继续说道,“其实,明年还有一次……”

“我靠……真的假的……”聂义峰现在对这个台风真的是怕了。在旧时空,聂义峰对台风的概念就是天气预报上的大雨,或者是新闻上与他毫无关系的损失伤亡数字。可来到这个时空后,在元老院这简陋的物质条件下抵抗台风,那种无力和绝望与恐惧并存的感觉,真的是令人抓狂的。

“按照史书的记载,但是仅仅只是史书记载……1632年,大概是阳历的7月份,台风会再次袭击海南岛,而且……还在临高引发了洪水,像1629年一样。”沈昌杰小声说,看了看时而传出女孩银铃般笑声的卧室,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那……可真是我了个大草了……”聂义峰也严肃起来,1629年的台风他可是亲历者,深知其恐怖,那狂呼海啸中伴随着巨响拔地而起的冲天巨浪,就像是一个发怒的巨人一样,一下子就把岸上的建筑拍得粉碎,连人带残砖断瓦全部都卷到了大海里。当年还是一片简陋模样的马袅盐场几乎遭到了灭顶之灾,元老院的制盐业一夜之间从头再来。

“所以,我们大图书馆打算向执委会建议,建立海南岛周围的台风预警网络。我们没有卫星,没有气象雷达,没有遍布各地的气象站。想要预报台风,争取几十个小时的疏散自救时间,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台风的必经之路上设置无线电台。现在已经有了一部预警电台,在东沙群岛的东沙岛上,可以检测东部方向的来袭台风。而南部……”

“西沙群岛!”聂义峰脱口而出。

“对,我们就是打算建议执委会,派部队占领西沙群岛并建立预警电台,这样至少能给临高争取48小时的预警时间,也能给你老聂的崖州争取至少30个小时的预警。”沈昌杰说道。

“我明白了……”聂义峰已经明白了沈昌杰的真实来意,不禁有些嫌弃,“这事你还用拐弯抹角?只要有命令,义不容辞啊!”

“说你是个直男你这情商也是没谁了,你现在是一个人么?”沈昌杰哭笑不得。

“哦,对哦……”聂义峰看了看里屋的何婧,算了下时间,“没事,孩子出生怎么也得10月份了。我觉得把,就算去西沙也得是冬天,风向合适恶劣天气少,不打紧。”

“行吧,反正海军远征队在临高的就只有你老聂的部队,这事如果要干,大概率你们是跑不掉的。西沙那么大,我看不止有预警台风的作用。西沙是东南亚航线的必经之地和中转分流点,去大陆、去台湾、去临高的船在西沙就完成了分流。我们已经开始和暹罗这些东南亚国家通商,西沙的意义就上来了。而且那里有那么多的岛,每一个都是鸟粪石宝库,那都是磷矿啊!无论是工农业都需要大量的磷矿。西沙距离海南岛还比东沙近得多,整个东沙群岛只有一个东沙岛能挖矿,别的都是些礁盘……”

“那你得给我点资料,我先看看,我对西沙的概念不超过高三文科的水平。”

“给你带来了!”沈昌杰笑着丢给聂义峰一个厚厚的档案袋。

“我靠,不愧是大图书馆,这个随手丢文献的姿势真帅!”聂义峰半恭维半夸赞,想起之前和卢峰的对对话,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这么说是要南下了?”

“何出此言?”

“这都跟东南亚做上生意了,不南下干啥?”聂义峰奇怪道。

“也不能这么说……反正现在各方各派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撕不过谁,那就撕呗。”沈昌杰耸耸肩,显然他知道更多的东西,但是不方便透露。

“行吧……西沙的问题我没有意见,绝对支持。只要有命令,我的部队可以随时出发……嗯……不对……得等我整训完成后。秋季一到就到了退伍季,我的部队有很多老兵要退伍。我得等退伍工作完成后,再组织一个精干的力量给你们干这事。”

“好,不急……等那些大老爷们撕完了,我估计就该过年了。”沈昌杰已经很满意了,点点头便站了起来,“能有你的支持,我就非常感谢了,132的聚会常来啊!”

三枪一炮(十一) |

西沙的事情还很遥远,再说也不一定就能在执委会中获得通过——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发动机行动是要倾举国之力,集中全部资源把那原本是要死去的几十万人抢出来,聂义峰怀疑能否分出必需的资源投入西沙方向。当然,台风预警电台是非常有必要的,穿越伊始到现在,元老院几次在狂风骤雨中捡回一条命,除了运气爆棚,每次都提前了至少24小时发出预警争取了珍贵的疏散时间才是根本原因。毕竟现在损失的每一名最最普通的工人、最最普通的士兵,都是五年、十年、二十年后的高级工程师和高级军官。元老院太穷了,以至于穷到了嘴上禽兽不如实际上根本没有资格“草菅人命”的地步。

既然事情还不着急,聂义峰还是按照原计划训练部队。听132包厢里的大神们说,热心元老们组成的两个武器设计小组已经开始了各自的设计工作,或者说是山寨……大概一个月之后即可造出样枪。作为新式步枪的试装试训单位,总参已经有了明确的指示,利用现有的米尼式开展新战术的摸索。大孙头的话很明白:不怕出错、不怕丢人,勇于实践,勇于学习。

整编后的海军第三远征队的四作战连mod1631的战斗力特别是其攻击能力,较之三作战连的mod1630提高了可不是一星半点,而且还有长尾枪榴弹、掷弹筒和女武神的加持。也就是说,除了原本蛙跳式的对滨海要点发起攻击为后续陆军部队夺占登陆场这一主要任务外,远征队本身也具备野外浪战的能力。毕竟四个作战连,已经达到了过去排队枪毙编制陆军营的“分营”规模,尽管伏波军从未以此单位进行过作战行动,但是既然旧时空一系列欧洲列强都把分营作为基础作战单位,那说明四个连的攻击力已经很可观了。

不过海军第三远征队承担的是实践以现有装备实行近现代步兵战术的任务,尽管长远来看这是有必要的,但是着眼当下确实有着眼高手低之嫌。于是三四天来,博铺要塞的大操场上都进行着一场奇怪的训练——四个海兵作战连,各派出了一个排又两个班,在操场上摆出了奇怪的阵型,一会像个大三角,一会又像个W,一会成了一字横队,一会又成了空心方阵。场边高高的瞭望塔上,聂义峰和吴伪正皱着眉头,看着脚下如同人肉LED屏幕般的场面。

“这么个能行?”聂义峰看着战士们的训练,问吴伪。虽然聂义峰是实战经验最丰富的伏波军元老之一,但是有一说一,欠缺的军校教育不是几个军事发烧友如鹦鹉学舌一样的“培训”就能补上的。

过去的“排队枪毙和近现代战术相结合”,说白了就是以线列作战的原则组织连排级战斗,而营以上并不采用刻板的排队枪毙战术,原因很简单——把伏波军陆军加上海兵都集中起来,也组不成复杂、壮观的“军级方阵”。因此在历次战役中,每一场战斗都发生在19世纪之前,而战役的实施则是19世纪后半叶甚至带着20世纪的影子。但这种结合显然不太符合复转军人派的胃口,这些旧时空当过兵甚至打过仗的老兵,即使再勤奋好学,但是打心眼里还是把那些张口就是“皇帝、刺刀”的军宅元老当成普通老百姓,因为理念甚至基本概念差异导致的冲突时有发生。因而这次由复转派主导的“新军事变革”,挤压排队枪毙党人的意图简直就是督公脑门子上的虱子。

“我觉得咱们这个和稀泥要比老孙他们的想当然强一点……”作为海军第三远征队训练计划的实际制定者,吴伪虽然也是复转军人出身,但是他对伏波军的这场“内讧”非常不感冒,因此他力劝聂义峰不要对大孙头太过亦步亦趋,最终把大孙头的命令给缩了水,“老孙操之过急了,而且……并不是我对他不敬。他毕竟只是当过兵,熟悉的只是自己操作过的武器学习过的技战术,可对之外的东西就差点意思了。比如他是个红军师出身的步兵班长,400米跑在他的集团军比武拿过名次,但是他并不知道为什么有400米跑,为什么不是100,不是1000。而这他们挑起来的战术改革,其实就是犯了这样的一个错误——我们的敌人,没有美军的炮火,我们为什么要玩三三制?我们没有机枪只有步枪,现在是前膛撸管,即使换了后膛步枪看这意思最多也就是个毛瑟1871的水平上——红军好歹还是老套筒子委员会88呢!我们又如何真正的解放单兵战斗力?单兵战斗力释放不出来,‘班’这个建制只是一个最小的齐射单位和行政建制,那之下的‘组’又有何用?你是上前线打过仗的,你比我清楚。”

聂义峰点点头:“确实……除了一些极特殊的情况会以班一级单位进行作战,否则无论是‘班’还是‘组’,更多只是方便控制和管理。”

“所以现阶段,排队枪毙仍然是基础,老孙他们对此也是承认的,所以要求我们不能放松线列作战的训练。但是战术要升级的话,我们没法拔苗助长,得按客观规律来。你不号称考过文综满分么?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于物质,这话你也背过。这个‘物质’不仅有我们的,还有敌人的物质条件,同样也会影响我们的战术。”吴伪摘下船形帽擦了擦汗,“举个例子,我们要真玩三三制,一个连前后左右拉开十米……那明军来一个集团冲锋我们就崩了。而如果我们是人贴人……嗯……也不用人贴人……间隔一米拉开,你让他冲一个试试?”

“懂了……”聂义峰点点头,很是佩服。当军官带兵,这事看着容易听着浪漫,里头的学问并不只是看几部军旅电视剧,读几部军事口胡小说就能体会到的。

“其实也算是老天照顾我们,因为我们的对手实在是太菜了……菜到了我们根本没有必要搞战术。旧时空不是有句话叫‘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给老子炸’么?我们也一样,巨大的代差优势已经把我们的战术简化到了只需要保持火力输出就可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你想想,从临高剿匪战役……不对,得从第一次反围剿开始,哪次战斗我们的敌人不是被我们的火力打崩的?所以现在我们无论是排队枪毙派还是复转派,搞的这战术那战术,其实不过是自己玩一下恶趣味。或者说,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存在价值而已”吴伪接着说道。

“听君一言,胜读十年……”聂义峰一抱拳,奇怪道,“你不是开坦克的么,还是什么海研会的,怎么对这些也这么熟悉?”

“我也是听君一言,胜读十年。总参的陈环告诉我的,他对这场撕逼也不太感冒,一次一起吃饭他吐槽的时候也给我上了一课,我这算是再给你上课了。”吴伪笑道。

“万分感谢……那就看看你的这个设计吧。”聂义峰心里有了主意,继续看着塔下战士们的操练。

吴伪设计的战术,本质上是一种散兵战术——整个远征队并不是以纵队或者横队展开,而是拉成了较为密集的散兵线,并且充分考虑了伏波军已经广为训练的剽窃版的“四项战术原则”:最基础的战斗小组,三个人为前一后二或前二后一,根据任务地形不同调整。而三个小组组成一个战斗班,亦是前一后二或前二后一,方便互相之间掩护、支援。三个班组成一个排,不再进行纵深布置而为横向展开以充分发挥火力。每个连的散兵群为两排在前一排在后或者相反的布置,根据进攻、撤退和地形不同灵活调整,前后两条散兵线作战时依次掩护支援完成跃进或后撤动作。而四个作战连的散兵群,则围绕着火力支援连的炮兵展开,掷弹筒灵活直接加强到某一个或几个连队。四个作战连或前锋两连左右两翼各一连以在攻击中能凭借火力支援连的炮火,两两一组完成交替而持续的攻击。亦或者前锋一连某一侧一连而另一边集中两连,如此便可重点攻击,而且还可以迅速以火力支援连与保障连为中心,组成抗骑兵方阵。而不直接参加战斗的连,实际上充当的是下一轮攻击的预备队的角色,如此便可以保证对敌人某一地段反复的冲击……总的来说,吴伪把不同的情况对应了不同的布置方式,傻瓜式的操作不但对本时空的士兵们有效,对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21世纪元老们同样有效。

聂义峰多少也是读过一些书的,看出来吴伪的设计可谓是古今中外杂糅其中,或者说是把“排队枪毙与近现代战术的结合”深入到了连以下单位里。如此一来,最大的问题就是抗骑兵方阵了。尽管都是线膛枪火力,还能得到炮火的支援,但不代表骑兵就冲不过来。不过恐怕以海军远征队的作战任务,大概率不会遇到大规模的骑兵军团,澄迈大战那样的数百骑估计就顶天了,这种规模直接用火力打垮他们即可。

“不过光这么演练不行,我们还是得去百图那边实兵演习。”聂义峰说道。现在眼前的人肉LED屏,不过是抽调一些骨干,以点带面进行的只可意会的演练,“就好比阅兵分列式的训练,只把钉子兵练好了不行,得整个排面都标齐。”

“嗯,回头向总参报告……咱俩谁去?”吴伪问。

“你去呗,嘿嘿……”聂义峰表示并不想跑腿。

“好。”吴伪点点头。

“对了,还有件事……老兵要退伍了。”聂义峰抱着胳膊,这事很迫在眉睫了。

“我知道,加上原来第二远征队的连队,一下子要退的人太多了……”吴伪也皱起眉头。

“没办法,当时兵役制改革的一个目的,就是利用服兵役把咱们‘体制外’的土著转化成归化民人口,而且建立兵役制度也算是正规化建设吧。就是没想到,一下子有这么多……”聂义峰摇了摇头。

由于1630年战争爆发时,伏波军仅地面作战部队就从三个陆军营、一个海兵营、一个海军步兵机动中队急剧扩大到六个陆军营、一个海兵营、两个海军步兵突击营,后来整编为六个陆军营、三支海军远征队,除此之外还建立了野战重炮兵部队、工兵保障部队、联勤保障部队和基建工程兵部队,这还没算同样急剧扩大的海军舰艇部队——总之,在1630年之内,有大量的青壮年劳动力涌进了伏波军。澄迈大战后,随着全岛攻略的展开,尽管元老院采取了许多措施限制措施,但是在客观需求的刺激下伏波军的规模不降反增,已经让许多元老睡不着觉了。于是,元老院常委会通过了决议,要求伏波军严格落实兵役法,落实转业、退伍制度,并且敦促执委会加快海警和国民军建设,并且与伏波军体系完全脱离另立门户。

除了元老院的“指示精神”,元老们对本时空人的参军热情还是高估了。去年能在短时间内扩军,是因为大量靠元老院过上衣食无忧生活的人,以一种传统的“报衣食之恩”的效主心态参军的。他们的概念里,打跑明匪军以后报效义务就解除了,所以他们早就等不及要回家了。而即使留下的,也未必是什么有“从军报国”和“保卫元老院”意愿的,很多都是冲着伏波军优厚的待遇和兵役期满后成为归化民这项政策……急剧扩军之后,所有的军队元老都能感觉得出,伏波军的精神风貌较之当年经过“忆苦思甜、两忆三查”和一轮又一轮“人民军队”思想洗脑全数精兵的“新军”要差多了。别的不说,就说这纪律,都唱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但是伏波军纪律出篓子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退伍还有两三个月,这段时间除了正常的训练,还有一件事……”聂义峰说,“西沙……大图的西沙提案,我觉得不会被难为。沈大图既然找了我们,那我们就得有所准备。去西沙不是个轻松的活,那些为了混口饭吃来的人是不能去的,非得选拔那些对元老院非常忠诚的官兵。对了,还有那些有过外派海岛经历的官兵。人数不必太多,不过我们得从现在就得考察。”

“明白,我去办吧,谁让我是政治副指挥长呢!”吴伪笑着,打了个OK的手势。

三枪一炮(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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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专心看着部队操练,突然背后远远地传来了一声巨响。聂义峰倒是表现出了“久经战阵”的镇定,转身就举起了望远镜,透过镜片目力所及是腾空而起的一朵黑云,稍稍一愣,望远镜都没放下就喊了起来:“全体集合!”

“这是发生爆炸了,好像是危险品工厂那边……”吴伪放下望远镜,皱着眉头,从瞭望塔上探出头去,“全体集合!快快快!救火!”

危险品工厂孤零零地戳在文澜河西岸,是博铺兵工厂的一个分支,对外名称是“博铺弹药装配厂”,是专门装配易燃易爆装备的地方,因此被大家通俗地称为“危险品工厂”。从陆军用的开花弹、榴霰弹到海军酒瓶炮用的触发榴弹,还有诸如导火索、火帽、各种子弹、发射药包、手榴弹、地雷、燃烧弹、照明弹等等等等……哪个噼里啪啦响起来都不是好惹的,总之就是一个大炮仗。因此作为一个二级工厂,危险品工厂远远地躲在数公里之外以避免池鱼一锅炖。其占地面积甚至有四个博铺兵工厂大,就为了尽可能疏散的布置各个车间和仓库。为防止意外,尤其是爆炸和火灾,巨大的厂区被一道道防火沟、防爆墙分割成不同的区域。大大小小的仓库、车间拉开距离零散其中,每一栋建筑周围都堆满了灭火用的沙土,还有几处大型消防蓄水池和顶着水箱的消防水塔。而且这里还安置有21世纪生产的移动水泵,随时可以把水池水塔里的水变成强劲的水柱。后来一批自造的人力水泵和火药式一次性灭火枪也加强到了这里,真可谓是戒备森严了……可即便如此,这里依然隔三差五就要搞个大新闻,有时因为工人违规操作,有时候因为药品质量本身就不过关,有时候……鬼知道因为什么。

距离危险品工厂最近的强力部门便是海军第三远征队了,急促的集合号已经吹了起来,正在操练的战士们稍显慌乱但很快从拥挤中恢复了秩序,在各自的连旗下集合队伍。聂义峰和吴伪从瞭望塔上爬了下来,正好遇到了从办公室里跑出来的杜子腾,他对这类情况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神情:“又响了?”

“一连拿上工具,灭火救人!”聂义峰并未答话,向自己的部队大声吼着,“二连三连四连封锁现场,抢运物资,转运伤员!”

“一连,拿上工具跟我来!”龙美尔振臂一呼。

眼前这一幕给杜子腾激动地不行,这才叫军旅气息嘛,当即转身招呼着自己的人,给海兵一连背上铁锹、铁镐之类的家伙什,龙美尔的连队以极快的速度装备完毕,并不集合队伍直接就奔向要塞大门。哨兵看这架势,也顾不上什么条令去问外出目的了,马上打开了大铁门。战士们扛着工具,撒开腿一路狂奔,直奔远处那股高高的黑烟而去。紧随其后,聂义峰和吴伪带着剩下的三个连,有拿铁锹水桶的,有扛着枪的,也浩浩荡荡鱼贯而出。杜子腾爬上瞭望塔,举着望远镜看着那朵烟柱,心里暗呼着:“我顶你个肺啊!”

龙美尔的带着连队扛着铁锹以五公里的冲刺速度,毫不停顿地就冲到了危险品工厂。也许是经常发生大大小小的事故,工人们习以为常而表现地镇定的多,已经安全疏散出来了一批人,其他人则推着小推车抢运消防沙土和盛满水的木桶,民兵连已经投入到了灭火战斗中,算得上是临危不乱了。

“什么情况?”龙美尔喊着。

“上尉同志,是装配一车间发生了爆炸,应该是炮弹的起爆药爆炸引燃了其他东西!”工人回答。

“伤亡情况!?”

“十二人受伤,五个人没能撤出来,估计没了!”

“好,你带我们去装配一车间!其他车间仓库全面清查,避免连环爆炸,全力运沙土和水,快!”

“是!上尉同志!民兵连已经赶过去了!”

装配一车间和隔着防爆墙、防火沟、三堆沙子、一个水池、一座水塔的装配二车间,是伏波军的炮弹、子弹主要生产车间。发生爆炸的装配一车间并不大,红砖黑瓦木梁结构,爆炸引燃了一批火药接着便点燃了更多的燃烧物。厂民兵连已经处理过几次事故,堪称经验丰富。此刻他们正顶着高温,拼命地用人力水泵压水来控制火势,用浸透了水的沙子闷死明火,还有专门的一台人力泵给他们降温。防火沟两边,巡逻员瞪大了眼睛紧盯风吹起的零散的火苗防止火烧连营。放眼望去,一道道水柱扫过打出一阵阵青烟。有的木头还在燃烧,有的则已经变成了冒着青烟的黑炭,有的干脆被湿沙子埋了起来。

“伏波军来了!”有人喊着。

“同志们,注意安全!沙子上先泼水,然后盖沙子!别靠的太近!”龙美尔指挥着三个排,分别展开散兵线,“就当是我们实战练兵了!”

沙堆早已被水浸的湿漉漉的,一铁锹下去盛满那份量还是很可观的。用全力泼向还在燃烧的窗户门框,沙子直接把火头给闷死在里面,而里面的水则变成了白色的水汽。海兵一连和民兵连拉开距离,从两个方向清理门框、窗户等易燃物,一点一点地灭着明火。

“让开!让开!消防水龙!”

笨重的移动水泵终于接好了,当然都是21世纪的产品。每个车间和仓库的间隙里都有高大的消防水塔,和地面上的消防水池互相连接作补水之用。水塔的容积很大,是用畜力泵和牛大爷的不辞辛苦抽上去的。而此刻借助重力势能,大量的水涌入消防水池,接着被跨越时空的强力水泵吸入水龙带,原本瘪瘪的带子一下子就像蛇一样涨了起来,接着一条水龙吼叫着便喷涌而出,甚至两个人才能驾驭住它。只是这东西狼吞虎咽的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耗光水池里的水,因此这东西只作为关键时刻决胜一击使用。装配一车间周围,所有的水池、水塔全部加入了战斗,一道道粗细劲道各不相同的水柱清扫着还时不时冒出的明火,地上很快便是一滩滩清的、浊的甚至乌黑的积水。

危险品工厂的浓烟很快吸引了许多围观的人,都是寻着烟迹大老远跑来看热闹的,国人这一病入膏肓的毛病并不因为相差四百年而有丝毫的区别。三个海兵连已经荷枪实弹地拉开了警戒线,防止有人进去碍手碍脚。聂义峰站在一辆手推车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还冒着烟的装配一车间,清楚地看到了海兵一连正在两条水柱的掩护下清理着被烧的一塌糊涂的门窗和设备,心想这倒是和炮兵掩护下推进有异曲同工,竟也是不错的练兵方式。看着看着,他皱了皱眉头,他看到战士们抬出了一具尸体,已经被烧的碳化了,接着又是一具……聂义峰数了数,一共五具,其中一具尸体是残缺的,想来是那个引发这次爆炸的倒霉蛋。

“怎么样?”吴伪巡查完了警戒,跑回来问道。

“火已经基本被扑灭了。”聂义峰说道,“死了五个人……唉……”

“我看看……”吴伪爬上手推车,举起望远镜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怎么了?”

“这下就有问题了……”吴伪忧心忡忡地看着起火的车间,“那是弹药装配车间,所有的炮弹、子弹都在那里生产。咱们的弹药本来就被砍了,这下子一个车间报销,产能起码掉了一半……按照督公的揍性……怕咱们后娘养的四等人,要连后娘都没有了。”

“话说出这么大事,督公也不来看看?还是归化民的好总理么……”聂义峰看了看周围,这都起火多长时间了,竟然没有一个执委会的大佬出现。

“你在外面呆的太久,不知道……这种事还叫‘大’?文澜河那边,化工口隔三差五死人,机械口隔三差五缺胳膊断腿……弹药装配厂这边都算是少的了,不然你以为翠岗那些墓碑都是怎么来的?”吴伪笑道。

“呃……不至于吧……”

“不是,你以为生产力是什么东西,是什么好事么?生产力的发展永远都是一部血泪史……”吴伪苦笑着说,“之前我和几个工业元老聊天,还听他们的调侃,说:烧伤像鬼一样,还缺个胳膊腿的——那是化工厂、火药厂的;缺胳膊缺腿但没烧伤的——那是木器厂、机械厂的;瘸腿、胳膊残疾的——八成是建筑公司的;浑身烧伤的——那是做硫酸和烧碱的;直接拍成二次元的——熟的是化工厂爆炸砸的。生的是造船厂砸的……”

“我……我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聂义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是该为这精辟的总结鼓掌,还是为这背后一个个残破的家庭而心情沉痛。从穿越伊始到现在,尽管也算是杀人无数坏事做尽好处捞了不少,但至少在嘴上和意识里,聂义峰还是认为本时空的土著和元老们并没有什么区别。当然,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对土著大开杀戒,正如他在珠江口做的一样,但是他认为这项元老院独有的权力是要比什么执委会的权力更需要限制的。如果真的毫无约束为所欲为,那恐怕离丰城轮上一声炮响就真的为期不远了。聂义峰坚持认为,无论元老们怎么掩饰怎么去操纵,归化民和土著也早晚有一天会意识到元老院没有创造任何东西,只是一个时空加速器和搬运工,而创造历史和新世界的是他们自己。

“想啥呢?”吴伪问。

聂义峰摇了摇头:“没啥,就是感觉不太好。”

吴伪笑了笑:“我刚知道的时候也是感觉很沉重,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历史的规律,不以你我的意志为转移。”

“是啊,旧时空我在工厂工作……也见过在积累阶段,工人因为客观的、自己的原因付出的各种代价……你可以说是一种不作为导致的事故,也可以说是历史客观规律而无法避免的过程。”聂义峰长叹一声,重新举起望远镜,仔细看了看,“火已经全部扑灭了……”

正说着,远远地看到几个人走过来,一脸的垂头丧气打了败仗似的,正是陈环、郝龙。他们手里还拿着两支步枪,一支稍大一点而另一支略小,模样一看就是元老院坑爹的自产货。他们身后,罗海涛皱着眉头,像是误了什么大事似的,愤愤地踢飞了一块石头。

“你们怎么在这?”聂义峰迎了上来,刚要握手,发现三人脸色都不好看,一时迟疑握不握。

“老聂,谢谢了。”陈环也伸出手,让聂义峰不是那么尴尬。

“出什么事了?”

原来,这几位不只是嘴上说说口头设计,陈环、罗海涛拉上大图书馆的郝龙是真的在工厂里泡了好久,亲自下手连刨带车竟然真的把一支伏波军元年式步枪和一支11式步枪改造成了活门步枪!郝龙从沈昌杰那里挖了大量资料,还设计了在目前无法生产金属定装弹的情况下一种过渡弹药——金属底托纸壳弹。三人今天原本是要来看看试射用的“郝龙弹”制造成什么情况,陈环干脆把两支样枪都带上了准备领了弹药去撸几发。谁知道,刚到危险品厂区就听见轰隆的一声,然后就是放焰火一般一阵哧溜哧溜火花乱窜……

“估计弹药全毁了……”郝龙情绪低落到了极点。这奇特的金属底托纸壳弹是他调阅了很多资料、花了很多时间,在危险品工厂亲自下场做出来的,现在自然有一股强烈的挫败感。

“别着急,你们没受伤就行,从头再来呗。”聂义峰安慰他。

“怎么能不急!?本来没说要限期提供样枪,也没有这的那的限制,现在突然要求本月内必须提供十支样枪,还必须以现有设备在年内即可量产,我这不才考虑用坑爹的铜底纸壳弹……这下好了,全给我报销了!”郝龙是真急眼了,嗓门都高了。

“这就是……活门步枪?”聂义峰接过一支步枪,来回掂量,把话题从弹药损失上绕了出来,“这玩意咋用?”

“打开这里……”陈环一指。

聂义峰打量了一下所谓“活门”,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是一扇门,结果发现和自己概念里的“门”并不是一回事。手摸索着找到了解锁卡榫,无师自通地打开了活门,眼前翻起来的是一块黑乎乎的金属块,他当即大眼瞪小眼:“你们管这玩意……叫……门?”

“对啊,是‘门’啊……不然叫啥?”罗海涛看着聂义峰那惊愕的表情,心里吐槽着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好歹你们没出危险,顺其自然吧。”聂义峰合上运行还不甚顺滑的活门,把枪还给陈环。

“顺其自然只怕你们就都掉坑里了,你们知道隔壁的设计组在干啥?”罗海涛颇为无力地吐槽着,“隔壁在搞‘放屁霍尔’!”

聂义峰瞪大了眼睛:“啥玩意!?你不是说那东西……”

“可不就是说嘛……也不知道林深河是咋想的,那么多的后膛枪不做去做霍尔……”陈环摇了摇头,“要是真装备霍尔,你的兵还不隔三差五地掉手指?”

“不行,一会我得回去看看,看子弹还能剩多少。”郝龙心有不甘。

“算了,别去了,就算是没当场烧掉,这会也都泡湿了……”陈环摆摆手,“纸壳弹就这个毛病,这一桶水下去……都废了。”

聂义峰看了看垂头丧气的三个人,和吴伪对视了一眼,也是爱莫能助,只能心里安慰似的说道:“一会我让厂民兵连找找,也许还有完好的也说不定。”

“唉……只能这样了……”郝龙丧丧的叹了口气,也是无能为力。

三枪一炮(十三) |

火烧过后的装配一车间一片狼藉,地上满是浮着不知何物的黑乎乎的污水。目力所致,大体能看出这里面有三条生产线,设备全部被烟熏火燎成了黑色,又被水喷的湿漉漉的,只怕要让企划院心疼的直哆嗦。车间四壁已经少有原来的石灰白,木梁房顶也在火与水的两重天交织下塌了下来,鼻子前是一股奇怪的烟、土、水混合的气味。角落里还堆放着一些铁球、铁柱之类,想来是还未装配的弹药。万幸啊万幸,黑火药本身的爆炸威力并不大,只是四处飞溅的火药颗粒引燃了待装配的药包进而产生了爆燃,再加上厂民兵连经验丰富反应迅速和这里积攒下的大量消防设备,因此火势虽大但车间内的大部分工人还来得及安全撤出,大部分设备都留有全尸修补修补还能再用,只是这被烧的一塌糊涂的厂房算是废了,得整个扒掉或干脆另觅新址重建。

聂义峰淌着污水,跨过一段黑乎乎的房梁,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战士和工人们一起从断壁残垣间抢救并未损坏的东西。他是踩进来之后才想起来自己穿的是一双伏波军制式的军官步靴……现在脚下冰冰凉,就像踩着一块湿漉漉的泥。走了两步之后,脚底踩了一件遗物,弯腰从污水里捡起来后,是一个小铜壳,聂义峰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凸底缘的设计,看来这就是所谓“金属底托纸壳弹”的铜底了。

“所谓金属底托纸壳弹……就是这个?”聂义峰拿着小铜底,转身问陈环。陈环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的郝龙眼睛一亮急忙点头。

“对,就是这东西!”郝龙抢着说,“这是铜底托,可以回收的!”

“龙美尔!”聂义峰喊了一嗓子。

“到!”正在和战士一起搬炮弹的龙美尔原地立正,麻利地转身。

“找一个排,专门找这东西!如果有完整的子弹也全部收集起来!”聂义峰把底托丢了过去,龙美尔一下没接住掉在水里,急忙捞起来。

“完整的子弹?”龙美尔表示这东西超出了他的世界观范围。

“就是类似你们用的转轮子弹。”陈环解释着。

“是!”龙美尔明白了,转身喊道,“一排集合!大家在水里土里找这个东西,无论是金属壳还是纸壳弹,全部搜集起来!”,战士们立刻忙活起来,按照各自的小组,弯着腰瞪着眼睛在污水里摸索着。

“老聂,以后你们要是装备了这种枪,战斗结束以后可别忘了学习八路军——捡弹壳!”罗海涛在水里摸索出了一枚已经湿透了的金属底托纸壳弹,毫不费力地就能捏扁,“现在铜太少了,这些弹药都是试验产品,可千万不能丢。”

“懂,就算不节约,我也怕企划院呢!”聂义峰笑道,从计委的岁月开始,那群发量捉急的家伙们已经彻底的病入膏肓了。

最终,海兵们过筛子似的犁了好几遍,一共找出了四十多个底托和子弹,还是丢失了一些。救火中人来人往,几条水龙交叉喷射,只怕是无从寻找了。

“这就很感谢了,回头再重新装配……还是够试射用的。”郝龙很是小心地把挑出来的铜底托装到一个布袋子里,像一兜宝贝似的。

“我倒很想见识见识你们这支枪……还有后续生产吗?”聂义峰已经被洗了脑,满心期待的都是这活门步枪。

“下午我们在兵工厂,有兴趣可以来看看啊!”罗海涛说道。

发生在博铺弹药装配厂的这起不大不小的火灾,造成了五人死亡二十余人受伤,整个车间在爆炸和烈火中完全损毁,一批原本要拿来填装炮弹子弹的火药被白白的烧掉了。然而不幸中的万幸,由于反应迅速,绝大多数工人安全撤出,火灾也并未波及其他车间和仓库,甚至还抢救出了一批设备和半成品弹药——只是被烧的灰头土脸而已。在旧时空,元老们一起次又一次在网上猛烈地抨击“丧事当喜事办”,然而现在却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能只死五个人是多么多么的不容易……生产力的发展,不只是看得见的机器设备这些硬实力,还有工人素质、安全意识、组织能力等等等等看不见的软实力,而且这个是急也急不出来的……元老们在现实面前都有种无能为力的疲惫感。

在这场不大的抢险中,海军第三远征队打了个酱油,算是给自己赚了些不错的名声。在紧急情况部带着民兵和国民军增援赶到后,聂义峰便把现场的指挥权移交了出去,带着部队撤回博铺要塞。扛着各种工具走在前面的海兵一连,军装是、脸上,全是火焰留下的黑漆漆的痕迹,就像是军功章一般,士气高涨的大跨着步如阅兵式一般前进着,龙美尔还带头唱着军歌,是聂义峰的诸多恶趣味之一:

明匪军是一群黑乌鸦

想把我们踩在脚底下

从茫茫大海到巍峨山岗

世界上伏波军最强大

元老院的战士们

把刺刀擦亮

要紧紧握住手中枪

我们都应当

越战越顽强

把一切敌人全埋葬

……

“指挥长偏心眼……好事老是一连的……”

在抢险中是真的打了酱油在外围站岗的几个连队,跟着高唱《伏波军最强大》的一连屁股后面,几个连长心里自然是有些不舒服。虽然说“每个连队的荣誉都是全远征队的荣誉”,可毕竟也是“每个”连队不是……一连长龙美尔是资格最老、参战最多的军官,二连长黎明的大名在儋州治安战中就已经随着凤山村战斗传遍了军内。这让邢海军和田野非常不爽,他们也不差也参加过许多战斗,因此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一连二连,早上起床比谁更快、整理内务比谁更好、训练场上比谁更猛,甚至连食堂吃饭都比谁吃的干净……聂义峰原本对这种火药味浓烈的竞争有些担心,但是吴伪让他放宽了心,端着公平秤稳坐钓鱼台,让他们去比就好了。

“也不是指挥长偏心眼……他有他的考虑。我们三个连队今年要退伍的人最多,到火场,还是弹药装配厂,危险性不用多说……指挥长恐怕是不希望,那些就要离开部队的人遇到什么意外。”黎明也算是聂义峰的老部下了,心里虽然不满但还是注意维护上级的权威,而且说得也是个事实,龙美尔的连队只有个人退伍,其余人都选择继续服役。

“唉……这些兵……当年首长教的都就着米饭吃了,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人民军队了!?”邢海军有些恨铁不成钢。

“倒也不是这样……”黎明笑了笑,“谁没有家,谁没有爹娘,战争爆发的时候大家当兵打豺狼,没问题。现在仗打完了,自然都想着家里的爹娘亲人了。哎!唱首《说句心里话》吧,别让一连给压过去!”

“对对对!三连!四连!全体都有!”邢海军来了劲头。

“二连!全体都有!”

“说句心里话……预备——唱!”

说句心里话我也想家

家中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

说句实在话我也有爱

常思念那个梦中的她

梦中的她

来来来来来既然来当兵

来来来就知责任大

你不扛枪我不扛枪

谁保卫咱妈妈谁来保卫她

谁来保卫她

……

聂义峰和吴伪走在队伍边上,听着四个连队拉起了歌,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的对视一笑。不容易啊,能在这个17世纪培养出军人的荣誉感和神圣感,不知不觉中能把原来软踏踏、滚刀肉一样的人打造出了争强好胜的性格,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毕竟这是一个“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年代,是士兵地位不如狗将军要喊太监爹的年代。回想起澄迈大战中战士们的英勇顽强,所有以最物质、最势利的思维思考的元老们无一不是目瞪口呆。有许多没有去过澄迈前线的元老到现在都在怀疑澄迈大战的激烈程度,他们拒绝看任何澄迈大战的影像,认为这是伏波军为了挟寇自重而把明军开了金大腿……可是在聂义峰看来,真正的金大腿,是那些昨天还拿着锄头,今天就在堡垒上和明军面对面拼刺刀的士兵们。

“不错,这种情绪控制好了,能顶两门12磅山地榴!”吴伪看着战士们唱着歌,四人一排步伐整齐,某个瞬间恍惚回到了旧时空他所在的装甲团拉练的时候,只是眼前战士们身上的土不土洋不洋的军装实在是太出戏了。

“说真的,我就是个沐猴而冠……这里面的道道,我真不行,还得你正经复转的来。”聂义峰说道。

“其实有件事可以做……问你个问题,旧时空,人民军队和军阀部队最直观的区别,在哪里?”吴伪笑着问。

“支部建在连上啊!”聂义峰脱口而出,“要不要给你讲讲三湾改编,古田会议?”

“给我讲,要不要我给你背背决议原文?”

“你赢了!你赢了!”聂义峰甘拜下风。

吴伪背着手,边走边说:“就咱们这支半吊子人民军队式的伏波军,很多方面其实都是盗版的旧时空。其实,这方面我们可以再发展发展……这个澳宋青联会,该面向本时空的人民发展一下了。”

“我都忘了我还是这个什么萨维特学会的酱油会员了……”聂义峰笑道。

“是澳宋青年联合会……别再提什么萨维特了,徐工的恶趣味……说正经的,尽管元老院并不打算在这个时空搞‘解放全人类’,但是为了自己的骄奢淫逸,元老院必须建立一个生产力发达的工业化的社会。打个比方,化学工业搞不起来医药工业就是扯淡,没有现代药品……胡德林的孩子,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夭折的孩子!”吴伪说。

“对……我同意……元老们嘴里的骄奢淫逸,以17世纪的生产力水平是绝对做不到的。”聂义峰很认真的听着,点点头。

“而本时空的人,最广大的最普通的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狗日子,你也见到了,他们想要当一个‘人’,也需要发展生产力。这样,其实元老院虽然无意,但是不得不也必须承担起社会改造的任务。换句话说,在将来很长一个阶段内,元老院和最广大老百姓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

“这是要借旧时空续命啊!代表先进生产力、代表先进文化、代表根本利益!太暴力膜了!”

“所以,按照青联会拿元老院当大旗的设想,是完全可以进行群众性的动员。实现元老们的骄奢淫逸,就是实现最广大老百姓能够站起来当人。首先他们是一个人,而不是一群两脚牲口,才能谈得上后面的事情。当然,那以后的事情我估计我们是看不到的,但是历史规律,不会因为元老们的喜好和挣扎而有改变的。该出现的东西,总会在它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出现。”

聂义峰琢磨过味道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在海军第三远征队,建立青联会组织?”

“对,没错。”吴伪继续说,“青联会的口号是什么?不怕死,不贪财,爱百姓,爱元老院,愿意为元老院的事业奉献一切,愿意为所有穷苦大众打天下。既然部队里已经出现了类似的苗头,何不就组织起来?一方面,部队可以更加严密,更加有战斗力。另一方面,也是对元老院里某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元老一种压力,骄奢淫逸可以,但首先得是个人。”

“我明白了,完全支持!”聂义峰表示老子听得心情是爽得很啊!当即一拍手,“搞!大不了,老子去当那个十二月党人!”

三枪一炮(十四) |

博铺兵工厂一如既往地热闹,旧时空的、本时空的机器争相轰鸣,金属加工发出的尖锐声音不绝于耳,一个个大汗淋漓的身影守在一台台钢铁怪兽旁忙活着。气扇不停地旋转,过道旁和墙跟前都放着大木盆,里面是大块大块的冰块——这是车间工人们的福利,虽然并没有什么卵用,但正如当年梁得志说的那样:工人有时候需要的只是一个态度——在流水线的终端有一排架子,刚刚组装完成的步枪整齐地摆成一排,煞是好看。博铺兵工厂下属的“轻武器总装厂”,二级工厂的名头其实不过就是几个车间而已,元老治下所有的能称作“枪”的东西都是从这里流出来的。如今元老院已经能生产许多种枪械了——13mm的元年式步枪(纠正前文口胡错误,之前写成14mm了)南洋式步枪和打字机机枪,11mm的11式步枪,还有褒贬不一的30式转轮还分为9mm民用型、11mm军用型和11mm卡宾型,一点不比隔着平板车轨道的火炮总装厂来的轻松。而现在,这里又增加了新的成员——13mm弹管式“霍尔”步枪,和11mm活门式步枪。

聂义峰是听说今天活门式步枪小批量试制,受132包厢几个技术元老的“邀请”专程来看热闹的——其实几位技术元老仅仅只是出于礼貌客气一下,谁成想聂义峰把山东人的实在发挥到了极致,还真就来了!来就来吧,技术元老们也乐得给这个土包子长长见识。

“霍尔是在那条线。”罗海涛作为活门设计小组的主力之一,对隔壁的竞争对手嗤之以鼻,随便指了指,就像给聂义峰指什么不好看的东西似的。然后脸色一换露出笑脸,从枪架上拿起一支用11式步枪改装而来活门式步枪,就像炫耀自己孩子拿了考试第一样满面红光,当然更多是热的,“看看咱们的1631式活门步枪!”

“做工……比那天那支强一点……”聂义峰接过这支步枪,翻来覆去掂量了一下,打开击锤试了试顺滑度,马马虎虎,不过比当年粗制滥造的元年式强太多了。聂义峰还记得当年的新军教导营打靶,竟然有的枪扣动扳机之后——击锤没有打中击砧而把火帽打了下来,更有甚者直接卡住了。

“别要自行车了,就这还是好不容易插进来的单子,你知道这事有多不容易么……”罗海涛即将打开源源不断的吐槽。

“旧时空我干的就是这个……我懂……我是负责外贸部和生产计划部对接的,经常被一些插单逼得抓狂……”聂义峰回想起旧时空的苦逼工作,那也是深有感触。

“隔壁霍尔看这样子是已经钦定了……伏波军黑暗的明天啊……”罗海涛无奈的摇摇头。

由于活门式步枪的弹药在弹药装配厂的火灾中全部损失掉了,遗憾地错过了评审试枪,被气坏了的陈环和郝龙一度怀疑是隔壁霍尔小组使了什么阴招。尽管企划院最终批准了利用旧有枪支改造一百支活门式步枪,但更多的是出于技术验证和锻炼工人的考虑,毕竟旧时空现成的技术不代表元老院就熟练地能造的出来。如此一来,备受吐槽的霍尔就成了评审试射上的一枝独秀,先入为主地博得了执委会和伏波军大佬们的芳心。而后面的第二轮评审试射,说白了,就是安抚一下活门小组,让他们给霍尔陪个标而已。

“可你不是说霍尔一无是处么……”聂义峰很奇怪。虽然元老们中间派系林立,但也不至于说明知是个坑还要往里跳啊。

“倒也不是完全的一无是处……”罗海涛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道,“其实吧……弹管式比之活门式有个巨大的优势……”

“卧草,那你把人家说的跟废物似的……”聂义峰顿时一脸嫌弃。

“短期内……是短期内!弹管式有个活门式比不了的优势……”罗海涛看了看聂义峰,耸耸肩,“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弹管式步枪如何装填么?”

“抬起弹管然后……哦!我懂了!”聂义峰一下子明白了,“霍尔可以直接用米尼式弹药!”

“对的……短期内,霍尔这个优势对执委会诱惑太大了。几年来,我们积攒下了太多口径和规格的弹药还有不同型号的步枪。现在企划院头都大了,更倾向于利用现有条件。活门吃亏就吃亏在这里,它没法直接使用米尼式纸包弹,必需改造成纸壳弹还要加铜底,这就减分了。而且虽然都是直接改造米尼式,但是活门改造最彻底,因此加工也稍显复杂……霍尔嘛……整个就一傻大黑粗,漏气药不够,装药量来凑!”罗海涛摇摇头。

“啥意思?”聂义峰的大脑又卡了。

“咱们自己造的枪管受不了太大的膛压,所以当年改用自造枪管时,确定了11mm口径,装药量也小了,射程威力不如13mm元年式但是碾压鸟铳没问题。可一旦改造后膛,问题就出来了……活门结构气密好,11mm可以充分发挥威力,比之同口径米尼式丝毫不虚还更好。可是这个口径改造弹管式,就有个问题——11mm弹药装药少,弹管式的绝症是漏气,白白漏掉的火药燃气会削弱弹头受到的推力!所以,霍尔只能加大装药量,漏气药不够,全靠量来凑!”罗海涛滔滔不绝地讲着。

“懂了,所以加大装药量后,我们自己造的11mm枪管就有炸膛的危险,是这意思吧?”聂义峰在心里拿出了小本本,认真的记着笔记。

“孺子可教也!我就喜欢和能听懂的文科生打交道!”罗海涛满足地一笑,“所以霍尔最终选择的是13mm口径,但是说实话……13mm弹药的装药量对霍尔来说也不够,旧时空霍尔口径扩到18mm才能和米尼式打平……另外,大出来的这两毫米,就有新的问题了。”

“啥问题?”聂义峰已经快要膜拜在地了。

“撸起袖子,左臂的。”罗海涛使了个眼色。

聂义峰一脸问号,撸起了自己的袖子,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火药燃气烙上的疤痕,恍然大明白:“对啊!口径加大,药量加大,那漏气就更严重了,稍有不慎就把自己烫着了。”

“烫着?想得美,亲!”罗海涛一撇嘴,“你这是11mm手枪弹,才能幸运的仅仅只是烫了一下!”

“那……那要是13mm步枪弹……会怎么样?”聂义峰心虚地咽了一下口水,后脊梁发凉。

“那基本就是攥在手里一颗大地红然后炸了。”罗海涛如是说。

“卧草!?”聂义峰眼睛瞬间变圆。作为完好无损长大的熊孩子,倒霉的被炸烂手甚至炸伤眼的小伙伴他可一点都不缺。

“这种大口径的弹药,即使是黑火药,漏气的杀伤力也是很大的……别忘了,火药燃气是从狭窄的缝隙里喷出来,那就相当于一块锋利的刀片,手起刀落,专切手指头!”罗海涛想到霍尔即将上位,不禁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聂义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拿到了霍尔,记得告诉你的兵,一定要苦练基本功,坚决杜绝不规范据枪,不然的话……他没有第二次机会的……”

“让你说的我都不敢装备霍尔了……”聂义峰哭笑不得,心说这真是为自己着想啊。

“我就是不理解……隔壁怎么会想到霍尔……别看它所谓‘直接改装米尼式’,其实霍尔比米尼早的多,1819年就有了。就是因为性能比不上米尼又有安全隐患,最终是米尼式的天下……”罗海涛看了看同车间的霍尔生产线,眉间写着一个大大的川。

“其实我感觉这枪和转轮差不多,区别就是霍尔只有一个弹膛,转轮有五六个……那还不如造转轮步枪呢!好歹能连开六枪!”聂义峰也觉得霍尔这事,不靠谱。

“企划院啊,已经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能让你们舒舒服服提后膛枪的要求就已经是恩典了。”罗海涛拿起一支步枪,打开了活门,仔细看了看,苦笑着。

“话说,这个直接改造米尼式是……怎么个改造法?”聂义峰问道。

罗海涛一招手:“来,带你参观一下。”,说着,就带着聂义峰来到了生产线的另一端,就像是老师给初见市面的小学生讲动物园似的,滔滔不绝,“米尼式改造活门,说白了非常简单,就是在原本的枪管尾端旋上螺纹后整体前移,多出来的位置安放弹膛和活门机构,整个枪机除了几处细节和击锤都原封不动,如此便改造成了活门步枪。”

“听着不太难。”聂义峰看着正费劲地把11式步枪分解的工人们,嘴上说着心里怀疑着。

和所有米尼式步枪一样,11式步枪也需要先取出通条,而后卸去左侧的枪机固定螺丝拿下枪机,再撤去枪管固定环,这样就能把枪管分离下来了。聂义峰拿起一根枪管,元老院自产的产品当然比不上那批旧时空制造的钢管,可惜数量有限,一批拿去做了打字机,一批拿去做了元年式,绝大部分都消耗在其他领域了。摸了摸还有些毛糙的固定孔,聂义峰笑起来:“话说,部队还出过把螺丝拧滑丝的大神,那都是人才!”

“正常!”罗海涛拿起一个黑铁块交给聂义峰,“自己装上去吧!”

聂义峰打量了一下这个叫“活门机构”的黑铁块,其实就是一块弹膛里盖上堵漏的活门,活门上有一个倾斜的击针筒,里面容纳着击针。聂义峰伸手摸了摸,按了一下击针筒露出的凸起,不是很顺滑需要一点力度,想来里面有弹簧提供阻力和复位的力量,这头凸起按下去,另一头马上就刺出一个头,聂义峰马上明白了这是什么构造,笑起来:“合着击针是被击锤砸出来的啊!?”

“我们的击针其实是分为两段,简单来说倾斜筒内是一段,它下沉后压迫活门内的另一段刺出,这是英国施耐德活门步枪的设计,可以中央发火。金属底托纸壳弹受制于起爆药量不足,很难采用美式边缘发火。”罗海涛解释着,又怕聂义峰听不明白补充了一句,“这个边缘发火你可以理解为凸缘里也有药,击针打中任何一个位置都可以发火……这种结构还是金属定装弹好一点。”

“击针啥样?”聂义峰就像孩子一样满是好奇心。

“就是这个。”罗海涛拿出两根短短的细铁棒。

“你管这玩意……叫针?”聂义峰表示刷新了世界观,“我还以为德莱塞那种……”

“那是德国人脑回路断了……”罗海涛笑起来。

“哎呀,又细又短,这不行啊,需要西地那非加持,不然要是持久也不好可就惨了。”聂义峰拿着小击针仔细看了看,和想象中实在是难以对上号。

“你个粗鄙!”罗海涛竖中指。

“对了,不是说咱们做不了弹簧么?”

“好弹簧做不了坏弹簧还是能做的,击针复位而已。”

“那用啥润滑?”

“嗯……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卧草……”聂义峰顿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把手里的东西扔掉。十分嫌弃地看了看手里仿佛正坏笑着的活门机构,小心翼翼地装到枪管尾部,和长尾枪榴弹一样,螺纹加工欠佳,并不是很顺畅。把整个枪管都装配好后,聂义峰举起来从下方窥探了一下内部结构,枪机里有一套精巧的凸轮和卡笋,刚好能牢牢固定住活门,不禁感慨,“很精巧啊……”

“毕竟是巨人的肩膀上,活门步枪在美国一直用到20世纪初,在英国也用到了19世纪末,该有的坑已经都被工程师们填平了,我们是捡现成的!比如说,我们是不会用纯铜做弹壳或者短筒底托的,过度的膨胀会导致抛壳困难。对了,说起抛壳,美式活门步枪还有个很不错的设计……你打开活门,仔细看膛口左侧!”

聂义峰照着做了,掀起活门,一瞅膛口左侧,那里有一块翘起的铁片,立刻明白了:“这设计好啊!”

“这就是跟你说过的,美式活门步枪可以自动抛壳,就得益于这个小铁片,我们叫它抛壳器。活门打开的同时释放抛壳器,弹壳或者底托就被弹了出来。而如果是英式横开门设计,射手就得抽壳之后翻转步枪甩掉弹壳。不过横开门也有个好处,它的活门开合不需要卡笋,不过总的来说英式设计要比美式设计慢一点。”

“听上去真不错……第二轮试射什么时候?”聂义峰心里痒痒的。

“下周一,在马袅要塞。”罗海涛有些遗憾,“陆军第一营进行霍尔式的换装汇演,我们去陪个标。”

“如果可以的话,我打算派一个班,帮你们陪陪标……被你说的,我是不打算用霍尔,我宁可继续撸米尼和转轮!”聂义峰有些爱不释手地把手里的枪管交给工人,看着它在流水线上逐渐变成一支完整的步枪,就像孩子看到了心仪而昂贵的玩具一般,心里痒痒的。

“应该可以,我打报告你们试装,我想没什么问题!”罗海涛笑道。

“那可太好了!”聂义峰心情大好。

三枪一炮(十五) |

几天后,九支半新的1631式活门步枪便送到了博铺要塞,之所以是“半新”,是因为这九支枪都是用旧枪改造而来,枪托上甚至还有积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痕迹。同时送到的还有配套的弹药,只有可怜的45发,这可只有八路军水平的弹药量啊……而且还都是用弹药装配厂爆炸中回收回来了底托重新装出来的。而为了简化后勤和生产,这些新鲜出炉1631式活门步枪除了弹药与之前略有不同以及步枪本身的改造外,其余所有东西无论是扳机环还是背带环还是枪带还是刺刀还是保养套件,全部沿用11式步枪既有设备。

博铺要塞的联勤仓库办公室里,吴伪正看着杜子腾麻利地同时填写出库单和入库单。入库代表兵工厂将装备交给了伏波军联勤部门,出库代表联勤部门将装备交付给了各要塞兵站,然后作战部队再填一份申领单装备就到了连队手里。整个过程,九支枪和弹药原地不动的……看上去有些脱裤子放屁,不过也算是标准化、规范化工作的要求。

吴伪早就被聂义峰洗了脑,对这个“活门步枪”很是期待,可是万万没想到,送来的竟然是“旧枪”,嘴上言辞锋利地把总装总参和兵工部门挨个吐槽了一个遍。聂义峰早有心理准备,哈哈笑着满不在乎:“有就不错了,要啥自行车!?我跟你讲,要是发下来的是特么的霍尔,那才是真该吐槽了!”

1631式活门步枪,外观看上去就像是一支拉长了的11式步枪。由于11式步枪枪身长度仅有110公分,为了保证枪管长度不被过多削短,它的枪管是整体前移了十公分以为活门机构腾出空间,并不是如旧时空原型一样大大方方地切掉一大块,改造起来要比1.4米长的元年式小心翼翼得多,几乎是紧贴着尾部进行了切割,螺纹也比原型要短一点。如此一来,1631式活门步枪的长度达到了1.25米,枪管长达到了84公分,重量约4公斤——刚刚好满足陆海军的后膛枪要求。

吴伪这几天的耳朵都被聂义峰狂轰滥炸听出茧来了,对活门机构已经神交已久,颇为大胆地尝试打开活门,然而这个铁疙瘩却无动于衷。他左右看了看,马上意识到是击锤没有打开到保险的位置,急忙把击锤往后一扣,活门顺利打开了,瞄了瞄枪膛,露出了微笑:“这金属加工,比我想象中竟然还好一点。”

“沃日勒,那你想象的是有多么不堪……”聂义峰吐槽,“这照我的想象可差远了。”

“你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吴伪合上活门,把击锤扳到了射击档位,端起来瞄着门口打了一个空枪。

啊——是女孩子刺破天际的尖叫声。

“哎哟我去……你可真给髡贼丢人现眼……”杜子腾当即无语,急忙迎上去。站在墙边的两个战士听了之后,一个没忍住噗嗤就笑出了声,急忙又板起脸继续做严肃状。

向天歌算是杜子腾的正式合法婚配,凭借计算机专业的学历和对谍战剧狂热的迷恋,在政保总局这个狼窝里混了一个档案室主任的活计。今天没什么事,她便向赵曼熊请了假,坐上小火车跑到博铺要塞打算和老公一起去吃烧烤。谁成想,兴高采烈地来到老公办公室门口,一头就撞到了一根管子上,定眼一看——是枪管!顿时吓得就尖叫起来……差点把吴伪吓得枪脱了手。

“你还说我!是他拿枪指着我!”向天歌嗓门高了八度,埋怨着自己的老公。

“哎哟哎哟,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啊……”杜子腾撸猫似的摸着老婆的脑袋。

“你们这……”虽然都不是单身,有人还已经当了爹,可是被当众撒了一脸狗粮,吴伪和聂义峰心里还是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的感觉。

杜子腾嘿嘿笑着,把女孩拉进屋,一脸贱兮兮:“炫耀一下,我老婆,向天歌!”

“抱歉抱歉,对不住啊……”吴伪急忙弯腰握手加道歉,看到向天歌脑门子中间被枪口顶出来的红圈,一下子差点没人住,而旁边的聂义峰早已经笑成了沙雕的样子。最惨的是屋里的两个战士啊……眼前的可都是首长,笑还是不笑?笑,作死。不笑,那是憋得相当难受啊……

“好了好了……快坐吧坐吧……”杜子腾自己也快憋成《美人鱼》的名场面了,扶着老婆肩头把她按在藤椅上。

“好痛……哼……”向天歌可怜巴巴地摸了摸额头那深深的印子,看着眼前的长枪短炮,眼睛一亮,“有新枪了?”,虽然身在政保总局,但是向天歌自己并不配枪。这倒不是政保总局对她不放心,是……对所有女元老不放心!尤其是那些蠢萌蠢萌的年轻妹子,已经不止一次出现惊险刺激的意外了,没有伤亡简直金手指。于是,满脑子军统、中统、社会部、克格勃、军情六处、中央情报局的向天歌,只能眼馋着别人手里的枪。

“新生产的1631式活门步枪,给老聂的部队试装的。”杜子腾解释。

“活门步枪是什么东东?”向天歌问。

“呃……晚上给你解释。”杜子腾随口一说。

吴伪和聂义峰对视一眼,恍然大悟似的:“哦~晚上……要得!要得!”

杜子腾踢了一脚空气,威胁着:“我顶你个肺!赶紧让你的兵来领枪,别耽误老子办正事!”

“办正事?哦~要得!要得!”

“滚!”

吴伪笑够了,给向天歌端了杯咖啡算是赔罪,接着问聂义峰:“哎,关于这九支活门步枪,有什么想法?”

聂义峰也坐了下来,把自己的咖啡一口闷了:“上面基本已经钦定霍尔为下一代步枪,留给活门步枪的生产资源不会很多,我估计也就是单前单后见缝插针零散着生产。不过我看了活门小组自己试枪的时候做的记录和视频,这枪的精度高射速快比米尼式强太多了……所以我觉得吧……不能把它直接装备在连队中,连队里的装备还是统一点的好。我觉着吧……最好的方法,是选拔一批优秀射手,组成一个特别班,全部装备这活门式。他们单独操练,单独后勤,单独编制,当然了,我是指的摸索新战术方面的训练,日常行政依然是原先的。”

“我明白了,我看可以。这样的话,就需要组织一次打靶比武,进行选拔。”吴伪点认同。

“不可能萨,二位爷!你们的基数已经被砍了一半了,我这联勤兵站库是供给你们不假,但是保不齐哪天就被抽走了……你们要是搞选拔,四个连每人就说五枪吧,那都多少子弹了!?现在对弹药控制很严格,不是计划内的训练想批下来,做梦呢?”杜子腾急忙摆手,心说这俩人是真不知道企划院有多抠啊。

“也是……”吴伪摇摇头,自嘲地一笑。

“也不用进行实弹射击,每一个战士都有档案,里面有他所有的训练成绩和战斗经历。我看啊,首先……当然是不能挑马上要退伍的那些。”聂义峰笑着说。

“废话!”屋子里的人异口同声。

“第一,优先士官和选择延期服役的上等兵。第二,这批人中实战经验最多、有过受伤经历的优先。第三,实弹考核平均成绩排名高于优秀的。至于第四嘛……”聂义峰竖起一根手指头,“组织博铺300比武,成绩前九名。这四条,依次筛选,最后的九个人,组成这个特别班,嗯……就叫‘散兵’班吧?”

“尖兵班吧?”

“好,就叫尖兵。”聂义峰点点头,“这也算是一种激励,只有最好的士兵才能进入这个尖兵班,三四百人里选九个,这淘汰率也是够可以的……尖兵班,我看也搞点与众不同,激励嘛……伙食好一点,每个月多一点补贴,给他们军服上佩戴特殊标志。”

“嗯,这办法好!”杜子腾一拍大腿,吴伪点点头拿出笔记本记了下来。

“不过回头找找联勤,或者干脆找展长老,咱们也弄上一支玩玩。一共要生产一百支,元老自己买来玩没什么问题。反正下次再有战斗,我是不用转轮了,你看着给我烫的……”自从被转轮卡宾枪的泄漏燃气烫了一次后,在这个问题上聂义峰已经彻底成了碎碎念,经常展示自己的伤疤。

“多领些弹药是真的……九支枪,一支枪五颗子弹……他们也好意思做得出来!”吴伪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给咱们砍了一半的弹药配额就算了,起码凑够一个基数也行啊!”

“说的也是……”聂义峰很是赞同。

向天歌听着三个大男人东一嘴西一嘴的说着,完全处于懵圈的状态。现在听着好像话题要结束了,急忙从藤椅上跳起来:“好了好了,工作谈完了,该把杜子腾还给我了吧……”

“行了,快去陪老婆吧,已经出完库,剩下的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吴伪觉得还是不要再打扰人家新婚燕尔卿卿我我了,向一直侯在一旁的两个战士一招手。两个已经听了半天首长嘚啵嘚的战术如同获得了解散的命令似的,颇为激动地抱起新步枪就出去了。

“那二位请自便,我就先走了。”杜子腾站了起来,客气地送客。

走出联勤仓库的办公室,聂义峰和吴伪一起回指挥部。营区里非常干净整洁,战士们每天都严格地打扫卫生,这是大孙头的言传身教之一,严格的卫生纪律有利于战士们的身心健康,同时其本身也是一种心理素质和体能上的锻炼,尤其是整个营区的卫生打扫,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既有此意。踩着没有任何杂物杂草的煤渣,聂义峰边走边思考着,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安安静静地然后开头脑风暴。

“想啥呢?”吴伪问。

“这个尖兵班,用处大着呢!”聂义峰清了清嗓子,最近雨多,稍稍有些感冒,“你看啊,既然这个尖兵班是层层遴选出来的最优秀的士兵。那么他们完全就可以担任各连排班的标兵,带动整个作战连队战斗力的提升。”

“想多了,没那么简单。”吴伪摇摇头。

“我干嘛想的很复杂,有时候简单点不也挺好的,想的越复杂事越多,反而简单处理,事也变得简单。”聂义峰如是说,吴伪只是摇摇头。

“先搞起来,这个班还是太杯水车薪,起不到什么大作用。要是活门能多一点,一个连……哪怕一个排能全换装就好了。”吴伪叹了口气。研制了一种非常不错的新式步枪,完了只给九支还不给弹药,这事怎么听怎么像笑话。

“对了,这个班得赶紧挑出来,我还忘了……下周一是第二次评审试射,我答应活门小组派部队替他们展示,先把这个任务完成吧,到时候别出了洋相。”聂义峰说着便已加快了脚步,直奔指挥部而去。

尖兵班的组建并没有费太多周章,按照聂义峰说的四条一层层筛选,最后还举办了一场“博铺300”的比武。吴伪通过士兵委员会,把组建装备新式步枪的“尖兵班”的消息放了出去,调动战士们的积极性。这个“尖兵班”可不简单,每个人每月都多了一笔“试装训练补贴”,现在可没有人再怀疑流通券的购买力了。这还不算,只要进入“尖兵班”,每个月的伙食标准也要比其他官兵高,甚至能吃的元老特供的牛羊肉!当然,这是从聂义峰和吴伪的伙食费里扣的。除此之外,“尖兵班”每周可以外出一天,而普通士兵只能两个小时,而且他们的军服上还挂了一个红袖标,写着“尖兵”二字,算是彰显身份。总之,这个“尖兵班”处处与众不同,于是战士们都表现出了很高的积极性,仅仅三天的时间尖兵班就组建完成了。

经过大孙头的协调,以及弹药装配厂的装配二车间挤出了一个空档提供给活门步枪插单,一大批加装了短药筒的金属底托纸壳弹被制造了出来,尖兵班每个人都达到了一个基数二十枪的携弹量,但是再多就没有了,装配一车间的爆炸一下子报销了博铺兵工厂一半的子弹产能,各类米尼式子弹尚且无法满足,活门步枪也就顾不上了……好消息也是有的,博铺要塞的三个元老,每人都拿到了一支全新制造的所谓“军官型”1631式活门步枪和整整六十发子弹。这军官型可真是奢侈,护木的用料和制作要比士兵型讲究得多,还有这些金属件,效果好不好另说,但都进行了表面处理,颜值还是很赏心悦目的。只是这些是算作元老个人采购,费用从他们的元老账户里扣除,反正不用掏现银子大家也不心疼。

“咱们留几发子弹。其余子弹交给保障连,让他们保管好,还能供给尖兵班,多少的是有一点。”吴伪和聂义峰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

办公室里,聂义峰摆弄着自己的新玩具。他小心翼翼地拆开薄纸盒子,里面是一颗颗整齐码放的纸壳弹。相比30式转轮使用的11mm系列手枪弹,这11x65R铜底纸壳弹个头上就要长出一大截。聂义峰捏着小弹托,仔细看着其中奥妙,半天也没看明白这纸壳是怎么如此紧密地贴在短药筒内壁上的。各类弹药,他更熟悉的是米尼式纸包弹,其实就是一个纸筒,一头包着弹头,剩下的空间是火药,而且为了方便装填,纸包弹的弹头是向内的。而转轮枪用的纸壳弹,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带着弹头的大炮仗,如果保养使用不慎,上面的底火会脱落,甚至有的时候纸壳自己就散开了,那就需要狼狈的清理散出的火药……而眼前这颗金属底托弹,相比之下精致的就像是件艺术品了。聂义峰拿过自己的31式步枪,打开活门,仔细琢磨了一会抛壳器,然后把子弹对准枪膛慢慢推入,拇指清楚地感受到了抛壳器在底托凸缘压迫下的阻力,然后把活门慢慢地关闭,受伤能感觉到活门把底托进一步紧紧压在枪膛上的阻力。聂义峰点点头,好像是非常满意,然后打开活门往前一番,耳边响起一声清脆的“乒——”,抛壳器便把子弹弹了出来,还在空中打了个转掉在身上。

“有意思有意思,好玩哎!”聂义峰不禁赞叹道。

“报告!”门外传来喊声。

“进来!”聂义峰继续摆弄自己的新玩具,头也不抬。

“报告指挥长,尖兵班全体集合完毕!班长,沙瑞金!”

聂义峰每次听到他自报家门,总感觉元老们起名字的水平也就是那样了,除了恶搞就是抄袭,鲜有认认真真琢磨的时候……聂义峰还记得当年去百图建立霸王行动前进基地的时候,去过的那个叫沙岭村的小村子。那时候在舰艇上打酱油的徐工刚刚调职,结果在一次剿匪作战中差点捅娄子。如今一晃而过两年了,回想起来,竟也挺有意思的。

“指挥长?”沙瑞金不明白聂义峰怎么不说话,小心地多问了一句。

“哎,沙四,我记得你是沙岭村的民兵吧?”聂义峰微笑着问。

沙瑞金没想到首长叫起了自己的本名,一阵激动。要不是投髡已久知道澳洲“人人平等”的规矩,恐怕早就跪下磕头了。他放松下来,也露出笑容:“是的,指挥长,您还记得……”

“你们村,是不是也搬到百图镇了?”聂义峰问。

“是,指挥长!当年许首长组织新村建设,村子就搬到了海边,大家在木材厂、农场、牧场做工。前两天二哥来信,说他当上小组长了,工资多了一般,还娶了一个渔家女成了亲。”沙瑞金说起家乡的变化眼睛里闪闪发光,看得出不是做作演戏,是真的为此激动着。

“这样可就太好了,大家在这里摸爬滚打,为的不就是家人能过上好日子么。”聂义峰心里也泛起一份成就感,毕竟当年可是他带着海军步兵,在那废墟一般满是杂草的百图旧村,成为了今天的百图镇的第一批建设者。成就感下就是一种自豪感,自豪感下便是一种自我实现的神圣感。聂义峰一时间觉得自己中气十足,深吸了一口气,“能有好日子,咱们干的也有劲,家人也有奔头!”

“是的,指挥长!我娘还说,首长们都不是凡人!都是天人!”这话听着就有点像拍马屁了。

聂义峰笑了一下,说道:“忙完了这阵,我们去百图训练,到时候你可以回家看看。”

“谢谢指挥长!”沙瑞金激动地啪的脚跟并拢,行了一个扶枪礼。

聂义峰站起来,把自己的步枪和弹药锁入储物柜,戴好自己的船形帽,看了沙瑞金一眼:“出发!”

三枪一炮(十六) |

又一次来到了马袅的武器试验场,今天这里比上次女武神试炮要热闹得多。聂义峰看到陆军第一营的营旗下整整一个排的战士手持全新的步枪站的笔直,那步枪明显不是米尼式和活门也并不相像,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霍尔”了。一营营长熊茂章自然不能缺席,旁边还有谈笑风生的魏爱文,他虽然早就调职总参政治处但始终把第一营看作是自己发家之地,有露脸的事情当然不能错过。游老虎自从澄迈大战受伤后便离开了陆军第三营,后来一直在总参任职,天天办公室里车轮会的日子可把他给憋坏了,就像是被封在家里两个月后突然放出来似的,脸上是亢奋的红润说着话似乎都要跳到天上。还有何鸣、大孙头、东门吹雨等等一众伏波军高级大佬们,很多人互相之间都是许久没见了,互相握手问好。

除了伏波军的元老们,各路技术人马也都是安心定志的模样,嘴角微微上翘。主持弹管式小组的林深河更笑成了被众捧的一轮弯月,拿着一支霍尔样枪给感兴趣的元老们讲解着。他的小组人数不少,一个个都是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甚至已经提前给感兴趣的元老们开始了操作培训,坐实了钦定的传言。相比之下活门小组要低调得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虽然最终批准了100支的生产计划,但是活门式步枪的加工尤其是其核心——活门机构,比傻大黑粗的弹管式更复杂、工时更长、成本更高,而且无法直接装填现有的米尼式纸包弹必须加配铜底短药筒改装。这些减分项是十分致命的,毕竟企划院曾经办过一件让所有元老惊掉下巴的事情——为了每件衣服节省三个扣子,国民军的军装被设计成了苏式套头衫!这种操作都能做得出来,那稍显复杂的活门在企划院眼里简直就是罪无可赦了。

132包厢的元老们也来了一群人,反正有热闹不看白不看,甚至一些女孩子也来了。杜子腾伺候着向天歌躲在太阳伞里,正一个劲地问“宝贝热不热?”。沈昌杰和郝龙谈着手头上的技术资料,对即将开始的试射各有看法正面红耳赤的在争论。而他们背后,孙莹拉着叶白和何昭昭眉飞色舞地讲着她昨晚是如何利用PC联网游戏黑进了大图书馆的电脑,进而发现了些颠覆三观的秘密。齐楚秦正嘿嘿笑着,给一个女元老讲着试射现场的这些门道,不过这个女元老似乎并不太感冒……张枭则大步走向陈列展品的桌子。拿起一支霍尔,又拿起一支活门,心中高下立判。又瞅了瞅志在必得的霍尔小组,摇了摇头。

尖兵班已经就位,在沙瑞金嘹亮的口令中,战士们在休息区整齐划一地席地而坐,动作干脆利索。眼前都是些平日里见不到的“大首长”,少将不说了,上校中校就有好几个,所以这队列素质都不用提醒,一个比一个棒。聂义峰给战士们训完话,然后背着自己的军官型活门步枪溜到了罗海涛的旁边:“人我都带来了,笑纳。”

“感谢!”罗海涛和聂义峰握了握手,从他肩上拿过来这支相比之下堪称精致的步枪把玩了一下,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现在资源短缺,企划院的政策是能凑合就不讲究。反正也是过渡枪械,顺其自然吧……”,显然,活门小组得到了什么内部消息之类,语气一点都没有此前要和霍尔一较高下的雄心壮志。

“就怕成为81杠,也是过渡枪械,结果过渡了二十年。”聂义峰一笑,看了看颇有些杀气的武器试验场,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此类活动,便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个玩法?”

“就是实弹射击,目标是那排靶子,100米的距离上连续一分钟射击。”罗海涛指了指远处一排摇曳的糊着靶纸木牌子,“检验爆发射速和极限状态下作战单位的杀伤效率,这是我们评估战斗力的基础。所以,按理说你也应该派一个排来,不过……咱们是陪标,意思意思就得了。”

“一个排连续射击一分钟……企划院真特码慷慨!”聂义峰略略不满,“现在不缺硝了?”

“缺还是缺,但是这些消耗是必须的,靠理论计算算不出来。”

聂义峰眯眼看了看远处的靶子,不禁愣了一下:“沃日勒,打胸靶!?”

从新军时代起,米尼式步枪在100米距离上立姿无依托射击打的是全身靶,哪怕命中的是脚指头也算上靶,及格命中率50%,良好要达到60%以上,优秀则要达到80%。胸靶只有轻步兵打过,而且他们也不是立姿射击通常是卧姿有依托,要求也是60%良好,80%优秀,他们没有及格——打出良好以下成绩就意味着被直接淘汰到战列步兵连队。但不管怎么说,100米的距离,立姿无依托打胸靶,这事伏波军从来没有干过。

“这是谁出的这么个搜肠刮肚都想不出来的好主意……那这命中率可就难看了。”聂义峰无力吐槽。

伏波军的训练要求仅仅只是每个人气定神闲地射击各自严格划界的靶子。然而实际战斗中有太多的因素决定命中率了,抛开射手素质和枪支性能不谈,齐射的时候最常见的多人瞄同一个目标这种情况就会把整体的命中率拉低到一个很难看的水平——重复命中同一个目标等同于脱靶,因为多出来的那几枪等于没有命中本应该打中的目标。在剿匪战役和历次小规模战斗中聂义峰就发现了这个现象,因此澄迈大战中他选择一线不布置全部兵力,而是保留着在一线装填时可以补枪的预备队,还不止一支……因此战后还遭到了一些人的质疑。现在,评审试射的设定等于就是当时在澄迈堡垒土堤上的样子,伏波军立姿以爆发射速攻击蜂拥而至的明军。

“这是模拟澄迈,看出来了吗?”陈环凑了过来,插话道,聂义峰点头。

“澄迈大战,你的连队命中率多少?”

“哪顾得上统计……我目测大概是30%……略丢人。”聂义峰尴尬地咧咧嘴。

“很不错了……一会试射,我估计基本也就这个数,不会高。”罗海涛说着,“拭目以待吧。”

几个大佬们互相一阵交头接耳之后,示意试射开始。首先热场的是活门小组的产品——1631式活门步枪,当然并不是“热场”,只是已经知道了最后的结果活门小组元老们的自嘲而已。

“全体起立!”沙瑞金喊着,“立正!”

尖兵班立刻原地立正,紧扶着自己的步枪。

“成散兵线——展开!”

和组成紧密战列的陆军不同,尖兵班立刻展开成了三个三人小组,互为犄角相互掩护同时拉成前后两列。这个新鲜的队形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大孙头作为“新战术思潮”的代表人物之一,甚至不自觉地趋前了两步。

“端枪!100米射击地线——前进!”沙瑞金端着步枪,带着自己的战士们,以疏松的散兵队形,大步向射击阵地走去。

“不错,素质还可以。”陈环笑了笑,聂义峰嘿嘿地傻乐。

尖兵班很快就在100米射击地线后展开,沙瑞金一边做着动作,一边下达口令:“装填!”

活门式步枪的装填吸引了许多的目光,让沙瑞金稍稍有些紧张,毕竟周围可都是些大首长。他手稍稍有些抖,活门第一下竟然没有打开,原来是击锤忘记扳到保险的位置,第二下打开后,他麻利地从右腰的子弹盒包里取出一颗泛着油纸黄色的金属底托纸壳弹,填入弹膛,如培训时一样感受着抛壳器的阻力,然后迅速关闭活门,击锤扳到射击位置,端枪做出预备姿势。

“举枪!瞄准!放——”

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看着尖兵班打出了第一个齐射,这也意味着一分钟爆发射速地正式开始。很多人都举起望远镜,观察着被一颗颗子弹蹂躏的靶子。

“老聂,有些丢人啊……才两个人上靶……”罗海涛放下望远镜,哭笑不得,“你这是来给我砸场子啊……”

“太紧张了……”聂义峰也举着望远镜,这个成绩无论怎么说还是有些说不过去的,一时间尴尬至极。

“自由射击!”

枪声乒乒乓乓地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清脆。活门式步枪展示出了远超米尼式的巨大的射速优势,很快就把射击地线上打出了一片灰白色的烟雾。战士们的动作还有些生疏,可即便如此,那连续不断的枪声还是让众元老们十分惊讶。精巧的抛壳器把一个个澄黄的底托弹出一声声脆响,地上很快就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了。

“卧草,这么给力!?”聂义峰虽然已经被活门洗了脑,但也是第一次看实弹射击,吃惊地张着嘴。旁边罗海涛和陈环投以嫌弃的目光,他们更关心的是打掉的这些金属底托纸壳弹郝龙要用多少天才能再造出来。

“停!”一分钟到,小红旗举起。

“枪放——下!立正!单横排——向右看——齐!”尖兵班迅速以沙瑞金为基准,单列成排。

“肩枪!右后转弯,齐步——走!”

聂义峰赶紧心脏砰砰跳着,心说澄迈大战要是有这玩意,他自己一个连就敢和明军硬刚,典型的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他凑到统计员那里,急不可耐的问道:“怎么样?”

“嗯……一共打了85枪,平均一个人每分钟近十枪,命中……21枪……”结果很快算了出来。

“呃……”聂义峰觉得,今天自己来这里,就是来尴尬的。

“行了,很不错了,这是爆发射速,都来不及瞄准,这么远的距离还是立姿无依托,你的兵能上靶二十枪已经很不容易了。”陈环脸色也有点阴,这个成绩可说不上好并没能展现活门步枪真正的实力,遂有些埋怨地看了一眼聂义峰,但嘴上还是安慰着。

“没错,像英国的‘爆发一分钟’,其实就是听个响,命中率更惨……”罗海涛也哈哈笑着,拍了拍聂义峰的肩膀。

“唉……不应该是这么个成绩啊……”聂义峰还是觉得脸上烫烫的。

“好了,咱们的陪标任务完成了,来看看霍尔吧。”罗海涛倒是看得开。

尖兵班的表现并不算好,射速虽然给力但是这命中……欠点火候,引起了陆军第一营战士们一阵嗤嗤的笑声,他们可是“基准营”啊!熊茂章也颇为得意但也不失友好地看了看尴尬中的聂义峰,点了点头,算是对尖兵班战斗力的认可,而旁边的魏爱文脸上则就剩下得意了,和少壮派的紧张关系结束,并不意味着就能开始称兄道弟啊……很快口令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陆军的了。陆军第一营一连一排,那可是号称整个伏波军最老的队伍,倒也不是吹。排长破天荒的是个中尉,显然是被刚才海兵部队的嘚瑟激怒了,口令声堪称气势汹涌,陆军战士们一个个也昂首挺胸,步伐铿锵。整整一个排的战士,全数手持霍尔式,在100米射击地线后列阵。刚才被海兵蹂躏过的靶子已经被全部更换了,还增加了许多,等待着新一轮子弹风暴。

“一个排,我们计算的是一分钟能打1200枪,按照正常的爆发射速,至少要达到30%的命中才算合格,也就是说要达到400枪以上。这个火力密度,我们的一个排就可以打崩一次澄迈大战中明军的冲锋了。明军当时一次冲锋在2000-4000人不等,极短的时间内遭到如此火力他们根本扛不住。”大孙头对何鸣说着,何鸣只是嗯了一声,思考着。

“一排!举枪!瞄准——放!”

霍尔式的口径大,是13mm,数量又多,这一轮齐射打的叫一个震耳欲聋,甚至有来看热闹的元老本能地捂住了耳朵。计时开始,战士们不甘落于海兵之后,争先恐后地装填、射击,场面一时之间是火爆异常。

不过霍尔式的装填就要比活门麻烦许多了,首先要打开击锤抬起弹管,咬开纸包弹尾部向弹管内倒入火药,然后搓掉搓掉弹头外的纸壳把弹头填入弹管,用手指充当通条压入底部——和前膛枪的装填其实并无区别——然后压下弹管,装配火帽,完成待击。相比活门的定装纸壳弹,霍尔的射速要慢的多,不过比米尼式还是要快的。

聂义峰找林深河要了一支霍尔式,十分好奇地打量着。相比身材匀称颇具颜值的活门式,霍尔式确实是有点傻大黑粗的模样,也不算是活门小组的恶语相向。和活门式步枪一样,弹管式步枪也是开放了米尼式枪管的尾部。但不同的是,弹管式之所以叫“弹管”,是因为它在枪管尾部设置了一根可以抬起的短管,一根弧形杆子穿过整个枪身从下方刺出,推动它就可以抬起弹管,拉下就可以锁死,倒也不复杂。可看看战士们的实弹射击,聂义峰明白了之前罗海涛他们的吐槽,问题就出在这个弹管上——所有参加设计的陆军战士,左臂都包着额外的布条,显然是应对漏气之用。聂义峰仔细看了看手里的这支霍尔,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弹管为了活动自如,还有相应的运动机构,而为了保证这运动机构运转自如,两侧又有额外的加强保护,这就是霍尔式看上去没有活门式修长,显得臃肿和傻大黑粗的原因。但这样带来的问题不只是颜值上的,火药燃气从弹管和枪膛之间的缝隙泄漏后,会沿着机械缝隙四处溅喷,对持续射击影响很大。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霍尔式的击锤设计在了更靠近枪纵轴中心的位置,为了避免视线遮挡,准星和照门十分奇葩地偏到了右侧——咋不干脆整成歪把子呢?聂义峰吐槽着。

“啊——啊——”突然一声惨叫,让所有人都一愣。可是声音未落,又有一声惨叫,“啊——啊——”

两个陆军战士扔掉了还冒着烟的霍尔式步枪,左手都是血淋淋的,脸上写满了痛苦,惨叫声不绝于耳。聂义峰看了一眼,看到了令人惊愕的一幕,一个战士的手指似乎掉了下来,仅有一点皮还连着,血肉模糊的创口露出指骨茬。

枪声骤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卧草!快!医护兵!医护兵!”正和陈环聊天的罗海涛最先反应过来,把手中的水杯一摔,向周围还愣着的人喊着。

三枪一炮(十七) |

试射马上停止了,受伤的战士被紧急送往马袅要塞西部堡的伏波军总医院。一个战士左手的大拇指几乎被火药燃气削掉了一个指节,而另一个战士手掌心被喷射而出的燃气烧的血肉模糊——由于爆发射速极快的操作速度,战士们往往就顾不上标准的据枪姿势了。手忙脚乱中,由于减轻体能消耗和增加稳定性的本能反应,手的位置尤其是左手的托举位会无意识地进入传说中的以枪机为中心的危险区内。此时一旦开枪,轻则烫伤重则就相当于攥着一颗大地红炮仗在手心中炸了。而这起事故显然出乎霍尔小组的预料,几个人都在惊愕中有些不知所措。陆军元老们瞬间炸了锅,气的头发都立了起来,差点没和霍尔小组的技术元老们现场打起来,被熊茂章和大孙头给摁住了……

“林工,这是怎么一回事!?”熊茂章虽然还算冷静,但话语之间听得出他努力压抑着怒火。一连一排全部都是老兵,损失任何一个都很心疼。

“我说过,据枪姿势必须标准,你们的兵……”林深河也有些冤枉,他确实是不止一遍地向战士们讲过安全事项,也不止一次的演练过、讲评过,问心无愧。可是此时此刻,他的话听起来却像是推卸责任一样。

“林深河!你马勒戈壁的再给老子说一遍!?”魏爱文已经气得两眼通红了。

“好了!老魏!注意影响!”大孙头过来,拉了一下魏爱文。

“老孙!那是两个1629年的兵!1629年的兵!!”魏爱文指着救护车远去的方向,冲着大孙头咆哮着。

一排长看着还在懵圈中的战士们,急忙整队带战士们到场边休息。林深河看着垂头丧气的战士们,心里满是内疚和歉意,可他自认也没做错什么,一时之间有些不知进退,这突如其来的事故让整个霍尔小组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尴尬之中。

“老林!老林!林工!”罗海涛小声喊了两句,招了招手。

“罗工……”林深河悻悻地从几乎快要把他吃了的陆军元老的包围圈中逃了出来,看了看罗海涛他们,欲言又止。

“林工,不要紧,漏气是正常的。”聂义峰本打算说两句好话,结果一张嘴就暴露了智商为零情商为负的本质,换来了林深河恶狠狠地一撇,罗海涛和陈环当即被聂义峰给气的不知该如何林深河台阶了。

“好,我改进就是了!”林深河瞪了聂义峰一眼,抓起桌子上的霍尔样枪转身离去。

聂义峰有些懵,慢慢琢磨过来似乎是自己的话语有些欠妥,有些怯怯地看了看罗海涛和陈环:“那个……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卧草,你觉得呢!?”罗海涛竖中指,陈环干脆双手竖中指。

几个女孩子有些担忧地看了看脸色各异的元老们,毕竟女性天生对这些事情并不太适应。出了事故的两支霍尔步枪还扔在地上,像是碰了会遭瘟神似的无人问津。女孩子们担忧中还有些好奇,她们对“枪”的概念还是元老们配发的现代枪械上,过去打靶除了有神人被后坐力崩哭了之外,“炸手”这是完全超过世界观的东西。

“行了行了,回头聚会给你们讲讲,现在别说了……”罗海涛制止了女孩子们的好奇心,摆了摆手,看了看活门小组的元老们,“把家伙都收起来吧。”

试射就这样草草结束了,现场被清理干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所有参加试射的部队后被严厉地警告不许乱说不许嚼舌根。陆军没有现场表态,但是他们放下了所有的霍尔步枪,空手回去的——这态度很明显了。霍尔小组也不说什么,招呼人收拾自己的家当。聂义峰安排尖兵班返回博铺要塞,刚下完命令就被大孙头叫了过去。

“看来你喜欢活门?”大孙头拿过聂义峰的那支军官步枪,仔细打量了一下就无师自通地玩转起来。

“我当然是支持活门,刚才的射击你也看到了,别说炸手了,漏气只有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老兔子他们说如果有金属定装弹那一切就都完美了!”聂义峰以为这是要反转了,急忙推销着。

“你知道为什么只给你一个班的活门吗?”大孙头看了看聂义峰,意味深长地问道。

“嗯……钦定了呗……”

“知道就好!”大孙头把枪扔给了聂义峰,“这事不止看性能,还要看经济性,霍尔的优势你这个活门就比不了。”

“我懂,我们就是陪个标,提供另一种方案。”聂义峰笑道。

“我们?谁们?那些‘我们’?”大孙头瞪了聂义峰一眼,“你是活门设计小组的人么!?”

“我……”聂义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是活门小组找的试装部队!完成你的任务就好了,不要把自己划入‘你们’、‘我们’里!你,还有活门小组这些人,年轻有想法敢干,很好。但是,不要把自己消耗在无意义的内卷中。你们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新步枪研制?伏波军内外,多少派系运作着想借机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知不知道?就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企划院咬死了使用现有弹药?吃饱了撑的吗?”

聂义峰慢慢品出味道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说督公……要和文总……争军权?”

“我什么都没说,自己好自为之!”大孙头继续一脸严肃。

聂义峰感觉有些不可思议。穿越前他就是马千瞩的粉丝之一,穿越后他也是不次于独孤求婚的挺马派。另一方面,他也是文德嗣的粉丝,对这个穿越发起人和最高领导十分尊敬,程度不次于对马千瞩。在聂义峰的概念里,“敌人”是单良他们,还有宅党也可以算,可是现在……等于是他最尊敬的两个人互相之间……竟然是“敌人”?

“你啊……还是个中学二年级的智商……哪有什么好人坏人?是他马千瞩坏,还是他钱水庭坏,还是他文德嗣坏?”大孙头看明白了聂义峰的想法,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懂了……”聂义峰眉头拧成疙瘩,点了点头。

“所以,不要试图帮活门小组上位,那几个也都是年轻人,没看出这里面的路子,别忙活到最后功劳是人家的干赚吆喝!”大孙头看了看正在收拾东西的活门小组的技术元老们,清了清嗓子,“对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聂义峰挤出一个笑容。

“我把韩冬给你要来了。”大孙头笑起来。

“真的!?这可真是好消息!”聂义峰眼睛一亮。

“他所在的卫戍连要调防东沙岛,这孩子竟然给总参写了信,要求自降军衔去你那里。行啊,看不出,还挺有人缘。”大孙头笑得就像个兄长,“当然了,降军衔不至于,不过批评要给我狠狠地!职务嘛,你自己决定,回头报给我。”

“老孙,我想再申请一批活门步枪……”聂义峰想了想,试探道。

“为什么?”大孙头问。

“反正生产了一百支,不用放着生锈啊?刚才活门的试射真的震撼到我了,我打算抽组一个尖兵排,全部装备这种步枪,让韩冬去当排长。”聂义峰露出坏笑,接着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凑过来,“你不是要实践新战术么?我看,活门比霍尔更合适……起码射速高也更安全,你觉得呢?”

大孙头一眼就看穿了聂义峰的小九九,微笑着点点头:“要求不过分,我可以代为转达,把申请提上来。但是,弹药可能不会够。你的部队现在已经砍掉了一半基数了吧?这新弹药产能不够,弹药厂的新车间还没有起来,短时间内你可能要过过八路军的日子了。”

“好说好说,先练基本功嘛!”聂义峰见好就收,能得到一个排的活门步枪这就已经是超出预想的大喜事了。

“对了,我听说,大图书馆找过你,关于西沙的事情?”大孙头突然想起来,问道。

“对,沈昌杰找过我……他的‘战略预警’小组预测明年夏季有一场台风,需要在西沙建立预警电台。”聂义峰如实相告。

“你怎么回答的?”

“我个人没意见,奉命行事,只要有命令。”

“行,你这不不傻么……”

“怎么了?有命令了?”

“那倒没有……”大孙头摆摆手,“这事还在讨论,因为不只是伏波军的问题。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在发动机行动上,所有的资源都为之服务,分资源去西沙很多人都肉疼,他们对明年的台风还有侥幸心理。如果要去,动静小不了,那里需要建设,需要挖矿捕鱼,需要淡水,需要粮食蔬菜,肯定要好好筹划一番。这事你心里有个数,有时间去大图书馆多了解一下西沙,因为一旦定住之后,你的部队肯定是首当其冲的!”

“是!”聂义峰立正。

“好了,把部队带回吧,今天的事情注意不该说的不说!”大孙头正容亢色。

试射的故事就这样告一段落,并没有影响生活的继续。虽然元老们对安全事故本意隐瞒。但是架不住元老们自己就是满嘴跑火车的主啊……当天初晴咖啡馆就传遍了,这里的人知道了那就基本等于整个临高知道了。不过两个受伤的战士并无多少人关心,也不知道那些摔着酒杯的人吵什么,林深河的霍尔小组也整整一个星期没有露面。

老聂一大早就起了床,何婧还在迷迷糊糊地睡着。聂小轩小朋友——聂义峰已经给还未出世的孩子起好了名字,一个男女兼备的名字——妊娠末期,聂小轩小朋友也许是急不可耐地要出生,每天都可劲的蹬小脚扭屁股折腾妈妈,何婧晚上睡不好早上自然起不来,于是这些日子早晨买早餐的任务就交给聂义峰了——百仞新城的灶台开伙比较麻烦,所以大家更喜欢早餐买着吃。办公厅下属的元老食堂每天都有不同口味的美食,至少以本时空标准来说算得上美食了,特别是国营农场成规模的小麦种植已经取得了成功,面粉已经作为元老院和高级归化民特供摆在了餐桌上,各类面食非常受欢迎尤其是北方元老们,他们吃大米已经快吃的神魂俱灭了。

一碗清徐徐的馄饨,肉自然是少之又少,像极了记忆中的记忆中小时候拿竹片挑点馅一抹的那种,而非穿越前已经吃的都不把它当吃的了的“大馅馄饨”,不够就这坑爹的水平在本时空已经算得上是上好佳了。肉不够,料来凑,各种调味料元老院是不缺的的,有旧时空的大量的库存还有本时空自己种植和进口的,敞开了用。听说元老中有个老太太把当年跟风抢的各种油盐酱醋全带着穿越了,如今便贡献给了所有元老。聂义峰自己吃完饭,叫醒何婧起床,给她拿好今天穿的衣服后便出门了。

时间很早,搁在旧时空聂义峰打死也不相信自己竟然五点就起床了——主要是在本时空真的是日落而息,基本没有什么夜生活,对单身元老们来说就更惨了,最惨还是妻子和女仆已经怀孕了的。聂义峰自嘲的笑了笑,有些开车的嫌疑,今天他不是要开车,而是骑车子——算是办公厅对元老们新的福利政策吧,随着库存的各类自行车逐渐成为“公务用车”,一批电动车投放出来供元老代步之用。要说这事还要感谢郝龙,这厮简直胆大包天,穿越前他注册了一个皮包共享单车公司,通过各种要一曲铁窗泪的手段“借”来了大量共享电动车,还有全套的维修工具和大量备品备件!穿越时在甲板上下塞了一大片,留下了他的“合作伙伴”们在风中凌乱……事办的是相当不地道,但是这福利还是货真价实的,在此之前少量的电动车只属于一些元老私人——办公厅对许多旧时空搞来的“骄奢淫逸”的东西都是有计划的,有条件的投放市场,细水长流还能营造一种好日子蒸蒸日上的感觉。

“车已解锁,请注意安全。”聂义峰在办公厅“租车办公室”办好手续,这两黄色的编号226的电动车在24小时小时内就归了自己了。只是这个编号……嗯……“226”……聂义峰觉得太过昭和。

所有电动车的限速装置和已经全无用处的GPS定位已经全部被郝龙拆去了,不过速度依然比不上那些私人拥有的,撑死了15-20公里的极速,反正比自己开11路强得多……驶出百仞城,推过文澜河上那颤颤悠悠的小木桥,便上了直通高山岭的公路。一个高头大个穿军装的髡贼骑着一个极不成比例的小不点小黄车招摇过市,这事还是不多见的,有些辣眼睛但是阻止不了本时空人的好奇,纷纷赞叹澳洲首长们的新玩具颠覆三观。对比之下,归化民干部们骑的“小铁车”,得用人力蹬,还嘎啦嘎啦响个不停,比起来真是逊得很。

高山岭藏了许多元老院的秘密部门,其中有不少属于不是秘密的秘密但是当事人装的很神秘,比如……大图书馆。穿过大美村,绕过一个山头就进入了军事管制区,这里由陆军各营轮流派驻部队警卫。穿过山口的哨所沿着小上路顺着输电线一路上行,便到了传说中的“高山岭小镇”——藏匿山中的大图书馆、数据中心、气象站等等。春节的时候,聂义峰还带着初号班的孩子们在这里爬过山。大图书馆正在进行扩建工程,营建一栋大型的三层新楼,此刻正叮叮当当吭哧咣当地施工。原来的“大图”相比之下寒碜不少,门口也停着几辆电动车。

三枪一炮(十八) |

代发大图书馆沈昌杰元老的严正声明:

余蓉同志乃1635年尤其收留后作为生活秘书、工作秘书并结为正式夫妻,《临高启明外传》中所出现的“余蓉”一角自本节其全部改为“黄全”,造成剧情诡异和逻辑冲突,请各位读者老爷们自行脑补圆一下。《临高启明外传》将在1635年剧情中,重点描写沈昌杰同志的速度七十迈心情是自由自在的开车……

以下是“黄全”同志的人物卡:

姓名:黄全

职业:大图书馆唯一的高级规划民。

沈昌杰实际上的助理。帮助完成一些琐碎的工作。

临高可靠性唯二 IA的规划民

年龄:25 (1638年)

亲人:无

形象特征:高高瘦瘦,普通的土著都会觉得是个元老

性格:内敛

其他:10岁从大陆落难而来,穷困孩子,孤身一人。被沈昌杰在值班的时候搭救。从此跟着沈昌杰一起工作。有唯物主义的萌芽思绪。痛恨伪明,心向元老院。是本时空知识量最大的归化民之一。

==========大家伙,我叫分割线==========

“沈图,于图呢?”林深河被沈昌杰好茶好水地招待着,在办公室里闷闷不乐,“你们大图书馆还有没有其他方面的资料?”

“哪方面?”沈昌杰一脸懵。

“弹管式步枪啊!”林深河撑着桌子站起来。

“不是,你怎么想的要搞弹管式啊……你搞柯尔特1855也行啊,好歹还是六连发。”沈昌杰忍不住吐槽道,“本质上都是弹膛装填,你搞霍尔还不如用转轮呢!”

“我之前找你们查过资料确认过,没问题啊!谁知道会是这样!?”林深河有些生气了,“现在你们不认账了!?”

“你啥时候找我查过啊!?我咋没印象!?”沈昌杰嗓门也高了,心说这是自己闯了祸要转嫁到大图身上?这都啥操作……待在旁边的黄全叫见首长生气了,急忙上来端茶倒水缓和气氛。

“我找的于鄂水啊!”林深河怒了。

“呃……不是……你好歹找个理科生查啊!你找个文科生?”沈昌杰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啊——阿嚏——

聂义峰揉着鼻子进来了:“我靠,我们文科生怎么了!?”

“滚去洗手!”沈昌杰噗嗤笑了出来。

聂义峰到水龙头上洗了洗手,过来向林深河打了个招呼,前些天试射事故现场自己说话不过大脑,也不知道有没有得罪林深河……说起来此前和他也算是有些交情,聂义峰作为一个“强调意志重要性的武器制胜论者”,热衷于元老院任何一款新式武器的使用并为之苦思冥想战术还积极反馈意见,不管这玩意靠不靠谱,比如毁誉参半但至今没有撤装的掷弹筒。很多装备都出自林深河之手,所以二人自然也是有过许多交流和合作的而且还算愉快,所以聂义峰觉得还不至于一句话就和兵工头号大佬水火不容了。

“老聂,坐吧。”沈昌杰笑着向黄全打了个手势,黄全急忙给聂义峰搬过来一把藤椅,接着奉上一盏茶。

“沈图你这小日子……可以啊……”聂义峰打趣着,匆忙抿了一口茶压了压紧张的心情。

“小聂,你对弹管式怎么看?”林深河打量了一下乐呵呵的聂义峰,突然发问。

这可就尴了个大尬了,聂义峰有些不知所措,在心里骂着:你丫的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活门的粉丝,你想让我说好还是不好啊……在满脸为难的一阵嗯啊之后,林深河忍不住了。

“你聂义峰一根直肠通大脑是招牌,嗯嗯啊啊的,叫床呢!?”

聂义峰差点一脚直接鞭林深河脸上,不过还是忍住了:“怎么说呢,可以再完善完善……再完善完善……”

沈昌杰看着聂义峰的难为样,掩饰地笑了笑,清了清嗓子:“林工,既然出了问题,还得是找到问题的原因。”

“原因还是很明显的。”林深河自嘲地一笑。

“弹管式结构,难点在于弹管与枪膛的对接,这一点和转轮枪类似。转轮枪讲求对准,弹管枪讲求对紧,弹管要和枪膛尽可能的贴合。”沈昌杰随手就从手机里找出一份技术资料,摆到林深河面前,“或许这种步枪的设计你可以参考一下。”

“我看看……卡曼尔莱德,挪威那个?”林深河看了看照片,很快就从自己的记忆库中提取出了对应的型号。

“我也是根据前两天的事故查了些资料,应该对你有所帮助。”沈昌杰微笑着向黄全摆了摆手,一个档案袋便到了林深河手里。林深河立即拆开,抽出其中的许多图纸,琢磨起来。

“卡曼尔莱德是什么?”聂义峰的好奇心上来了。

“哦,历史上挪威的一种步枪,通常称为‘卡曼尔莱德击发枪’,和霍尔一样都属于弹管式步枪。不过和霍尔不同,他的弹管可以完全竖起,通过一根曲柄操作——向后拉开,弹管竖起。向前推倒,弹管放倒并向前闭锁。它最大的设计特点,就是弹管口有缩口,可以嵌入枪管内膛,火药燃气使弹管缩口膨胀从而达到气密的效果。这种设计可以让漏气有效减少,但是对加工要求很高,特别是其弹管的缩口必须非常规整……不过……既然我们能做出活门步枪的螺纹,那做这个也没什么难度。只是……卡曼尔莱德有个比较坑爹的设计,就是它的火帽是在弹管下方,装填比较困难,进而影响了射速……在激烈战斗中,战士们等于是在看不到自己手部操作的情况下,摸索着装火帽,如果装不到位火帽就掉了……”林深河头也不抬,一边看资料一边滔滔不绝。

沈昌杰突然清了清嗓子,忍俊不禁地一指林深河身后:“你看这位……”

林深河回头一看,顿时哭笑不得,聂义峰竟然拿着一个小笔记本在认认真真的记着……似乎是听到没人说话了,还抬起头来奇怪道:“怎么不说了?”

“呵呵……”林深河颇为无语,竖了竖大拇指,继续看着手里的资料喃喃自语,“卡曼尔莱德的这一套曲柄控制活门竖起、关闭、前推闭锁的机构非常复杂,比霍尔多了许多构件。企划院要求的是成本必须压到最低,根本不可能的……弹管缩口的设计倒是可以,但是这样的话霍尔也需要加入弹管移动装置,势必也要改结构……”,说着说着,便把眉头紧紧拧成一坨。

“大图书馆的意见就是这样,我觉得你可以试验一下。”沈昌杰笑着,算是送客。

“好,谢谢沈图,我们马上试验!”林深河收拾好档案袋里的资料,站起来和沈昌杰握了握手,又向聂义峰点点头,步履匆匆地走了出去。

聂义峰目送林深河离开,看了看沈昌杰,满肚子的疑问:“呃……你不是132包厢的么,不支持自己的活门式,给弹管式出谋划策?”

“大图书馆的职责所系,我们要为所有遇到困难的元老提供技术资料方面的支持。”沈昌杰苦苦一笑,“再说了……督公已经亲自找罗海涛和陈环谈过话了,活门式,到此为止了。”

聂义峰张张嘴还想说什么,想起大孙头让他不要掺和进新式步枪的竞争中,再一听马千瞩亲自找活门小组谈话,已经察觉出了事情有点不对,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无可奈得地耸耸肩:“无所谓了,反正军务总部给我的命令,是组建一个活门排,其他人我就不管了。”

“对,这样最好。”沈昌杰故作轻松地点点头,示意黄全续上茶,“都说大图书馆就是一个行走的硬盘……说得轻巧,我们也得根据不同的需求动脑子……这硬盘当的容易么。”

“不容易不容易……”聂义峰很是郑重地点点头。

“你来找我的?”沈昌杰问。

“啊,对……呃……我来干啥来着?”

啊——啊——啊——啊——外面飞过了一群乌鸦。

“哦,对了……西沙……西沙……”聂义峰把大脑挖出来捋了两遍,终于想起来了,嘿嘿笑着。

“这事执委会已经开过会,我和老于去的……总的来说,吵得厉害。今年六月的台风预警有点小偏差,所以很多元老想当然的觉得明年的台风不见得会有……这都不叫一厢情愿了,这和那些粉饰太平的人有什么区别?另外还有件事也是比较头疼,东沙岛虽然距离远,但是无论去还是回,都可以利用侧风航行。但是西沙就有这个问题——那里只能利用秋冬的北风过去,再利用春夏的南风回来,这就有点麻烦,虽然距离近……北风北上也不是不可以,听陈亮说……就得在大海上大写着‘之’字走,那实际路程恐怕不比东沙近多少了。”

“这倒是有点尴尬……”聂义峰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对风帆时代的航海有多痛苦已经有些耳濡目染了。受制于风向的变化,经常出现船队到了目的地之后,必须等几个月甚至第二年风向恢复才能离开。在此期间,也就催生了各种“海盗”和“探险家”的故事。

“对了,我还发现一个问题……”沈昌杰说着,在手机上又翻找着,“我们手里的关于西沙的资料,比如说‘甘泉岛’,那是郁郁葱葱的。可是在17世纪呢?还是那个样吗?”

“比如说?”聂义峰又掏出了笔记本。

“据我所知,民国时期曾经对一些西沙岛屿运过泥土。70年代西沙完全夺回后,我军组织过大规模的泥土运送。这些泥土用来做什么?种菜种粮种绿植!换句话说……”

“本时空的西沙群岛的一些岛礁很可能是一个秃驴!”聂义峰明白过来。

“对的!极有可能!”沈昌杰头一点,喝了口茶,“说起来,还真是要感谢那一代的老海军,不是他们,我们眼中的西沙很可能是另外的一个样子。而且这样还带来了一个问题,如果这些岛是秃驴的话……那就意味着鸟类不会在上面栖息,那就是说……”

“工农业需要的磷矿资源——鸟粪,够呛了。”聂义峰咂咂嘴,西沙能不能顺利拿下,工农业方面的需求也是很重要的。

“那倒也不至于,按资料上说,西沙的主要土壤为‘磷质石灰土’,也就是所谓‘鸟粪土’,每个千八百年攒不下怎么多,所以磷矿还会有的,只是……大概率我们会看到一个不同于我们概念里的西沙,没有绿色,白茫茫一片沙滩。”

“我倒是有个想法。”聂义峰琢磨了一会,说道,“我觉得这事还得是你们大图书馆牵头,毕竟台风预警这事,还是能打动多数元老的。所以找机会,这项工作先去一趟,确定一下环境,完了再说挖鸟粪的事。”

沈昌杰嗯了一声,摆了一个柯南深思熟虑的造型。他太希望能促成这次行动了,六月份的台风让整个大图书馆背了一个“办事不牢”的名声,让沈昌杰一度怀疑这个“战略预警”还有没有必要搞下去。于鄂水这厮每天忙里忙外见不到人,大图内部几次开会都缺席了。但是沈昌杰认为,蝴蝶效应虽然已经出现,但是元老院这只幺蛾子的力量还做不到对整个历史有明显的改变。换句话说,该出现的自然会出现,至于是不是录像带回放就不好说了……

“人啊,都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不见棺材不落泪?”沈昌杰来了个总结发言。

“没错。”聂义峰赞同。

“所以,建立预警电台的重要性就更大了。”沈昌杰严肃的说,“不然到时候,连棺材都没有!”

“史书上记载的这个台风……很大吗?”聂义峰看着沈昌杰的表情,能感受到他那份急迫。

“不是很大的问题,应该是我们在这个时空将遇到的最大的一次台风!把他扛过去,剩下的就是干旱了……这个小冰河期啊……”沈昌杰苦笑着,从手机上调出一篇文献给聂义峰看,“由于小冰河期副高难移的影响,从1633年开始我们将面临持续十年的干旱,特别是春旱和秋旱,直接影响农业生产。降水不够,就只能靠水利和加大肥料投入来凑。1638年海南岛的旱情会达到顶峰,因为整个气候越来越冷直接影响粮食生产,如果我们不从现在就做准备,到时候只怕我们的统治区也会闹饥荒。不要觉得台风减少是好事,举个例子,同样受副热带高气压带的影响,整个北回归线附近地区降水也将减少。这么说吧,你们想象得到守着珠江的广东都旱得土地龟裂吗?”

“卧草,那北方岂不是更惨!?”聂义峰一愣。

“岂止是更惨……就说你老家山东吧,从明年开始,连续八年的旱灾蝗灾,而且是全省范围内。冬天能到零下一二十度,活冻死。夏天滴雨不下,漫天飞蝗,吃光一切绿植,那种景象你能想象吗?那是地狱啊!水旱蝗汤,汤恩伯我们是遇不到了,其他的……随便哪一个将来都能要我们命,这次不重视呐……”沈昌杰越说越气。虽然大图书馆提出了利用天灾人祸转运难民,最终成为了发动机行动,但是这事和大多数没有参与其中的元老没有直接关系,在大部分元老的意识里大图就是个移动硬盘而已,自然大图说的话大家也不当回事,这让沈昌杰很愤怒……

“反正我已经和总参就这个问题交流过,总参是感兴趣的,已经明确如果有行动就调动海军第三远征队,这个你放心。”

“非常感谢,等消息吧,也就是这几天了。”沈昌杰很欣喜地笑起来。

旱码头(一) |

(由于个人精力和能力有限,此剧情以口胡和抄袭为主,请各位读者老爷们海涵。)

“开——闸——”

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光着膀子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黝黑的皮肤在骄阳下闪着光。深重的木闸被从水中提了起来,在上游已经积攒了足够力量的河水穿过甬道一泻而下,冲击着一座木质水车。水车迎击着河水,吱呦吱呦地开始转动起来,一根长长的传动轴泛着油光笔直地伸进河边一座窝棚里,连带着旁边一座大窝棚一起吭哧吭哧地响了起来。挑帘进去瞧一瞧,是四个大磨盘正自己旋转着。

“嘿,苗家三少爷真是能人!”望着不需要驴拉,也不需要人推,那沉重的大磨盘竟然自己会动!苗家二嫂带着长工搬来要碾的粮食,自己旋转的磨盘把麦子变成粗糙的颗粒,接着又变成细粒的粉末。所有的村民都由衷的称赞着眼前的这一幕,所有此前嘲笑苗瀚异想天开的人都惊呆了眼睛。

“快,英子,快去告诉你三叔!”

“哎!”

小河沿着千百年来的道路蜿蜒北流,注入一大片湿地湖泊后汇入小清河,而后折返向东注入渤海湾。这一路上是一大片鲁中沃野,涵盖了四百年后的济南、淄博、潍坊、滨州等城市的大片土地,这里是21世纪山东甚至中国北方极为重要的商品粮产区。与一般印象中北方的赤贫旱地不同,这片区域里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湖泊、沼泽、河流,许多地方出门甚至是要靠船的——本应是一片“好江南”景色的土地,由于极度落后的封建儒家和宗族社会体系以及人们对自然科学的无知,这里生产力遭到了巨大的破坏和限制,这片土地自古贫穷。

穷则思变,人们迫于生计选择了其他的生活方式,在清末诞生了在中国政治和经济历史上具有重要影响力的群体——鲁商,在齐鲁大地上点燃了工业先声之火。历史就是这么有意思,有时候人们以为自己改变了它、控制了它,却不曾想自己其实也成为了全新历史的一部分——元老院这只乱扑腾的幺蛾子扇起来的这点妖风,不止改变了台风的走向。元老们绝对想不到,数千公里之外的小河畔,伴随着一座水力作坊的建成,这里的历史也和原本的路线再无任何关系。

“苗瀚,你给我出来!”

索镇大街上有一栋雕栏玉砌般的建筑,名曰“淄桓书屋”,是为索镇苗庄的苗三少爷——苗瀚办学的地方。一进前堂,率先入目的不是圣人之训也不是才子佳作,而是一副巨大的、震撼人心的世界地图。这图非人力可作,简单色彩间似乎真真切切的有那山山水水花草树木,堂堂大明竟然被缩小成了滨海一隅,更刺人心神地画出了一个个闻所未闻大小各异的国家。相比之下,堂堂大明在这大片大片的“非王化之土”面前,简直就是一个蕞尔小国、弹丸之邦,任何一个看到这张地图的人都会深深地感到恐惧。

“苗瀚,你出来!”

书屋紧闭的大门打开了,苗瀚面带微笑风度翩翩地迈步出来,看了看眼前几个长衫之人,心中已有数,便向众人行礼:“适才给学子讲学,未闻诸位,还请见谅。”

“苗瀚,你现在可太目无尊长了!”

“你这淄桓书屋讲的都是些什么?”

“妖言惑众,一派胡言!”

一个老者上前,苦口婆心道:“润海啊!你还年轻,见的事太少了,切莫把三教九流之言带入学堂之上啊!”

苗瀚微笑着,深深行礼道:“诸位教训的是,学生才疏学浅,历事不多,有违学子常伦,定当痛改前非,还望赎罪。只是草堂不过家中垂髫开蒙之用,所学亦不过三字之经,未有僭越,仅厅堂奉‘万国全图’尔,此图乃西夷贤者……”

“住口!妖言惑众!”

“苗瀚!你还不知悔改吗!?”

苗瀚又俯首行礼,笑中带刀:“新城王老爷家亦有西洋之器,登州孙大人奉圣命以夷器夷法练军。诸位之意,莫不是王老爷和孙大人皆受妖人蛊惑?”

“你!”众人一时语塞。

“天下之大,非吾等目力所知也……学生还有授课,便不陪诸位了。”苗瀚说完便回身离去,任凭几个长衫之人在外叫骂。

书屋内除了进食休息的地方,还有教室两间,有少许装饰,十几名孩童正在那里读书,朗读着他们并不熟悉的文章。并不是什么“人之初,性本善”,而是“为什么会打雷下雨,为什么有冬和夏天”。

“先生……”一个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书,眼神气语中透露着一种恐惧。

苗瀚时常回忆起在芳草地挂了个闲职的日子,那些学习“髡学”的孩子们,有时候叽叽喳喳地令人生厌,可和面前这些连问题都不敢问的孩子比起来,芳草地的孩子却又是那么的充满着活力,那是一种春露新芽沐雨成花的活力。

“先生……书上说……我们生活在一个球上……是真的么?”

相比较女孩子的唯唯诺诺,坐在座位上的几个男孩子,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笑容,他们显然不相信地是个球。

“然也……”

“那住在球下面的人不会掉下去么?”

“是谓地球引力。”苗瀚微笑着拿过女孩子手中的这本《蓝猫淘气三千问1630精编版》,示意女孩子回到座位上。

“今天大家只需练习以汉语拼音拼读生字即可,明日我则讲书中趣事。”苗瀚向孩子们吩咐着。

自从离开临高回到老家,几个月来苗瀚总共办了三件事:用从临高带来的全套图纸,从县城甚至府城聘请的能工巧匠,把家中粮油产业改建成了以水流、畜力为动力源的作坊;在苗庄广施公共卫生之策,兴修农田水利;把全家所有垂髫幼儿甚至长工家的孩子,都集中到了淄桓书屋认字读书,包括女孩。最关键的是,他实践的是新法教学,识字从学习汉语拼音开始……苗瀚回忆着在临高的所见所闻,依葫芦画瓢,尽管此间许多事情他也不甚理解,但临高的事实证明——元老院是对的。

然而毕竟这是孔孟之乡,礼乐尊卑极其森严,苗瀚知道不可能把在临高学到的那些他看着新鲜认为好的东西移植到自己的家乡。所以……就拿淄桓书屋来讲,家人之子和奴仆之亲一定是分开授学。即便如此,他也得了不少“无君无父”、“僭越伦常”、“有伤风化”的名声。对此,苗瀚倒是把“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给发挥到了极致。

苗家大院在苗庄的最中央,谈不上桂殿兰宫倒也是比较气派的院落,在这索镇算得上是头号大户但还是比不上新城王家。王家世代耕读进学甚多,单论入阁登朝上庭的人就比苗家有过功名的人还多。近百年来,苗家历代苦于耕读,奈何家学不振,几代人下来就出了一个苗瀚。不过在各类“副业”上,苗家倒算得上十里八乡的头把交椅,即使新城王家的人,有时候新粮下来族产磨坊排不上号也会求助于苗家。

“三叔!三叔!”英子,苗家二小姐苗世英,和远在临高的苗世兰算是同辈分的叔辈姊妹。从小在货栈跟着父亲忙里忙外,在磨盘上长大的她和她的族姐一样,也没有什么大家闺秀的模样,活泼得很。

“女子家的,成何体统!?”苗家二少爷苗润,正在屋里有些生硬的用着三弟从临高带回来的澳式账簿,听到女儿喊声后便迎了出来。

苗世英畏缩缩的低下头,听长辈教训完了,才问道:“爹,三叔呢?”

“在索镇授课,找你三叔何事?”

“咱家的水磨盘成了!”

“真的!?”

“真的!爹!二爷爷让我找三叔过去呢!”

“好了好了,女孩子家大呼小叫像什么话!?你去你娘那里,爹去寻你三叔。”

苗家大哥命不好没能熬过出痘,自从大姐出嫁、三弟苗瀚进学之后,苗润变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田间地头、货栈内外,跟着父亲忙前忙后,也算是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苗润不比苗瀚读书读出名堂,倒也不指望这个闲云野鹤般的三弟能在钱银俗事上帮上忙。只是苗瀚此次离家一下子便是四年有余,尽管此间书信不断还不停地寄回家中许多采买和银两,但到底是不如真人在前来的实在,苗润也难免心生怨气,对苗瀚的新式作坊自始至终就当做这个不务正业的弟弟又从外边搞到了什么奇技淫巧技罢了。

水力和畜力,《天工开物》和《齐民要术》之类的典籍均有记载,可无一能真真切切地用在田间地头,多是古时候如苗瀚之类人故作高深的胡说八道而已。但是当苗瀚展开从临高带回的图纸时,苗润真的被震了一下。如此优质的纸张和清晰的字迹他从未见过,特别是精细的难以置信的构图,要知道那些挂着不同名头的书籍,越响的书里面的图越失真,以免被人抄了去。在半信半疑的心态中,苗家的粮油作坊就被苗瀚拿去改了模样。村人们都说苗家三少爷在外面着了魔,这是回来败家的。可是苗大老爷偏袒小儿子,苗润也只好由着三弟胡闹,没想到还真成了!苗瀚说以前家里的粮油作坊用工二十多人,现在一下子可以减少一半,出工还多!苗润心里盘算着这腾出来的人手如何安置,田间人手已够再说也不差这十来号人,倒是前些日子德隆贸易行济南分柜的祁老板来谈一些澳洲货业务的时候,说这些人可以全部拿来做外柜,如此便不是等生意上门而是主动出去寻找生意了。

河边满是喧闹声,苗家水力坊动起来的消息转瞬就传遍了村子,老主顾们都来看热闹。苗润驻足看了一会,大体明白了三弟这新鲜玩意的设计,左不过还是和以前人推驴拉一样,只是用水流替代了人力而已。再瞅瞅水里,一道没顶石坝将河水割裂,水车便在一条狭窄但却湍急的水道中……颇为投机取巧,恐难堪大任。苗润摇了摇头,步入大道向索镇大街而去。

“苗先生,二东家来了。”

正捧着一本《圣祖润公毛诗词集》陪着孩子们阅读的苗瀚,正怡然自得地沉浸在“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词句中,并没有听到。

“苗先生,二东家来了。”

“哦?我这就去。”苗瀚急忙放下书,吩咐林淼引路。这个林淼便是离开临高时新雇佣的仆人兼保镖,苗瀚当然知道此人其实是澳洲人的锦衣卫,归乡路上两次遇歹人也多亏这个看上去十分精干的小伙子,苗瀚也猜得出澳洲人派他来并不只是监视自己,主动找上门的“德隆贸易行”,这“德隆”二字外人不知,他苗瀚可明白是什么意思。想来澳洲人在山东一定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动作,而苗庄正好为其提供掩护。苗瀚并不介意,至少澳洲人干的不是什么男盗女娼之事,为其做掩护又何妨?

“见过兄长……”苗瀚来到会客厅,见苗润正在那里品茶,便上前行礼。

“三弟茶不错。”苗润微笑,言外之意露出了对苗瀚的认可。

“此茶名曰‘小罐’,为澳洲秘法特制,其实不过寻常所产之茶叶,皆因其炒制秘法和储藏小罐而独有一番滋味。”苗瀚字里行间,也在暗示着自己回乡后所做的一切。

“恒沙五叔信中提过此类澳洲人,三弟看来与他们交情颇深?”苗润又细细品了一口,放下茶盏,回味着。

“自然有些交情。”苗瀚点头。

“家里水力坊今天已经建成了,二叔让我来告诉你。”苗润说道。

“如此,甚好。”苗瀚打开扇子,微笑中毫不隐晦自己的得意。

“三弟先莫要得意,你这套水力坊不过是爹疼你才让你去做的,但是村里存在尽是要看你笑话的,切记。”苗润点了点桌子。

“兄长教训的是。”苗瀚起身,很恭敬地行礼。

“依三弟所言,今后水力坊可减少一半人手,我们可没法安置十几张白吃饭的嘴啊!”

“兄长何不按祁掌柜所言,将他们安至于外柜?”苗润微笑道。他看出了苗润心里早已有了主意,但是碍于面子不便表现出来。

“不妥吧,皆是外姓之人,若是砸了招牌……”

“兄长,若是萍水之人却有隐忧。此十余人皆从小长在这索镇大街,又在家中务工十年有余,共进风浪,何忧之有?五叔之女世兰,便是嫁于一陈姓外柜小子,我离开临高时已身孕月余了。”

“你这作叔的,希望自己侄女远嫁他乡?”

“若有情意,亦是天意。”

苗润点点头,兄弟二人看似拉家常,实则已经完成了一项重大决策的商议,剩下的便是微操问题了。

“既然如此……三弟还有何指教?”苗润罕见的两手一抱,恭身问道,苗瀚赶紧起身向兄长还礼。

“愚弟以为,家中田产已足,不必再添置新田。当务之急,乃水利解旱也。”

“今年并未大旱啊?”苗润不解。

“那明年呢?”

“明年之事,如何得知?”

“非也……这天下之学甚多,有一学谓之‘地理’,其曰冰河之期已至,冬冷夏旱亦有飞蝗之虞,民不得生。这冰河之期乃天地正气循环所致,人不得抗,但这旱涝飞蝗,人力尚可能及。今日我们即使尽财以修水利,为家族乡里百姓今后之生计,亦有所值。”苗瀚恭敬地俯身道。

“如此,我便告诉父亲罢……”苗润也站了起来,“走吧,我们一起去水力坊。”

“兄长请。”

孩子们继续咿咿呀呀读者书屋里五花八门不同的书籍,苗瀚吩咐林淼指导孩子们,便追着兄长的脚步来到前厅,却见苗润望着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出神,手指微微颤抖着。

“三弟,天下当真如此之大?”

“然也……”

“何处为我大明?”

苗瀚指了指还不如小拇指粗的山东半岛:“此处便是山东。济南府、青州府、登州府皆黑点一粒,新城县不过蝼蚁之躯无法得见。”

“你所言之澳洲来的中土人,在何处?”

苗瀚又指了指海南岛:“琼州府,临高县,早已是改朝换代了。”

“朝廷未曾发兵平叛?”

“去年天兵两万围剿琼州,然而……全军覆没……”

“竟如此强悍!?”

“不过澳洲人无意与朝廷开战,不过效仿西洋人据地为质,做着买卖。以愚弟所见,澳洲人奉杂学而海纳百川,其学问博大精深不在圣学之下。”

“荒唐……荒唐……蛮夷有何学问……不过蝇营狗苟穷兵黩武……”苗润看着巨大的世界地图,口非心是。

苗润一笑,并不接话,继续说道:“这天下,我大明不过亚洲东岸一隅尔。纵观全图,大明南有大洋一洲,东有南北美二州,西有欧非二洲。浩浩乾坤,纵横交错,日月同辉,正气循环其上,是谓地球。我大明,不过是浩荡地球上,亚洲东部的一个国家而已。”

“难以置信,脚下的土地,竟然是个球……”苗润瞪着眼睛,趋步向前盯着一块块陆地,一座座城市,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好了,兄长,我们快走吧,莫要让二叔久等。二叔若发起脾气来,可不是好惹的。”苗瀚笑道。

“所言极是,快走……”苗润说着便出了门,临抬腿的时候还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山东半岛。

旱码头(二) |

(由于个人精力和能力有限,此剧情以口胡和抄袭为主,请各位读者老爷们海涵。)

一头小毛驴拖着一辆小车,久经年月的破旧车轮在这并不平坦的乡野路上有些颠簸。小车上坐着一个女子,看打扮不是贫苦农家的女儿倒像是大户人家的,而车边跟着的仆人更证明了她的身份。但是女子的服饰又不像那些大户女子般艳丽,细看之下面料也算不得上是多么奢侈……伊妙慧刚刚在县城赶完大集,带着给自己主子买来的物件,美滋滋地在家丁护送下赶回索镇。她算是苗家的童养媳,年幼时全家落难被苗大老爷买入府为奴,后来出落水灵成了可人模样,在苗瀚进学之后便被赐给苗瀚做了丫鬟一直伺候到现在,如今已是桃李之年的老姑娘了。虽然无名无分,伊妙慧却对苗三少爷有情有义,把苗三少爷的院落打理的井井有条。苗瀚自临高归来后,还背着家里人做了第四件事情——解除了伊妙慧的女仆契。

这件事起初吓坏了伊妙慧,以为是要把自己扫地出门,可是苗瀚却让她继续留在家中甚至给了她许多抛头露面的机会,俨然一副苗家三少奶奶的派头。此举引起了苗家上下一阵流言蜚语,但是二人本来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苗三少爷欲纳妾也是人之常情,闲言碎语渐渐也就消失了……伊妙慧自然知恩,女子知恩的方式,除了寝间献上自己的温香软玉,就是为自己主子买东西了。苗瀚是读书人,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是他的最爱,可是离家四年有余家中文墨多半遗失损毁。索镇大街有文房四宝亦不是没有,买来也能凑合。只是伊妙慧听闻县城少海轩来了一批江南货,都是上好的文墨之才,早早放出风来初五大集的同时上市,还要什么“预约”,伊妙慧特意拖林淼打听好了时间预约了号,到了日子专门去赶了趟大集。

当然,伊妙慧并不知道什么“饥饿营销”,也不懂什么“挂号预约”,更不知道这个“少海轩”其实就是林淼在新城县的接头点,而“少海轩”是济南府“德隆贸易行”的产业,这个“德隆贸易行”是大名鼎鼎的广东起威镖局在山东的分柜,早在一年多前就在山东布了点。她当然也对什么澳洲人没有概念,只知道自己的主子似乎很欣赏这帮人,而且新城县地界上的一点澳洲货都是从德隆贸易行流出来的,有些是正经临高澳洲货,有些其实是杭州货或者江南其他地方的东西,不过都要比新城本地的东西精致。山东人嘛,干活种地是把好手,但是玩花活确实不善在行。

苗瀚归来后,说的最多的就是临高的路,据说又直又宽而且非常平坦,马走车不颠。伊妙慧想象不出那样的路是什么样子,眼前的这条泥辙一道道的大道是许多年前新城王家联合诸镇大户们集体捐资修的,和传言比起来那可真是天上地下。伊妙慧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的包袱,生怕它掉到车下把里面的宝贝摔坏了。路边尽是农田,这两年庄稼长势并不好,天愈来愈旱,乡里十余年攒下的沟渠大都淤塞,这对各庄子可不是好事情。伊妙慧虽是女流之辈,这点常识也还是有的,但身份卑微轮不到她说话,不禁又庆幸起苗瀚有主见——在苗瀚的力排众议之下,苗庄正在修建新的引水渠和水车,还正在挖土筑坝。这是个大工程,需要很多钱银,县衙是断然不会出这笔钱的,他们也没这么多钱。好在苗家为善多年颇有民心,一呼而百应,活也干开了。

伊妙慧坐着驴车在索镇大街下了车,吩咐车夫先行回庄,自己已经步履匆匆地向淄桓书屋后堂走去。这地方原本是严禁女子进入的,森严程度不亚于宗庙祠堂,而苗瀚允许家中女辈在此读书引起的轩然大波尚未平息,街道上的人指指点点亦不在少数,所以伊妙慧如做贼一般,悄悄地从后门走了进去。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漫江碧透,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两间教室里,传来声音一致的朗读声。孩子们捧着千里迢迢杭州购来的诗集,高声朗读。字虽然还有的不认识,但是已经能熟练使用汉语拼音的他们,读书声并无任何卡顿。林淼作为苗瀚的近仆自然是客串起了老师的角色,苗瀚落得个清闲,只负责向学生们答疑解惑。淄桓书屋不同于其他私塾,这里鼓励孩子们提问,任何问题都可以问,苗瀚会面带微笑无所不答。

“老爷……老爷……”伊妙慧见孩子们学意正浓,便不过去,而是远远地轻声唤着。

正在两个教室间巡查的苗瀚听到了,微笑着把折扇一合迎了过来:“小慧来了?”

“老爷,奴家在新城买的‘少海轩’的文房四宝,都是新进来的江南货。”伊妙慧脸红红的,将包袱放在桌子上打开,“奴家见老爷的笔墨纸砚都已陈旧破损,索镇买不到好的……”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小慧费心了,苗瀚感激不尽。”苗瀚当然知道伊妙慧的心思,说来说去还是怕解除了奴仆契后把她赶出门,这才事事献殷勤。不过他还是很感激的,在过去这些精致的江南货只有新城王老爷的家人才用得起,苗瀚也不过是云游之时偶然得到过。拿过精致的笔杆一打量,苗瀚笑出了声,虽说是江南产制,可笔杆上的字暴露了它的真实身份“起威商贸总公司”,这是典型的澳洲人商号的名字。

“老爷不喜欢?”伊妙慧看到苗瀚满脸令人琢磨不透的坏笑,以为是他不满意,心里担忧起来。

“非也非也……我很喜欢。”苗瀚笑着把这套崭新的四宝收好,心里琢磨着。看来澳洲人却有意图在山东展开贸易往来,这倒是一件不错的事情,澳洲人许多生活用具质优价廉,苗瀚在临高待久了,这一回家竟然还有些不适应。不过这些澳洲人可真沉得住气啊,他们的点早就布入了山东,甚至都已经到了新城县城,可直到现在才放出第一批货物,而且竟然是书学之物,可见他们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鲁中大地并不富裕,若要在此开展商业,只能针对大户和官员。苗家世世代代以粮油炭为自己的营生,这些是再了解不过了。

伊妙慧欢喜地泡茶,伺候苗瀚坐下,耳边听着学堂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再不多说话。自己的亲弟弟伊顺也在淄桓书屋读书,已经认得了不少字,苗老爷已经承诺将来给他一份好差事。

“小慧,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苗瀚喝了口茶,看了看伊妙慧,张口道。

“老爷是主子,小慧是奴婢,老爷尽管吩咐就是了。”伊妙慧彬彬有礼地微微屈膝。

“既然已经解除了奴仆契,自然也不是奴婢了。近日爹决定新增一个炭行,对照着临高带来的炭窑图纸建起来,现在缺一个掌柜的,你去罢。”苗瀚一句话就把伊妙慧吓得跪在了地上。

“老爷,万万不可!奴家只是一介女流,如何担得上掌柜重则。再说奴家是外姓之人……这也违背族规……老爷为了我已经背负了许多流言,奴家万不可再给老爷添乱。”伊妙慧说着,已经惊恐地叩首下去。

“你起来罢……”苗瀚摆摆手,让伊妙慧站起来,微笑道,“你自幼在我家做工,货栈内外都十分熟悉,府苑里外也被你打点的井井有条,你去做掌柜非常合适。你虽为外姓,可我们都是十余年的交情,与家妻何异?何必在意姓氏?”

“小慧只是一介家奴……担当不起……”伊妙慧听到“家妻”二字,把羞红了的脸深深地埋了起来。心里也有些委屈,毕竟无名无分地服侍一个男人十余年,晚上温香软玉白天鸡毛蒜皮,为的不就是这个“名分”么?自己已经年过二十,如果不跟着苗家,自己想来也是嫁不出去难觅后半生的安身之处了。想到这里,伊妙慧怯生生地挤出一句,“不过……奴家愿意试一试。”

“起来吧。”苗瀚打开扇子,悠然自得地扇了扇风,看着伊妙慧站了起来,接着打了个收拾,示意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和自己平起平坐。伊妙慧盯着椅子看了半天,并不敢坐下。

“坐吧。”苗瀚微笑。

“谢老爷……”伊妙慧这才打着嘀咕,轻轻地坐到苗瀚身边,都不敢坐稳,随时准备站起来。

苗瀚看着她的滑稽样,轻摇折扇:“依你之见,炭窑叫什么合适?”

“奴家没有读过书……不知如何起名……”伊妙慧摇摇头。

“你说吧,是你的掌柜,又不是别人的。”苗瀚鼓励她。

“老爷既然说是临高来的图纸……何不就叫‘临高炭窑’呢?”伊妙慧说完,又低下头,“奴家胡说……”

“不错不错,简单直白,不错不错。”苗瀚却露出笑容,把折扇啪地一下合了起来,“甚好,甚好!”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在索镇大街一处宅院前落了满地的红纸屑。一块牌匾上书“临高炭行”悬挂堂门之上,门前身着干练的伊妙慧正向来贺的客人们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苗家新开办一家炭行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而且掌柜还是苗三少爷没过门的媳妇,这事有些有碍礼法不合规矩,女子做掌柜那还得了!?但是碍于商业上的关系和苗老爷的面子,苗家的那些老朋友们还是纷纷登门祝贺,顺道看看这个女掌柜。宾客们奇怪的眼神让伊妙慧有些害怕,她强打着精神,鼓起勇气让自己展现出知书达理又精明干练的样子。至于一身汗是因为天热还是紧张,已经顾不得了。

“哟!三少爷!”苗瀚抚着折扇,一边向宾客们拱手行礼一边步入炭行大堂,算是让紧张的已经快要窒息了的伊妙慧长长松了一口气。

大堂内摆了五张大桌子,周围都坐满了来贺喜的宾客,桌上是后厨的拿手菜和酒坊的佳酿。宾客们有些是临近村镇来的,甚至还有赶了二十多里路从新城县城来的,算是给足了面子。苗瀚当然投桃报李,引经据典地在之乎者也中哄得宾客们喜笑颜开,自然也少不了回归一下大家和苗家做生意的愉快经历。苗家的生意比起来不算大,但和苗家做生意确实舒服,无它——重信重义,利益均沾。所以几十年来,固定的回头客忠诚度还是很高的。大家对伊妙慧不信任,但不代表对苗家的炭行也不信任。

新城缺炭,大量的土地开垦为耕地,林子稀少,仅在几条河边有所分布,这就导致一个问题——燃料少。新城的大户人家往往自己采木、自己烧炭,或者到南面的淄川购入煤炭,以备日常消耗尤其是冬日取暖用。这些年的冬天越来越冷,普通的火盆已经不敷使用,非大大的炭炉不可。可是淄川远在百里之外,且路上有盗匪行踪,这炭得来的可并不容易。而如果苗家的炭行顺利办起来,那就等于在最需要的地方办了一件最需要的事情,老客户们也正是看到这一点才积极来捧场。可是,新城县大户少,百姓穷,若烧炭多了卖不出去白白亏损,烧炭少了又费时费料同样得不偿失,加上毁林开荒,所以县内竟然没有几家炭窑。而苗瀚开炭行是有底气的,除了供应本地,济南府的祁老板已经派人传话,临高炭行的剩余货物,有多少德隆要多少。至于祁老板要这么多炭干什么,他苗瀚能猜不出来?

“三少爷此次回乡,真的是给索镇带来了沧海桑田之变啊!就说了水力坊,榨油磨粮,出工快用人还少,真是佩服,佩服啊!”

“三少爷云游四海,见识自然比我们这些土包子多,三少爷,以后庆丰行的生意,您多照顾!”

“三少爷可不像那些书呆子,只会摇头晃脑,这读书做事样样在行,有句诗叫什么来着……叫……生子当如孙仲谋!将来我儿子,也得像三少爷一样!”

有真心的称赞,也有临场的马屁,这都是商场上的常态,苗瀚从小就有耳濡目染,在临高参与庆和炭厂筹建,澳洲人治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带着微笑,向每一个夸他的人回礼,还会亲自斟茶倒酒,给足了每个人面子。

“苗瀚只是一介书生,不成操持过实务,十余年来全仰仗家人和诸位叔伯前辈的照顾,苗瀚再次感激不尽,一杯浊酒,略表寸心。”苗瀚举起酒盏一饮而尽,十分文雅地一抚袖递给身后的伊妙慧,接着说,“妙慧自幼在苗家货栈做工,栈柜内外十分熟悉,相信她定能把这临高炭行经营的红红火火,也请诸位叔伯长辈,多多照顾。”

大堂里一阵觥酬喧闹,气氛还不错,伊妙慧松了口气,看着苗瀚向大家敬酒,端着酒壶紧随其后。

“王吉昌老爷到!”堂外有人报名,苗瀚眼睛一亮,急忙整理衣冠。

“苗三少爷,好大的手笔啊!”人未到,声先置。

“吉昌兄!别来无恙!”苗瀚深深行礼。

王吉昌是新城王家的外侄,不过倒也算是五服之内。苗瀚幼年曾和王吉昌一同读书,堪称一对难兄难弟——苗瀚对经史子集兴趣一般,虽然不差但谈不上精通,却对各类格物杂学十分感兴趣。而王吉昌呢?干脆就是一个纨绔子弟……两人都令王家的老先生头疼的欲哭无泪。后来苗瀚又求学过淄川焦家,再后来遇到了新城刘家的先生,算是读书读出了一点名堂。而王吉昌呢?书也不读了,跟着家中外柜做起了粮食生意,和苗家也算是商业上的老伙伴了。这苗家炭行开张,王吉昌便作为代表前来道贺。

“苗兄,你我十余年不见,不必行此大礼,你若行礼我便要还礼,岂有美酒佳肴来的痛快?”王吉昌哈哈笑着,拱手弯腰,和苗瀚礼数对等。

“吉昌兄教训的是,请上座。”苗瀚马上笑着,招待王吉昌直奔上座而去。

旱码头(三) |

(由于个人精力和能力有限,此剧情以口胡和抄袭为主,请各位读者老爷们海涵。)

新城王家的人来了,这小小的苗家炭行有些庙太小的感觉,宾客们纷纷拘束了不少,恭恭敬敬放下碗筷,起身地向王吉昌行礼。王吉昌乐呵呵地向众人回礼,每桌一下,不多不少,然后一抚手示意大家继续,便自顾自地坐到了上座之上。苗瀚招呼后厨再上几个拿手菜,又吩咐伊妙慧拿壶好酒。

“不必了!”王吉昌摆摆手,向随从一挥手,一坛佳酿已摆在桌上,“我爹那里的好酒,我便偷来了一坛,苗兄何不尝尝这‘乌河酿’?强恕堂我是断不敢拿的,要也没有。”

“国乾叔他老人家可好?”苗瀚微笑着入座,颔首道。

“好着呐!好着呐!”王吉昌笑着,便拔掉了包着红绸子的木塞子,一股醇香立刻弥漫着大堂内。

“果然好酒!”苗瀚陪笑着。

王吉昌的父亲王国乾是这“强恕堂酒店”的老板,王家的粮食生意很大一部分是供给自己的酒窖作坊,王吉昌就乐得一个自家粮卖给自家作坊这么个清闲差事,有时候还会偷拿几坛还未来得及登记造册的新酿去会朋友。

“吉昌兄,这‘乌河酿’可是索镇大街乃至新城县的招牌,还是留着年关佳节一起痛饮。我这倒是有新鲜的酒水,从江南带来的,愚弟也未曾品过,何不我们一起来尝个新鲜?”

“甚好!”王吉昌一拍桌子,吩咐仆人收起酒坛。

“上酒!”苗瀚向伊妙慧一点头,伊妙慧转身便去了后厨。过了一会,苗世英端着一个木盘子过来了,摆在上面的既不是酒碗也不是酒盅,而是腿细肚大晶莹剔透的杯子,这东西是那么的透明,从这一端甚至可以看到另一端。而伊妙慧捧着一个酒坛,也不同于那玄色坛子,和这杯子一样是如透明无物一般,只是颜色稍黄似装有什么液体,也不像常见的酒水一般浑浊,而是清澈与山泉。此二物件一出现立刻引来了许多惊呼和赞叹声,甚至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伸着脖子想看个明白。

“好生奇特!苗兄,这是从何处寻得!?”王吉昌瞪大了眼睛,甚至本能地抬了抬大腿。

“这是愚弟在广州时,一家商号名曰‘紫明’,售此酒曰‘国士无双’,在广州缙绅中很受欢迎。此酒口味甘甜清爽亦不上头,后劲甚足,如这酒坛一样奇得很。这酒坛也是广州之物,曰‘澳洲玻璃’,晶莹剔透如无物,只是硬而脆,比不得老酒坛……我一路北归旅途颠簸,途中携带此酒三坛不慎破损一二,甚是可惜,此坛便请吉昌兄品尝一下,这江南的酒可是另一番风味。”苗瀚微笑着,亲自从托盘上取下酒杯,摆在王吉昌面前。

“这是……”王吉昌打量了一下苗世英,好奇道。

“兄长之女。”苗瀚回答。

“原来是润兄之女,几年不见已经亭亭玉立了。”王吉昌面露欣喜之色。

“世英,你当称‘十二叔’,不得无礼!”苗瀚向苗世英使了个眼色,苗世英急忙屈膝行礼,“十二叔!”

“哎,无妨无妨!”王吉昌哈哈笑着,打量了一下苗世英。苗世英看了看苗瀚,得到默许后红着脸退了下去。

“来,吉昌兄……”苗瀚拔掉瓶塞,为王吉昌满斟一杯。

“似有果香,想来味甘咯?”王吉昌闻了闻,若有所品的啧啧嘴。

“然也,观瓶塞不同,口味亦不同。来,吉昌兄,请!”苗瀚端起高脚杯,站了起来。

“好!”王吉昌来了兴致,也端了起来,转身面向众人,“诸位,这杯酒,就代表心中之意,祝这临高炭行,生意红火!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杯国士无双下肚,王吉昌脸上已经泛了红。苗瀚好言相劝,王吉昌还以为是苗瀚看不起自己,更加执意要喝。酒劲上脑,动静也跟着大了起来,舌头也直了。苗瀚在临高见识过髡贼的粗鄙,按理说已经免疫了没那么多的瞎讲究,可现在也在心里暗暗说道有辱斯文……王吉昌是真的喝高兴了,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抓着苗瀚的袖子,一会高声讲着什么,一会又低声私语,所说之事也不过是平日里的鸡毛蒜皮……王家虽然产业大,但毕竟是耕读世家以出仕农桑为正道,王吉昌卖粮父亲酿酒,在族中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但实际上,王家巨大的开销超过三分之一都是由这些从事工商的族人承担的,大家平日里叔伯子侄称呼着,可内心里也是压抑了极大地不满。

“苗兄,苗兄!我就羡慕你……想读书读书……想做买卖就做买卖……苗老爷何时横杆子竖挡瞎操心过。我就不明白了,我们家供了那么多银钱,还不如那些朝中为官的人的冷屁股么!?”王吉昌是真喝多了,嘴上也没了把门的。

“吉昌兄,高了……”苗瀚亦有些醉意上了脸色,不过口齿倒还好,向王吉昌的仆人使了个眼色,仆人急忙要来撤走桌上的酒。

“莫要动……谁都不许动……今天……高兴!和苗兄,不醉不归!”王吉昌醉醺醺的喊着。

月明星稀,快八月十五了,月亮已经渐渐圆润起来。白天许多宾客醉了,苗家一一安置他们客栈歇息,待明日再回。王吉昌身份尊贵自然是不能睡大通铺的,苗瀚便令人收拾出一间厢房给王家十二少爷居住,还派了专人伺候。这广东“国士无双”果然无双,不如乌河酿那般烧胃却是后劲十足,不知不觉就醉的一塌糊涂,王吉昌甚至还吐了不少,可让伺候的丫鬟一阵忙碌。内有心思的丫鬟欲讨点赏钱,谁知王大少爷早已四仰八叉地鼾声如雷。

苗瀚的房间并不大,点着蜡烛,也是从临高带回来的,十分明亮。苗瀚正伏案书信,是写给济南德隆贸易行祁老板的。澳洲人并没有把他们在山东的视频的事情告诉自己,但苗瀚已经猜出了十之七八,特别是这位“祁老板”,如果没猜错当是临高何家庄人。苗瀚和儋州庆和炭厂的祁大掌柜也算得上是合作伙伴,对他家里事略知一二。所以,苗瀚在信里毫不避讳直言询问庆和炭厂的事情,也顺便向祁大掌柜问个好。然后苗瀚提出了自己对临高炭行的规划。

与身处儋州、紧邻临高,以整个琼州的官民为市场的庆和炭厂不同,临高炭行首先规模上就要小得多——仅仅一座新法烧炭窑一座而已。相比之下庆和炭厂有新法烧炭窑两座,干馏窑一座,除了木炭生产还分担了部分木材加工的活计。而且庆和炭厂后有元老院工厂为后盾,前有各地文治武功铺垫,不愁销路甚至供不应求。可这新城县比不得临高,乡野贫穷仅少数人需要用炭,又有南部淄川煤的存在,本地销量并不大,只能发往外地。最后,琼州是元老院国有制,所有土地都属于元老院,所以庆和炭厂背靠元老院也就有了充足的源材,琼州本也不是缺树的地方。但临高炭行比起来就要窘迫的多,苗家名下的林子还好,大量的林子在不同人的名下,有的还是官府官地,采伐要麻烦许多。而新城地贫林少,源材可选择的亦不多。综合来看,苗家的临高炭行,更多的是作为南部煤炭的销售渠道,而自产的木炭为辅助比较妥当。货源苗瀚并不担心,因为淄川那里最大的炭窑不是别人家的,是昔日恩师焦家的。刚回临高的时候煤炭还专门去递过拜帖和合理,大叙昔日师恩似海的情谊。

说起来,这办炭行还是澳洲人给他出的主意,当时苗瀚就提出过疑问,但是澳洲人大包大揽说他们有外路的商号来采购,这也是苗瀚确定德隆贸易行就是澳洲人的一大原因。写这封信的目的也是提醒澳洲人,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诺。毕竟办炭行不比改造一下家中作坊,完全是另起炉灶,投入巨大,一旦失利对整个苗家的信誉和名声都是个巨大的打击。

苗瀚书信完毕,取出信封蜡封,算是结束了睡前的工作。伊妙慧已经宽衣解带换上了临高式“睡衣”,几个月来还是有些不习惯这暴露的装束给羞得脸通红。仆人是不需要缠足的,缠了足就没法干活了,所以伊妙慧也没有缠足,裙下是一双大脚。苗瀚在临高待了三年见惯了天足,此刻倒觉得那什么三寸金莲实在是不怎么雅观,还是自然美来得好……

“老爷……”伊妙慧收拾好了床帐,轻声呼唤。

“小慧,明日把此信交给林淼,他自知如何去做。”苗瀚说着,吹灭了烛光。

(我知道你们在等开车,哎,我就不开就不开就不开)

第二天一早,酒劲尚存。苗瀚晕晕乎乎起了床,轻声一唤,伊妙慧便从外面进来了。

“老爷起了?”

“嗯……”苗瀚悄悄有些头疼脑涨,想来还是昨日醉酒的原因。他站起身伸开胳膊,让伊妙慧为他穿衣,一边想着今天要做之事,“信可交给林淼了?”

“交给他了,老爷放心。”

“对了,你今早可有刷牙?”

“我……奴家忘了……”伊妙慧低头。

“每日晨起暮歇皆要刷牙,是谓口腔卫生。”苗瀚叮嘱道。

“老爷,那毛刷跟马刷子似的……再说漱漱口就好了嘛……”

“不可,一会我和你一起刷牙。”

刷牙,是苗瀚从临高带回来的新鲜事物之一,苗瀚自己也是从好奇到每天必做从澳洲人那里学来的?起初大家还蹭个新鲜,刷牙还算积极,可没半个月,苗大老爷就嫌多此一举、苗二老爷嫌举止不雅、苗二少爷干脆只是嫌麻烦……最后只有几个年轻人新鲜劲还没过,还天天地学着苗瀚的样子,用小毛刷蘸着牙粉刷牙。只是这牙刷和牙粉都是稀罕物,非去济南府德隆贸易行才能得。

“吉昌兄,吉昌兄?”苗瀚洗漱完毕,吩咐仆人们准备早餐,自己亲自去唤王吉昌。

“苗兄,这么早啊……”王吉昌还是醉醺醺的,睡眼惺忪地开了门,一见苗瀚已经衣冠楚楚,自己本能地整理了一下衣物。

“吉昌兄,晨餐已备好,不如一起品尝?”苗瀚行礼,算是问早安。

“好……好……”有吃的当然是好事,王吉昌应着就回去换衣服去了。

早餐不过小米粥、些许干粮和一些豆豉之类,苗家有自己的油坊,所以这豆豉十分香醇,王吉昌昨天喝了一肚子酒已经吐了十之七八,此刻如饿狼一般也顾不得什么斯文,大口大口吃着。伊妙慧面露不快,看了看满脸微笑的苗瀚,知道自己主子并不介意,便又摆了两碟小菜,退了下去。按规矩,女子是不得上桌的,只能在厨房小厅里吃饭。苗瀚习惯了临高芳草地那样无论男女同堂吃饭,不过也深知规矩这个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因此这一条铁律暂时还没有去触动。

“苗兄,这个姑娘,跟了你好久了吧?”王吉昌呲溜呲溜喝了一碗小米粥,瞄了一眼伊妙慧离去的背影,坏笑道。

“王兄,粥可还可口?”苗瀚笑而言他。

“老爷子真开明,看样子,是打算让这丫鬟做你妾室了。”

“小慧与我有恩有情,我自当知恩知足。”苗瀚说道。

“唉……我与苗兄一般年纪,也没遇到个对我有情的……”王吉昌咂咂嘴,摇摇头。

“王兄不是早已成过亲?”苗瀚记得自己还去王家贺喜过。

“不过为了族里一点方便而已……”王吉昌遗憾地摇摇头。

苗瀚只是微笑,打开了似乎永不离手的折扇。这种事情世松平常,家家都有,为了家里的平安、富贵甚至只是为了几亩地、几吊钱,便可和另一家结为亲家。在临高久了,苗瀚不知不觉也被元老院的“新文化运动”洗了脑,诸如“人人平等”、“自由恋爱”的概念也是有的,许仙与白娘子、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些故事也都存于各类小文中,但苗瀚不好评价。在新城,这些事总还是上不得台面,是些败坏人心的东西。

“苗兄,二哥家的……是叫世英对吧?”王吉昌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苗瀚微皱眉头,为王吉昌添粥:“吉昌兄,粥易凉,要趁热饮。”,心里暗暗后悔,昨天要苗世英去帮忙,是不是错了……

旱码头(四) |

苗家的“临高炭行”就这么开了起来,用的是索镇大街上一处空宅子。原来的人家做生意赔了钱地也遭了灾欠了高利贷,土地钱银加妻儿都赔给了苗家……苗大老爷原本打算给小儿子起个新宅,但是苗瀚还是选择了此处。

宅院不算大,前后共三进没有厢房。但有一个好处,这里正对着索镇大街,出门过河便是去新城的大道。宅院内苗瀚仿照临高海洋公司的样子,第一进作为炭行商务往来之所而且大胆地把财会也放在了这里。第二进进行了大规模的整修,开了偏门以作为仓库之用。第三进则是私人住宅了,还有小厨房。苗瀚和伊妙慧自然是回府居住,不过还是有一些伙计要在这里吃住,毕竟他们的“关系”已经转到了炭行——粮油坊腾出的来的人手,除了布置到苗家货行的几个人,其余人全部来到了炭行。不同于苗家已有的其他作坊,苗瀚规划中这个炭行从一开始就完全是“澳洲式”的,上上下下有一套令行禁止的规章制度,而且不同岗位有不同待遇工资一月一结,并且每个人都额外签订了“劳动合同”,规定了岗位、工作、薪金、义务、权利。在外人看来有些脱裤子放屁,因为伙计们本很就是苗家的家奴,给苗家干活吃苗家饭天经地义的,有些时候也可以从中搞一些小操作。可一旦白纸黑字落到纸面上,有些事就不是那么容易做了……许多人都这么劝苗瀚,但他仍然执拗地把这一切用劳动合同的形式确认了下来。这也是承担一定的风险的,过去奴工没有什么“薪金报酬、权利义务”的概念,短工管顿饭长工给俩赏钱即可,赶上活不好和东家克扣,还不如佃户们的腰有底气。

从淄川焦家买来的第一批煤炭已经安全地运到了炭行库房,伊妙慧虽是女流之辈倒也无愧从小在货栈长大,指挥着一群人按照苗瀚的规定,把煤包整齐地堆进库房里。这一批煤并不是供给新城本地,而全部都是济南德隆贸易行的订货,至于下一步去哪里就不得而知了。而苗家自己的烧炭窑正在建造,林淼正带着一些人在苗庄河对岸寻了一处洼地,从临高带回的图纸只有烧炭窑,一干人正一边备料一边琢磨一边施工。不过这些事苗瀚就不过问了,他全部交给了伊妙慧处理,自己继续在淄桓书屋教学,偷的一个清闲。

王吉昌大概是看上了苗世英,现在隔三差五地往索镇跑,来苗瀚这里扎一眼,然后就老熟人似的跑去找苗润谈生意。几十年来,苗家的粮油生意虽有些规模,但是比之新城王家是远远不如。不光因为苗家地贫地少,其人脉也不如王家来的广。王吉昌一脉虽不是王家全部的粮食生意,总也是很有实力的,而现在主动找上门,苗润简直都有些受宠若惊了。但是这位王家十二少爷所来为何,苗润心里也是有数,早早地就支走了女儿,省的节外生枝。

于是,苗世英就躲到了淄桓书屋,听着那些小孩子们在那里一会之乎者也一会阿啵呲嘚,自己翻看着几本不允许带出书屋只能在书堂阅读的画册。虽说是画,但是和苗世英概念里的画完全不一样,没有什么形意,而那些粗粗细细深浅不同的黑色线条勾勒出的人和物却格外的真实,看上去就像是真的在眼前似的,甚至会不由自主地伸手触摸,碰到光滑的纸面才察觉那仅仅只是一幅画而已。

“三叔,这画真奇。”苗世英和所有女孩子一样,天然就有好奇心,一页一页地翻着,就像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似的。突然,她眼前一亮,画册上出现了一个人,长衫拂袖,折扇在手,她露出惊喜的表情,望着苗瀚,“三叔三叔!这不是你吗!?”

苗瀚端上一盏茶,坐到椅子上,打开折扇轻扇微风:“这叫‘素描’,是一种十分讲求写实的画技,你看到的画什么样,便是也有一种与它完全一模一样的物件。”

“就像是真的一样……这些画是谁画的?”

“是我在临高的那些学生们,他们画的。”苗瀚怀念之情溢于言表。

“这房子……像一座城……”

“这是‘芳草地’,是澳洲人在临高办的学校,巍然如城,我离开的时候……你猜猜有多少学生?”

“多少?”苗世英瞪着眼睛。

“三千有奇!”

“这么多!?”苗世英惊呼,“整个索镇都没有三千人啊。”

苗瀚笑道:“这些澳洲人的办学,和大明有所不同。他们所有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要读书。读书也不止为了做官,做任何事情,哪怕是种地,也要读书识字。”

“种地也要读书?会干活不就行了吗?”苗世英捧着茶盏饮着,边喝边问。

苗瀚摇摇头:“非也……农时水利肥田虫害,皆在于农书之中。而这些澳洲人,试图让所有农耕之人都可以熟读农书,依样治田。”

“那他们都学什么呢?和三叔的书屋一样吗?”

“并不一样……”苗瀚这就有一点苦笑了,给小侄女添上茶,“我从临高带回来的不过是些幼儿开蒙读物,这‘芳草地’里学的要比他精深得多。这些澳洲人不止学孔孟之道,他们亦有自己的贤者,造诣并不低于书中大儒。不过他们更多的,学习的是格物之学。”

“三叔,格物是什么意思啊?”

“《礼记·大学》曰: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格乃天地之道,物自然是世间万物。如飞鸟为何可翱翔于天际,铁船为何不沉于水面,天地日月春夏秋冬为何而成……澳洲人的学问,多在于此。”

“三叔,竟然还有铁的船!?铁不会沉在水底吗!?”

“澳洲人有一艘巨大的铁船,亦有数艘小型的铁船,他们在临高还造出了以木为壳以铁为骨的船。铁虽重,却也不是总沉于水底,如铁锅即可浮于水上。”

“真厉害……可是……学这些有什么用呢?澳洲人的科举也要学铁锅为何漂浮吗?”

“这……”苗瀚稍稍有些尴尬,他自己尚还没有理出一个明白的头绪呢,“澳洲人不兴科举取士,他们所有的一切都要学习而后考试。有曰‘公务员考试’是为选取治吏,曰‘教师资格证考试’是为选取老师,曰‘行医资格证考试’是为选取郎中,曰‘文化等级考试’是为督促人们念书。澳洲人行的是‘将发卒伍相起州部’的学问,所有人都要念书。他们的兵将、工匠、田农、商贩、小吏,无一不是读书识字,他们的学问也是层层选拔,难易深度逐层递增。”

“那……那里读书的女孩子多吗?”

苗瀚摇摇头,笑道:“不多,倒不是女孩子不读,而是女孩子本就不多。说起来,我教过的学生中,成绩最好的啥是女学生。”

“三叔,以后能带我去吗?”苗世英不由自主地憧憬起来。

“你五叔家的女儿如今就在临高,再过几个月你就是小姨了。”苗瀚把画册翻了几页,一副城市的模样跃入眼帘,“这便是临高,你三叔游历天下,也只有这个地方留下了耳目一新之感。无论是人们的谈吐还是眼前的风景,神州无一处如临高这般奇特。”

“三叔……你回来做的这些事,也是在学澳洲人吗?”

“皮毛而已,只不过一些力所能及。”苗瀚笑道,“说起来,你躲到我这里,是躲你爹?”

“我是躲王家的十二少爷,最近有事没事的老是往我家跑……”苗世英脸一红,有些烦也有些恼。十三岁的女孩已经懂得了一些事情,这位王家十二少安的什么心自然也是心里有数。

“那就且安心躲着吧,你爹会处理。”苗瀚对此更是苦笑,这位王吉昌少爷可是新城王家里有名的纨绔子弟,还经常自比唐伯虎,用澳洲人的话简直就是一股泥石流。

苗世英从椅子上跳下来,继续一格一格地瞧着墙上的书架,苗瀚自幼便酷爱杂书自然是收藏丰富,苗世英又看中了一本垫着脚抽了出来:“三叔,这是什么书?”

“你倒是识货……这是澳洲女大儒冰心的诗集,与韵律诗完全不同,倒是也有清新脱俗之感。我只读了一次觉得是本好书,便找芳草地的教谕要了来。”苗瀚说着,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澳洲人在临高发起的新文化运动,提倡科学反对迷信,提倡人人平等反对嫡庶尊卑等等口号不计,其中“提倡新文化反对旧文化”这一条最让临高学子们坐立不安,大骂这是公然的“以夷变夏”,是要亡族灭种。当然了,学子们也只是说说,丝毫不影响他们学着从左向右读书看报,说着带着临高口音的澳洲新话。

“可以借我读吗?三叔?”

“你若喜欢便拿去,只是莫要损坏,只此一本。听芳草地教谕讲,此书非临高所产,是从澳洲带过来的,非常稀少。”

苗世英仔细翻看着手中的诗集,确实与书架上其他的书不同,没有那些所谓“汉语拼音”,而且通篇书由左向右横排行书,读起来略微不适。书的封皮最为神奇,不知用的什么方法印刷了精美的图案和花纹,还有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像,是一个老奶奶,看来便是澳洲女大儒本人了,封面最下方还有一行文字,亦是俗体字,写着“人民教育出版社”。

正聊着天,伊妙慧突然来了。苗世英还拿不准到底是该像过去招呼下人一样直呼其名还是该叫嫂子或者别的称呼,干脆什么也不说。伊妙慧径直奔向苗瀚,耳语了几句,苗瀚的脸色就变了,看了看苗世英,又看了看伊妙慧,摇了摇头。伊妙慧心领神会,脚步匆匆地就出去了。

“怎么了三叔?”苗世英看着苗瀚有些难看的脸色,有些担心。

“没事,你在这里安心读书罢,我出去一下。”苗瀚合起折扇,来到教室这边向林淼嘱咐了几句,匆匆离开。

院子里苗润闷闷不乐地坐在石桌旁,一个人皱着眉头喝着闷酒,地上书摔碎的碗碟。旁边的下人大气不敢出一声,不知道该上去拾起来还是继续等老爷发话。苗润给自己倒了满满一酒盅,头一扬便尽数入喉。

“老爷,多饮伤身……”

“放肆!”苗润怒拍桌子,吓得仆人们跪了一地。

“起来吧……派人去请小姐。”苗润无力地摆摆手。

苗瀚急迫地径直闯了进来,不等仆人们问安,径直奔向苗润:“兄长,可有此事?”

“哼!你干的好事!”苗润气急了一杯酒已经泼到了苗瀚脸上,“要不是你那天要小英去你炭行,怎么会有今天的事情!?”

苗瀚张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

“坐吧……”苗润无力地摆摆手,仆人们赶紧此后苗瀚坐下,还去取了新的酒盅。苗润亲自给三弟斟酒,推到他面前,“来,陪兄长喝点。”

王吉昌自从见过苗世英一面之后便起了心意,隔三差五往苗庄跑,名为找苗瀚吟诗诵赋找苗润谈论商务,实则都是为了苗世英而来。豆蔻年华的姑娘含苞待放,让这位自比风流才子的王家十二少心里直痒痒。苗大老爷一眼就看穿了这位王少爷的小九九,身为长辈地位不对等自然是无需搭理他,于是这破事还得是谁家事谁家做主,苗润只好自己撑着。

“小英不过十三,还小,兄长搪塞过去就是了。”苗瀚自知以这位王家十二少的手段,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今天人家是带着帖子来的……”苗润怒道。

“荒唐!”苗瀚也动了气,这事与强抢强娶何异。

“王家控制着新城几乎全部的粮食商路,他们家的土地最多,地也肥。一旦他们压价下来,我们根本承受不住……”苗润愁眉紧锁,一口闷下苦酒,“我们地少地贫,商路也不如王家多,价格凭空要比他们高出一斗。如果王家十二少真的把价格压下来,我们无法应对……到时候谁还会找我们磨面榨油?你付出心血做的这水力坊,一夜之间就会成为无用之物……”

“明白了,说到底是王家冲着水力坊来的……”苗瀚明白了。王家的模仿还是老一套,人拉驴拽,费力不出活,价格还高。而苗家虽然费用高,但是水力坊用人少出活多,一旦大量生产就会对王家形成冲击。王家世代耕读怎会没有这种眼光,所以王吉昌直接从源头下手,从粮食上找苗家的麻烦。一旦粮食价格下降,王家的磨坊价格就会跟着下降,从而让苗家处于一种不尴不尬不知进退的窘境。

“这些王家人!”苗润愤懑地又饮一盅,“不止这些,这些年咱们家虽然在县衙上下有所打点,但到底是不如王家人多,这些当官的都是两头吃的王八蛋!咱们手里许多地这些年隐晦没有缴税,若是衙门找我们麻烦,亦是很难应对……”

“王吉昌这么做,就为了小英?”

“恐怕不止,他是打算在水力坊和炭行参股……吃肉不吐骨头的家伙!”苗润愤怒至极,却深感无力。

“不如让小英出去避一避?”苗瀚提议。

“你当王家人是傻子吗!?”苗润瞪了他一眼,“我看你读书读傻了!”

苗瀚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此类事情过去只曾耳闻目睹,却不曾想有一日真的发生在自己家中,茫然间也没了昔日的风度翩翩:“不如让爹……”

“更不可!爹年事已高,怎能受此等胯下之辱!?”

苗瀚急中生智想到了澳洲人,但是又泄了气。澳洲人虽说商战是把好手,可毕竟远在千里之外,济南府德隆贸易行初来乍到,只怕也不会介入这地方争端。而且澳洲人只承诺了炭行的生意,对粮食生意暂无涉足,而且即便卷进来,王家粮多而贱,苗瀚觉得自己家还没重要到会让澳洲人与地方豪强争斗的地步。想到这里,苗瀚也是深感无力。

“只能……”苗润疲惫地又饮下一盅苦酒。

“兄长,小英……刚刚十三岁啊……”苗瀚拱手行礼,做最后的恳求。

“若小英嫁予王吉昌,咱们苗家也算是有了王家做后盾,粮食买卖有了保证,无论是水力坊还是炭行,都能更上一层楼了……”苗润摇了摇头,手有些颤抖着,给自己斟满酒盅,一饮而尽,“女儿嘛,总是要出嫁的。王家家大业大,总不是吃苦受罪的日子!”

旱码头(五) |

“老爷,前面是官府的人。”仆人禀报。

“无碍,等他们过去。”

路边一座茶摊,德隆贸易行的祁掌柜正品着茶,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一行热热闹闹的官府人马招摇过市。看方向,是刚刚从索镇那边过来的,这倒是新鲜事,索镇距离新城县城三十多里地,平日里衙差们才不会有这个闲工夫大老远跑到这里的,除非有什么事。祁掌柜向身边一个很精干的小伙子一努嘴,小伙子心领神会便去打听了。

作为元老院“山海两路”的组成部分,德隆贸易行作为起威镖局的山东外柜,已经直接参与到了正在积极准备的“发动机行动”中。不过这件事对归化民是绝对保密的,所以祁掌柜所知道的只是澳洲首长们要在山东做买卖建立据点,就如他们当年在临高筑百仞城一样。当然,祁掌柜还不知道元老院正在登州黄县的屺姆岛大兴土木,他只知道德隆贸易行的任务是三件事:第一,互通南北货积极发展商业,特别是杭州、广州和临高的货物;第二,筹措粮食和炭,走水路出海。元老院胃口非常好,五谷杂粮煤炭木炭生冷不忌全都要;第三,利用已有关系建立一处联络站。这一点祁掌柜几乎毫不思索地就选择了新城索镇以苗家为掩护,毕竟苗瀚身边的林淼是政保总局的人,目前已经转隶德隆贸易行的组织关系里。这三件任务,祁掌柜已经猜出元老院一定在胶东有动作,因为给他的命令是把物资沿小清河走水路起运,剩下的事情就不用他管了,货物进入大海后自有另一群人负责,德隆贸易行只需要负责自己的这一部分就行了。

“澳洲人,做个生意都如此大费周章。”祁掌柜吃着点心,心里吐槽着澳洲人。吐槽归吐槽,祁掌柜对澳洲人还是相当佩服的。就说自己家吧,如果没有这些澳洲人,自己家大概还守着何家庄那么个小地方,盘剥渔民同时也被更大的乡绅盘剥,这日子有什么意思?如今大哥家到了儋州做起了木炭生意,庆和炭厂成为仅次于临高海洋公司的第二大公私合营企业。二哥家在博铺第二造船厂当了一个部门经理,领着一帮子原来何家庄的修船工日夜赶工造船。四弟家干脆去芳草地念书,如今当了兵大小也是个连长了……自己最不济,也是个公司的头头,叫掌柜也好叫经理也罢,和临高海洋公司的何大公子那也是平起平坐的,几年之前他何大公子也不过是何家庄一介泥腿子而已。

“老爷,我看像是拿了人……”一个仆人提醒道,“不会是苗家出了什么事吧?”

“嗯,我看也像……”祁掌柜皱了皱眉头,这事可不好。他不关心官府拿了谁,可要是坏了澳洲首长筹措粮炭的事情,那可就要头疼了。

正说着,打听的仆人一脸担忧地回来了:“不好了,老爷,是苗家出事了!”

“怎么回事?”祁掌柜放下了点心,示意仆人坐下慢说。

“小的刚才打听了一下,是县衙拿了苗家大老爷,正回县城呢!”

“苗家犯了什么事?”

“偷税漏税……”

祁掌柜懂了,这是官府要讹苗家一笔。大明黑暗腐朽的封建统治,田地税务那都是一锅臭烘烘的烂米粥,谁是干净的?他祁掌柜以前也这么干,自然深知其中套路,心中暗说这苗家也是倒霉,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人?因为这种事官府才懒得兴师动众,大家都是心照不宣,逢年过节给足了礼道就是了,以大明官府的德行根本犯不上如此啊……

“老爷,我们还去么?”

祁掌柜此行主要有三件事,一是去新城县城拜访王家以落实粮食,二是去索镇苗家落实煤炭和木炭,如有可能通过苗家直接和淄川焦家攀上交情,三是和苗瀚商议在索镇建立一处联络站。除了这三件事,新城县内的少海轩是德隆贸易行名下的产业,有日子没有去查验了,不知道本地招募的掌柜有没有做点幺蛾子之类……祁掌柜仔细思索一番了以后,说道:“大家休息够了,整点行装,去索镇。”

苗家上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今天一大早官府的人就来到了苗庄,言语虽然客气但却不容辩驳地把苗家主心骨苗大老爷带走了。苗润明白这一定是王家在搞鬼给他施加压力,一时六神无主,只得令人看好苗世英,自己急匆匆地奔索镇去和苗瀚商量。煤炭转销的生意有起色,烧炭窑建设也一切顺利,伊妙慧日夜都盯在炭行里,苗瀚自然这些日子也住在了索镇。着急上火脚步就不稳,结果苗家二少一不小心崴了脚,被仆人给搀到了炭行。

“一定是王吉昌!”苗瀚心中就有了些交友不慎的懊恼。

“怎么办?二叔也没了主意……万一官府给爹下了狱,爹那么大岁数怎么受得了。实在不行……叫世卿回来吧?”苗润已经完全没了主意,想起了把在济南姐姐那里的儿子叫回来。

“叫世卿回来亦无用……济南府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得罪王家,毕竟王家人通着天,有王象乾、王象晋这些朝中之人,岂是济南小小一府所能比的。”苗瀚看着脸都白了的哥哥,努力让自己也平静下来,手握折扇的习惯也没有了,“如今之事,想来不过是家中族田和亲朋投寄的田产,所欠之税不知官府如何定论,要想让父亲无恙,看来是要我们拿一笔银子才行!”

“现在哪有银子……”苗润绝望道,“这几个月家中置办了这么多的新花样,没多少银子了。八月十五虽然能回不少款,只怕填不饱这群食人肉的胃口啊……”

苗瀚一下子有些尴尬,这些日子在父亲的支持下,他可算得上是“大干快上”了,建水力作坊、建炭行、兴修田间水力、办学堂等等等等……出项多而进项少,仅剩的银子那是万不得已不能动的救命银子。拿它喂官府,够不够另说,就这肉包子打狗一条就会让苗家整个下半年危若累卵,特别是一旦入冬大雪断路,手中没有写粮食和银子,只怕是西北风都喝不饱的。

“王吉昌所图,如前些日子兄长所说,一是小英,二是想控制水力坊和炭行。他知道我们现在银根紧,所以才选择这个时候落井下石……”苗瀚冷静下来,慢慢说道,“小英是断不能嫁给她的!我看不如答应他,水力坊和炭行都要他参股,年终分他几成份子就罢了。”

“只怕这位王家十二少,不答应……”苗润面露苦涩,看了看苗瀚的表情,小英他舍不得,水力坊他更舍不得,至于炭行……虽然不是自己的,但好歹是亲弟弟的啊。

林淼匆匆进了门,抱拳行礼:“二位老爷,济南祁掌柜来了。”

“哦?快请!”苗瀚急忙说道。

祁掌柜大步走进来,一边行礼一边笑道:“二位掌柜,别来无恙。”

“祁掌柜,我……唉……”苗润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叹了口气。

“来的路上,遇到了官府的人,大老爷的事情已经听说……既然我们是朋友,有什么需要德隆做的,德隆自然义不容辞。”祁掌柜很诚恳地说道。

“祁掌柜心意我领了,十分感谢,只是祁掌柜为外乡人,只怕……”苗润摇摇头。

“二位掌柜,祁某过去亦遇到过官府讹诈之事,其实说到底不过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有钱即可……这样吧,我们与临高炭行的第一份合同是煤炭二十车木炭十五车,货款一个月为期……既然是伙伴,互相帮忙理所应当,我们可以预支全部货款,以解二位掌柜燃眉之急。”祁掌柜说道。

“真的!?如此甚好,祁掌柜,大恩不言谢,容当后报!”苗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我是商人,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事我不干,但我也有几项条件,希望二位掌柜能够答应。”祁掌柜行礼。

“那是自然,祁掌柜请说。”苗瀚点点头。

“第一,我需要临高炭行这个月即可拿出成品木炭,黑炭白炭各半。第二,我希望苗三掌柜可以引荐给淄川焦家。放心,既然煤炭已经从你们这里购入,我自然不会再去找焦家。只是德隆贸易行亦有许多南北货,打算从淄川开分号,如新城少海轩这般。”

苗瀚点点头:“自当效力。”

“第三……我们与登州莱州亦有往来,需要一处商战以安排往来。济南衙门众多,周围县城唯有二位掌柜熟识,所以……”

“如果祁掌柜需要,苗某自当竭力。”苗润也顾不上了,一口应了下来。

“如此……”祁掌柜一笑,向自己的仆人一伸手,仆人急忙奉上一个“广州公务包”,祁掌柜从中取出了一沓银票,是济南最大钱庄的票子,分量自然十足。他歉意的一笑,说道,“此次来所带银两不多,还有些粮食采买要银子,所以……暂且预支这些。待我下午差人令少海轩先垫付一些,三十五车炭的银两即可凑齐。”

苗润已经感动的眼眶红润,抱拳而立:“祁掌柜侠义,大恩不言谢,容当后报。”

“我不是侠客,乃一介商人,帮助贸易伙伴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祁掌柜微笑着回礼,接着说,“不过作为朋友,我有一言,豪强即使官府也要礼让三分,更何况新城王家远非一般豪强可比,他们上有天子近臣下亦掌控一方,万不可得罪,委曲求全忍为上……毕竟太太平平才有家和,家和才有万事兴。”

苗润欲哭无泪的摇着头,长声短息唉声叹气。

“这是……”祁掌柜疑惑。

“是这样……事情起因是王家一位公子看上了兄长女儿,遂咄咄逼人,先是压价挤兑,现在又借官府的手相逼……而且,他们还要参股水力坊与炭行,实在是……”苗瀚摇摇头,也是无能为力。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仗势欺人,毫无廉耻……”祁掌柜实在是找不到词汇来点评了。这事倒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原以为不过是商业上的事,他祁掌柜年轻的时候此等事也不是没做过,逼垮过多少渔家农户拿来他们的船只和田产,祁家人逼良为娼的事也不是没有还差点得罪澳洲人。想了想,祁德隆一抱拳,说道,“事已至此,只怕贵千金定是要嫁予王家了,至少不是什么贫寒之家……我看,只能应允,但必须是正妻,妾做不得。至于参股,应了就是……”

“这怎么行!?”苗润一下子就急眼了。

“且听我细说,扛你们是扛不住的……听我一句劝,此等勾当不怕二位笑话,我年轻时也做过。既然搬出了官府那就无相抗之可能,不然官府颜面何在?如此只能尽力为千金做好的打算……若为正室,应了也就罢了。至于参股,我看这正是借力打力的机会,王家家大业大商路广,借他们的钱和人脉发展何乐而不为?就让他来投,相投多少都可以,我看就给他五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给他一块大肉,那他为了自己的利益也要架了武的上!如此,坏事岂不就成了好事?”

“怎么可以,这是从我祖爷时就传下来的家业,在我手里随了外姓,我怎么向祖宗交代?万万不可!”苗润一口回绝。苗瀚倒是听明白了,这不就是澳洲人的股份制么!?可是他无论怎么劝苗润,苗润就是不答应,嫁女儿保平安可以,出卖祖宗家产绝对不行。

祁掌柜在心中大骂迂腐,心说祖宗家业算个屁啊,真正有意义的是什么?这狗屁水利作坊?澳洲首长的蒸汽工厂一天顶你一个月的活!有用的是钱,是人,是那些商路和人脉!这个苗二公子工商出身,怎么这点道理都不懂?一时按捺不住,想言语几句,看了看苗瀚的表情,把难听的话咽了下去。这里毕竟是山东,不是临高,澳洲人的那套办法只怕是行不通。祁掌柜不禁心里鄙夷起来,明明火烧眉毛了却还这不行那不行,自己又没主意。

“既然如此……我看还有个办法……”苗瀚手中敲着折扇,眉头渐紧,看了看苗润,“兄长,事已至此,只怕小英的婚事无法不应了……但我们也可以逼迫王家不要欺人太甚!”

“如何而为!?”苗润泪眼一亮。

“炭!”苗瀚扇子一敲,苗润一脸疑惑没有听懂,苗瀚却看向了祁掌柜,笑道,“虽然没有说破,但我想德隆贸易行一定是临高澳洲人的产业吧?”

祁掌柜微笑着,不置可否。

“祁掌柜一下子三十五车各类炭,而且预付全额,想必澳洲人在山东已经如当年临高百仞之事,而且他们需要大量的碳储备过冬。既然如此,如果价格合适,祁掌柜便可以从淄川购走大量煤炭,甚至全部吃下。现在尚未中秋,还不是采炭时节,如果我们买空焦家,如此待到冬日大雪封路,整个新城可用的炭便屈指可数。无论是铁匠铺还是日常开伙取暖,可以选择的便不再多了。”

“如此一来,王家便被掐了脖子,这个冬天可过不好年了。”祁掌柜恍然大悟,很是佩服地一抱拳。

“澳宋圣祖毛润公有云: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苗瀚看着祁掌柜,“当然,祁掌柜愿意帮忙的话,我愿意放弃焦家煤炭全部的中间利润,祁掌柜可以直接和焦老爷谈。”

“不必,还是走临高炭行,至于购炭之事,只怕他焦老爷不够!”祁掌柜笑道。此事德隆无法出面,毕竟还要和王家做粮食生意。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去淄川!”

旱码头(六) |

王吉昌躲在自家书房里,有些忐忑地喝着茶,等着自己的师爷外出打探消息。这些日子,王吉昌虽然使出了一个连环招,但并不能掩盖自己心里没底,很难说苗家会不会上道。而且自己说白了也是狐假虎威,借着王氏一族的威望,让新城县衙替自己做了一次恶事。这是王氏族长并不知道,朝中几个王家老爷更是不知,所以这事拖不得,非得雷霆之势逼得苗家就范不可。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这些日子来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王吉昌虽然是纨绔子弟,这两句诗此刻倒是体会的真真的。

自从见过苗世英之后,豆蔻少女亭亭玉立,一抹红霞含苞待放,痒痒的王家十二少可是好些日子没睡好觉。苗家的家教自不必多说,而苗世英从小跟着父亲长在货栈内外,并不像那些大户小姐一般死鱼似的,活泼得很,如家雀如白领,那含苞待放的模样可真是勾走了十二少爷的魂。再看看自己的糟妻糠妾,那都是些什么玩意……此等家人怎么过去不曾遇到?于是王吉昌三番两次跑苗家,只为了再睹少女芳容,也旁敲侧击地向苗润表达了心意……

除了苗世英,苗家新的水力作坊和炭行也是王吉昌垂涎欲滴的。不同于那些坐地起租的亲戚,跑粮食买卖操持着王氏一族大磨坊的王吉昌对器械十分敏感。自从听说了苗家水力磨坊,马上意识到了其巨大的好处,借着恭贺炭行开张的机会实地考察了一番,果然印证了自己的判断。王吉昌断定,一旦苗家顺利将水力坊投产,会是自家磨坊的大敌。而这个炭行更了不得,新城缺炭,现在如果备足了各色炭材待到大雪降落之后,那真的是坐在家里都能赚钱……于是,王吉昌决定,必须把水力坊和炭行拿到手,最差也得是参股进去分一杯羹。王家的粮食买卖规模远胜苗家,控制着新城县几乎全部的粮店,苗家的水力坊若想开下去,只能选择合作。

如意算盘虽好,奈何这个苗家主事的这个苗润二少爷是个油盐不进的主,王吉昌干脆就软的不行来硬的,向新城县衙递了王家的片子,向县丞和师爷一番允诺之后,上演了一出官方绑票的大戏。王吉昌知道这事上不得台面,必须速战速决,如果闹大了,仅自己辱没宗族名声一条罪名,就够自己喝一壶的了。所以几天来,他每天都派人去县衙去索镇打探情况,急迫地想知道苗家有没有区服。在王吉昌看来,苗润有儿有女,儿子济南府为官,犯不上为了一个女儿与王家对抗。

“老爷!老爷!”师爷急匆匆地回来了。

“快快说来,什么情况?”王吉昌激动地把茶杯一放就站了起来。

“今天苗家凑齐了孝敬银子,把苗家大老爷赎回去了!”

“啥!?”王吉昌顿时一懵,要喂饱县衙那群人可不是容易的事情,自己又好一番打点,难道苗家竟然还有如此财力!?不可能啊……

“而且大事不好了,老爷……小的听说苗家到了焦老爷那里,一口气买走了两个月的存炭!已经走小清河运走一批了!”

“啥!?”王吉昌更懵了,苗家买这么多炭做什么?稍一琢磨他马上明白过来,苗家这是要掐断王家冬天用炭啊!两个月的存货,即便焦家又补了回来,到时候已经下了大雪道路封阻又有何用?可是,为什么呢?王家也是焦老爷的老主顾,怎么可能如此落井下石?难道苗家使了什么招数,给了什么好处?

“老爷,我打听了,苗家买的这些炭,都是给济南德隆贸易行预备的!”

“什么!?这个南蛮子也掺和进来了!?”王吉昌这下就有些看不懂了,这个德隆贸易行在济南府一年多快两年了,什么买卖都做,和苗家交情颇深,可是和王家的买卖也不小啊,那个祁掌柜有什么理由在苗王两家之间明确作出选择呢?难道对他来说,坐山观虎斗不是最好的么?

“老爷,祁掌柜也来了,说要找您有事相商,您见不见?”

“快请!”王吉昌急忙说道。

师爷退了下去,王吉昌一个人在大厅里焦急地来回踱步,有些心慌。事情的发展显然和自己的语气相差万里乃至背道而驰,苗家不但赎回了苗大老爷,竟然还做出了凌厉的反击态势。自己这事不能长久亦不能公开,必须速战速决,一旦苗家真的拿炭作要挟事情就超出自己的控制范围了。焦家的煤炭已经被买空,入冬以后就只能靠新城本地的几个小炭窑,那样的话事情马上就逆转成王吉昌要求着苗家,不只是他王家十二少,只怕整个王氏一族都要震动,到时候……王吉昌不敢想下去了,已经汗湿衣背。

“王掌柜,别来无恙啊!”祁掌柜哈哈笑着,一边作揖一边走进来。

“祁掌柜,你是何居心!?”王吉昌憋着一肚子火,厉声质问。

“王掌柜,何出此言啊?”祁掌柜一脸无辜。

“哼!你少装糊涂!焦家煤炭是怎么回事!?”王吉昌气的就差动手了。

“哦,这事……王掌柜想必知道孙元化大人吧?”

“火东先生名号自然晓得。”

“孙大人奉皇命于登州编练新军,造枪铸炮,以备抵御建虏之祸。济、青、莱、沂诸府皆协理此事,筹措军粮、铁材、炭材以运登州。济南周边,以淄川焦老爷处煤炭最优,以贵府粮食最多。我此番拜访,既是为此事而来。”祁掌柜不慌不忙,微笑着说的。

“你是说,这是朝廷之命?”王吉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对方这个理由如此伟光正,无法反驳。

“然也,第一批货昨日已经走小清河水路出海去了。”祁掌柜笑道,心里也暗暗嘀咕:是出海了不假,是去往登州方向不假,可并不是给孙元化的啊。

“既然如此……唉……祁掌柜……你这一脚插得可真不是时候啊!”王吉昌颓然一坐,叹了口气,示意祁掌柜也坐下。

祁掌柜暗暗松了一口气,显然这套嫁接的说辞把这位王家十二少给蒙住了,心中也不免吐槽两句:堂堂王家也算是世代为官,智商爆表的大族,怎么出了个这么个图样图森破的家伙?嘿,这澳洲人的口头禅说起来还真是应景的很……心里嘲笑着,脸上挂着礼貌地微笑,文质彬彬地坐在客座上,作揖颔首:“其实……王掌柜……昨天办妥军务之事,我也听说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既然我与王掌柜和苗掌柜皆以朋友兄弟相称,作为庐山之外之人,还是请二位老爷切莫过激,要知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你知道啊……”王吉昌稍稍尴尬了一下,这事可不怎么光彩。办成了还行,如今不但没办成还让外人看了笑话。

“是的,昨日与苗二掌柜对账时,亦听了他不少牢骚……虽然是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不过……王掌柜,这事……确实是过了……何苦呢?”祁掌柜作出一丝惋惜和不忍的表情。

“你说的轻巧……”王吉昌哼了一声。

“王掌柜,我说局外之人,且听我一言,可好?”

“那你说说看?”

祁掌柜拂袖而起,踱了两步:“王掌柜,在我看来,此事你的本意并不是,或者说并不只是苗二掌柜家的大小姐,对吧?”,王吉昌不置可否。

“对王掌柜来说,苗家的水力磨坊,对自己家的大磨坊会是个威胁。而且,这个威胁只会越来越大,不会越来越小。磨坊我也去看过,完全是江南式的,应当是苗三少爷苗瀚云游时自广东带回。你我都是买卖人,做实业的,应当知道这用工少还出活多意味着什么。所以,无论你与苗家小姐有无真情,娶了苗家小姐,参股水力坊,对你对王家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我说的可对不对?”

“我是真心喜欢苗世英,自从见过她之后,我是茶饭不思……”王吉昌强调着。

“所以,王掌柜,你犯了一个错误……本来是一件大好事,现在成了骑虎难下。其实苗二掌柜所担忧,左不过是女儿受委屈罢了,人之常情。若女儿为正室还好,若为侧房妾室,苗家女儿不过十三,为父母者自然是竭力为子女着想,你说是不是?”

“你是说……只要让苗世英成为正室妻子,苗家就会答应了?”王吉昌眼睛一亮。

“是的。”祁掌柜点点头,“我之前去了趟索镇,其实苗家对两家的姻亲,还有你参股的事情,本身并无什么抵触,只不过涉及事情颇多,需要好好商议才可。结果,你倒好,不给人商量的余地咄咄逼人,王掌柜,恕我直言,咱们买卖人,当头一个‘义’字啊!”

“你是没见过他爹那个熊样!满嘴书中所言,我又不是没读过书!”王吉昌怒道。

祁掌柜笑着摇摇头:“王掌柜,其实想一想,他苗家有什么理由不和你合作?整个新城的粮食网络都在你的手里,他苗润地少而贫,如何和你相抗?他们搞这些奇技淫巧,就是一种向你妥协的举措。如果你们两家合作,那恐怕整个新城无人可以匹敌,乃至在济南府都是十分有分量。你可以借苗家在济南府的势力,而苗家可以借你在新城县的商路,大家互利共赢岂不快哉?”

“是这个理……是我鲁莽了……”王吉昌暗暗后悔着,“可是我与苗家二位掌柜乃是平辈,娶他女儿,怎么可能是正室呢?”

“王掌柜,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辈分了……”祁掌柜心说这位王家十二少也太好蒙了吧,被他一顿有的没的就给说通了?当即便加了一把火,“现在最严重的是苗家已欲反击,一旦水火必是鱼死网破。王掌柜,恕我直言……王象乾、王象晋等诸位王氏一族实权人物……可知此事?特别是……王掌柜还向衙门递了王家的片子,这事只怕……”

“祁掌柜!你不要说了!”王吉昌已经满头大汗。王家在新城已经百年之久,素有口碑,这事万一传出去,自己只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王掌柜,正如我此前所说,这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苗家并无拒绝之意,何不择一日子,正儿八经地上门提亲?正经八百地和苗家大老爷提议合伙的事情?”

“祁掌柜,苗家当真愿意?”

“王掌柜,正如我刚才所言,整个新城的粮食商路在你手里,他们会不同意?”

“只是……现在已经剑拔弩张……我……我……拉不下这个脸啊……”

“王掌柜,脸是给别人看的,左不过一句道歉而已。其实……祁某可以代劳。既然我与大家都是朋友,那我作为中间人是最合适不过了。如果王掌柜信得过,我可以代为向苗老爷转达并把他们的意思转达给你,王掌柜意下如何?”

“如此,那便有劳祁掌柜了……另有一事,祁掌柜务必帮忙……”

“何事,祁某自当效命。”

王吉昌吞吞吐吐地说着:“祁掌柜虽然是协理军务,但是焦老爷的煤炭也是我族冬日急需,你一下子买空两个月之用……你让新城县数万百姓这个冬天怎么办?”

“既然如此……我先分出一部分,改日送到,如何?”

“有劳了……”

结束了和王吉昌的会谈,祁掌柜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走出王宅上了轿子,帘子放下来后立刻长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个纨绔子弟比想象中好对付得多,但也难保他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事情的结果还是令人满意地,德隆贸易行没有过多的卷入其中,还拿了个调停人的名头,如果办成了对今后与苗王两家的买卖都有好处,总之是好事,得赶紧去索镇告诉苗家那位已经急红了眼的二掌柜——他可没有自己说的那般自信。

王吉昌在家里来回踱步思考了一会,冷冷一笑:“祁掌柜,你和苗家一条裤子,当我看不出来么?”,可是他却没办法。苗家的反制太厉害了,这仗不能打,只能和了。想到这里,他把大管家叫来,迅速写了张条子。

“把秦氏给我休了!”

旱码头(七) |

“爹!爹!我不嫁!我不嫁!”

“荒唐!嫁不嫁人,由你说了算!?给我进去!”

苗润恼怒地连打带骂,把苗世英关进了她的房间。苗世英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也知道这一切都是被王吉昌给逼的,可是她不愿意,她一百个不愿意,为什么要拿她做筹码?她又做错了什么?苗世英哭喊着,晃着已经被锁上了的房门,哀求着,期盼着爹爹能够回心转意。

“小英,王家也是大家族,你能嫁过去亏不了你的。王吉昌已经休了夫人,你就是她的正室,以后的日子好着呢,别不懂事,啊?”苗润觉得如此对待女儿有些过分,可他也是没办法了。虽然济南祁掌柜仗义出手苗瀚又以冬季用炭为要挟,逼迫王吉昌放了苗大老爷,可苗家还是被官府狠狠刮了地皮,被榨了大量钱银也被迫答应给王吉昌两成份子算入股,苗世英也成了他王家十二少的续弦夫人。

临高炭行第一批自产的木炭终于出了窑,虽说质量比不过全套澳洲工艺的儋州庆和炭厂,但是苗瀚觉得和新城本地的几个小炭窑比起来,无论是品相还是烧劲,那可真是甩了不止一条索镇大街出去。不过苗润和苗瀚都高兴不起来,这批木炭是王家的订货,赚不了几个钱。淄川焦家的煤炭被祁掌柜全数要了去,王家便只能本地取炭了。王吉昌倒也信守承诺,既然拿两成份子自然不能做事外人,出资按照苗瀚手里的图纸挖第二座炭窑,而作为苗世英的彩礼,第三座炭窑也在动工——三座大炭窑足够撑满整个新城县,这个冬天可能赚的盆满钵满。

“可这是我卖女儿的钱啊……”苗润痛哭着,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

祁掌柜想劝导,可是别人家的家事,如何去劝?自己没有请示澳洲人,擅自掺和进了地方势力争端中,虽然从中为山东的据点谋到了充足的炭源和粮源,联络站也定好了,可毕竟是没有请示擅自行动,澳洲人的反应还未可知。在祁掌柜看来,澳洲人毫无疑问有进入山东的野心,可是他也知道现在只是偏安琼州一隅而已,即使打算扶植苗家也是有心无力,更何况连他都能看出来王家比苗家更有利用价值,何况精明的澳洲人?

“爹!我不嫁!我誓死不嫁!你要逼我,我就去死!”苗世英凄惨的哭喊着。

“你敢!?你看我打不断你的腿!?”苗润愤怒的踹了一脚门。

“爹……女儿求你了……求你了……”苗世英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哭的无助而凄凉。

“刘妈!刘妈!伺候好小姐!现在她是王家的媳妇了!”苗润愤怒地喊着,仆人早已吓得浑身哆嗦,急忙称是。

苗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深深地自责着。如果不是他要苗世英那天去炭行帮忙,又怎么会被王吉昌见到?如果不是他执意要上什么水力坊什么新式炭窑搞什么“师夷长技以自强”,又怎么会被王家盯上?如果不是自己从小和王吉昌称兄道弟,又怎么会有今日之事?

“苗三掌柜,此事并不是你的过错,是世风日下……非你之过。”祁掌柜看着苗瀚一阵红一阵白的脸,看透了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一欠身,行礼安慰着。

“谢祁掌柜……今日之事,苗瀚感激祁掌柜出手相助。”

“既然是生意伙伴和朋友,不必言谢。”

苗润抹着泪,一边行礼一边走过来:“祁掌柜大恩,苗家必知恩图报。”

“言重了,二位掌柜……还是没能阻止此事发生,令千金……祁某惭愧……”

“无论如何,如果没有祁掌柜相帮,只怕……其他的,天意如此……”苗润无力地长叹一声。

“何为天意?不过是无治之人尸位素餐!”祁掌柜恰到好处地拱了一下火。

“好了……兄长,我们答应为祁掌柜办一处外庄,带他去看看吧。”苗瀚知道澳洲人对大明上下是完全嗤之以鼻的,许多投髡的所谓“归化民”也是如此。在临高待久了,苗瀚当然亲身感受到了澳洲人治下和大明治下的不同,深以为然,不过这话还是不要在家里说得好,急忙岔开话题。

“对……对……祁掌柜赎罪……在庄北有一处我的宅院,前后两进有左右厢房,院内有水,临河傍路,我想祁掌柜做外庄是再合适不过了。”苗润擦了擦眼泪,说道。

“如此,祁某得罪了……今日身上已经没有了票子,改日把租金全额付上。”

“不必了,权作我苗家对祁掌柜的感谢。”

“如此……就叨扰了……”祁掌柜深深地行礼,心情也低落下来。

这轮交手过后,王吉昌对苗家又殷勤起来,也许是觉得此前自己做的事太过了,除了送来大量的彩礼,还额外给苗世英送来了很多好玩意,金银首饰自不必多说,许多少海轩才有的新鲜东西也就是每天一送,什么包着铁皮的水晶镜子,人照上去活生生的而且要比铜镜清楚的多,还有什么“广东胭脂”、“琼州香皂”,整个新城甚至整个济南府都只有德隆贸易行下的店面才有的买,价格更是高昂,这一块“清香型”香皂能买一头驴子了!除了大献殷勤,王吉昌还用父亲酒庄的一成份子付给苗家,在乌河畔又扩大了水力坊,粮油分开,大有和苗家合作大干一番的架势。而王家的大老爷呢,听说了族侄似乎干了些出格的事情,但还算处理的颇为精妙,大家算是握手言欢还成功和苗家结了亲,实在是大喜事,不禁对王吉昌刮目相看起来。

既然是“抢”来的亲事,自然是宜快不宜慢。王吉昌亲自操办,又是找人算日子又是翻新自己加的寨子,知道苗家一定虚与委蛇,王吉昌也就厚着脸皮亲自送帖下礼等于是推着苗家向前走。终于到了娶亲的时候,整个新城几乎都张灯结彩了,听闻王家十二少娶了苗家二少家的女儿,临淄、长山、淄川、邹平、高苑、青城甚至济南府的亲朋和合作客商都来捧场,鞭炮声从一大早就响个没完,贺喜的礼品几乎堆满了十二少爷的宅院。按照新城的礼数,整个仪式从早忙到晚,也把人给折腾的够呛。

不过几家欢喜几家愁,也有的就不仅是愁,也许是“仇”。

“这个小贱种……”秦氏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当年靠着风情万种傍上了王家十二少,原本以为自此成了凤凰没想到一夜之间被扫地出门,这个苗世英什么样?竟然把王吉昌迷得神魂颠倒……她秦氏可是正房啊!结果……被休了以后,王吉昌赏了秦氏一处寨子,现在她站在楼阁里听着外面吹吹打打,恼怒地把茶盏摔碎在地上,四周的仆人都哆嗦着跪了一地。

“都起来!”秦氏把茶壶也愤愤地摔碎了,仆人更加不敢动了。

“王吉昌……我伺候你十几年……好啊,现在我还不如一个小贱人!”秦氏恶狠狠地咒骂着,哭泣着。毕竟休掉了正妻让别人入了正房,这事不是后无来者起码也是前无古人了。“续弦夫人”通常可是指的前妻已故,几时听说过修了正妻续弦的?这岂止是侮辱,简直就是诅咒啊!

“小姐……”一个丫鬟大着胆子说话。

“什么小姐,早人老珠黄,都看不上了……哪比得上那苗家千金……”秦氏挖苦着自己,怨冤交织着,哗啦一下掀了桌子。

“小姐,老爷对你是有情的,一定是那苗家小贱人勾引老爷!小姐不要伤心了……”丫鬟安慰着自己的主子。

“对……对……苗家!你们欺人太甚!我要你们好看!”秦氏咬牙切齿着,看了看身边的仆人,踢到了几个,怒吼着。

婚房挂着红色的锦缎,点着红烛,门前墙壁和立柱上到处都是大大的喜字。外面人声嘈杂,屋里却十分安静,只有新娘子的抽泣声。苗世英一身红裙红鞋红盖头,坐在床上等待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为什么是自己……可是没有答案。她明白要救爷爷,明白要保苗家的平安,可是……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份可以随意丢弃的筹码吗?没有人能来回答她,就连她的二叔也没有回答,甚至还帮着父亲狠心的把她卖给了王家……苗世英快压抑不住自己的哭泣了,狠狠地一把拽下盖头,也不管泪水把脸上的妆冲花了。

“哎哟,新娘子可不能哭哇,冲了喜啊!”侯在屋里的两个老妈子急忙上来七手八脚地补妆,劝解着,“苗家小姐,嫁就嫁了吧,您是正房,十二少爷亏待不了您的,何苦呢……”

“你们都出去!”

“小姐,听老奴一句劝……”

“出去!”苗世英一脚就把一个老妈子踢倒在地。

“好好好……我们出去候着……大小姐,既来之则安之,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我们这就出去……”

门大开又重新关闭了,苗世英伏在床上放声哭了出来。外面宾客们把酒言欢的笑声,还有吹吹打打的乐声,每一个都是那么刺耳,就像是一张张嘴在嘲笑着自己。不……不能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苗世英绝望地哭着,被家人出卖,被世人耻笑,原来自己是这么的渺小,平日里周围的人宠着自己、敬着自己,都是假的!不……要逃出去!要逃出去!苗世英狠狠地坐起来,她要逃离这里,再也不回来了!可是……去哪呢?苗世英突然想起来二叔说过的那些澳洲人,琼州府的临高,那里的女孩子们和男孩子们一样,都会读书上学,没有人逼婚,男女平等……二叔还和父亲说过,济南那个祁掌柜八成就是个髡贼,或者是澳洲人的手下……对!去济南!去找祁掌柜!去临高!

苗世英站起来,坚定地脱去了外衣,把这恶心的红礼服团成团,又把床上的杯子拉开,把衣服团塞进去,做成了有人在睡觉的模样。接着她把头上的发簪什么的全部扔掉,又从床纱上撕下纱条,把宽松的内衣的袖口、裤腿和腰间全部系起来。马上就要离开了,身无分文,连身衣服都没有……可是苗世英决定了,她再也不回来了!

婚房是在王宅后院楼阁的二楼,后面就是院墙。大部分窗户都是面向院落的,此刻圈子里全是那群肮脏的食客。有一扇窗户朝向后面,面对着街道,这是许多宅院后门的巷道,行人不多。只是……苗世英打开窗户,发现二楼离地面太高了,离院墙也有一定的距离。苗世英迟疑了一下,她必须准确的跳到院墙上并且挂住,否则一定会摔伤的……可是……女孩子本能地退缩了。

“小姐,小姐?”门外的老妈子又回来了。苗世英心一横,踩上了窗台。

“小姐,别哭了,老奴给您补妆,小……”老妈子端着脸盆进来了,却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一下子消失在了敞开的后窗,顿时脸吓白了,脸盆咣当一下掉在地上溅了一地水。

“干什么呐!?”一楼正在记账的师傅冷不丁被浇了一头水,抬头骂着。

“新娘子逃啦!新娘子逃啦!”老妈子尖叫声惊呆了整个王宅。

苗世英结结实实地在院墙上撞了一下,胸口疼得厉害,也许是骨头断了。可是她顾不上了,一边哭,一边往前飞奔着。每一步颠簸都刺激着胸口剧烈疼痛,疼得她一身冷汗。可是她咬着牙,绝不停歇,绝不减速。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自幼长在货栈上,知书达理可不代表是个文弱小姐,脚力快的很。等王家人如梦初醒追出来的时候,苗世英早就跑到了新城大街上,直奔城门而去。

“逃婚啦!逃婚啦!王家逃婚啦!快追啊!”街上有人喊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帮自己却都去帮王家?为什么不帮自己?苗世英顾不上委屈的泪水和满墙的愤怒和不解,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躲开了要抓住她的几双手,眨眼间就飞奔出了城。

“快追!快追啊!”王吉昌也顾不得新郎官的模样了,有些狼狈的带着人跑了出来,急得直跳脚。

苗世英忍着胸口的疼痛,踩着城外的青草,穿过一片树林,又跨过一条小河,步伐渐渐慢了下来。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呼吸,每一次呼吸好像都被人勒住了胸口似的,喘不动。脚下越来越软,视线越来越模糊,苗世英挣扎着继续往前跑,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对她而说无关紧要的地方。可是脚步越来越沉,身子越来越软,慢慢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并看不见,断裂的肋骨扎穿了她的肺叶和横膈肌,大量的血液压迫着肺部,让她渐渐窒息。

“好啊,让你跑!”

肩膀突然遭到一记重击,苗世英一个踉跄一头栽倒在地上,她已经哭不出声了,挣扎着撑起肩膀,又一记重击下来,她再也爬不起来了。苗世英放弃了,静静地趴在泥土芬芳中,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让你跑!让你跑!让你……”追上来的家丁似乎刚刚挨了俩耳光,怒气冲冲地踢了苗世英两脚,可是地上的女孩全无反应。家丁懵了一下,凑近了一看,刹那间全没了血色。

“死人啦!死人啦!”

澳宋全民运动会 |

砰——发令枪过后,整个操场全是男孩女孩们扯着嗓子的呐喊声。一波接一波的声浪跃过了芳草地那砖红色的高墙,路边茶摊有誓死不习伪学只能卖字为生的长衫者,顿时鄙夷的怒斥一声:“男女合堂,这是妓院还是学校!?成何体统!?”

芳草地的大操场上,第二届临高秋季运动会暨第一届“全运会”——澳宋全民运动会的田径预赛正在激烈的比拼中。自从1629年第一届秋季运动会元老们玩的不亦乐乎之后,原本打算再办一届,可是突如其来的战争打乱了所有计划。战争带来的还有治安的下降,谁能想象得出东门市竟然也有抢劫案了!?终于,在元老和归化民们的努力之下,整个临高已经完全恢复成了往昔法度森严却生机勃勃的模样。再加上1630-1631各条战线捷报频传,再办一次“秋季运动会”狠狠地嘚瑟一下就提上了元老院的表决案头。

按照元老院新通过的法令,每年9月27日定为澳宋国庆日,并且有一个星期的假期。一来是纪念1628年髡贼们登陆临高,而来距离元老们习惯的十月一日国庆也不远,照顾了旧时空的习惯。赛事刚刚好就安排在假期里,还让这个假期分外热闹。按照一群好事的元老的策划,这第二届秋季运动会名头要大得多,这可是全运会啊!除了临高,整个海南岛各州县都派了代表,当然了,多数是来看热闹的,就像当年第一届秋季运动会许多临高本地人一样,瞧个新鲜。

鉴于1629年许多元老们无原则、无下限、无节操地利用跨时空优势血虐本时空菜鸡过于人品欠费的情况,组委会这次对元老们报名参加的比赛项目进行了严格的限制,尤其是禁止使用任何21世纪的体育装备开作弊器。虽然这是典型的“元老不如狗”,不过也没人生气倒是把很多人笑得直拍大腿。上次比赛,许多人的节操欠佳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比如拿着装备有平衡杆、瞄准镜的现代复合弓血虐本时空的临高本地土弓,说“胜之不武”都是侮辱这个词!

有了1629年的经验,临高的土著和归化民都明白了这个“运动会”是什么玩法,都知道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所以这次个人报名几乎完全没有了,只剩下了以公社、村落为单位的集体报名,这算是赶鸭子上架了,大家都带着“陪澳洲人玩”的心态。临高的许多企事业单位也组了团,态度倒是认真的多进行了积极准备,特别是澳式足球——这项运动已经在临高非常流行了。因此相比上一届,这届全运会就要复杂得多了,小组和赛事的划分都要更细致,不像1629年那样,大刀一挥只分性别和成年未成年,就像那游泳比赛,各种姿势下一个池子里的饺子——开什么玩笑!?

操场一端,女子成人组跳高预赛还未开始。鼎沸的喧闹中,几个公社、企事业单位、伏波军和芳草地的选手们,前胸后背都挂着不同的编号,正在点录处点名。而跑道上是男子未成年组400米接力预赛,选手半数都是芳草地学子,良好的伙食和充足的体育锻炼让他们的奔跑声音如马达一样,哒哒哒哒地在煤渣操场上带起了一串灰尘呲溜就飞了出去,可真应的上那个词“一骑绝尘”了。沙坑那边,男子跳远也正赛的热闹,当然也少不了有天才般的选手一个大马趴吃了满嘴沙,周围顿时笑炸了锅。

场边,看热闹的学生们或摇旗呐喊,或擂鼓助威。本时空的第一批体育明星已经诞生了,有大姑娘也有小伙子,场面芳心暗许自然喊得格外卖力。高小一年二班自然也不例外,何婧挺着大肚子不便站立,便坐在椅子上指挥着学生们大喊着加油。在不久前一次足球友谊赛,一年二班和初号班两次交手互有胜负,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现在孩子们举着写有“今日我以芳草地为荣,明日芳草地以我为荣”的横幅,争先恐后地喊着排练好的口号给参加400米接力预赛的初号班加油,那比场上的运动员还要放劲。

梁子豪一身上白下蓝的新款31年式校服,甩开大长腿一马当先,21世纪的运动鞋毫无悬念地碾压着本时空那土掉渣的“体育鞋”,眨眼的功夫就和第二名甩开了距离,直奔着下一棒飞也似地蹿了过去。

“快快快快快!”兼职体育老师的王华琪一边拍着手一边跟着梁子豪跑着。前面郭德纲的两条腿已经发动,按照王华琪教的那样预先跑了起来,刚好梁子豪冲了过来两人的路线切到一起完成了胶棒,然后郭德纲就像憋足了劲的弹簧一样嗖地一下便只留下了个背影,毕竟是有作弊器的——尚羽借给了他一双21世纪的运动鞋,比不上梁子豪的国际名牌起码也是个国产一线品牌的爆款。

“这几个孩子,全把禁令当耳旁风!”艾晓茜有些不满,不过也谈不上生气,只是哭笑不得。看着王华琪一路跟跑过来,伸脚使了个绊子,王华琪一声口吐芬芳一下子跳了起来,怒骂一句继续跟着郭德纲飞奔,就像拿着鞭子在场边“督促”似的。

“不是不让穿旧时……穿澳洲鞋嘛!”艾晓茜哭笑不得。

“听他们放老炮!”王华琪扔下一句吐槽,已经跟着选手们跑远了。

梁子豪龇牙咧嘴地缓步停了下来,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满头大汗脸通红通红的。作为初号班的体委和力量担当,对刚刚跑完50米和200米又来当4x100接力的壮丁,找谁说理去……

“小首长,你真棒!小首长,你真棒!”一年二班没大没小地喊起了口号,梁子豪腾地一下连脖子都红了,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哎哟,你还很有人缘。”林子琪走过来递给梁子豪一瓶水,是拿旧可乐瓶子灌装的红茶,梁子豪毫不客气地吨吨吨吨见了底。

场上突然传来欢呼声,初号班和一年二班的孩子们纷纷跳了起来,老师摁都摁不住。终点线那边,郭德纲几乎是一个大鹏展翅地造型冲了线,初号班成功晋级,作为芳草地的代表队,只要预决赛里再干掉马袅盐场代表队,就可以和伏波军代表队争夺冠军了。

“梁子豪,别站着不动,走两步放松一下。”何婧喊着。

“知道啦,何老师!”梁子豪笑着鞠了一躬。

广播响了起来:“女子未成年组200米预赛一组选手,请到起跑线就位!女子未成年组200米预赛一组选手,请到起跑线就位!”

“啊啊啊啊!!!幂幂!幂幂!”林子琪一蹦三尺高。

张允幂在起跑线上活动着手腕脚腕,为了奔跑方便她把上衣扎进了校服裤子里,又是侧蹲又是扭腰转胯,然后再转转膝盖。裁判挨个点名,作为最外侧赛道的张允幂是最后一个,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声音嘹亮地喊了一声“到!”,一听就是胸有成竹、自信满满。

“张允幂!加油!”张允幂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喊声,四下里一张望,喜出望外,“刘叔叔!您回来啦!?”

刘翔抱着胳膊站在跑道边,哈哈笑着:“回来谈点事,听你爸说你有比赛就专门来看看!加油加油!”,说着还挥了挥拳头。

“嗯嗯!”张允幂也挥了挥拳头。

周围几个女孩子互相看了看,难怪觉得这个和自己穿一样校服的人不像是普通人,原来是个小元老啊!大家目光一对,求生欲还是很强的,迅速达成了共识。

“各就位——预备——”裁判举起了发令枪,其实就是一把多年不见的德林杰手枪。

砰——

张允幂像一道蓝色的闪电枪响瞬间就闪出了老远,周围的女孩子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求生欲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就算是自己全力以赴恐怕也……于是一个个赶忙奋起直追,然而即使在弯道张允幂体力下降的时候也没能实现反超。比赛结果毫无悬念,虽然咬得很紧但张允幂依然顺利冲线,而刘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瞬移到了终点线等着了,看着小麻雀一样连蹦带跳地张允幂笑得很是和蔼,还拍了拍那挂着汗珠的小脑袋。

邓南雨呼哧呼哧地缓跑两步停了下来,邓伟走过来递给她水壶。邓南雨也顾不得和他保持什么距离了,不客气地接过来,捧着水壶喝了一口,还漱了漱嘴才咽下去。

“刚才弯道,你明明可以超过张小首长的,你为什么要减速啊?”邓伟不解。

“腿疼……再说……我怎么敢……”邓南雨看了看那边正和刘翔叽叽喳喳的张允幂,笑了一下,“不过……张小首长跑的是真快。”

“好了,快去休息吧。”邓伟又递给她一条毛巾。

“谢谢。”邓南雨急忙结束了对话,有些慌张地向运动员休息区跑去。

和1629年的秋季运动会一样,本届全运会也是分为多个分会场——承担田径赛事的芳草地会场,承担球类赛事的临高大体育馆会场和承担游泳和杂项赛事的博铺会场。而这博铺会场,自然就是由当年的新军训练基地今天的博铺要塞为主,这里好歹也是有一处400米标准大操场,游泳则就近安排在了临高角附近的浅水区。

这是自第二次反围剿结束以来的第一个军营开放日,海军第三远征队自然是十分重视。各连排都换上了挂浆整平过的军装,穿在身上笔挺又精神。从军营门口到重要部门一路上都是岗哨,不给看的就是不给看,而其余地方——从公共食堂到公共浴室再到公共厕所,甚至就连集体宿舍,都向好奇地看客们展示。

大操场上,杂项比赛正在进行。所谓杂项,既有群众喜闻乐见的拔河,也有很具技术含量的射术与格斗。所谓“通五经贯六艺”,中国古代社会发展到了17世纪,礼乐射御书数基本就剩下了礼乐书了,射御数的待遇要比另外三个差了一点意思,更遑论琼州边陲了。御这事不好办,琼州缺马,而元老院目前火药紧张连缴获的明军那都分了层的烂火药都当做宝贝,浪费火药搞射击比赛更不可能了。所以,全运会的射术比赛只剩下了弓箭,而且由于1629年元老们的无下限作弊,明令禁止使用任何21世纪现代弓,等于是这个比赛只留给了传统弓爱好者和本时空的土著。

操场边一栋水泥砖基两层木楼便是海军第三远征队的指挥部,此刻会客室里的气氛用外交用语来说就是“亲切友好”,几个穿长衫的人有些拘束地坐在藤椅上,品尝着各种澳洲享用,对眼前的几个澳洲人满脸堆笑。

“今日得见临高盛况,方知我等过去都是坐井观天啊……”钟崇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已是新历9月31日,已经是秋天了,不过琼州毕竟是亚热带——钟崇已经学会了这个新鲜词汇——温度并没比盛夏低多少。一口清凉的酸梅汤入肚,只感觉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爽。他和周廷凤率领崖州代表队来临高参加全运会,其实没几个人,从崖州几个公社和国民军中挑选出的十几个身体结实又灵活的年轻人罢了,出发前在崖州中心学校临阵磨枪地培训了一些项目,本着“澳洲运动会精神”——奥运精神,重在参与,来到临高凑热闹。不过对钟崇和周廷凤来说,他们是专程来看看这临高到底是什么样,为什么被传为世外桃源。

“钟大人,周大人,对临高有什么印象?”吴伪听聂义峰说过崖州的事情,自然知道眼前二人是何许人也,便挂着意味深长地笑容,戏谑又不失礼貌。

“岂敢再自称大人……不过是前朝降官……”周廷凤陪笑着。理论上,他还是大明崖州知州,钟崇也还是琼州南府镇守使,不过这也仅仅只是个理论上了。他和钟崇对视一眼,语气客气又小心,“临高,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不见得真如此想吧?像本地学谕王赐,就常说什么秦兴法家而二世而亡,秦兵纵横天下二世而亡,元兴商无百年之运,所以髡贼必不长久,二位意下如何?”吴伪坏笑着,看着两个明朝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聂首长,还有吴首长、杜首长……实不相瞒,大宋初到崖州之时,我们也是这个想法。”钟崇笑道,“秦兴法家二世而亡,乃秦法严苛小罪重罚无以罪定罪,必引民众不满。秦兵纵横天下一统六国,自此天堑通衢四海归一奠定今日华夏之基,此乃千年万年盖世奇功!国虽亡,而非兵之过也,乃嬴政暴虐,官吏腐败之罪。元无百年之运并非因兴商而至,乃众族对立,层层压迫,民不聊生之过。而观今日元老院之治,宋法严苛犹过先秦,然以罪定罪,重罪重罚、小罪小罚、无罪不罚,赏罚分明自然民众信服。伏波天军军威浩荡却从未有过欺行霸市、强抢民女等恶行,反而助田帮工,扶老救弱,乃子弟之兵。各地大兴工商,兴修农田水利,兴办学堂开启民智,更重要的是减租减息、交租交息并举,每个人权利义务一一对应,兴五族共和,黎汉和谐,互通有无,再无争端。此等盛世之景,只有盛唐天可汗才有过。大宋元老院,远超盛唐!”

这一顿马屁拍的,尽管吴伪也是坚定地元老院迟早要被归化民革命推翻的一派,也是听得不免飘飘然起来,哈哈一笑:“就算是盛唐也有安史之乱啊!”

“非也非也,崖州陈洛首长说过,元老院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代表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只要元老院不忘初心,大宋定可超过五千年华夏历朝历代!”钟崇说的很是郑重,倒也不是拍马屁,而是真的服了。

“钟大人,钟大人,请用茶。这澳洲冰红茶,可得趁凉喝,热了就不好喝了。”聂义峰听着这架势马上就要开始复习文综知识点了,急忙插话,自己也端起来喝了一口,“哎,二位大人,崖州那边可好?”

“聂首长挂心,崖州现在地面平静,安居乐业,一切都好。陈洛首长要把崖州布打造成招牌,还取了字号‘黄道婆牌’,现在正日夜赶工呢。”周廷凤笑道。

“很好啊,我的战士们的军装,布料用的就是你们的‘黄道婆’,好好干,无论是赚钱还是做事业,跟着元老院都比跟着他崇祯小儿强。别的不说,就以前你们当大明的官,那些灰色收入敞开了拿能拿多少?入股元老院,年终分红顶你们两年的!”聂义峰站起来给大家填上茶,半开玩笑,两个大明官顿时脸上挂不住,尴尬地称是。

“哎呀……就这张嘴……也是没谁了……”吴伪拿指头挡着脸,凑向杜子腾吐槽着,杜子腾噗嗤一乐。

“这样吧,既然都是熟人,你们来了我也尽尽地主之谊。晚上就在公共食堂,给二位大人接个风,陈洛首长可是专门给我打了电报,要我招待好二位。怎么样?崖州那边吃食可是比不上临高的,有些澳洲菜你们肯定没吃过,我亲自下厨,怎么样?”聂义峰没听出自己的话语哪里不妥,依然兴致勃勃。

“如此,就贸然打扰了。”钟崇知道这个聂首长不喜欢虚礼,也就痛痛快快地应下了。

聂小轩(一) |

白天赛事的嘈杂还未结束,从各个会场到东门市和博铺的大街上,人们红光满面高谈阔论着,还都是意犹未尽的模样。今天最出风头的不是田径而是在临高奥体中心——大体育馆举办的澳式足球比赛,传统强队马袅盐场队报了两年前败给新军队的一箭之仇,竟然以11比4的大比分血虐了伏波军代表队!盐场元老们脸上都笑烂了,伏波军元老们脸可就黑得像炭一样,此刻两拨人正在半边天酒楼一边拍桌子骂娘一边以酒量论着高低。

何婧等到所有的孩子都离开了教室,才关上灯锁了门。腹部有些不适,再有半个月就要出生的聂小轩小朋友似乎是有些等不及了,打着滚地踢了妈妈好几脚。何婧隔着衣服和肚皮轻轻抚摸着孩子,好像他能感觉到一样。耳边传来男孩和女孩们的笑声,何婧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依然喧闹的操场。操场上还有很多人,有的在散布或者跑圈,有的在体验着各种体育设施。假期回家的学生临走之时,把自己的宿舍全部打扫干净,这里将向其他州县的代表队提供住宿,其实也没多少人,拢共不足百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芳草地有相当一部分学生是孤儿,根本无“家”可回,即使在假期他们也是吃住在学校里,所以他们也就成了天然的名片,负责向前来参观的各路人马介绍这个神秘的红墙学校。

走下教学楼,两个穿着新校服的女生嘻嘻哈哈地跑来。何婧看着她们,微笑着,她最喜欢的就是看学生们活泼打闹的样子。两个女生突然看见一个老师在这里,嘎吱一下刹住了车,一起鞠躬:“老师好!”

“你们做什么去?”何婧好奇地问。

“一会我们要带定安来的新同学去食堂吃饭,中午就约好了!”

“嗯,很好,对新来的同学要多帮助!好了,别跑太快,注意安全,去吧。”何婧温柔地叮嘱着。

“老师再见!”果然,任何一个时空老师的叮嘱都是耳旁风,两个女孩子又叽叽喳喳地跑远了。

何婧看了看人影攒动的操场,也有些饿了,从手提袋里取出了手机。她早就学会了手机的使用,美颜嘟嘴剪刀手都学会了,因此聂义峰便从办公厅买了一部闲置的库存手机,还买了个号码给何婧使用。熟练地划开屏幕,何婧点了一下聂义峰的名字,轻轻一甩头让耳朵从头发后面露出来,然后贴住了手机。一阵嘟嘟之后,便听到了聂义峰的声音:“小婧,什么事?”

“聂义峰……”何婧始终还不太适应“老公”这个词汇,总觉得像是在喊太监。从1629年开始,她就习惯了对爱人直呼其名,“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不回去了,崖州那边来了几个人,晚上和他们吃个饭,吃完我回去。晚饭你自己吃吧,要不别做了,你现在也不方便,我订个外卖给你送过去。”

“不用不用,那你忙吧,我自己能行。明天无论如何不许出去,在家给你过生日。”何婧稍稍失落了一下,“那你忙吧,拜拜。”

“嗯嗯,忙完我就回家,谢谢小婧,拜拜。”

何婧叹了口气,有些不高兴,她隐约觉得聂义峰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是又说不出来。也是没办法,从当年东门市那晚相伴而行,两个人就是聚少离多。聂义峰不是在外执行任务,就是带着部队训练,仅有的几次在一起的时光加起来还没有他受伤住院的次数多……何婧苦笑着,便提着沉甸甸的手提袋,慢慢向校门口走去。手提袋里还放着许多的教案,虽然以为全运会放了假,可是备课是不能停的。

百仞新城的元老公寓分房的时候聂义峰不在,何婧作为家属便代表他去抽了签,手气不错拿到了二期——前面有一期试BUG,建材又充足不像后面几期工程那么将就——可惜的是楼层高了一点,是三楼。此前不觉得,现在挺着大肚子爬楼,可真是有点不方便了。何婧扶着楼梯爬上来后,竟然有点小喘,开门进屋之后歇了一会便去忙着今天的晚餐。没有冰箱,家里又不常开伙,所以没有什么食材储备。每天下班,何婧更喜欢在超市里买点成品菜,回来用锅一热,简单方便。

像往常一样,晚饭何婧都会给聂义峰留一点,有时候回来晚了他总是会再吃点东西。何婧把教案摆到桌子上,然后开始打扫卫生,擦擦桌椅扫扫地,只要一天不扫地上就会有自己的长头发,长头发格外难扫,何婧便干脆蹲下来捡起来,突然身体一抖,愣了一下,整个裤子瞬间就湿了。

“羊水早破!”何婧一惊,就一愣神的功夫,大量的羊水已经淌了一地,这是早产的预兆,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一蹲,也许是因为别的,但羊水一旦破了孩子必须出生——可是比预产期提前了近二十天啊!何婧深呼吸两下,等羊水差不多流尽了,人也镇定了下来,现在的事情就是尽快赶往医院,她摸过来手机便拨给了聂义峰。

“小婧,怎么了?”

“我羊水破了!”

电话另一端的聂义峰结结实实呛了一下,焦急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得马上去医院。”

“好,你在家别动,我马上叫人!”

放下电话,聂义峰头上已经挂着汗珠了,吴伪看了看他,疑惑道:“怎么了?”,桌子对面的钟崇和周廷凤面面相觑,他们还从没见过聂首长如此之慌的时候。

“何婧羊水早破了,我得马上赶往百仞城!”聂义峰说着就站了起来,向钟崇和周廷凤点点头,“家有急事,改日再和二位大人喝两杯。”

“那我们就提前道喜了!”钟崇和周廷凤一起站起来合手行礼。

杜子腾拉了一下聂义峰:“刚好,今天联勤送东西,车还没走,你开吧,钥匙。”,说着就把钥匙丢了过去。

“谢了!”聂义峰一抱拳,就匆匆跑出了食堂。

聂义峰掏出手机,第一反应是给张琪打电话,突然想起来她还在崖州呢,转手就给艾晓茜拨了过去。电话对面的艾晓茜听了之后,马上说放心吧包在她身上,聂义峰这才定了定神。212吉普驶出博铺要塞,穿过热闹的夜市,开过木桥,驶上了黑漆漆的博铺-百仞公路。车灯照亮了黑夜中的路面和两边的电线杆与电报杆,偶尔还会有行人,见到澳洲四轮车开过来立刻躲到了路边。聂义峰不时按按车喇叭,提醒黑暗中的人注意车辆。公路旁的哨塔还在,不过早已经不再设置岗哨了,倒是成了不错的路标。很快,百仞城北工业区的灯光就在黑暗中显露出来,聂义峰轻加油门,吉普车的嗓门高了几度,加速前行。

百仞总医院孕婴中心的产房外,艾晓茜正站在长湖边,看着门上亮着的“手术中”的灯牌,卢峰是被艾晓茜拉来当苦力的,今天刚带队参加了足球赛被盐场队血虐,此刻显然性情不是很好,看到聂义峰姗姗来迟后不禁埋怨了几句:“怎么慢?”

“博铺有点事……”聂义峰呼吸急促地解释着,看来是一路跑上楼的,“怎么样了?”

“已经推进去了……你可真行,你不知道何婧预产期还有二十天了吗?这个时候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你敢让她自己在家?你没长胳膊没长腿还是怎么?扫地你不会自己来还给你做家务!?你老聂什么时候也学会大男子主义了?”艾晓茜也呲叨了几句。

“冤枉啊……平日在家都是我……今天赶巧了有事……”聂义峰被当头两顿熊,也是有点小脾气不过还是忍住了,趴在产房门前瞅了瞅没看出个所以然,又贴上去听了听也没听出个四五六,有些着急。

“有事医生会说的……”艾晓茜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拉了一下聂义峰的衣角,让他到椅子上坐好。

“哎,可是……我估计不是今晚就是明天,你也是独穿吧?孩子名字想好了没?”卢峰也坐下,磕了磕聂义峰的靴子,问道。

“早想好了,叫聂小轩,小名叫饺子。”聂义峰咧嘴一乐。

“我靠,刚才我还和晓茜商量叫什么呢……要是明天才出生,干脆叫国庆,十月一嘛。”

“不行不行,太美男子了!”

“要不叫歼八?空中美男子!”

“滚!”

艾晓茜听着两个男人胡扯,作为一个女同志显然没明白其中的逻辑梗,便制止了不着边际的胡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看聂小轩就挺好,至于小名……老聂,胡德林的爸爸妈妈不是认你当了干儿子么,这事最好还是让老人来。我已经给老人打电话了,估计马上就到。”

“啊?呃……那我……我要不要去买点东西……”卢峰一想到自己作为接盘侠要和艾晓茜的前任面对面,不禁有些尴尬。

“你,坐下!我都没不好意思的,你在那装什么装?”艾晓茜一瞪眼,卢峰急忙乖乖地坐好。

艾晓茜得意地一撇嘴,看着聂义峰:“哎,老聂,可是……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了么?”

“儿子,之前做B超看过了。”聂义峰笑着说。

“我靠,非医学需要的性别鉴定是违法行为!”卢峰一脸正色。

“问题是管不到这个时空啊!”聂义峰耸耸肩。

“说的也是,那你打算在这个时空生一个班还是一个连?”

“靠,我是猪么!?我啊……坚定地执行计划生育政策!”

“噫——”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胡爸爸大步流星走了过来,胡妈妈提着大包小包还在后面跟着,脸上挂着惊喜甚至眼圈都红了,最后是胡德林,看着艾晓茜和卢峰犹豫了一会,还是迈步走了过来。

“胡叔,胡姨!”卢峰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紧张地向两位老人问好。

“胡叔,胡姨。”艾晓茜也放下抱在胸前的胳膊,向两位老人打招呼,只是这一声“叔,姨”对二位老人来说可就有点刺耳了。

“晓茜啊,辛苦你了。”胡爸爸有些尴尬,只是向艾晓茜点点头。

“胡爸爸,胡妈妈,你们怎么都来了。”聂义峰有些受宠若惊,给老人腾出座位,接过了胡妈妈手中的大包小提溜。

“这是我孙子,我怎么能不来……”胡爸爸叹了口气,看了看远远躲着的胡德林,又看了看卢峰和艾晓茜,并不说话,而是示意聂义峰靠近点,问道,“什么时候送来的?”

“三十分钟了,羊水早破,这会估计还在观察吧。”艾晓茜抢着说,聂义峰点点头。

“晓茜,谢谢。”胡爸爸很感激地看着艾晓茜,艾晓茜只是一笑便站到了卢峰旁边。

“小聂,这些东西……都是我家点点用过的……现成的……你要是不嫌弃……”胡妈妈眼圈红红的,也许是想起了夭折的亲孙子。亲孙子无福享受,那就给干孙子吧。

“妈,我说别拿别拿用新的,你不听!”胡德林抱怨道。

“没有没有,谢谢胡妈妈,挺好的,我又没那些讲究。既然是点点留下的,我还有些不好意思……”聂义峰急忙摆手,看了看胡德林,“真的很感谢!”

“哎,名字起好了吗?”胡妈妈摸了摸眼泪,露出充满期待的笑容。

“哦,叫聂小轩。”聂义峰急忙说。

“聂……小轩……嗯……不错不错。”胡爸爸点点头。

“小名想请您给起一个吧,我想了个叫饺子,晓茜说我吃货。”聂义峰添油加醋,走廊里的气氛活跃了一点。

“我看叫‘饺子’就挺好,小聂,你这是要‘下饺子’啊?哈哈……”胡爸爸引申了一下,大家都笑出了声。

正说话着,手术室门打开了,艾贝贝走了出来:“聂义峰来了吗?”

“我是他干妈妈,就是义母……”胡妈妈一下子扑上来。

“我是找聂义峰。”艾贝贝奇怪地看了一眼胡妈妈,心说关你什么事?

“啊,我在这。”聂义峰急忙凑过来。

“放心吧,何婧的情况很好,胎儿的情况也很好。你们准备好襁褓之类的……”

“都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都在这呢!”

艾贝贝一愣,接着说:“胎儿姿势正常,准备顺产,可能时间会有点长,你们不要着急。老人先回去休息吧,孩子父亲留下就可以了。”

“他们这些男人那会这个,我留下吧……”胡妈妈又抢着说话。

艾贝贝并不理会胡妈妈,而是递给聂义峰一张告知单:“签个字吧。注意走廊里不要大声喧哗。另外……如果听见什么声音,也不要着急,都是正常的。”

“好,谢谢艾主任。”聂义峰急忙签上字,向艾贝贝很信任地点点头,艾贝贝一笑,扫视了一眼众人后,退回了产房里。

胡妈妈长叹一声气,在椅子上坐好,看着亮着的“手术中”的灯牌沉默着。聂义峰觉得走廊里的气氛有点奇怪,明明是件大喜事怎么搞得气氛这么沉重,可是他又不好意思表露出什么不满,便看了一眼胡德林。胡德林心领神会,便上前说道:“爸,妈,咱们先下去吧,去初晴咖啡馆等着,到时候老聂打电话就是了。”

“好吧,那我们下去等。晓茜,卢峰,谢谢了。”胡爸爸起身,竟然向艾晓茜鞠了一躬,吓得艾晓茜差点没跳起来。

聂义峰看着胡家人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如释重负地重新坐到椅子上,看了看卢峰和艾晓茜:“你们也坐啊。”

“老人触景生情,你也太不懂事了……”艾晓茜摇了摇头,拉了一下卢峰,“走吧,咱们去买点吃的,我还没吃饭呢!”

“好,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有事会叫你们的。”聂义峰笑道。

聂小轩(二) |

产房里不时传出何婧痛苦的嘶喊声还有医生护士们的鼓励,只给外面的聂义峰吓得是神魂颠倒心情大起大落。充足的营养孕育出的聂小轩小朋友对他母亲的小身板来说有些偏大偏重了,尽管已经是提前二十头的早产依然让他妈妈吃尽了苦头,尤其是那又大又圆的大脑袋,就这第一关就把何婧疼得几乎泄了劲。产房内的声音一波一波地传来,聂义峰发誓就算在澄迈大战和明军肉搏的时候,自己的心都没跳成这样,慌得全身上下呼呼呼地冒冷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经常会安静很久之后,然后又突然传来喊声,聂义峰就差破门而入了。终于……当婴儿那嘹亮的啼哭声从产房里传来时,聂义峰竟然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生了,生了!”艾晓茜兴奋地又跳又鼓掌。

“哎呀,添孙子啦……添孙子啦……老天保佑啊……”胡妈妈合手祈祷着。

胡德林走了过来,拍了拍聂义峰的肩膀:“放心吧,你看这给你吓得。”

“谢谢,谢谢。”聂义峰已经懵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又过了好久,艾贝贝出来了,所有人呼啦一下就围上来,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艾贝贝摆摆手制止了:“是个男婴,虽然是早产,不过其实也不差这几天,孩子的情况很好,不需要到早产儿病房观察。何婧也很好不用担心,一会儿会和婴儿一起转移到妇产科病房。那里现在是专护,除了孩子父亲任何人都不能进入。”说着,艾贝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胡妈妈,胡妈妈急忙点头是是是个不停。

“那个那个……艾主任艾主任……我能抱抱孩子么?”聂义峰已经摁那不住了。

艾贝贝一笑:“回去休息一下,换身干净衣服,明天早上去妇产科病房找我。”

“谢谢艾主任,大晚上的也耽误您睡觉了。”胡妈妈急忙拍两句。

“应该的。”艾贝贝说着退回产房里,“好了,大家回去吧,已经是后半夜了。”

“谢谢艾主任……谢谢艾主任……”胡妈妈一个劲的鞠躬。

聂义峰看了看手表,已经是10月1日的凌晨两点了,没想到自己的孩子竟然和自己同一天生日,还真是缘分啊。不知道旧时空,孩子的爷爷奶奶,知不知道自己有孙子了……聂义峰一时间感慨万千,长长叹了一口气,笑起来:“就这样当爸爸啦……”

回到家,聂义峰仔仔细细洗了个澡,恨不得搓下二斤泥。21世纪的洗化用品早已用尽,现在用的都是元老院自产的土香皂,行不行的凑合用吧。聂义峰连搓带抹全身上下弄得通红,都快把皮搓秃噜了,然后洗了两遍头才算完。擦干水换好衣服,聂义峰也是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次没穿土布军装,换上了久违了的21世纪的休闲衣服。今天,1631年的10月1日,自己27周岁了,这一天自己当了爸爸,而且还是在另一个时空,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回想着和何婧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有了许多愧意,无论自己承不承认也好,对何婧,自己付出的可远没有旧时空谈恋爱时付出的多。美其名曰,为了元老院的强军事业,可内心里恐怕就难说了……百感交集起来,让聂义峰深深喘了一下,看了看地面——何婧甚至去医院之前竟然自己把那一片狼藉收拾干净了。正感慨着,手机响了起来,是吴伪打来的,聂义峰立刻接了起来。

“你丫的还知道接电话,什么情况?”吴伪劈头就骂。

聂义峰一看,竟然四五个未接电话,急忙道歉:“哎呀呀呀,对不住对不住,没顾得上……生了,母子都很好,已经转到妇产科病房了,医院让我明天早上再去。”

“哈哈哈哈!恭喜恭喜!明天我去看看!”对面传来了吴伪和杜子腾的笑声。

“不用了,百仞总医院规定,只能父亲探望,你来了也见不得小宝宝。”聂义峰哈哈一乐,开了个玩笑,“我说你们俩也赶紧的啊!”

“我咋听的这么别扭?”

“我是说你和吴妍,老杜和老向……当然了,你俩要能鼓捣出动静来我没意见!”聂义峰口不择言地开着玩笑。

“滚尼玛了个圈儿!”电话里一顿骂,“行了,那我们就放心了。部队这边放你家,先忙活忙活家里吧,放心吧。那挂了,早点休息。”

“谢谢!”

挂掉电话,聂义峰往床上一躺。百仞新城的卧具要比过去的集体宿舍讲究许多,都是坚固的低矮箱式结构,用料很扎实。当然了,最初的时候企划院可舍不得批这么多优质木料给元老们享受,拿木片搭起来的破床造个小人那吱哟吱哟的动静不亚于现场直播,在元老们的一片声讨和开大会质询的威胁中,企划院灰溜溜地给元老们全部换了高档卧具。聂义峰喜欢这个公寓式小房子,虽然很多元老不止一次地吐槽元老院是宁与友邦不与家奴,很多归化民都住进了联排别墅,元老至尊竟然住80平的小公寓!可是每次回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家,聂义峰总感觉回到了旧时空那个自己住到了十五岁的小房子,那里面的点点滴滴现在还都清楚地记得呢!而何婧最让他感动的地方,就是在一次听了聂义峰描述那个“澳洲家”后,何婧细心地把屋子里所有的陈列全部变了,连扫帚的位置都和自己记忆中一模一样。

“哎呀,当爸爸了……”聂义峰把两个枕头摞起来,依着更舒服一些,两手叠在脑后看着窗外的月光下临楼黑乎乎的影子发呆,“聂小轩……聂小轩……你会长什么模样呢?”

天刚蒙蒙亮,聂义峰就迫不及待地起了床,准确的说一夜无眠,怎么可能睡得着!匆匆下了楼,快步奔向百仞城方向。

“哟,老聂,这么早?头一次见你没穿军装啊?”

“嘿嘿,去医院,昨晚上,咱当爹啦!”

“喔唷!恭喜恭喜啊!”

聂义峰一路小步连走带跑,跟晨练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元老们打招呼,他已经等不及了。凌波微步功能开启,几乎是飘着到了百仞总医院孕婴中心,结果门口值班的小护士说什么也不让进,说不到探视时间。

“艾主任让我一早来啊!”聂义峰有了点怒火。

“首长……妇产科探视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这是艾主任定的……”小护士一见首长动怒了,吓得缩着脖子。

聂义峰张了张嘴,把自己的首长派头忍住了,只靠在楼下急躁地转着圈,不时抬头看看天,心里埋怨着艾贝贝不把话说清楚。

“首长,您一定还没吃饭吧,先去吃饭吧,吃完饭回来就差不多了。”一个首长老虎似的在眼前转圈,吓得小护士心里七上八下地,赶紧想了个主意把这尊佛请走。

“好吧……”聂义峰没办法,只好悻悻离去。

时空虫洞导致的元老们迷之不孕不育正在逐渐消失,一个小小的婴儿潮已经到来。百仞总医院的母婴中心可真是热闹,常规的妇产科就住了好几个带着孩子的生活秘书,而早产儿监护科里也有好几个小生命在被呵护着——自从胡家的小点点夭折之后,百仞总医院母婴中心的管理骤然严格起来。偌大的病区里除了医生护士和母亲婴儿,再无其他人。旧时空医院的妇产科,那真的和旅馆差不多,住着各种陪床的……

何婧运气不错,住进了一个单间,倒不是故意安排,只是因为第二张床暂时还没人而已。折腾了大半夜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从推来之后就开始昏睡,如果不是早上护士来检查母子身体情况叫醒了她,恐怕还在睡着。十分不情愿地起床之后,何婧按照吩咐下床活动然后给孩子喂奶,不敢怠慢。母亲刚刚生了小宝宝并不是马上就有乳汁的,需要小宝宝吮吸刺激。对剖腹产来讲,这个过程简直就是个要命的过程,因为吮吸动作会刺激母体产生宫缩,岂止是要命啊……好在百仞总医院对元老家属尽可能以顺产为主何婧免了遭这个罪,倒不是医学元老们信什么顺产有助婴儿健康,而是剖腹产需要的一系列手术条件特别是麻醉对百仞总医院来说还是有些高端了,归化民和土著产妇还能草菅一下人命,对元老们的家属是断然不敢的。

“原来你长这个模样……”何婧在护士的指导下,学着如何怀抱婴儿哺乳,一边微笑着看看着小猪一样拱在自己怀里的这个小脑袋。嗯……长得像谁呢?何婧想起聂义峰手机上,自己未见面的公公婆婆的照片,宝宝的脸和公公的脸一下子就重合了,都说隔代亲隔代亲,还真是一点都不假。

“小婧,别老喂一边,另一边也要喂。抱孩子的时候注意头部托高,背部要平。”护士是护校的一期学员,何婧曾经的同事,自然是十分亲切。

“谢谢小梅。”何婧抬起头来,微笑致谢。

“聂首长对你真好,刚才我在走廊里,看见他在下面转圈呢,还真是没见过。”小梅附身看了看正砸吧嘴的小家伙,“小宝宝,叫阿姨,叫啊……”

“何婧起了?”艾贝贝推门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也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别离孩子太近。何婧,哺乳的时候注意孩子的口鼻,防止窒息。”

“嗯,知道了,谢谢艾主任。”何婧急忙应着。

“别老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主要就是一件事情——睡。抱着睡习惯了,后面有你受的。”艾贝贝半开着玩笑,从小梅手里接过单子看了看,“很好……饿了吧,一会派人给你送餐。”

“谢谢。”何婧小心翼翼地把睡得一塌糊涂的聂小轩交给了小梅,小梅把宝宝轻轻地放在了21世纪生产的育婴箱里,就摆在何婧的床边。

“哎?笑了,饺子笑了!”小梅突然惊喜道。

缩在襁褓中的聂小轩,嘴角弯弯着,露出了一个可爱的微笑,瞬间萌化了屋里的人。

“小婧,笑起来真像你。”

何婧凑过来,仔细端详着,调皮的伸手戳了一下孩子的皮肤,滑滑的,就像直接碰到了肉一样,心里一阵母性的波澜。

“婴儿的笑和哭都是潜意识里的,哭说明不舒服,一般就是饿了。笑,说明刚才吃饱了,他感觉到妈妈了。”艾贝贝笑着说,“另外不要碰婴儿的皮肤,刚出生的宝宝皮肤是非常嫩的,容易受伤。而且脸部被刺激的话,容易得腮腺炎。”

“哦哦,知道了……”何婧被吓得急忙缩回手。

“好了,该让某人来了,在楼下急得都快暴走了。”艾贝贝让何婧坐回床上,对小梅说,“你去叫聂首长,在楼下呢,按照标准消毒流程。”

聂义峰风风火火地就进了病房,看到何婧已经坐起来了,当即喜上眉梢:“你没事啦!?”

“你希望她有事?生个孩子有啥事?让宫斗剧洗脑了!?”艾贝贝给气乐了。

“我很好,就是泪……”何婧微笑着,手搭在育婴箱上拖了过来,“快来看看饺子,聂小轩。”

聂义峰凑过来,眉毛拧成疙瘩,大眼瞪小眼。这个看上去黑漆漆,软踏踏的小家伙,怎么跟想象中的婴儿不一样呢?

“你别急,宝宝长肉要等到三个月大呢。现在就是黑干草瘦,再过一个星期开始出黄疸,比这还难看。”何婧明白丈夫在想什么,一边摁了摁聂小轩身上的被角一边说道。

“明白,小狗还有个尴尬期呢……”聂义峰乐呵呵地盯着聂小轩,脱口而出。

“你这个比喻,真的是……可以……”何婧哭笑不得。

聂义峰嘿嘿笑着,仔细地把熟睡中的聂小轩打量了一个遍,鼻孔、眼睛、嘴巴、耳朵,哪里都没放过,只觉得手心直痒痒:“我能抱抱吗?”

“孩子已经睡着了,再有机会了吧。”何婧笑着说。

“对了,聂义峰,正好给你再强调一下。母亲和孩子一个月大以前会一直在母婴中心,这期间只有你可以探视,每次需要提前一天预约,其他任何人不能探视,每次探视不能超过两个小时。一个月后如果还要在母婴中心,你需要去办公厅找萧主任填一张表,也可以回家。如果回家的话,一定要做好卫生工作特别是防蚊虫!”

“懂了懂了,我完全遵守!”聂义峰正美着呢,根本没听进去。

“好了,一会送饭过来,吃完饭了……何婧,去洗个澡。”艾贝贝吩咐着。

“啊?”聂义峰的眼睛瞬间变圆。

“你该不会也信什么‘产妇不能洗澡’吧?”

“那倒不是……我小姨当年生我表弟,当天就让护士轰着去洗澡了。我是不信那些残害产妇健康的陈规陋习。”聂义峰急忙表态。

“那就好……好了,你们聊吧,到时间护士会来叫你。小梅,我们出去吧。”

聂义峰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空调风口,被纱网包裹着,不仔细感受都感觉不到风吹,屋里的温度肯定在27度,不凉不热刚刚好。

“你在看什么?”何婧好奇地问。

“看看环境,不错,住在这里挺好,一个月后我来接你。”聂义峰坐到何婧身边,搂着她。

“嗯。”何婧点点头。

“你可真行,不知道自己怀着孕啊?地我回去了扫啊!”聂义峰埋怨。

“你不是老说地上头发多么?”

呃……这就尴尬了,聂义峰挠挠头站起来,看着呼呼睡的聂小轩,笑着说:“长得像你!别随我,眼睛小。”

“挺像他爷爷的。”何婧微笑着,也来到育婴箱边,“要是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在,该多好……”

“是啊,都在……该多好……”聂义峰轻轻点了点聂小轩的小鼻子,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父亲,嘴角一弯又露出了笑容。

聂小轩(三) |

好像日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乐趣、手忙脚乱、疲惫、狼狈和快乐过,只因为多了一个完全无法用语言沟通的嘤嘤怪。聂小轩小朋友每天窝在襁褓里,除了睡就是吃,和母亲沟通的唯一方式就是——哭。饿了,哭。没人和他玩,哭。太多人和他玩,哭。累了,哭。休息够了没人搭理他,哭……第十五天的时候,护士们抱着聂小轩去洗澡,卧底嘛……差点没把宝宝泳室的房顶给掀了。

“他怎么老哭啊?”聂义峰被治的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孩子哭多正常,嗓子亮说明身体好。”何婧抱着刚刚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哭了一场的聂小轩喂奶,一边还用临高方言哼着儿歌。

“唉……这带娃比带兵还难……”聂义峰是真的投降了,端着满满当当的脸盆洗尿布去了。这洗尿布看似简单,聂义峰从母婴中心的护士那里还学来了不少门道,比如胎儿前几天的墨绿色黏糊糊的胎粪是很难清洗的,只能提前垫上卫生纸。而逐渐变成黄色凝固状的时候,这就是母乳型粪便,可以用尿布接了,但是清洗的时候得用开水烫,一来是消毒二来是溶解粪便中的油脂,然后打上香皂洗净晾干。这给宝宝戴尿布也很有讲究,前低后高,宽度适中,如果后面太低会漏尿漏粪,如果太宽宝宝会不舒服如果太窄……那和没戴一样。而且尿布也不能总戴着,每天还得有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晒晒那小屁股,一来防止细菌滋生,二来也是帮助退黄疸。

聂义峰来到母婴中心的天台,找到了挂着“聂小轩”名牌的晾衣架,用夹子把一片片尿布旗帜一样在晾绳上夹好,退两步仔细瞧一瞧,这感觉……怎么像是挂了满旗了?顿时就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再看看周围的晾衣架……一个个都是迎风招展的模样。

回到病房,聂小轩已经吃饱了,从襁褓里抱了出来像只小蛤蟆似的趴在妈妈肩头,何婧正温柔地给他拍着嗝,一下,两下,很轻很轻。聂小轩已经睁开了眼,亮晶晶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世界,当然现在他的视力还看不到一米之外的东西。

“来,我来吧。”聂义峰把儿子接过来,抱在肩头,第一巴掌下去何婧就急了。

“哎,你轻点啊!”

啪!啪!啪!啪……嗝——聂小轩打了一个巨大无比响亮的饱嗝,甚至小脑袋都立了起来,被聂义峰手疾眼快地扶住了。肚子里的气打出来了,舒服……聂小轩又趴在父亲的肩膀上,小手好像要抓什么东西似的伸开,发出满足的嘤嘤声。

“你看,护士说了拍嗝不能力道太小,拍不出来都进到肚子里小心肠梗阻!”聂义峰得意的向何婧扬扬眉毛,手上大肆在儿子的小屁股上揩油。突然……感觉胸膛上、手上都热乎乎的……低头一看,顿时火冒三丈,“哎哎哎哎哎,你个臭小子,在你爹身上尿啊!?”

何婧已经笑得不行了,赶紧把聂小轩抱过来,看了看狼狈的孩她爸,噗嗤一下又笑出了声:“快回家换衣服吧……让你拍那么大力……”

“没事没事,哈哈哈哈!”聂义峰已经消了气,准确的说早就没脾气了,把小被子铺好,又把聂小轩接了过来:“我来吧。”,聂小轩似乎是被来回抱给折腾烦了,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四方形的小被子倾斜四十五度铺好,先摆好隔尿垫,然后顺好尿布垫上卫生纸,然后把聂小轩放上去,小屁股刚好对着卫生纸,然后就到了重点——把两条小腿趴开,像只小蛤蟆似的。再把被子左右包起来,下面的一个角向上一包拴好带子,上紧下松刚刚好,换尿布的时候只需要把下角打开就露出了小腿和小屁股——这还是护士教的,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把宝宝的腿拉直,宝宝不舒服还对髋关节发育不利。标准的襁褓应该是个大鸭梨的形状,胳膊无法活动但是小腿腿的空间充足。

何婧看着丈夫仔细地把聂小轩包好,急忙把孩子接过来,微笑着看了一眼丈夫:“你还挺熟练的。”

“护士教了我多少遍了,我是傻子也学会了。”聂义峰颇为得意,用手指头逗着正打着哈欠的聂小轩。小家伙不满爸爸的手贱,抗议似的躲着。

“好了好了,快回去换衣服吧。”何婧救命似的把聂小轩抱入怀里。

身上挂着“地图”,聂义峰傻笑着从母婴中心大步走了出来,全身上下都是洋洋得意的贱气。只是聂小轩的这泡尿可着实给力,弄得有些狼狈,不过想起还有不少男元老本时空女人看不上追女元老又嫌麻烦晚上只能靠撸,这种狼狈也足够在他们面前狠狠秀一把优越了。秀优越还不算,聂义峰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聂小轩小朋友今后的人生轨迹,人还没走出百仞城呢都已经脑补到了高考了……哎?本时空也不需要高考吧……元老的子女,还用得着好好学习?不行不行!那不成了纨绔子弟,跟特娘的大明比烂了?不行不行……大脑风暴小剧场不停地一出接一出。

“哎哟,老聂啊,身上这是咋了?”

“嘿嘿嘿嘿嘿!”

“什么情况?让谁家姑娘泼了一茶缸子?”

“嘿嘿嘿嘿嘿!”

“我靠,你傻了啊?”

“嘿嘿嘿嘿嘿!”

一路上聂义峰不停地傻笑着,认识的不认识的元老们各种调侃全部被他用纯真无邪的傻笑回应过去。回到家当即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衣服。脏衣服送到服务社去洗,加入穿越的时候只认识洗衣机的聂义峰费劲养成的手洗衣服的习惯,自打有了何婧已经被他彻底遗忘了,这还是不错的,至少内衣袜子还是自己洗,听说有的元老连这些也都委托服务社包办了,心也是大……呢料军装就一身,当作礼服平日里都挂在衣柜里,旧款棉布军装倒是好几身,已经洗的连色泽都不统一了。何婧很仔细的专门用一个衣柜挂着聂义峰所有的军装——第一件是07式迷彩服,上面还套着作战背心,这是军事组时代的衣服。第二件是灰色的元年式军装,这是新军教导营时代的衣服。第三件是黑色的元年A式军装,这是海军步兵时代的衣服。第四身和身上这身还有送去清洗的那身是元年B式军装,便是现在的海军第三远征队了。一件件衣服,就好像是一件件里程碑似的,记录下几年来自己走过的路,就像一部纪录片。

等忙活完了早已超过了母婴中心的探视时间,聂义峰也感到有些饥肠辘辘,干脆到元老食堂去吃饭。现在百仞城的老食堂被大家称作“小食堂”,只有些简单的工作餐和早餐,而百仞新城的新食堂被称作“大食堂”,各式菜肴丰富得多。穿越马上就要进入第五个年头了,元老院的农业和餐饮业取得了令人振奋的巨大进步,已经不再是过去十天半个月吃次肉解馋的地步了。供应市场做不到,保证元老们顿顿见荤还是可以的,只不过这个荤绝大多数是海鲜和肉禽。聂义峰还没有忘记当年吃海鲜吃出痛风的惨痛经历,所以对海鲜一直都是敬而远之,好在来到本时空养成了喝茶的习惯,偶尔有硬菜供应也就顾不上尿酸340出急性痛风症状了。

“哎?老聂,怎么自己一个人啊?”胡德林和任琳打好饭,转身就看到正大块朵颖的聂义峰,便坐了过来。

“聂……首长……好……”任琳躲在胡德林背后,行了个礼。

“你怎么在这?没回马袅啊?还是舍不得安乐窝?”聂义峰打了个手势示意别客气,随便坐,嘴上照旧贫着。

“哦,我转业了。”胡德林挠挠头。

“啊!?啥时候的事?”聂义峰一惊。

“任琳,你到那边吃吧,我和聂首长聊聊天。”胡德林支开了任琳,面露苦相。

“怎么了?”聂义峰不由自主地也停了咀嚼,放下了筷子。

胡德林看上去心情很不好,情绪不高,一张嘴就把聂义峰给噎住了:“老聂,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沃日勒,我看不起你我救你两次?要是看不起你,老子当年就让你被刺刀透了!”聂义峰笑骂,差点把嘴里的米饭喷出来,急忙抿了抿嘴唇咽下去,“不是,你这是咋了?你以前可从来不这样啊?”

“哎……第三营我是待不下去了,你也知道,从和艾晓茜分手开始,我在部队时间少……老余这人碍于面子不好说,不过我能看得出来他很有意见。而且……老孙这人,你也看得出来,他重视你不重视我。”胡德林哭丧着脸。

“哎哎哎,咱‘机尖组’啥时候还有这说法,啥叫老孙重视我不重视你啊?老孙没带着你上蹿下跳啊?”聂义峰咧咧嘴,虽然他也觉得大孙头对胡德林似乎不如对自己那样上心,可是话不能说出来啊。

“你就是被捧着,宠惯了,哪次惹了事老孙不是给你兜着的?”胡德林白了他一眼,“老孙会给你兜着,但不会给我兜着。”

“你又没惹过事,也用不着兜着啊。”聂义峰觉得这气氛不太对,开个玩笑调节一下。

“希望是吧……反正在伏波军我是干不下去了……没那个心思了……而且,艾晓茜和卢峰领了证之后……”

“咳咳……咳咳……”聂义峰被呛了一下。

“对,他俩已经领证了。”胡德林一笑,“所以现在,我就成了很多人嘴里的傻 逼……都不说,不过他们脸上都写着,我就是个傻 逼……很多人说,要不是我爸是水电站的工程师,我连个上尉都混不上。”

聂义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呢?还不是你丫自作自受……聂义峰看着胡德林的表情,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故作深沉:“行吧,都有自己的路,选择了就好好走下去……任琳也不差嘛……好歹给你生过孩子不是……”,话还没说完,聂义峰就猛然惊觉自己说错话了,这不是揭人家伤疤么!急忙手忙脚乱的要往回圆,“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是说……”

“没事,都过去了……点点没那个福气……我看你对饺子是真好,饺子大名是聂小轩对吧?真好……”胡德林长叹一声,“我妈也是,点点的东西非给饺子用……这传出去多不好听。”

“哎,我还真不信这个,只要你们两口子愿意就行。能用点点的东西,也是饺子的福气,一家人见什么外。”聂义峰正色道。

“要是都和你这样想就好了。”胡德林有些颓,也有些丧,胡乱扒了两口饭。

“你转业已经批了?”聂义峰想了想,把话题又拉了回来。

“批了。”胡德林边吃边说。

“可惜了……咱们‘机尖组’好不容易都爬成校官啊……”聂义峰甚是惋惜。

胡德林一笑,意味深长:“小心点老孙,老孙也变了。”

“我知道……”聂义峰点点头。

“知道就好……”胡德林嚼着饭,说道,“现在不是1628和1629年了,那会没那么多有的没的。现在……我是觉得,想要做点事情没必要在伏波军……算了……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好。你帮我出出主意,我去做点啥好呢?”

“关键是你想干啥?像我,我以前就想要当兵,不是解放军,伏波军也算凑合着吧。”聂义峰一摊手。

“东南亚公司,你看怎么样?”胡德林问。

“呃……你想去玩大航海时代?提醒你啊,这可是17世纪,就算元老院开了挂撑死了也就是个18世纪水平,这时候的航海那和要命差不多!我可是参加过珠江口讨伐,这特么一路上给我晕的啊……”聂义峰直摇头。

“我就是不想再在临高待了……遇到所有人都感觉是在说我傻 逼,也就是你不这样了。”胡德林哭丧着说。

“那也不用去航海啊……”聂义峰挠了挠头,灯泡一亮,“哎,对了,去崖州吧!”

“崖州?”胡德林一个劲地摇头,“我倒是知道你们‘崖州党’,陈洛我不认识,徐工好说但是张琪……我是不敢去……”

“我靠,你个大老爷们……你也真够可以的……不是我说你啊,一手好牌被你打个稀烂,还不让别人说你了?”聂义峰也忍不住呲了两句,说完又后悔了,看着胡德林的样子,想了一下,“反正不去崖州,去其他地方也好。海南州县这么多,让我叔叔去找马千瞩谈谈,给你安排个驻外的差事,那里元老少,都是归化民和土著,你基本就是王者,不过我提醒你啊……临高之外,只有王者,没有荣耀……那是没有自来水没有空调没有抽水马桶没有冰红茶格瓦斯的地方,你可别觉得是好事。”

“好,我考虑一下,谢谢了。”胡德林很认真的点点头,又低头吃起饭来。

聂义峰被这一出整的没什么胃口了,儿子带来的快了被一扫而空。草草动了两筷子,特供硬菜也如嚼蜡一般,看了看对面低头往嘴里硬塞的胡德林,心里感慨着:兄弟啊,好歹你在这个时空,有爸爸有妈妈,你好好珍惜吧……

旱码头(八) |

“小冰河期”这个词对绝大多数大明百姓来说是一个不知所云的词汇,不过苗瀚倒是大体知道它的意思。按照澳洲人的说法,目前还不是小冰河期最冷的时候,这才只是个开头,今后会越来越冷延续百年之久。苗瀚不太相信澳洲人能预测百年之事尽管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被他们说对了,不过回想起家中的景象,确实是越来越冷的模样。比如现在不过十月初八,用澳洲人的新历便是11月1日,儿时记忆里通常还没有大雪的样子,而最近七八年已经是雪封大道了。澳洲人所言之准,由不得他不信。有意思的是,自打和王家大战一番后,澳洲人托济南祁掌柜连续捎来三封信,盛情“邀请”苗家全族去临高游览风光以避雪寒,都被苗瀚婉言谢绝了。在临高的时候,就有几个相熟的澳洲人邀请过他甚至还有他的家人,自己当然不介意甚至非常想念在芳草地教孩子们背唐诗宋词的日子,但是父亲、二叔、二哥和全族,未必愿意。而且……苗世英逃婚意外身亡,令王苗两家已势同水火,只怕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昨天一夜的大雪在房前屋后压了厚厚的一层,仆人们裹着棉衣在扫雪。伊妙慧早就起床了,换好了屋中炭火,可是也难抵这冬日之寒。常年游历在外习惯了南方气候的苗瀚着了风寒,这些日子一直不适,只是待在家中读书,淄桓书屋的课也停了下来,学着芳草地的模样放了“寒假”。

“老爷,济南来的信。”伊妙慧冻得脸红扑扑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奉上书信一封。

“祁掌柜来的?”苗瀚笑着接过信,并不看。

“是的,老爷。”

“好了,你去炭行忙吧。”苗瀚端详了一下信件,示意伊妙慧出去。伊妙慧告了安,便退了出来,吩咐仆人们给苗瀚准备好早餐和治风寒的药汤,匆匆向临高炭行走去。

现在临高炭行的日子不好过,本来王吉昌因为和苗世英的婚事已经入股还建起了新的炭窑。然而苗世英一死,王家把这个新建的炭窑据为己有,挂上了“索镇炭行”的牌子,这令苗瀚和苗润措手不及。这还不算,原本王家出钱新扩建的水力坊也统统不再姓苗,成了王家产业。作为交换,区区酒庄的一成份子而已,他王家十二少还拿了一个厚道仁义的名声。现在事情已经非常严重了,苗世英擅自逃婚触犯了伦理道德,让苗家备受乡邻指责抬不起头来,王吉昌借着家大业大又控制了一处炭窑和一处水力坊,硬生生地在苗家眼皮子底下挖去了一大块肉。如今不但水力坊的生意少了一半,炭行也远不如设想中的那般顺利。官府还三天两头地来找麻烦,虽然逃婚是家务事但毕竟死了人,这事就大了,言外之意就是苗家要拿钱消灾。苗家大老爷没了孙女,又被乡邻指责,又见族业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又急又气急火攻心一病不起。苗润没了女儿,天天像是丢了魂一样,也不再如过去那般干练。而现在,苗瀚也病倒了……

一阵咳嗽之后,苗瀚拆开了信,略略一看,是祁掌柜问候身体康安,感谢对他安置在索镇的人马进行照顾,然后又转达了澳洲人对他和他的家人的邀请,这个季节北方天寒地冻而临高雨热适宜,倒也是不错的理由,澳洲人甚至都计划好了他们的行程——走乌河入小清河直入大海,由登州转船赴临高。可是……家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如自己这般信任澳洲人,更何况父亲病重,只好辜负澳洲人的盛情了。

“老爷,官府又来人了。”仆人进来禀报。

苗瀚眉头皱成疙瘩,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苗世英死后,官府以命案为由三天两头上门讹诈,县令要炭行的份子,县丞要水力坊的份子,师爷要粮田的份子,甚至就连这些跑腿的小吏,一个个也都是欲壑难填的模样。苗瀚不禁有些心头悲凉,这就是大明的官府吗?这就是大明的官员吗?他们每个人都饱读诗书,道德纲常讲起来头头是道,可是他们做的是什么呢?相比之下,那些粗鄙不堪连“有朋自远方来”后面都能接成“鞭数十,取之别院”的澳洲人,他们的治下简直清明的令人难以置信。

“老爷……”仆人还在等着如何回话。

“奉入正厅!”苗瀚怒气冲冲地一挥袖子,完全没了昔日温文尔雅的模样。

今天来的是县衙两个老吏,都是个顶个的人精。前些日子看到衙门里很多人都从苗家拿了好处,看来是眼红了,今天也打着办案的旗号来敲上一榔头。逃婚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死了人衙门就得立案,立了案就是理不清的人命官司,到时候来个苗家蓄意谋杀,或者以死女诈王家之财都是可以运作一下的。而且大户人家好面子,逃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他们可不愿意弄得满城风雨。所以,只要开价,他们不敢不接!两个老吏盘算着,坐在椅子上享用着苗家仆人奉上的茶点,一边指手画脚地催着为何还不来人可是蔑视衙门公堂?

“二位恕罪,近日深感风寒,未曾远迎,还请赎罪。”苗瀚半张脸挂着帘子,只露着眼睛,边走边行礼,声音沙哑一听就是大病了一场。

“三老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两个老吏也是见多识广,不过还从未见过此等打扮。

“二位老爷有所不知,风寒戾气会通过说话传染,在下以帘遮挡,免得二位染上晦气。”苗瀚鞠躬道。

“原来是这样。”两个老吏虽然贪财倒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好话歹话还是分得出的,听到苗瀚怕让自己染病,急忙起身致谢。

“愚宅有戾气,久待恐会染病。二位有话请名言,在下能办定当办到。”苗瀚实在不想和他们过多纠缠。

“三老爷痛快!”两个老吏往椅子上一坐,商量了一番。趁这个功夫,苗瀚也坐到椅子上,有些厌恶地看着他们俩。

“三老爷,贵府千金逃婚命案,可不好办啊……”

“二位老爷,这本是意外……”

“三老爷,您是贵人,自当明白这女子嫁人之后便是夫家之人,还没过门人却没了,这夫家可还得讨回公道?”

“二位请明示……”

“三老爷,既然衙门立了案,就没有平白无故撤案的道理,十二少爷要我们一定要彻查此案,着实难办啊……”

苗瀚笑道:“那依二位之见,此事当如何了结?”

“三老爷是明白人,此事王家十二少爷无非是药讨的一个公道,说破天不过就是赔偿罢了。既然曾经是亲家,哪怕喜事没成,于情于理,三老爷也应当表示表示。而且为了这案子,我们也是忙前忙后为两家忙活着,也是辛苦的很啊……”

苗瀚暗暗攥拳,差一点就捶案而起,可是他还是把怒火压住了。有什么办法呢?这些做公的想要咬什么人,那真的是像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可是现在的苗家只是一个空壳子而已,此前为了赎救苗家大老爷,耗费了大量的银两,而水力坊和炭行也有巨大的投入,和王家的合作被摆了一道也损失颇巨,苗世英死后一系列的打点更是几乎花光了苗家上下所有的银子……冬日已至,粮本来就缺而且也变不成钱,被这一轮又一轮的敲诈勒索,苗家真的是快要揭不开锅了。可是如果不给,那就回面临无休止的讹诈,保不齐就是他王家十二少和官府串通一气的包袱——控制了一处炭行和一处水力坊,他王家十二少已经不惧怕苗家以冬炭为要挟了,甚至凭借自己家大业大的优势开始挤压临高炭行。

“怎么样,三老爷?”两个老吏看着苗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得胜似的笑着。

“如此,我便做主了……来人啊……”苗瀚从未感到过如此的无力,在这一刻好像自己这些年读过的所有的书都背叛了自己、嘲笑着自己。

“老爷请吩咐……”一个仆人快步进来,行礼道。

“取炭行两份银票来……交予二位大人……”苗瀚无力地摆摆手。

“是……老爷……”

两个老吏看着颓然坐在椅子上的苗瀚,心里乐开了花,这两份银票可不是个小数目,这趟索镇真是来对了!

银票很快便取了来,苗瀚盖上了印章,交给了两个老吏:“二位大人……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三老爷就是痛快!那您请便,告辞!告辞!”两个老吏已经乐得忙不迭地离开了。

看着他们两个拿着银子扬长而去,苗瀚终于怒发冲冠地砸碎了茶壶,吓得仆人噗通就跪下了。

“你起来罢……不关你事……”苗瀚有些凄凉地长叹一声。

“老爷……怎么不管奴婢的事……奴婢也是苗家的人啊……”仆人一句话倒是让苗瀚起了好奇心。

“你当真这么想?”

“奴婢自幼在家中做事,当然知道老爷们的为人了……”仆人接着说,“二老爷家的小姐没了……我们也是很难过的……小姐平日里待我们很好,我们……我们也很伤心……很看不惯那个十二少爷还有衙门这些狗腿子落井下石……”

“好了……你下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大老爷讲,也不要对兄长讲……”苗瀚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从未有过的难堪。他四下打量着这个充满书香的客厅,苦苦的一笑,“大明……好一个大明啊……一个大明商人,一个大明读书人,在自己的家门口被大明官府逼得走!投!无!路!咳……咳……咳咳……”

“不好啦!不好啦!”又有一个仆人惊叫着跑了进来。

“何事?”苗瀚闭眼坐在椅子上,问道。

“炭行……炭行……起火啦!?”

“什么!”苗瀚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临高炭行火势很大,已经把前进和后院都烧成了熊熊的火炬,噼里啪啦声中还能听到里面人痛苦而嘶哑的尖叫声。风助火势,热浪扑面,甚至引燃了临近的民居。人们拼了命地把水甚至直接把雪徒劳的泼向那数人高的火头,可是怎么也压不住这愈来愈烈的火势。

“快!快!把墙推倒!不然全镇就完啦!”

“里面没有喊声了……估计没有活口了……”

“怎么会突然起火!?这里面还有好些人呐!?”

“肯定是苗家那个三少爷,回来之后净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惹了老天爷不高兴……”

“嘿!你可别乱讲话!”

“不然怎么好端端的起了火!?”

“我看啊,一定是炭行里的人不小心……生火取暖的时候,把存货给点燃了……”

“唉……可惜了……可惜了……”

当苗瀚带着人踉踉跄跄赶来的时候,整个临高炭行已经在熊熊烈火中轰然倒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宅花园里,秦氏女正放浪的笑着,满心都是报复的快感,比和王家十二少床上缠绵还要舒畅。

“这苗家人还以为我是买炭的呢,打算让我到里面详谈,他们也是被十二少爷逼急了,什么货都敢卖。我就趁他们不注意,把香包摆到了一些炭货旁。哈哈哈……这香包果然好用,烧起来后马上就点燃了炭货,我远远地全看见了。这天干物燥的,轰的一下就是冲天大火!”

秦氏女得意地听着自己的仆人向她汇报,觉得还不够开心,又满饮了一杯茶:“就该给这苗家人一点颜色看看!我听说了,十二少爷就是去这个临高炭行道喜才被那个小贱人勾了魂!哼!小贱人死不足惜!我要让这个苗家三少爷,也常常家破人亡的滋味!”

“对!小姐说得对!不能便宜这苗家人!”

秦氏女看了看自己的“得力干将”们,示意他们靠近些:“这事切莫声张,我们就当不知道。如果十二少爷那边有提到,一定要做出惊讶的样子来!”,说完,又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哼,刚死了人,这次又失了火,我看你们苗家怎么应付!”

大火烧尽了所有能燃烧的东西之后渐渐熄灭了,整个临高炭行已经不复存在。苗瀚瘫坐在大街上,傻傻地望着黑惨惨的废墟,整个大脑一片空白。帮忙救火的人们把水和雪往还冒着烟的残垣断壁上泼着,有些人已经拿着棍子一路敲着一路打着拆下了许多碍事的残砖断梁,偶尔轰的一下火焰又起吓得人们一阵尖叫,一桶水泼上去总算是把火头又按下去了。慢慢的,尸体找到了……在前院找到了三具尸体,已经被烧得完全碳化了。后院也找到了三具尸体,完全无法辨认。而在中间,更是有触目惊心的十几具尸体!

“对面有人看到了火起的样子,突然冒出大量的烟……把人呛晕了……前院后院先起的火,人根本跑不出来……大清早上的,谁也没想到会起火啊……”围观的人们窃窃私语,都看着已经呆若木鸡的苗家三少爷。

旱码头(九) |

“驾!驾!”一行轻骑踩着雪后的大道向新城县方向飞奔着。装束上看和这里常见的客商别无二异,可这骑马的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行伍之人。三匹枣红马踏雪飞奔径直向前,也不怕马失前蹄,马鞍前的棉被下时不时地露出好似火铳的东西。他们火急火燎地直奔新城县城,并不入城而是绕了过去,沿着大路直奔索镇,在索镇大街是疾驰而过又上了通往苗庄的小路,一直跑到庄北的独立宅院。这里是济南德隆贸易行一处货栈,不过并没有什么浙江货和广东货,只是时常人来人往偶有留宿——这里是伏波军特侦队山东分队的一处落脚点。

“快!喂马!”特侦队的陈元老下了马,大步走进宅院,腰间大大咧咧的挂着格洛克手枪。

正厅当中的八仙桌上摆着一份山东及周边地区的地图,上面详尽地标识出了山东所有的大道和府县以及几乎全部的大村,密密麻麻间在新城、登州和吴桥上打了个圈。桌子旁,两个把自己裹得如同粽子一般的特侦队战士正对着地图研究着什么。

“来,布置一下。”陈元老招招手,把战士们都招呼过来。陈元老对着地图自言自语了一会,看了看大家,严肃的说道,“起乱了。”

战士们面面相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大家只知道在山东有任务,一切依令行事,但是竟然发生了叛乱?大家一时反应不过来。

“昨天夜里,明匪军孔有德部,在北上路中发动了叛乱,正在向这里前进。现在我宣布,新城点撤销,所有人全部撤回屺母岛基地!”陈元老说着,扫视了一眼众人,“要求,带走所有的东西,让这里像从没有人住过一样!”

“是!”众人立正。

陈元老看了一眼手表,21世纪的手表还显示着年月日——今天是1631年11月15日,比旧时空的历史线晚了十几天,这场将山东东三府几乎打成无人区史称“登莱之乱”的人间浩劫,开始了,而这也意味着元老院准备了近一年的“发动机行动”拉开了序幕。陈元老心里有些沉重,他不明白为什么历史没有按照原来的路线发展——在这个已经被元老院这只幺蛾子的翅膀扑腾的乱七八糟的新时空,不知因为什么阴差阳错,孔有德竟然没有叛乱!急了眼的山东前委亲自下场微操,派特侦队扮作孔有德明军大肆烧杀抢劫,把孔有德逼上了旧时空叛乱的历史线。可是,代价是一个村子被叛军屠灭。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本时空的孔有德没有叛乱,这场人间浩劫原本不会发生……纵然元老院已经做好了转运人口的准备,可是……那也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那将是遍野白骨的凄惨……每每想到这里,陈元老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要面临家长谴责一样,在良心拷问下惴惴不安。不过事态紧急,已经没功夫照顾良心的喜好了。

“分配一下任务,一组,去向苗老爷辞行,告知叛乱的事情。二组三组负责撤离,还有散布消息!今天中午前全部完成!现在,解散!”

自从临高炭行化为灰烬还搭上了十几条人命之后,苗家的日子是愈来愈难了。死者中有苗家的仆人和雇工,还有几个赶早的客商,就连掌柜的,苗瀚事实上的夫人伊妙慧,也没能逃离火海。大火波及了临近几乎宅院,好在及时推到了燃烧的房屋才没有让火势进一步蔓延。衙门来装模作样的调查了一番,带走了苗瀚,苗家上下又是一番打点才把人赎了回来,可是整个人已经变了模样,仿佛失了魂一般。废墟的清理、房屋的修缮、死伤的抚恤,样样都需要钱。在这个节骨眼上,原本在苗家参了一股的几个本土本乡的大户,见势不妙纷纷要求退股。可是苗家现在资金链已经完全断了,根本退不出本金,好说歹说,预先付了本年的份子,又抵了两栋索镇大街上的宅院,才算把这事平了下去,可是苗家已然是伤筋动骨了。

淄桓书屋关了门,宅子已经抵押了出去。所有的书籍笔墨全部被苗瀚带回了自己家中,满满地塞了一个房间。苗世英曾经要带回家的那本澳洲《冰心诗集》终究还是没有拿走,如今人已经没了。还有伊妙慧弟弟最喜欢的一本《澳圣祖毛润公诗词集》,现在他的姐姐也不在了。家里的炭行没了,水力坊和粮油贸易也被王家兼并了大半。苗瀚把自己关在家中,不吃不喝已经许多天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自以为是的把那些“澳洲见闻”带到家里来。这才几个月?不过半年的时间,竟已经是家道中落,到了卖房卖地抵债的地步了……

“三弟……你开门……”门外传来苗润的声音。

“门没锁,兄长……”苗瀚的声音沙哑,完全不是过去意气风发的样子。

苗润推开门,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四下看了看有些杂乱的屋子,找了处空坐下:“祁掌柜的人,今天走了……那处宅子可以收回来了……”

“他们去哪了?”苗瀚望着桌子上的四宝,伊妙慧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没什么表情。

“起乱啦……”

“哪里……”

“西边……一支官军叛了……”

“官军?哪是什么官军……不过是些土匪丘八罢了……”

“祁掌柜的人凑巧目睹了官军反叛,这才快马加鞭来报信,听闻叛军已经打到商河了……估计不过两天就会到新城。”苗润自从女儿去世,已经倍感世态炎凉没了什么生活的欲望,现在叛军降至大难临头,反倒有些释然和轻松,“祁掌柜的人晌午就离开,回济南和登州去了。那个姓陈的掌柜,建议我们去南边避一避……”

“如此的大明江山,避……又如何避之……不过苟延残喘,颓然等死罢了……”苗瀚似有所指的说着。

“三弟,父亲和二叔年老,既然我们是家中男子,还是振作起来吧。祁掌柜的建议不错,我们可以去南边避一避,去张店或者淄川。”苗润深吸一口气,强打着精神,说道。

“叛军滚滚而来,去南边又如何保的平安,祁掌柜又如何知道叛军不会攻打南边各县?”苗瀚苦笑。

“是啊……不过他们言之凿凿,说叛军会一路向东直奔登州……南边我想……”苗润思索着。

“去登州!”苗瀚斩钉截铁。

“三弟,那可是叛军要去的地方啊!”苗润一惊。

“兄长,祁掌柜所购之粮,可是走乌河经小清河入海?”苗瀚问。

“对,秋收后最大的一批也没走陆路,也是走的水路。”苗润想了想,点点头。

“去登州有大道通途何苦走水路?水路蜿蜒亦有水匪作祟,这祁掌柜作为澳洲人的买办,怎可能如此糊涂?这说明,这澳洲人并不是给登州孙大人操办粮炭,而是他们在山东已有据点,只是刚好亦在登州方向罢了。”苗瀚长叹一声,拿定了主意。

“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投澳洲人?”苗润瞪大了眼睛。

苗瀚苦苦一笑,望着桌子上已逝厮人留下的一点点念想,哀叹着:“这个大明,恐怕不是读书行商的地方。天下之大,容不下我三尺书桌,容不下新物之变,新学之变,容不下所有新物……到头来,鸡犬升天,豺狼当道,以夜郎之目如井底之蛙……”

“够了!”苗润的脸都吓白了,大喊一声站起来,手哆嗦着指着苗瀚,“三弟,澳洲人乃海外蛮夷,我等圣学之人,怎么能与他们同流!?三弟,这几个月我一直隐忍,觉得你在外面见得多了,有新鲜玩意。可是你看看这几个月,你干了什么!?你都干了什么!?好好一个家,如今……你还不醒悟!?”

苗瀚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明白了过来,苦笑一声:“原来这才是兄长所想……罢了……罢了……我便听兄长的罢……”

苗润一时失语,猛然惊觉自己把这几个月压在心底的话都倒了出来,不过倒也落得了一个痛快。看着苗瀚那痛苦可又平淡的表情,无力地又坐下了,喃喃道:“这大明朝……为何尽是豺狼虎豹……三弟,父亲年事已高,就算我们去投澳洲人,他恐怕脑子也转不过这个弯来。我看……不如我们去县城暂避。二叔在县城尚有一处宅院,可供安身。叛军既然急着去登州,我想不会在攻打一个半途县城上浪费时间。

“我听兄长的……”苗瀚点点头。

新城县算是这鲁中沃野上的一处大县了,有诸多名门望族以王氏为至尊。王家有多大?其余的大户人家不过是本地土豪,而王家上可直达天听,族中有数位重权在握的天子近臣。纵然身为一方缙绅甚至朝中为官,为了自己的名声还注意分寸,可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升了天的土鸡瓦犬依然是土鸡瓦犬,手上就不那么干净了。而孔有德叛乱的一系列一插秧错的源头,竟因为一只鸡——孔军一名兵士偷了一只鸡,而这只鸡恰恰是王家一个家奴家里的。家奴的家人仗着王家的声威,比他孔大将军嗓门还大,随后发生的一系列的阴差阳错,最终酿成了一场浩劫。

王家十二少爷,王吉昌最近心情一直不好。迎娶苗世英,谁曾想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然性如烈火宁死不嫁,让他在整个新城县颜面尽失。恼羞成怒之下,他对苗家展开了报复,软硬正邪兼施,明枪暗箭齐上,硬是把也算是新城数得上的大户的苗家给整成了家道中落的模样。可是随后气消了,王吉昌隐隐觉得自己过分了,不过是一个女子而已,自己如此与苗家过不去即败落了王家名声,也让自己失去了一个好友,苗瀚恐怕更加不会正眼瞧自己了……接着传来了临高炭行失火,伊妙慧身亡的消息,王吉昌坐立难安,总觉得这事似乎是因自己而起,心中有了些许愧疚。

“算了……又不是我让人放的火……”王吉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今天和往常一样,王吉昌出了家门,便去城外自己一处幽宅。金屋藏娇谈不上,虽然休了秦氏,但毕竟徐娘未老风韵犹存,她苗世英如果是鲜美多汁的新鲜果子,那秦氏就是一坛香醇的陈年佳酿了。婚事高吹之后,王吉昌正打着把秦氏续回来的主意,只是碍于礼法尚未作出行动。秦氏宅子在城西,离城隍庙很近,也算是热闹的地界。既然是去会佳人,自然不能带跟班的以免眼多嘴杂,王吉昌一个人走过一条偏僻的小街,出了城门直奔幽宅而去。刚一出城,王吉昌发现似乎不太对劲,大道之上似乎很多人在奔跑着,似乎还有人打斗,估计是谁家的家丁又打了起来,王吉昌并不在意继续走着,可是他很快发现事情不对,一大队骑兵吼叫着,挥舞着白刃直扑城门而来。

“关城门!关城门!”城门上,丁壮们惊恐地大喊着。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呼啸而至的孔有德骑兵眨眼之间已经冲到了城门前,白刃上下飞舞,人头落地血溅泥土,还没来得及关城门的丁壮已经被锋利的长刀劈开了头颅,倒在地上抽搐着,黄的白的红的黏黏糊糊地洒了一地。

“妈呀!”王吉昌只觉得双腿都在打哆嗦,眼瞅着越来越多的骑兵杀了过来,废了好半天他才想起来转身逃跑,可是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刀已经追着他砍了过来。王吉昌甚至还来得及惨叫了一声,就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自己已经没法控制了,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然后扑通一下撞到了地面上。王吉昌瞪着眼睛,看着一具无头尸倒在血泊里,鲜红的血液还在喷涌着。

“弟兄们,把王家那帮狗日的屠了!杀呀!”

蜂拥而至的叛军潮水一样冲进了新城县城,疯了一样围攻王家大院。奈何墙高院深家丁多,尽是骑兵的孔有德叛军竟然奈何不得,于是全城的百姓都遭了秧。整个新城县变成了人间地狱,阎罗大军般的叛军大肆烧杀抢掠,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见女人就扑上去。到处都是人们临死之前的惨叫声,到处都是女人和孩子的啼哭声,到处都是咒骂和求饶声。

“开门!开门!”猛烈粗暴的撞门声已经吓得秦氏瘫坐在地上,身边的几个仆人也都面色惨白。

砰的一下,大门最终还是被打开了,长刀闪着红光,一队叛军冲了进来,恶狠狠地四处打量着。

“军爷,军爷……我们……”一个仆人大着胆子迎了上去,话还没说完刃光一闪,就变成了一具还汩汩冒着鲜血的尸体。

“啊——”秦氏见状,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有娘们?”几个叛军兵士都露出了淫笑,舞着刀扑了上去。

“不要啊!不要啊!”秦氏努力地挣扎,却阻挡不住自己被按倒在了地上,衣服一件一件被撕下。最终一把匕首抹过了她的脖子,血液沿着洁白的皮肤流淌着。

旱码头(十) |

“贼兵来啦!贼兵来啦!”

当数百骑挥舞着长刀冲过了乌河时,整个索镇大街都陷入了鸡飞狗跳之中。突如其来的兵乱令所有人猝不及防,街边的市摊眨眼间就被掀得满地都是。乱兵并不理睬争相逃命的老百姓,径直奔向了苗家货栈,在货栈前勒住缰绳,战马一声长嘶便停了下来。一众乱军下了马,舞着刀蹬开门就吼着:“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回……回回军爷的话……掌柜的……不在……”已经被吓得肝胆俱裂的账房哆哆嗦嗦地弯腰行礼,连话语都跟着颤抖着。

“好,既然如此,告诉你们掌柜,所有粮食,我们孔大帅征用了!”为首的一个军官,用刀磕了磕柜台,吼道。

“使不得……使不得啊……军爷……这些粮食都是老百姓……”账房急得直摆手,可是话还没说完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一柄长刀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老东西,活腻了!老子和鞑子拼杀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们这些山东人,一个个都不识好歹!老子吃你粮食是看得起你!”军官一脚踢开了账房。空中划出一道血光,老账房已经踉跄了几步倒在了地上,很快便流下了一摊血泊。

“赶紧给老子搬!两千石粮食!”乱兵们鼓噪着,用刀背狠命敲打着已经吓得面如死灰的活计们,把好几个人打的头破血流。

外面大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百个乱兵已经堵住了索镇各路口,挨家挨户地索要钱粮,稍有不从即刻手起刀落然后大肆淫掠一番。哭泣声、哀嚎声此起彼伏,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女子扑到一具孩童的尸体上嚎啕大哭着。乱兵们互相看了看,七手八脚地抬着已经悲痛欲绝的母亲进了院子里。

“都给老子去干正事,赶紧搞到粮食,好继续赶路!到了登州娘们有的是!”货栈里的军官显然是个头头,十分不满地用刀背磕了一个士兵一下。士兵得令,急忙跑出去传令去了。哭嚎惨叫并没有因此停歇,反而愈演愈烈,还夹杂着咒骂声。

“马爷,这个破镇子只怕没有这么多粮食啊……”一个小兵握刀抱拳。

“不是说这新城县就是王家和苗家做粮食生意,还能没粮食?”

“我看,不如直接去苗家,不给粮食就杀!”

“嗯……好……你!过来!”军官一指一个伙计,两个乱兵立刻用刀背把他噼里啪啦赶了过来。

“军爷您吩咐……”

“我问你,你们掌柜的家在何处!?”

“在在在……小……小的不知……”伙计哆嗦着不敢抬头。

“不知?”军官毫不在意,一努嘴,一名乱兵当即往伙计腿上砍了一刀。伙计顿时惨叫着倒在地上,挣扎着,血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

“给老子说!不然,你就得死!”军官一脚踩到了伙计的伤口上。

“在镇北苗庄啊!!呀呀!!”伙计的脸狰狞而扭曲,尖叫着。

“敬酒不吃吃罚酒!”军官冷冷一笑,收起长刀,指着自己的士兵,“你们几个,在这里盯着这群狗东西搬粮食!其他人,跟我去苗庄!”

苗庄已经是一副末日的模样。

早上新城屠城血流成河的消息已经传来,村民们全部都心惊肉跳。现在叛军也到了索镇,周围的村子恐怕无一能幸免。苗庄本有村丁,可是如何能敌得过如狼似虎的叛军?人们慌不择路、毫无目的地逃着,互相践踏着,甚至连妻儿都顾不上了。苗家大院也是一片混乱,争相逃难。昨日已经得到了叛军正向新城前进的消息,商议来商议去原打算今天到县城避难,谁成想叛军竟然如此神速一大早就已经打到了县城!这下子所有人都慌了,茫然无措,眼睁睁地看着叛军杀了过来。

“快走快走!爹!不要东西了!快走!”苗润推搡着面前挡道的一些家仆,给父亲清出一条道路。

“你们走吧!别管我们这些老骨头!”苗大老爷和苗二老爷都有病在身,寒风凛冽中咳嗽不止。

“来几个人!抬着老爷!快走!”苗瀚带着林淼、伊顺和几个家丁,做了两副简易的担架冲进了院子。

“快!扶二位老爷躺下!”苗润见状,急忙招呼着家仆们,扶老人躺在担架上。

正忙合着,只听外面传来兵刃碰撞的声音和大门关闭的吱哟尖叫,接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家仆哭喊着跑进来:“不好了,乱兵打过来了!”

苗大老爷从担架上翻下来,众人一片忙乱。苗大老爷挥着胳膊,闪开众人喊道:“你们快走吧!别为了我俩老骨头搭上性命!快走吧!”

“爹!您说什么呢!?”苗润哭出声,突然被吓得一哆嗦。

砰砰砰的砸门声,还夹杂着粗暴的吼声:“开门!开门!”

“快走吧!快走吧!”苗二老爷也推着子侄和家仆们,“再不走,就都走不了啦!”

“爹!儿不走!”苗润哭喊着。

苗瀚刚想说什么,突然被人拉倒了,定眼一看,是林淼,当即怒斥道:“你干什么!?”

“首长交给我的任务是保证苗先生的安全!马上跟我走!”林淼说着,手中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握着了一支澳洲六星连珠手铳。

“对!对!快跟林淼走!快走!”苗老爷推着身边的人,大声喊着。

有了人带头,众人的脚步都动了起来,除了几个贴身家仆表示誓死不离老爷留了下来,其他人架着苗润和苗瀚还有一众女眷向后院跑去。苗润嘶哑地挣扎着,哭喊着,被家仆架着腋下脚几乎都够不到地面,徒劳的踢着。苗瀚脸上挂满了泪水和鼻涕,心一横,脚下加快了脚步:“快走!快走!”

后院门刚打开,一个叛军的骑兵刚好冲了过来,林淼抬手就是一枪,子弹准确的打中了乱兵的胸膛,顿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马被枪声、火光和烟雾惊了一下,长嘶一声狂奔着,尸体的脚还挂在马镫上被一路拖行。枪声吸引来了十几个叛军骑兵,举着长刀掩杀过来,顿时有几个女眷和仆人惨死在乱刀之下。林淼冷静地连开五枪,把三个冲的最近的骑兵打翻下马。其余叛军愣了一下,他们都见过长短火铳,却从没见过可以连续射击不需要装填的火铳,顿时懵了,一哄而散。

“快跑!快跑!”林淼推着苗瀚,带着众人已经钻进了河边的林子里。

砰的一下,门被撞开了,眼睛火红的叛军们冲了进来,斩杀了几个站着的人,马上把院子中间的人包围了。

“狗草的!”军官怒气冲冲迈了进来,看到地上有个人还在血泊中挣扎,马上恶狠狠地补了一刀。整个新城县城都没什么反抗,来到这索镇也是一路畅通无阻,谁曾想在这个土豪门前竟然死伤了四五个人!军官瞪着眼睛,盯着院子中被围住的人,刀尖在地面上若有所思地划着。

“老尚啊,你们这是何苦呢……”苗老爷对身边留下的老仆叹了口气,说道。

“老爷,我都跟了你四十多年了……说句僭越的话,老尚早就把老爷当成老哥哥了……怎么可能独自逃命。”老仆泪流满面。

“你们谁是苗家大掌柜!?滚出来!?”军官吼了一声。

苗老爷在老仆搀扶下,踉踉跄跄站起来,躬身行礼:“这位军爷,在下便是……”

“好,苗老爷,废话不多说,三千石粮食!拿来!”军官恶狠狠地挥舞了一下长刀,“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好,军爷且在这稍等,我这就派人带诸位去粮仓。”苗大老爷微微行礼,然后对着身边的仆人们说,“老尚,带人给诸位军爷看茶,然后带诸位军爷去仓廪,军爷要拿就都拿去罢。”

很快,从索镇掳来的一队大车停在了苗家大院外,没来得及逃走的家仆和村民们在叛军的刀刃寒光中搬着粮食。苗大老爷一家人都被赶进了一处偏房锁了起来,门外是被杀鸡儆猴处决了的几个仆人。已经入冬,粮食买卖旺季已过,仓中根本就没有三千石粮食,即便有……那也是整个苗家甚至整个苗庄活命的所依,现在,全没了……苗大老爷听着外面打杂的声音,听着珍藏的瓷器被叛军摔了一地,听着家中的一点金银财富被叛军掠走,极度的愤怒、极度的悲痛中,突然身子一软就倒在了地上。

“老爷!老爷!”

苗大老爷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甚至连半边脸都耷拉着,他用力抬起还能动的一只手,指着外面的,徒劳地张着嘴,慢慢地手再也抬不起来了。

林子里,只剩下了苗润一个人。慌乱的逃命中,他掉进了河堤下,等他爬起来攀上河岸才发现,周围的人已经逃远了,任他怎么喊怎么追,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林子里就剩下了自己。左右望望,尽是荒无人烟的地方,已经不知道跑出了多么远,不知道苗瀚有没有跑出去。苗润到河里,破冰取水洗了洗脸,喝了两口,冰水一激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不行,怎么能扔下父亲不管呢!?不行,得回去……苗润自然知道回去肯定是凶多吉少,至少……至少苗瀚跑出去了……从小这个弟弟就比自己有出息,得父亲的喜爱……而且自己儿子还在济南,还有后……定了定心神,苗润调头向回走,一路磕磕绊绊地穿过冬日的雪林,向苗庄走去。

当苗润终于走出林子时,呆呆地傻住了——整个苗宅已经化作了一团大火,熊熊燃烧着,宅院外散布着许多尸体,血液染红了雪地。苗润紧跑两步,腿一软跌倒在地,愣愣地盯着烧的正旺的自己的家,自己从小到大的家……熟悉的房舍、院落、仓廪,全部都在噼啪地燃烧着,大火在寒风的助威下发出呼呼地狂笑。

完了……全完了……

“这是什么样的朝廷……这是什么样的世道……”苗润哈哈大笑着,扬起了地上的积雪和泥土。他狂笑、疯癫着,抓起一把又一把泥土扔向那熊熊的烈火,哭喊着,却没人应他,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烈火和疯人的声音。苗润爬了起来,长长的鼻涕挂在衣襟和脸上,他伸着手,好像能抓住什么一样,一步一步向一口井走去。

他消失在了井石旁。

风卷起烈火,舔噬着白雪皑皑的土地,这已经是这个满是四起的狼牙的国家里再平常不过的一幕。大火点燃了房梁、树木甚至石头,一点一点蔓延开来,地上的一具具尸体,纷纷被吞噬其间。倒塌的水力坊发出了巨响,河边的水轮挂在石头墙上烧的正旺。一切都是那么的热烈,好像一个人愤怒至极时发出的最后的呐喊,而呐喊之后迎来的便是死亡。死去的并不是人,消失的也不仅仅是一个村庄。千里之外的临高,元老们并想不到,不该出现的他们引发的蝴蝶效应让这鲁中大地上出现了一个叫“资本主义萌芽”的东西。然而这株嫩芽没有根系,是那么的弱小。在旧势力的绞杀下,在乱世的屠刀下,在冲天的大火中,它和这个村庄一起消失了。

西沙(一) |

桅杆上飘扬着一面红白条纹间隔排列的旗帜,在它的左上角犹如如宇宙般深邃的一片深蓝夜空中,点缀着闪亮的四芒启明星,煞是好看。三个桅杆全部张满了帆,强劲的海风鼓动着风帆,推着海船破浪前进。这艘船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明明是艘欧洲盖伦式帆船的模样但是却使用的中国式的硬帆,而且艏艉楼的高度似乎也挨了两锉刀——殖民贸易部名下的“金银岛”号商船正优哉游哉地沿着既定航线向西沙方向前进。它将在甘泉岛进行淡水补给作业,而后直奔三亚进而转赴临高,而船上装满了从东南亚带回来的各种货物,特别是元老院急需的粮食。

“金银岛”号原本是艘葡萄牙商船,因为在夏天的台风中损毁严重瘫在了澳门,葡萄牙商人为此愁眉不展。这个年代的海商与赌徒无异,货物的损失、船只的损失都可能会导致倾家荡产甚至一命呜呼。不过这个时候元老院伸出了奸商的橄榄枝,初建的香港造船厂急需练手,再加上持续紧张的海运运力要分出相当一部分筹备发动机计划,已经饥不择食的贸易部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买下了这艘破船交给香港进行维修。葡萄牙商人得了救命钱,干脆也给澳洲人一个人情,把船上所有的水手都送给了澳洲人……不过如此盛情,无论是海军、海警还是殖民贸易部都露出了嫌弃的表情。17世纪的水手、水兵不同于21世纪人们印象中那潇洒、帅气、勇敢的形象,那就是“各民族人渣的大集合”,几乎任何一个贬义词都可以拿来形容他们。元老院的水兵水手都是经过严格的技能训练和文化学习的,怎么能和这群人渣同船?于是这群被葡萄牙老板当成人情的水手们,这会还在博铺检疫营里痛苦地学习着伏波军的三大条令和普通话,当然也少不了净化剃头爆菊之类的“优待”。

“金银岛”号本名就是“金银岛”,凑巧和西沙群岛的一个岛同名,殖民贸易部顺水推舟就把它投入到了东南亚航线上。这是艘欧洲私营小船厂建造的小型三桅盖伦船,排水量不过五百多吨。香港造船厂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对其进行了翻新、改造和加固,降低了艏艉楼高度,优化了船舱布局,特别是由于原来的桅杆和船帆已经全部损失了,干脆就使用了正在建造的H800商船的备件——于是就维修成了这副不中不洋的模样,桅杆上再飘扬上“东南亚公司”的商船旗,可真是一锅大杂烩。结束了改造后,一批海军1631年的转入预备役的水兵,还有从其他舰艇、商船抽调来的人马就上了船,驾驶着它加入到了东南亚粮食贸易中。

船长穿着一身洁白的海军军官制服,不过没有佩戴任何标志,头上也没有戴着海军的大盖帽。由于海军正在推行舰艇标准化、蒸汽化工作,过去大量的杂式船被集体转入预备役。元老院当然不会浪费难得的航海人才,运力和需求严重不成正比的海运事业就像只喂不饱的巨兽一样,这点人马都不够塞牙缝的。船长很羡慕那些原本服役在中型特务船、轻型护卫舰甚至蒸汽舰上的同僚们,不过现在自己仍然是航海,脚下的船还比过去那两百吨的双桅船大了一圈,也算是稍稍弥补了一下心理落差。手中拿着临高造的单筒望远镜,铜壁被擦得黄澄澄亮闪闪几乎能照出人影,这是出发前刚刚配发的31式海军型望远镜,一点都不比过去使用的葡萄牙货逊色,当然和澳洲首长们用的澳洲货比可就差远了……

船长举起望远镜,转动着调节环,清晰地看见了海天一色之间愈来愈近的小岛,露出了笑容:“好,看到中建岛了!”。以前在海军的时候,就很奇怪为什么澳洲人对这些鸟不拉屎的偏远小岛这么熟悉,还都取了名字。什么“中建岛”、“金银岛”、“琛航岛”、“甘泉岛”等等,为什么叫这些个名字呢?船长记得自己刚参军那会还问过那些老海狗,得到的也是一个不明所以的摇摇头,反正澳洲首长要这个名字,那大家就跟着讲呗。

“舰长……”

“叫船长……”船长不满地一努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船……船长……还在甘泉岛停泊吗?”

船长简单算了一下时间,又问道:“淡水还有多少?”

“去三亚还成,去临高就有点……有点紧张……”

“那好,争取傍晚停泊甘泉岛,补给淡水,休整一下。明天早上,启程前往三亚!”船长笑着,抬头看了看猴子一样挂在主桅杆上的瞭望员,“瞭望兵!加强观察!”,一不小心,又把在海军中的词汇喊了出来。

中建岛是西沙群岛的一部分,不过既不属于西部的永乐群岛,更不属于东部的宣德群岛,而是自成一体孤悬在西南方,它和同样孤悬在西北方的北岛一起构成了东南亚航线上的两处重要地标——看到了它们,就代表西沙就在眼前。而到了西沙,就意味着可以在甘泉岛补给淡水了。早在宋代,甘泉岛上神奇的淡水资源就让这里成了渔船、商船的必经之地,甚至还在岛上挖了水井。到了明代,水井添加到了三座而且都是砖石砌成,岛上还建了求福用的小庙。

不过风帆时代的航海,一语蔽之——望山跑死马。望远镜里早早地就看到了中建岛,但是只能依靠风帆动力的海船航速通常都是个位数,而且经常要根据风向在大海上扭秧歌。等终于和中建岛擦肩而过的时候,已经好几个小时过去了。而当“金银岛”号路过金银岛,进入“甘泉门”水道,驶入了永乐环礁巨大的内湖时,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这里怎么会有船!?在夕阳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戳着七八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有的还算有些模样,而有的就有点破破烂烂了。

“是渔民?”船长举起望远镜,稍稍有些紧张。甘泉岛水域自古就是渔民和商船停泊休息的地方,遇到船并不稀奇。之前南下时,虽然没有在甘泉岛停泊,但也远远地看到了这里有帆影闪动。

“不太像……船长……他们有兵器!”

船长仔细看了看,给气乐了:“你管那玩意叫兵器?小伙子,那叫鱼叉!”

“不过……船长……总是有威胁。”

“嗯,你说得对……”船长点点头。这西沙群岛自古就是一个螃蟹窝,因为有淡水的存在,这里吸引了很多渔民和商船,自然也吸引了打他们主意的人。更何况,这个年代的渔民、商人、海盗之间打个喷嚏即可切换,还是得有所准备。想了一下,船长命令道,“一会靠岸补给淡水,上岸的人都配好藤盔藤甲,拿上家伙!现在——升启明星旗和三亚-崖州水警区令旗!”

一面巨大的启明星旗在舰艉飘了起来,接着水警区令旗替换了东南亚公司旗帜跃上了桅杆,这是正式表明身份。如今在这大海上混的,应该没有人不认识澳洲人的旗号。果然,升起的旗帜引起了海湾里这些小船的一阵骚动,很多人都跑到了甲板上,对着眼前这艘不伦不类的“夹板大船”指指点点。

“提高警戒等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船长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海湾里的每一艘船,发现他们手中并不只有鱼叉这种既可以是兵器也可以说是生产工具的东西,也有砍刀之类,甚至看到了火枪,只不过非常粗劣。但问题是,“金银岛”号虽然是从欧洲商船改装而来但是并没有什么武备。原来船上的所有武器弹药特别是火炮已经全部移交给了海军,几支火绳枪也卖到了东南亚,目前船上能称作“武器”的东西就只有人手一支的海军砍刀,以及自己手里的这支转轮手枪但是弹药不多。

“船长,我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补给完了还是尽快向三亚前进吧。”

船长点点头,眉头微皱。夜间航行……澳宋的海军和商船当然掌握了依靠星辰判断自己的位置和航向的技能,但总的来说大白天地通过地标和太阳航行更方便不是?可是看着眼前这虎视眈眈的七八艘船,虽然它们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敌意,可同样感觉不到友善。

水手们按照命令都腰揣家伙上了甲板,前后左右都安排了警戒哨。一个个空水桶被吊到了两艘小艇上,接着小艇便齐刷刷地调头,向甘泉岛那白花花的沙滩划去。那些奇怪的不明船只没有什么反应,但是每一艘的甲板上都站满了人,看着“金银岛”号补给作业,让船上的水手们一阵紧张。船长干脆掏出了转轮枪,检查了一下枪膛和子弹,然后直接插在腰带上。可惜的是,这是支9mm五发民用型,显得小巧玲珑。船长有些怀念在海军时用的11mm军用型,不但口径更大、身管更长,而且还是六发弹巢,块头大分量足,有时候还可以当锤子用。

“船长,你看!”

不明船只突然做出了动作,有两艘小船分两路向“金银岛”号靠近,逼向船艏和船艉。船上的人都是渔家装扮,没拿什么家伙,但是也不像是去岛上补给的样子。他们要么是来吸引视线,要么就是来探听虚实,反正来者不善。

“喊话警告!”船长命令。

“用什么话喊?”

呃……船长懵了一下,说道:“普通话、闽南话、广东话,都喊一遍。把越南籍水手也叫上来,用越南话喊!”

“我是澳宋东南亚公司‘金银岛’号商船,代表元老院至高无上的海上权力!请你们立即表明身份,避免发生误会!重复一遍,请你们立即表明身份,避免发生误会!”

几个水手站到侧舷举着铁皮喇叭喊着,空旷的大海和波涛声很快就吞没了他们的声音。

“警告他们!”船长的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手枪。

“我是澳宋东南亚公司‘金银岛’号商船,你们已经影响我的正常航道,请停止危险举动,否则我将视为敌对行动展开反击!重复一遍,请停止危险举动,否则我将视为敌对行动展开反击!”

然而两艘小船无动于衷,依然在接近。

“战斗警报!”船长命令。

叮叮叮叮——报警的钟声响了起来,穿着藤甲戴着藤盔的水手们一起亮出了手里的砍刀,在夕阳下显得杀气腾腾。船长也来到了侧舷,举枪瞄准了逼近船艏的那艘小船,故意偏了一下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在小船前方打起了一棵小小的水柱。船长的拇指迅速扳动击锤,把第二颗子弹对准枪膛,接着又开了一枪,子弹又在小船后打起了一棵小水柱。不知道是船舷上那一排明晃晃的刀还是这两枪起了作用,两艘小船立刻调转方向,向自己的大船靠拢。

“事不宜迟……再派一队去帮助补给淡水,作业完成后马上出发,这里不能待,快!”船长命令道。

西沙(二) |

“……蹦蹦跳跳玩玩闹闹因为正年少,有些单纯有些天真其实不重要。关于爱情关于未来感觉很奇妙,快乐宝贝请你过来回答好不好。噢来噢,噢来噢,噢咿呀咿呀噢,明亮的眼睛笑容灿烂糖果的滋味。噢来噢,噢来噢,噢咿呀咿呀噢,让我欢喜让我忧愁番茄不熟的滋味……”

舞台上,已经小有名气的芳草地“青春美少女组合”穿着白衣蓝裤的新校服,跟着音乐的节奏轻盈的跳跃着,已经越来越熟练的舞蹈十分整齐,五个女孩唱着歌,大大方方活力四射,一点不像几个月前校园文化艺术节的时候那么慌乱。舞台前,来自伏波军不同部队的千余名官兵整齐地坐成了四个方阵,每个人都是标准的坐姿,腰挺得笔直,两手紧紧地放在膝盖上,和台上青春洋溢的舞蹈一比倒显得有些滑稽了。在整个方阵的最前方坐着三百多人一字排开,清一色身挂大红花,只是他们的军装上没有任何标志,不过每个人的胸口都挂着不同的闪亮的勋章。元老院的勋章依然是惨不忍睹的模样,由于工业部门始终无法解决“油漆”这个看似简单的东西,又舍不得用贵金属和电镀工艺,目前颁发的各种勋章都是直接用铁片冲压而成的,简直不忍直视。为了弥补气场不足,配套的勋带和略章倒是可劲了堆砌各种艺术细胞,相比之下要华丽不少。其中最华丽的莫过于那枚“保卫元老院和人民”纪念章,漂亮的勋带下挂着盾形的铁片,上面冲压了两把步枪护卫象征元老院的双头鹰的图案,这是元老院送给所有退伍军人的纪念之物。

这是聂义峰和吴伪提议,海军主导,在博铺要塞的大操场上军地联合搞得一个“拥军爱民联欢会”,作为退伍仪式欢送老兵。陆军也有些眼馋,但是碍于面子吐槽了一句“花里胡哨”,不过并不妨碍他们也一脸“真香”的来参加了。1631年度,除了参加发动机行动而处于作战状态的部队,整个伏波军共有三百多人退出现役,转入预备役。这可是三百多个宝贝啊——有文化,普遍拥有乙种以上文凭,全部都说的一口良好的普通话;身体好,都是经过良好训练的老兵;忠诚度高,都参加过多次战斗,有的还负过伤。所以这个“退役”还不如说是“换个工作岗位”来的准确,是不可能让他们回老家种地的。正在建设的香港和高雄需要大量的人才,还不算山东和计划中的济州岛,再加上工业口、农业口、商务口、航海口、警务、教育等等等等,按照《兵役法》规定,陆海军退役人员分别转入国民军和海警,结果这三百多人还不够各口分的呢!

哗啦——随着五个少女摆出了一个漂亮的花朵绽放般的造型,开场舞结束了,战士们一起热烈地鼓掌。五个女孩收拢队形,一起鞠躬,然后……拉出了一道横幅,上面写着:“感谢伏波军保护我们成长!祝老兵再创辉煌!”,这下子掌声更加热烈了,不少老兵甚至都流下了眼泪。

穿着一身笔挺的少将制服的何鸣走上舞台,掌声戛然而止,战士们都注视着他们威风凛凛的指挥官,等待着。

“同志们!”何鸣声音洪亮,不用麦克风声音竟也横贯全场,“今天,是大家退伍的日子。在澳洲,有句话叫‘退伍不褪色’,什么意思呢?你们——是被战火洗礼过得人!经历过战火的人是什么?是脊梁!你们是你们的父母,妻儿的顶梁柱,是他们的骄傲!你们——还是种子!你们要把元老院的光辉,元老院的政策,更广泛的播撒到每一个城市!每一个村庄!同志们,在伏波军苦不苦?当然苦,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还不一定休息,要站岗,要夜行军!连上个厕所还得向排长打报告!但是这份苦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孩子们,为了我们的家人,为了他们吃得饱穿得暖不受气的好日子!现在,你们就要从伏波军走向新的工作岗位了。我看了看,有的同志到了高雄当了一个小干事,很好啊!有的同志到了天地会当了农技员,咱们伏波军学农学到的本事可别给我忘啦!还有的同志到了偏远的州县,当了一个老师,我们就是要将发卒伍相起州部!要踏踏实实地干工作!干好每一件小事,就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作为你们的老首长,我现在命令你们——把做好每一件新工作,当成一件任务!我们伏波军的信念是什么?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同志们,能不能做到!?”

“能!”战士们无论是退伍还是留队的,全部齐声吼着。

“好,现在,我和所有的元老军官们,为大家唱一首歌。是首长们对大家的嘱咐,也是对大家的期望!所有元老军官,全体起立!”

唰地一下,方阵中所有的元老都站了起来,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一个节目。

“脱下了军装,依然是偶像——预备——唱!”

脱下了军装,依然是偶像。

背起行装又上路,转身回家乡。

纵有离别苦,更有相思长。

班长走在最前列,步步回头望。

再见吧,战友!再见吧,班长!

你的严厉你的爱,伴我走四方!

振兴那一方土,再创那新辉煌!

一代一代退伍兵,都是好榜样!

都是好榜样!

第二段开始时,在许多军官的带领下,官兵们也跟着元老们一起高声唱着。伏波军的唱歌方式完美继承了旧时空PLA不求音准只要吼的风格,千人大合唱顿时声壮如雷,整个会场的气氛都变得十分狂热。这是元老们精心安排好的,元老院的退伍不是回家过老婆孩子热炕头,而是从一个战场走上另一个战场,退伍联欢会事实上也是新征程的动员大会。

一曲终了,何鸣带着所有的元老军官们敬礼,会场再次掌声雷动。

聂义峰和吴伪坐下,长松一口气,刚才的气氛即使普通人也会为之热血沸腾。不过沸腾过后却是愁眉苦脸,因为对海军第三远征队来讲,1631年的老兵走之后,他们直到1633年春季才能获得新的兵员补充,而到时候又有一批服役期满的老兵要退伍,这可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当年为了陆军在琼南战役上的支持,陆海军之间以新兵分配做出了交换,但是当时谁也想不到后面会进行兵役改革,PY交易变成了一个大坑,大家一起被元老院给摆了一道,也只好认命了。

“唉……一下子退了三十多人,本来编制就不满,这下可好了……”吴伪吐槽着。

“至少抽组的这个‘尖兵排’全部满员……其他连排……回头我找找大孙头,不行咱们也兼并几支部队呗。第二远征队本来就是被咱和石志奇给瓜分了,我看再吞几个岸防连,咱们也就齐装满员了。”聂义峰自我安慰着,心里苦笑着哪有这么容易哟……

“还大孙头大孙头的叫?老孙不是改名了么?”

“哦,对对……忘了……孙铭建……孙铭建……”

大孙头的本名是非大辞典不能找的生僻字,这些年来有诸多不便,比如大孙头终于和勤务兵阿琳“修成正果”了,结果办理结婚登记的时候,萧主任哭笑不得地告诉大孙头——不好意思,输入法里压根没你这俩字……于是大孙头只好给自己正式换了名字,改名叫孙铭建。阿琳作为他的个人生活秘书,孙铭建也给她起了新的名字——赵梦琳,想来也是一个旧时空牵挂的名字。

“说起这个……老孙前几天说要我们组建一个精干的小分队,是为了什么啊?”吴伪问道,“咱们本来就作为活门步枪的试验单位,已经抽组了一个‘尖兵排’了,再抽组……作战连队里还要不要人了?”

海军第三远征队确定为活门步枪的试验单位后,从四个海兵连里抽调官兵将原来的“尖兵班”扩建为尖兵排,而且与四个作战连队不同,尖兵排一个班多达12人,而且是四个班编制,还单独配置了连级单位才有的鼓手、号手和补给车,全排55人几乎相当于常规连队的两个排。按照聂义峰的设想,作战连队仍然以排队枪毙先线列作战为主,而这个“尖兵排”开始探索新的战术——教材和资料上的文字,不代表就能直接拿来实践。

“不用再新组建,让‘尖兵排’上就好了。”聂义峰摇摇头,“这事其实你知道,大图书馆跟我们打过招呼,他们要去西沙建立一个台风预警电台,我答应他们只要有命令咱们全力配合。老孙说的其实就是这个事,要我们准备一个分队,去西沙。”

“真去啊?”吴伪倒是听说过西沙的事情,上面吵得厉害,两个月了仍无定论。毕竟现在举国之力进行发动机行动,所有的资源都在向山东集中,连驻海南的部队弹药都给砍掉了一半以供应北上的部队。这个时候分兵西沙……去少了没必要,去多了势必影响“正事”啊……于是吵到现在。

“应该是要真去了……我听说殖民贸易部也掺和进来了。有艘商船在甘泉岛遇到了麻烦,虽然没有交火,但是对方表现出了敌意。这事戳了督公的G点,咱们现在的粮食很大一部分依赖进口,北越的粮食已经不够了,东南亚的正处在上升阶段。西沙是东南亚航线的必经之地和重要的补给点,这里不靖,督公的头发还不彻底贡献了?执委会会议一直在讨论这事,依我看既然让咱们组建小分队,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聂义峰说道。

“原来是这样……”吴伪明白过来,“那这一趟恐怕就不是单纯的预警电台或者单纯的净海行动了。”

“为啥?”

“你傻啊,怎么也是去一趟了,合着派船巡逻两趟,抓几个亦民亦匪的渔民?我估计会有不少事……你想啊,咱们的磷矿来源只有一个东沙岛,来临高可是有七百八九十公里啊!西沙到三亚才多远?三百公里不到,算上到临高也比去东沙近一百公里呢。这一正一反能省出多少船?”

“嗯……有道理……那看来去的话,还得挖矿了……”聂义峰看着舞台上表演的节目,喃喃自语。

“我估计不止……既然是东南亚航线的必经之路……搞不好还要建设一番。要建设就需要投入,有投入就要挤占别人的蛋糕,不然这都几个月了,还在吵吵?”吴伪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叹了口气,“哎,你发现没,现在官僚化是越来越严重了……两年前,有什么事商量的时候,还召开个执委会扩大会议,问问大家的想法呢。现在可好,可真成了‘关起门来几个人一碰就把事定了’——这可是当年单良搞执委会的噱头啊!这哥们倒好,自己上位了,完了把自己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反正我吧就想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不开会就不开会,我还得个耳朵根清净。他们愿意当领导当就好了,烧脑子的事情他们烧,我就只是执行。反正掉的不是我的头发,我乐意!”聂义峰的船形帽下,永远都是短的冒茬的短寸头。

整个“拥军爱民联欢会”都是在一种活跃、愉快的氛围中,几个旧时空复转军人出身的元老不打算把这退伍仪式搞得太打鸡血或者太伤感,还不如让大家欢乐一些,所以还安排了不少语言类节目,连《曲苑杂坛》的几个“腕”也都请来了,还有部队内的一群人才。整个会场笑声不断,搞得就像是过年一样。联欢会一直持续到中午,最后一个节目是军营民谣《战友还记得吗》,是几个战士组成的文艺组合。

还记得那年报名参军吗

还记得第一次穿上军装吗

还记得炊事班的饭菜香吗

还记得爱训人的元老吗

还记得我们一起巡逻吗

还记得那一次抗洪抢险吗

还记得澄迈炮火连天吗

还记得剿匪雨宿山林吗

我们曾经一起训练也曾经一起摸爬滚打

我们曾经翻山越岭也曾经一夜行军百里

我们曾经一起喝醉也曾经一起谈天说地

我们曾经梦想当将军也曾经宣誓向雷锋学习

战友啊战友,战友啊战友

还记得我们最爱唱的这支歌吗

到那时我们再来一起高声唱!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

元老院把我们召唤在一起

你来自山区他来自海滨

我们是一个团结的集体

歌声结束,气氛已经慢慢变了味,战士们的笑容满满都收了起来,因为此曲终了就真的是曲终人散,退伍的战友们就要离开了。军营大门打开了,甚至锣鼓都准备好了。

“全体起立!欢送战友!”

锣鼓声顿时响了起来,胸挂大红花的退伍兵们穿着洗掉色的军装、背着用旧了的藤箱、胸前挂着勋章——这是他们可以带离部队的东西——在有些嘶哑的口令声中,向战友和首长们敬礼告别。虽然之前的节目留下了足够多的欢笑,可是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很多人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热泪,甚至哭出了声。有的紧紧握手,有的相拥而泣,有的互相捶拳笑骂。军官们一起敬礼,目送退伍兵们一步三回头地向大门走去。

“脱下了军装,依然是偶像。背起行装又上路,转身回家乡。纵有离别苦,更有相思长。班长走在最前列,步步回头望……”聂义峰的眼圈也红了,哼唱着这首歌。在旧时空看过许多退伍的画面,每次都是感动十分。不过当亲眼看到这一幕,特别是当自己麾下的老兵向自己敬礼时,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恐怕也会忍不住流泪。

吴伪则挂着笑容,也许是想起了旧时空自己退伍时的情景,和退伍兵们一一握手:“振兴那一方土,再创那新辉煌!加油吧,同志们!”

西沙(三) |

聂义峰刚刚吐槽完了“上面”爱开“闭门会议”把众元老排挤在外就被打了脸,拥军爱民联欢会两天后由总参牵头召开了工作会议。除了伏波军代表,贸易部门、工业部门、大图书馆甚至芳草地都派出了代表参会,大家讨论的议题就是两个字——西沙。其实也无需讨论,执委们和元老院常务委员会已经撕逼撕了两三个月了,大政方针已定剩下的就是各业务部门确定行动细节。这种由上而下的决策机制可以解释为“官僚主义”,也可以解释为正常的分工合作。毕竟不可能人人都参与决策,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败但同时绝对的民主也带来绝对的低效。

马袅要塞西部堡,军务总部大楼的大会议室里,各方代表们坐在大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前,有抽烟的有聊天的,气氛很轻松,有点像个午后茶话会。聂义峰来的有点晚了,在一片吐槽声中入座。左右看了看,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但几乎都是132包厢的人——杜子腾作为联勤代表和海军第三远征队驻地联勤直接负责人,正在哗哗地在本子上赶稿子,显然昨晚上光顾着和向老板缠绵忘记了今天要开会,只好临阵磨枪;大图的沈昌杰和殖民贸易部的陈亮正低声商量着什么,不时还互相瞪两眼;海军代表王潮晖曾有过数面之缘,他被大家称为“昭和参谋”,而且在旧时空是真真切切在南海岛礁服役开船和越南人对撞过的主;化工代表齐楚秦似乎有些闷闷不乐地低着头,自顾自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芳草地代表陈云轩,正仰在藤椅上脸上露着期待的表情——全部都是参与到了西沙计划中的人。

记录桌上,向天歌坐在那里准备作会议记录——她是被杜子腾拉来凑热闹的。

“好了,同志们,安静一下……”孙铭建轻轻敲了敲桌子,闹哄哄的会议室里马上安静下来,大孙头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那咱们开会……事情其实大家都知道了,我也就不说多余的话,咱们直入主题。我先介绍一下情况:1、大图书馆“战略预警小组”发出警告,按照史书记载1632年大约7-8月,临高将要遭受一次较强烈的台风袭击并引发洪水。2、为执行发动机计划,元老院工农业发展提速,对磷矿需求增大。3、几天前东南亚公司暹罗返航的贸易船只在西沙海域遭遇不明船只,险些发生冲突。4、东沙岛到琼山约690公里,到临高约750公里,航程漫长,鸟粪土运输占用了大量运力。而甘泉岛到三亚约290公里,到崖州约300公里,到临高月650公里。”

“终于决定开发西沙了?”沈昌杰苦笑,这件事是大图书馆最初提议,没想到一直折腾到了年底才定下来。

“对……没办法,‘发动机行动’是国家级战略行动,绝对不能影响,所以嘛……吵来吵去,还得办,早晚的事……”孙铭建耸耸肩,继续说着,“目前执委会已经决定,1632年开始执行西沙计划。初步决定2月8日出发,还是很仁慈的,1月21日是大年初一,2月4日是正月十五,还让大家过完节。我们的目标是甘泉岛,原因很简单,这是整个西沙唯一有淡水资源的岛。为执行西沙计划专门组建‘甘泉中队’,由海军第三远征队抽组部队和两个劳工民兵队组成,登陆人员共计90人。另外海军将会抽调2-3艘作战舰艇和2-3艘运输船,支援此次行动。西沙计划主要任务:第一、建立南部方向的台风预警电台。第二、在甘泉岛建立基地,包括码头、后勤仓库、矿产仓库、雨水集水站、井水净化站、集体宿舍及淡水集水回收设施、卫生室、防御阵地、哨塔、耕地等。第三、对甘泉岛鸟粪土进行开采。第四、建立东南亚航线停靠点。另外经芳草地提议,有条件的话需要对华阳礁一号沉船进行打捞。”

“打捞沉船!?”众人一懵。

“纠正一下,不是华阳礁,那跑南沙去了,是华光礁。大家别想多了,不是那种上大型家伙的打捞……这个华光礁一号沉船在华光礁泻湖里,其实是艘搁浅船。只不过几百年风吹雨打,上层建筑都被拍没了只剩底仓,就这么成了‘沉’船。所以它的实际水深非常浅,只有一到三米的样子,不需要借助专业设备就可以直接下去。”陈云轩急忙解释,打捞华光礁一号就是他的主意。

“一米……是够浅的,我下去了才淹一半。”聂义峰笑道。

“是啊,四舍五入,你身高和姚明差不多呢!”大家开着玩笑,会议气氛很是轻松。

“而且我不需要把沉船都捞上来,捞点瓷碗,捞点船材就可以了。现在正在筹建‘临高博物馆’,这些古董刚好派上用场。而且华光礁一号是一艘宋代沉船,咱们不就是打着大宋的旗号么,刚刚好。当然了,不需要专门去做,你们该挖矿挖矿该建房建房,得空了记得去一趟就好了。大图那里有详细的沉船资料,包括具体位置、结构、物品分布等等,完全是有的放矢的,放心好了。”陈云轩看来做足了功课,很有信心。

“我看可以搞搞,难度不大。大不了招几个海女,完事了还可以……”

“沃日勒,你个粗鄙!”

“行了行了……正经点……有女同志在场呢!”沈昌杰清了清嗓子,接过话题,“西沙这事是大图书馆提出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建立台风预警,作为我们‘战略预警’工作的一部分。目前我们的台风预警,东部方向有东沙岛作为预警点,今年夏天的台风他们就为临高争取了24小时的时间。但是南部方向是个空白,如果靠崖州和三亚预警,那我们几乎完全没有可能提前做准备,所以需要前推到西沙。另外根据我们对史料记载的研究,明年的夏季将会有一个较大规模的台风袭击海南岛,临高、澄迈、儋州等州县都会受灾。当然了,天气是一个混沌系统,任何一个细微条件的变化带来的蝴蝶效应都可能导致它变得和史书上不一样。但问题是,我们没有气象卫星,没有几万人的气象工作者,我们没法保证台风何时何地以及何种强度出现,所以只能依靠我们把电台前推,来争取24-48小时的时间。”

“我们的电台可以覆盖到西沙?”聂义峰问。

“没问题的,距离并不远,我们带来的无线电台可以直接发报。至于供电,还是老一套,蓄电池加自行车发电机。在这我要强调一下,虽然甘泉中队有90人,但是伏波军并不常驻,常驻的只有劳工民兵。所有的劳工都是矿工,同时也是民兵,同时也是基地的建设者和港口的管理人员。”海军王潮晖参谋接着说,“驻岛的劳工,每半年轮换一次,主要是考虑到了季风的影响,3月和9月是轮换期。另外出动的舰艇,我建议直接使用三亚-崖州水警区的舰艇,并且把他们的巡航范围扩大到西沙,至少达到甘泉岛,每月一次。我个人建议……”说着,王参谋就拿出了一份规划图,“这是我和齐楚秦商量的甘泉岛基地规划,简而言之,中部为淡水资源保护区,不要去破坏,外围是工作区和生活区,见缝插针布置雨水收集区,设置码头两个,军用和商用各一个。”

“呃……有必要搞得这么大吗?”大家看着颇有气势的规划图,不解道。

“之前其他元老也有表示过疑问,主要认为我们以后会开发东南亚,那里的鸟粪要比一个小小的甘泉岛充分得多。还有认为开发西沙是我们代入了旧时空的国家政治关系,要体验‘收复失地’的快感。但是我要说,西沙和甘泉岛的意义并只是一个磷土矿,无论是对商贸还是对海军来说,这里都是东南亚航线一处重要的补给点和中转站。以后我们哪怕统治整个地球了,只要走南海依然要经过这里,除非我们有了卫星,有了GPS。所以,这里的建设最终的规模不会太小,不如一开始我们就尽量把它造完整。再说了,元老里谁系统地学过海权和地缘政治?”

“你!”大家很知趣,王参谋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大家。”沈昌杰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了翻自己抄录的资料,“我不太建议我们在甘泉岛进行大的工程项目。首先,在甘泉岛上种地……不太可能……其实本时空的甘泉岛和我们印象中的不一样,它极有可能是光秃秃的岛,只有砂土。”

“不可能!”王参谋露出了“我去过”的表情。

“事实上,甘泉岛经历过大规模的运土,特别是西沙海战之后,向岛上运送了数千方耕土以保证驻军可以自己生产粮食。”沈昌杰说。

“啊?我怎么不知道?反正我在那当兵的时候,那里就是植被茂盛了。”王潮晖奇怪地瞪着眼。

“嗯……应该是我们的父辈,他们那一代军人做的。”孙铭建抱着胳膊,沉声道来。王潮晖点点头,两个复转军人都不禁心生敬意。

“除了耕作困难,还有一点,就是甘泉岛的淡水资源。我查了资料,实际上西沙有很多岛礁都有淡水,但问题是岛礁上的淡水其实是雨水渗透,由于淡水和海水的密度不同,在海水上方形成了一个淡水层。问题就出在这,这个淡水层很脆弱,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海水破坏或者被上层的鸟粪土污染,比如永兴岛的淡水,为什么都带着一个鸟粪味?就是因为上层的鸟粪土在千年风化中污染了淡水层。甘泉岛也是同样的,如果我们在鸟粪土上大兴土木,极有可能导致下面的淡水层被污染。而且话说回来,其实甘泉岛淡水的‘甜味’,还不如说是经过稀释了的鸟粪的臭味……”沈昌杰一脸贱兮兮地坏笑。

“沃日勒,你恶不恶心!”众人抗议。

“这有啥恶心的?磷土矿挖回来能做什么?能制磷酸!你们知道磷酸能做什么?做可乐!所以啊,你们喝可乐其实就是鸟粪兑水喝!”一直闷闷不乐的齐楚秦终于说话了。

“我靠!你给我滚!”已经有人快现场崩了。

陈亮一脸嫌弃地瞪了一眼沈昌杰和齐楚秦,说道:“没关系,生产设施放到其他岛上就好了,周围的金银岛、珊瑚岛都可以挖,甘泉岛不开挖鸟粪土只进行适当的基建。借着说道土壤,岛上的基建也有需要注意的地方。我和钟利时沟通过,在珊瑚礁上盖房子有个难点,就是孔隙导致的渗水,特别是涨潮的时候。我们建议,生活设施采用框架式结构的木制高脚屋。首先是水泥地基或者用石头垒也可以,要保证高脚屋的支撑柱在水面之上,渗水时不会被浸泡,最好用焦油处理。用坚固厚实的木材做骨架,用木板做墙和屋顶,屋檐下挂竹槽作排水天沟收集雨水,一来防止建材受潮,而来也是满足淡水需求。不过也有缺点,框架式需要提前制备木材预制件,而且要有大量备件以备维修。岛礁之上高温曝晒加上高盐高湿的环境,木制建材损耗会很大,差不多每半个月就需要一次维修。而且如果台风来袭,也要做好被吹成秃瓢完了重新建造的准备。所以各类仓库、要害部门的高脚屋,我建议不要舍不得孩子,该上水泥上水泥,该上钢筋上钢筋。有的地方要节约,有的地方就得穷家富路。”

“我也补充一下……”齐楚秦的心情似乎好多了,打开了话匣子,“除了雨水的收集,我们也可以土法上马海水淡化装置。多带七八个薄铁板,你可以搞蒸馏式海水淡化!千万别以为这是什么难办的东西!几块薄铁皮往四周一摆,中间一个引流铁管加铁罐,齐活儿!或者带四张透明大玻璃也能造淡水,毫无技术难度,就是一个玻璃房子,底座甚至可以用木头,只要刻好导流槽就行了!钟博士也推荐这种玻璃蒸馏式海水淡化,效率大概30%上下,晴天每平方3-4公斤。按照每人一天3000毫升饮水算,一天就是三公斤。理想状态下,3×3的淡化系统一天产生20-30公斤饮用水,可以满足7-10人。而且往海水池里加点黑色的东西,可以增加蒸发量。至于淡水储存,可以用水泥抹个池子。如果企划院不给水泥,就用木头箱子都行,无非就是多带几个大木桶嘛!还可以用木头刻一些雨水收集伞和导流槽!总之,晴天用太阳能煮海水获得淡水,雨天用水泥池子接雨水获得淡水,紧急情况才动用甘泉岛的地下水!但是呢,就这么点儿水,种植蔬菜明显是不合适的。我觉得你的留守人员能吃的蔬菜,恐怕就是那些有水就能生长的,比如蒜苗,豆芽之类。再加上椰果。至于说大米白面肯定靠大陆供应。鱼虾蟹贝肯定不少吃,海草海藻也是敞开供应。”

“你个吃货……”聂义峰暗暗吐槽了一句,嘴上却说,“想不到上海岛还有这么多门道……那现在的问题就是……各种木材预制件的制备和水泥、玻璃、铁皮等物资的申请了……企划院那群铁公鸡啊……”

孙铭建一笑:“这倒不难,开发西沙督公也是投了赞成票的,企划院自然不敢不从。小杜,回头你根据你老婆的记录,算一下联勤需要提供的物资,报上来。”

“是!”杜子腾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正奋笔疾书的向天歌,答道。

“既然这样……那我建议西沙工作,我们成立两个班子。甘泉前委,由……陈亮、聂义峰、齐楚秦和杜子腾组成,分别负责基地建设、军事防卫和训练、磷土矿开采和后勤管理。按照元老前委制度,你们四个在西沙全权代表元老院,有权作出任何决定。我、王潮晖、沈昌杰、吴伪、陈云轩,再加上你,小向,我们就算是后援团了,负责给甘泉前委跑腿协调。”

“是!首长!”向天歌起立敬礼。

“好了好了,赶紧整理会议记录吧。”孙铭建摆摆手,又看了看大家,“那这几个月,我们的任务很重。聂义峰,你要抽组部队,加强海训和两栖训练,同时你还要负责训练挑选出来的劳工。向天歌,你们政保要对挑选出来的劳工进行评估,毕竟那是一个四面环海的地方,不只是要卖力气,还要看这个人的性格。王潮晖应该知道,守海岛是多么艰难。”

“是啊……天上看鸟,脚下看鱼。上了岛礁,头三天还有话说,过上半年全踏马变神经病了……”王潮晖回想起当年往事,感慨万千地长叹一声。

“大图书馆,把各方面资料再整理一下。至于芳草地的博物馆计划,既然难度不大就打谱有吧,做好准备。联勤还要和工业部门对接好,保证我们需要的所有建材的生产加工,小杜,你时间还充裕,多跑跑。老王,咱们俩就来协调部队吧。三亚正在进行第二次治安强化作战,估计是顾不上了,集结点初定崖州。”孙铭建说着,看了看聂义峰。夏天的第一次“琼南治安强化运动”中,聂义峰竭力反对对三亚的东哈黎采取武力行动,甚至为此和三亚特侦队发生了冲突。现在,调集了绝对优势兵力的三亚方面,再次发起了围剿,想来聂义峰的心里是很不舒服的。因为在崖州,凭借歃血为盟,就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黎汉矛盾的问题。不久前陈洛还报告,新成立了一个黎族社区呢。

“好了,散会,大家回去各自准备,每个星期我们开一次碰头会!”孙铭建合上笔记本,看了看大家,笑了起来,“散了散了!”

西沙(四) |

“在澳洲,大宋国土的南部也有一片群岛。风景秀丽,渔业资源丰富,是商船往来的极佳的中继站。不过……那时候的澳宋还不是现在这样繁华,在澳洲远算不上是什么强国,四面环敌,是人不是人的谁都可以欺负你,很多岛礁都被蚕食了。大概是五十多年前,1574年,那时的元老院主席,现在被敬称为‘圣祖’的毛润公下令——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勿谓言之不预!澳宋解放军对侵占国土的敌军展开了自卫反击作战。那时候的澳宋海军,哪有什么901和1630,都是些百余吨的小船,最好的也不过咱们037II巡逻艇这样的,这就是大舰了……可敌人呢?当时号称‘澳洲第三海军强国’,全部都是千吨大舰!可是澳宋海军战士们不信这个邪,他们把陆军刺刀见红的精神发扬在了海上,充分发挥了我们小艇灵活快速的特点,贴上敌人的大舰钻进敌人的火力死角,打近战、接舷战,打军舰间的肉搏战!打到最后,我们的战士杀红了眼,甚至连步枪、手榴弹都用上了。敌人虽然武装到牙齿,可那见过这样拼命三郎般的打法?招架不住纷纷溃败,于是就上演了一出我军小艇追着敌人大舰打的奇观!最后敌人三艘战舰被重创,一艘被击沉,我军乘势收复了全部被敌人侵占的岛礁……所以,为了纪念这次战役。海南岛南部的这片海域,也被元老院命名为了‘西沙群岛’。我们此去,就是要向我们的澳洲先辈们一样,每一寸元老院的领土都不是多余的!”

博铺要塞的教室里,坐着所有参加西沙行动的海军战士,除了海军第三远征队的尖兵排,还有一批水面舰艇的水兵也在听课。吴伪正抑扬顿挫、慷慨激昂地讲着基于事实的胡编乱造而成的“澳洲西沙海战”的故事,把1974年改成了1574年,一下子提前了四百年……光讲不行,吴伪还发了许多照片,其实是聂义峰从自己电脑上的私货里找的《南海风云》的电影截图,还专门截得舰队混战、海上肉搏和部队抢滩登陆、涉水冲锋等令人振奋的画面。这下子,把每一个战士都忽悠的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当然了,也有机灵的,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副指挥长……这个舰长……怎么长得这么像诸葛亮?”

“呃……是……他们是长得挺像的……有时候很奇怪,两个人长得一个样。”吴伪一咧嘴,搪塞了过去。在此前广播剧《三国演义》爆红,东门市新华书店推出了《三国演义连环画报》,直接用的电视剧剧照,谁能想到有战士竟然看出丞相和舰长是同一个人扮演的呢……

尽管很多元老都强调在这个新时空的17世纪,别说旧时空中国的领土,整个世界最终都是要纳入到髡贼的国度里,所以对这南海上几个小小的岛礁完全没必要过多的投入,更不能代入旧时空的国家政治概念。海军昭和王参谋从海军和海运航线角度支持对西沙进行较大规模的开发,但同样认为不需要把旧时空的历史情绪代入到本时空。可是对很多军迷出身的伏波军军官,特别是那些成长在国家还不是那么强和“军队要忍耐”阴影下的那些军迷们来说,怎么可能不代入?那时候的祖国,太穷了、太弱了,拿不出像样的军舰也拿不出像样的飞机,眼睁睁地看着领土被他国蚕食而只能无奈地忍耐,门牙被打掉了也只能咽到肚子里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以至于当庞大的舰队终于驰骋大洋之时,已经退休了的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声泪俱下:“我们受了多少窝囊气才有了今天!”。所以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们选择穿越,难道不就是为了在这个时空,自己心中的“祖国”不再受窝囊气吗?

“想不到……元老院也曾经被人欺负过……”一个老兵感慨道。

“你这话,说的好像元老院专门欺负人似的……”吴伪被气笑了。

“副指挥长,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兵急忙解释。

“行了,别解释了,一会自己去符有地那里报道吧!”吴伪开了个颇为认真的玩笑,大家都哄笑起来。吴伪摆了摆手,接着说,“不过下士同志说的没错,元老院和澳宋,曾经都非常弱小。文化学习学澳宋历史的时候你们也都知道,澳宋曾经被逼得割地赔款,曾经被人屠过首都。不过没有人生来就是强的,也没有人生来就是要被人欺负的。元老院领导澳宋,也是由弱到强直到现在成了澳洲五大强国之一,也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而现在元老院带领我们在这海南岛,以后还要在整个中国,建立一个崭新的国家,强大的军队、繁荣的城市、富足的人民,而这些宏大的目标从哪里开始做呢?对我们来说,目前就是从西沙开始。”

“坚决跟元老院走!”战士们喊道。

“这大海上的千里石塘、万里长沙,元老院按照澳洲的习惯将其命名为‘西沙’、‘东沙’、‘南沙’和‘中沙’四个群岛,将来都要一个接一个地纳入元老院的治下。目前我们首先要去的是西沙群岛,这个群岛距离我们最近,三百公里不到。西沙群岛南北长约20公里,东西长约30公里,分为两大部分——西侧的永乐群岛和东侧的宣德群岛。西沙是我们东南亚航线上的重要地标,同时也是将来要建立的南部方向台风预警电台所在地。按照执委会命令,我们要在西沙甘泉岛建立一个前进基地,在附近的珊瑚岛上建立磷质石灰土矿点。而对我们伏波军来说,我们的任务首先是和水面舰艇部队一起在这里发起净海行动,建立西沙水警区和例行巡逻。第二,我们要护卫专业元老,对西沙的水文、物产、环境等情况进行调查。第三,我们要支援劳工民兵建设甘泉岛前进基地。任务期是两个月,顺利的话,我们将于明年三月返回,甘泉岛基地独立运行。”

吴伪说着,在黑板上挂起了一张地图。

“大家看,这就是甘泉岛,位于永乐群岛西部,南距羚羊礁约0.5海里,北距珊瑚岛2海里。甘泉岛呈北窄南宽的椭圆形,南北长700米,东西宽500米,面积约0.3平方公里。整岛地势较高,四周沙堤围绕,沙堤之外有珊瑚沉积而成的礁坪。岛中央地势低平,是重要的雨水渗漏区,所以在这里有淡水井——甘泉二字,因此而来。岛上土壤主要是磷质石灰土,也就是鸟粪土,这对我们来说是重要的矿产资源。不过为了保护甘泉岛珍贵的淡水资源,本岛并不开采而首先开采珊瑚岛。这里将作为前进基地主体所在,我们也将在这里驻扎。”

“现在,我们再看珊瑚岛。这里将作为第一批矿点,也是我们的重点保卫对象。我要提醒大家,不要想当然的认为这里没有敌人!西沙群岛自古以来就是螃蟹窝,经过这里的渔民、商船可能摇身一变就是盗匪!珊瑚岛作为一个矿点孤悬在外,一旦发生意外甘泉岛很难第一时间支援。所以我必须强调,所有派驻珊瑚岛警卫的人员,必须坚决杜绝轻敌思想!我们宁可挖地三尺找敌人,也不能麻痹自己认为这里没敌人!大家是否清楚!?”

“清楚!”

“那我们继续……这个珊瑚岛,面积和甘泉岛差不多。东西长800米,南北宽400多米。岛形略方近椭圆,面积约0.31平方公里。和甘泉岛一样,珊瑚岛地形也是四周沙堤围绕中间地势低平。岛上的磷质石灰土质量好,是整个西沙群岛储量最大、质量最好的矿点之一。所以,我们会把矿场设置在这里,同时也是我们的重点保卫区域。有一点我要强调,无论是甘泉岛还是珊瑚岛,都是较早有人类活动的岛屿。岛上有唐宋时期的许多古庙,还有先人留下的瓷器等文物,我们必须要有绝对的纪律!保护这些古文物,避免破坏,大家是否清楚!?”

“清楚!”

教室里讲着课,外面也忙活着。在临高总工会的动员当然还有极高的薪金待遇诱惑下,报名加入甘泉中队的劳工数量出乎预料的多。为了招募到足够多的同时待得住的劳动力,西沙矿工的工资和补助待遇不但和东沙矿工看齐,甚至还办理了“人身意外伤害险”和“工伤险”——连化工厂、兵工厂和钢铁厂的工人都还没有保险呢!就这样连宣传带忽悠招来了一百多人,远远超过西沙劳工队的建制。这个情况报上去后,执委会的大佬们一合计,干脆把西沙、东沙合并成了一个全新的矿务局。经过各方撕逼和嘴炮对轰,新的矿务局被冠以了一个高大上的名字——澳宋海洋矿务局,隶属化工部。当然了,这也是工农业元老抢破了头才被化工部拿下的——原本是打算叫“海岛矿务局”,后来有人提醒“海岛就把自己限制住了,不如叫海洋,凡是和海洋有关的矿产都归海矿局!”,于是“岛”便变成了“洋”,又经过一轮化工部内部的商(撕)议(逼),齐楚秦出任海矿局局长。

齐楚秦此前在化工部里一直是一个有些憨憨的存在,据说穿越的目的是因为多情……男人多情不奇怪,可是跟自己的学生好上可就有点……反正,他就这么躲到了17世纪。在旧时空,他是一个大学老师,也算是化工领域有点分量的人。可是来到新时空后,对旧时空的眷恋、生活的不适、夜晚的空虚,让他一直闷闷不乐。特别是……他先后追了好几个女元老,然鹅……一败涂地。最惨的是在和某个女元老谈了一阵子后,对方很无奈地对他说:“你是个好人,可不是我的菜,我还是喜欢我的姐夫……”,遭受灵魂暴击的齐老师就这么蔫了下来,整日心不在焉恍恍惚惚,在化工厂捅了好几次篓子把季退思吓得花容失色,只好安排齐老师到芳草地教化学课。如今海矿局成立,齐楚秦本身又因为参与甘泉岛基地的设计(其实就是画了张图)而进入了甘泉前委,季退思也就顺水推舟让齐楚秦出任了海矿局常务副局长,局长宝座当然是他自己了,毕竟这可是化工部的直属企业。

现在招募来的所有劳工统一到博铺要塞接受体检,必须要身体健康而且没有过疟疾病史。为了这个张枭亲自来了,现在他因为在崖州成功的治理疟疾疫情而得了个“张疟疾”的雅号。张枭不敢掉以轻心,海岛上的蚊子是没有什么疟原虫的,怕就怕大陆上去的人带着,这样一下子就会在劳工们中间爆发流行,危险的很。所以每一个新招募的劳工,包括从东沙岛回来的人,全部都进行体检并且被青蒿栓爆菊。体检结束后,由海军第三远征队进行军训,重点是纪律和体能。从东沙岛提拔上来的几个归化民成了齐楚秦的左膀右臂,晚上的时候还给初来乍到的新劳工们讲一些海岛生活工作的事情。

除了这些常规操作,政保总局也掺和进来,向天歌从赵曼熊那里拿了块令箭,煞有介事地在劳工中搞起了政治甄别。

“哎,我说……你还真打算揪出两个大明特务?”杜子腾核对完了今天新运到的物资,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老婆极度认真地挨个查阅劳工们的档案,还在各“疑点”上画着圈圈,旁边本子上还列着谈话计划,脸上挂着严肃的表情。

“万一呢!?万一锦衣卫派了特务来阴谋破坏甘泉基地呢!?这是大行动,事关重大,不能掉以轻心!”向天歌头也不抬地回答。

“一共六艘船登陆不到一百人,还大行动……”杜子腾说着就要过来帮老婆收拾桌子。

“别动!”向天歌尖叫一声。

正在外面看劳工体检的聂义峰和齐楚秦听到尖叫声两步就蹿了进来:“什么……情况……”,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向天歌满脸惊恐地把几个档案袋抱在胸前,由于屋里有些闷领口还敞开了。而杜子腾则是满脸惊吓,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聂义峰脸上慢慢露出奸笑:“哦……你们继续……继续……”,说罢推着还不明就里的齐楚秦就出去了。

“哎!老聂!不是你想的那样!喂喂喂……”杜子腾知道他要不追出去解释清楚,只怕今晚上就能上BBS八卦版块了。

西沙(五) |

甘泉中队终于在博铺要塞正式成军了——海矿局的两个劳动队和无线电学校调来的一个通讯班共40余人,构成了甘泉岛常驻单位。海军第三远征队派出了“尖兵排”为其提供建设期间的各项保护和军事训练,百仞总医院抽出了一个医疗组为整个行动提供医疗服务,崖州任中心医院院长的张琪任组长,他们还要对常住单位进行培训保证他们可以独立处理简单的伤病。由于三亚忙于五指山区的治安行动无暇他顾,崖州被确定为西沙计划的后勤基地。

水面上也集结了一个小小的舰队充当护卫和运输力量。三亚-崖州水警区从值班舰艇中抽调出了6101号037II巡逻艇和501号056轻型风帆护卫舰作为保证西沙计划的海上作战兵力,殖民贸易部调来了金银岛号和临运85号两艘三桅大船作为运力保证。还有两个特殊成员,一个是博铺港的“港务3”蒸汽明轮拖轮,这是元老院1630造船计划中的一个隐藏在1630巡洋舰和901炮舰耀眼光环下不起眼却无比重要的成员,偌大的博铺港能够帆桅层叠中乱而有序,蒸汽拖轮居功至伟——这是一份追加计划,在殖民贸易部陈亮的建议下,原本完全风帆式的“西沙舰队”添加了这艘蒸汽动力船只以作应急。而为了伺候蒸汽船只,刚刚从鸿基归来的“大鲸”号也加入进来。

当新时空的时间也终于步入到了1632年后,部分为了西沙而调集的力量开始向崖州进行先期集结,而另一部分则等待物资齐备以后再出发。执委会命令,元旦假期结束后各路人马要在这里再进行一个月的训练,正月十五之后根据天气情况启程开赴西沙甘泉岛。对还没有家庭的几个元老来说这没啥,可是聂义峰现在可真的是“拖家带口”了,心中暗暗不满但也没办法,只好告别了还不会翻身的嘤嘤怪幼崽,又从百仞总医院母婴中心给何婧和孩子办了入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赶赴崖州。

“呵!这崖州建设的也可以啊!”众元老们下了船之后,纷纷赞叹。

崖州港当然是比不上隔壁煤烟林立的三亚,更比不上号称“东亚第一大港”的博铺了。不过陈洛推出了新政策鼓励崖州人务工务商,对跟着元老院做买卖的商人根据业务不同予以奖励,对投资工商业的大户们按照规模大小予以减税——免税是不可能的,陈洛也怕五道口元老们跑到崖州剁了他。崖州本就是一个重商业的城市,很多人都下过南洋,只是过去他们被大明官府的苛捐杂税和市井乡里的陈规陋俗压榨的头也抬不起来。现在看到澳洲人士农工商一碗水端平,谁也不比谁逼格更高——这是在一次工农商座谈会上,澳洲人发明的新词——崖州商人们都疯狂地驾船出海,去临高、去琼山甚至有的去了大陆和东南亚!很多资金不足的人也从德隆银行崖州分行拿到了工农商专项无息贷款,有的从崖州办手里租地搞种植园,有的成了临高一些土作坊冒牌澳洲货的“倒爷”,有的干脆自己搞起了小作坊。说起这小作坊来陈洛也是有些哭笑不得,此前他和聂义峰大大低估了家庭手工业在大型手工工场所谓“洪水猛兽”前的生存能力。现在这些密密麻麻的家庭作坊不但没有被消灭,反而在鼓励工商政策的刺激下更加兴盛大有“大禹治水”的趋势!如果不是有大量元老院的直接订货撑着,崖州国营纺织厂恐怕已经被挤兑的破产了……

总之,陈洛雄心勃勃地要把崖州建设成未来的“崖州市”或者“崖城县”而不是“三亚市崖州区”,因此关系崖州很多商人命脉的东南亚航线就显得十分重要。在听说了西沙计划后,陈洛向临高连续拍了数封电报甚至还专程跑回去了两趟,奔前走后上下其手,终于让崖州成为了西沙行动的后勤基地——而凡事都有惯性,崖州现在作为后勤基地那么以后就很可能成为鸟粪土的转运基地,哪怕三亚的距离更近,但很多时候惯性已成还差那四十公里吗?

于是陈洛亲自到崖州港迎接临高来的客人们,聂义峰这厮是坚定的支持自己他并不担心,重点是另外几个,得让他们回去了能给崖州一个好评价。在崖州这一年的“艰苦生活”,陈洛原本矮壮的身材也瘦了不少,终于把隐藏着的肌肉露出了一部分。以前他曾多次向聂义峰表示老子是有肌肉的人,每次聂义峰总投来怀疑的目光。

“来,介绍一下,这几位是甘泉前委成员,陈亮、齐楚秦和杜子腾。那……这一位!元老院的崖州‘县令’——陈洛大人!”聂义峰自恃是老相识,口不择言,换来陈洛一句“滚!”。

“久仰久仰,幸会幸会!”大家互相握手。

“大家辛苦了,晚上给大家接风洗尘!”陈洛热情地说道。

“客气了客气了,这一路上老聂把这崖州快吹成大上海了……”陈亮半开玩笑,“咱俩都是CL,回头战一局组个队呗?”

“崖州没网啊……”陈洛哈哈笑着,引着众元老们踩着木板铺成的港口道路走着。

聂义峰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熟悉的崖州港,要说大变样吧?还是那些房子,还是那些路,新增加的建筑并不多,至少不如自己脑补的那么多,果然经济建设不是一蹴而就的,就像临高的盛况也是四年时间慢慢积攒下来的。不过要说没变样吧?人多了,船明显得多了,港口外甚至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海鲜市场。聂义峰知道,一个自然形成的市场,背后意味着无数的人、物、财的集结。再远眺崖州西门市,似乎也扩大了一些,最令他感到惊愕的是海边竟然建立了几个砖石木结构的欧式风车!

“老陈,可以啊……风车都有了……不是发电的吧?”聂义峰随口一问。

“嗯……其实……有一座还真是风力发电机……”陈洛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啥!?”众人都一惊,风力发电——这是在临高想都不敢想的词汇。整个元老院的电力工业几乎完全依靠百仞城水电站和丰城轮煤气化改造后变得极为不靠谱的发电机,风力发电只有几台21世纪制造的小型风电机,而且还是作为应急设备平时不动用,西沙行动的物资中就有一台风力发电机,在大部队撤回后它将被一台自行车式发电机替代,以供无线电使用。

“别误会,那里是崖州电台。蓄电池原来靠蹬自行车充电,现在挪到了海边让海风代替了人的两条腿而已。”陈洛一边走,一边像导游一样给身边的元老们解释着,“其余几座风车都是崖州国营面粉厂……当然了,目前只有碾米业务。水力工业园那里还有几座风车,是国营自来水厂的提水风车,兼顾工业园消防用水。”

“我草!?你们还有自来水?”众人下巴齐刷刷掉了下来。

“最初是为消防准备的建造的风力提水设备……后来也供给西门市。不过嘛,只能作为生活用水。”

“你小心台风一来给你掀了!”聂义峰看着这几座有些简陋的风车,不禁担忧起来。

“这不就靠你们了!你们西沙的预警电台早点建立,咱们就能早准备啊!这些风车都是可以拆卸的,有台风的话,只要能提前个把小时让我知道,我就能在台风到来前让这里变成一片平地!怎么样,听到这话有没有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陈洛神气地一扬手,如指点江山一般。

“噫——”换来了聂义峰的中指。

陈亮、齐楚秦和杜子腾与陈洛并不相熟,听着旁边俩人基情四射的聊天,只是跟着附和两句或者跟着笑笑。大过年的被扔到这里,搁谁谁都心情不好,在出发之前就吐槽过无数次“执委会让我们过个年能死吗!?”,然鹅无济于事……权作来崖州旅游了。既然是来旅游的心态,自然是好奇地东瞧瞧细看看,不只是看风景,也是好奇地打量着地方元老的“政绩”。都说外派是个肥差,可是习惯了临高的物质生活后再来看这外面真真切切地17世纪城市……嗯……还是算了吧……至少百仞二城和博铺都有正儿八经的自来水。

走着走着,很快一座军营模样的建筑群进入视线。

“崖州有驻军?”杜子腾疑惑。凡是有驻军的地方都有联勤的人马,他不记得听说过崖州有联勤单位。

“哦,那里原来是崖州明军的水寨,拿下崖州后就作为我的部队的驻地。海军第三远征队驻扎崖州期间吃的是从儋州陆军仓库调拨的,没通过联勤。”聂义峰解释着,“所以你应该是不知道,这里没有联勤单位。”

“现在这里是国民军驻地,空了很多营房刚好就作为你们的住处吧。放心,不是以前明军的破屋子,早就拆了,都是新建造的营房,老聂知道。”陈洛笑着说。

“国民军在这?那崖州学宫干什么了?”聂义峰觉得和自己记忆中不太相符。

“崖州学宫现在是崖州中心学校,在这里读一年预科扫盲,然后去临高读初小,张随便这厮现在在那教书育人呢!”陈洛说着,心里犹如忆当年般的感慨。

“他是教书……还是育人啊……”聂义峰吐槽,大家顿时笑成一片。

陈洛笑了一会,接着介绍:“崖州中心医院还在老地方,张琪在那呢,徐工没事就往医院跑。”

“这货!”

陈洛突然想起什么事,一脸的神秘:“对了,崖州中心医院后边还多了个东西,你想不想去看看?”

“什么?”

“去了就知道,保证你觉得不虚此行!”陈洛已经快憋不住笑了。

大家互相看看,那就去呗!

曾经的崖州检疫营,后来的崖州中心医院,也算是因为1631年夏季的疟疾战争名垂青史了,这是元老院第一次处置大规模公共卫生事件而且取得成功的战场。所以,当大家来到崖州老百姓自发建造的一座“大宋神医庙”后,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感动,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一座青砖石建造的小庙,没有什么前进后院,非常简单。崖州虽然曾经百物腾贵商业发达,但却不是一个富庶之地,建材尤其缺乏,老百姓修这么个庙的花费不会少。庙里是一尊泥像,慈眉善目大福耳,穿着澳洲郎中大白袍,头顶还有一块牌匾——大宋神医张枭像。

“这……这是张枭!?”陈亮瞪着眼睛,眼前这尊看上去温文尔雅又不失威严的人像实在是和记忆中那个嘚瑟欠揍有时候还贱兮兮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沃泥马……哎呀……我的眼睛……”聂义峰表示自己眼睛疼。

“你们看看泥像背后……”陈洛憋着笑。

六月谷满鬼上床,十人九疟无药汤。青蒿一粒回春手,菊花开后竟谢张。当初张枭开玩笑的诗作,被崖州老百姓留了下来。几个元老们看的是大眼瞪小眼,竟不知如何评论。

“夏天的时候,青蒿栓救了好多人,老百姓记着呢。”陈洛笑着随手扑了扑泥像,算是打扫了,“崖州老百姓修了这么个泥像,别看庙小,妖风可大了!老百姓无论什么事都来给张枭进柱香,连求子生男生女都来……”

噗嗤一下,杜子腾笑出了声,急忙又严肃起来。

“民心就是这么来的啊……”聂义峰感慨着。

草草参观完毕,先遣人员便在崖州堡入住了。聂义峰当然还住当初他的指挥部,杜子腾作为军队元老也住了进来,其余非军队元老则选了几个独立的居所,反正也是暂住只好将就一下了。甘泉中队一半的人员分散在营房里,按照伏波军每到一地的必备程序首先打扫卫生,清理杂草。另外一半已经到了崖州中心医院上课去了,张琪雷厉风行地开始医护培训。

聂义峰检查完了自己部队的驻地,便想去西门市和崖州城故地重游一下,陈洛便和他一起去。路上,聂义峰憋了半天还是问道:“第二次治安强化运动什么情况?”

“徐工带国民军去了,守卫瓦郎公社,也是监视西哈黎。”陈洛无可奈何地苦笑,“那瑞峒主对这事倒是表示理解,西哈黎几个峒主还派出了辅助部队,不过……反正是影响不好。咱们这边歃血为盟,三亚那边大打出手……一个元老院,两套说辞……搁你你不膈应?”

“三亚这次下了血本了?”聂义峰还记得,夏天那次对东哈黎的围剿由于兵力不足和后勤物资没有跟上,部队打赢了每一次战斗却输掉了整场战役。

“陆军第二营现在终于满编了,倾巢出动。陆军第五营和第六营从陵水和万州出击,从东部和北部往南压。这还不算,还有空军——总参无人机队也派来了,还有两支特侦队。就不说后勤力量了,这泥马就为了对付三千人的东哈黎,杀鸡用牛刀啊。”陈洛摇摇头,“这次崖州这边没有作战任务,如果东哈黎往这边跑就地消化,那瑞峒主他们积极着呢!”

“行吧,反正解决了东哈黎,三亚那边也安定一些,对其他黎人也是个震慑。”聂义峰突然一笑,“反正去年歃血为盟的时候,我说的是如若背叛誓言则元老院二世而亡,我没事,哈哈哈哈哈!”

登陆甘泉岛(一) |

大海上,一支由六艘大小不同形态各异的舰船组成的舰队,两两一组前后拉开距离,像两支并肩前进的箭头一般。虽是冬日,南海的冬季依然是阳光炽烈,几乎要把木制的船板烤出油来。不过好在海风不停,而且还不是那种风急浪高的恶劣海况。

“报告!6101艇无线电通报,前方发现点状礁群!”

陈亮由于在旧时空专业对口,被大家推举为甘泉舰队的总指挥。听到电台报告,他马上对照着海图,用铅笔在一片珊瑚礁标记上点了两下,喊道:“观测一下经纬度,我们可能到地方了!”

伏波军军官学校的海军班派来了几个实习学员,此刻举着航海经纬仪对着太阳观测着。趁着这个功夫,整支舰队停止前进,全部降下了风帆。每艘船都放下了小艇,按照陈亮的命令开始测量水深,忙的不亦乐乎。

“没错,这里就是北礁——西沙群岛的北大门!”最后,所有的结果都证明了航向是正确的。一切就像是说好了一样,小小的舰队从崖州出发,按照预定的航线经过一天半的航行,准时又准确地找到了西沙群岛北部标志——北礁。 这是一片危险的海域,涨潮的时候,椭圆形的礁盘就像地雷一样埋在湛蓝的海面下,只有几处独立的礁石标志似的露出海面。从古至今,无数往来船只在此猝不及防的触礁遇险。不过对入侵时空开了上帝视角的元老们来说,这个问题不存在,他们早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制定好了安全的航线。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我们已经到达西沙北礁海域!现在按照既定计划,向永乐环礁前进!注意避开浅水区!注意避开浅水区!”几个元老分布在不同的船上,不停地用无线电互相呼叫着。舰队就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舞者,在偏南位置的6101号巡逻艇、金银岛号和临运85号运输船首先转向,张帆兜住强劲的海风加速南下。而偏北位置的港务3号拖轮、大鲸号运输船和501号护卫舰随后也在海面上划了一个弯扬帆南下,刚好和之前换了位置。

“哎哟……我要说个老生常谈了……什么时候普及蒸汽动力?”聂义峰想起当年在马袅海域参加净海行动时,自己护卫的一队桨帆船慢吞吞地转向、变换队形的模样,那可真是能把人给活急死。再回忆一下远征珠江口时,那漫长的、无聊的、晕船晕的生活都不能自理的海上旅程,那真是自我了断的心都有了。

“普及蒸汽动力?嗯……梦里吧……”无线电里传来陈亮的声音。

“卧草!别啊!”齐楚秦口吐芬芳。

“你们就不能文明点吗!?”张琪在无线电里吐槽。

“就是就是……有女同志呢……”杜子腾附和着。

小小的舰队顺利地与北礁擦肩而过,折向西沙主岛群方向。又慢吞吞地爬了三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夕阳下一片白花花的岛屿。果然,正如大图书馆预测的那样,本时空的西沙珊瑚岛和甘泉岛上空无一物,只有鸟粪土、珊瑚碎屑堆成白沙一般的空岛,鲜有绿色。

“还真是一片白啊……”聂义峰放下望远镜,有些失望。沈昌杰提出植被问题后,聂义峰脑补的样子多少的还有几棵树,绝没想到眼前完完全全的是一片大海包围下的海上沙漠。聂义峰不由自主地按下手台,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哎,诸位爷……还真是一棵树都没有啊?我就好奇了,没有树就没有鸟……哪来的那些鸟粪土?”

“早期应该是有植被的,不然也不会有磷质石灰土。不过后来……应该是不明原因植被灭绝了,也许是海啸也许是气候变化。反正我们印象里西沙群岛那些茂盛的热带植物,很多都是60-70年代的守岛官兵自己运土自己种的。”陈亮回答。

“我们也可以自己运土啊!”齐楚秦插话。

“你算了吧,还不够来回折腾的……”,接着无线电里开始了一场关于到底要不要发展海岛农业的亲切而友好又充分而全面的交谈。

撕逼的功夫,舰队已经进抵甘泉岛西北水道。瞭望兵们高声喊着号子,官兵们都好奇地打量着已到眼前的目的地。舰队需要驶入永乐环礁的内湖,这就需要通过“水门”。

“我们是走老祖门还是甘泉门?”聂义峰问。

“废话,还用问么?当然是甘泉门!”

甘泉岛北侧,和珊瑚岛之间最窄不过两公里宽的水道被称作“老祖门”,这里有珊瑚岛和甘泉岛两个岛作为鲜明的地标。但是此处有二岛延伸出的礁盘,水深较浅,据说退潮的时候甚至可以涉水从一个岛走到另一个岛,实在不适合这支每艘船都吃饱了肚子的小舰队。而南侧的海域被称作“甘泉门”,这里虽然埋着一个与北礁相似的暗礁群——羚羊礁,但是只要注意通过距离便可沿着航道直接进入永乐环礁的内湖。

“不过王参座建议我们从西北侧上岛,这里的水深比较均匀,环礁内侧暗礁太多了!”聂义峰对着手台说着。甘泉岛四周的礁坪,以西侧、北侧最为平坦和均匀,而东侧特别是南侧,有些突兀的礁石对船只非常不友好。

“金银岛,临运85,由西北侧登陆!大鲸,由东南侧登陆!6101和501警戒!港务3东南侧待命!”陈亮发出了命令。

舰队很快分散开来,6101号巡逻艇率领金银岛和临运85逐渐逼近了甘泉岛西侧礁坪,站在甲板上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水下的世界,真漂亮啊……而501号护卫舰引领着大鲸号和港务3号拖轮,绕进了甘泉门,向旧时空岛上的小码头位置驶去。站在金银岛号的甲板上,聂义峰长长松了一口气,这一路上的海浪颠簸终于是到头了,现在可以开始他的“向旧时空致敬”了。他拿起手台,贱兮兮地笑道:“我这里免费演出,你们不看看?”

“赶紧演你的吧,别把船给老子啃礁石上!”

“好嘞!”聂义峰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转身看了看身后的韩冬,点了点头,“按既定方案,抢滩登陆演习,开始!”。韩冬被调到海军第三远征队后,先是当了一阵子参谋军官,后来被任命为尖兵排的排长。他得了命令,立正敬礼,然后转身布置去了。

聂义峰说的“致敬”,其实是一场针对甘泉岛的抢滩登陆,以纪念旧时空的西沙海战——当然了,到了战士们耳朵里就成了“发生在澳洲1572年的西沙海战”。自从来到海兵部队,无论是自己恶趣味的海军步兵还是现在的海军远征队,两栖登陆的训练进行过无数次了,珠江口讨伐作战也是一次难得的实战。不过说起来,过去海兵的作战方式千篇一律——水面舰艇正面硬怼,海兵侧后登陆直接奔下三路掏老窝,还从来没有进行过在强大炮火掩护下正面强袭的敌前登陆。当然了,空空如也的甘泉岛没什么敌人,运输舰队也没什么“强大的炮火”,就权当一次战争重演吧!

金银岛号和临运85迅速放下了四艘小艇,尖兵排的四个班从各自船上顺网而下,接着水手和海兵们一起奋力划桨,四艘小艇如利剑一般,直直的刺向那白花花的沙滩,甚至其中一艘艇上有个战士十分威武地跨在船头,高擎红旗。聂义峰的记忆中,这个画面应该是冲锋舟和五星红旗的组合。眼前的这划桨小艇和做工欠佳的星拳旗……还真是有点辣眼睛。

四艘小艇一直冲到船头抵在了浅滩上,韩冬挺起刺刀振臂高呼:“同志们,跟我冲啊!”,入了戏的战士们嗷嗷叫着迅速翻身下船,踩着清澈的海水,在红旗的引领下向沙滩上冲锋。四个装备活门步枪的新式战斗班拉开了散兵线,几十人竟然也有了密密麻麻的感觉,就像一张白纸上戳的一个个黑点,跟着一个快速移动的红点迅速漫上了沙滩。

聂义峰竟然看的热泪盈眶,耳边甚至响起了歌声——“战火熊熊,热血沸腾,人民战士猛打猛冲!陆上如猛虎,海上似蛟龙,打一场海上人民战争!”,眼前的景象发生了神奇的重叠,似乎现在冲上岸的战士并不是自己手下那群“海兵”,而是穿着65式军装举着五星红旗的的士兵。聂义峰深呼吸了两下,重重的一砸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中国的土地,都要拿回来!”,身边的几个战士不明所以的面面相觑,心里琢磨着首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战争重演cosplay水平的敌前登陆很快就结束了,韩冬按照命令向天上打了一颗信号弹,这是告诉岛另一侧的人马,这里已经占领了。过了一会,从岛另一边也嗖得一下腾起一颗红色的火球,这是那边的登陆信号。看到了信号,聂义峰也坐着小艇来到了岸上,摆造型似的手一直摸着腰间的TT-33枪套——在几次被兵工厂的山寨转轮烫了手之后,他终于“真香”地放弃了“官兵一致”而选择了靠谱的21世纪货。作为一个脱离了互喷低级趣味的黄俄,他不假思索地选择了传说中的“苏维埃大黑星”,而对“资本主义的格洛克”嗤之以鼻——聂义峰也是淌水上岸,太阳把海水晒的竟有些暖意,他低头看着传说中的“玻璃水”,还真如其名字一般,看不出任何的杂质与阻碍,这叫一个漂亮。

韩冬踩着水花跑过来,小心的护着腰间的子弹盒和挎包,立正敬礼:“报告指挥长同志,尖兵排已经登陆甘泉岛!侦察队已经出发!”

聂义峰内心还澎湃着呢,面色红润,大手一挥:“按照计划执行!”

计划简单的很——要以最快的速度把船上的物资卸运上岸,侦察队就是为了找合适的临时堆场而抽组的。甘泉基地按照设想大体分为两部分——北侧的港矿区,方便和作为采矿场的珊瑚岛联系。而生活区放在南侧,同时这里也是台风预警电台和东南亚航线“服务区”的所在。之所以要分开设置主要是为了控制整个甘泉岛,并能对附近海面形成尽可能360度的视野覆盖。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每天劳工们都能上班下班走走路,路上也能聊聊天骂骂娘,不然在这么个地方一待六个月,那特么真的是要疯了的。

一支支1631式试验型活门步枪在沙堤上安全合乎规定的架在一起,阳光下就像一个个指引方向的标志一般。所有大大小小的小艇全部放下了水,水手们喊着号子拽着粗粗的缆绳操纵着人力起重机,把一件又一件箱装或者干脆只是草席包着的不同的物资转运到小艇上。建材、粮食、淡水、药品、工具、弹药、生活物品甚至还有书籍。几个临高建工的技术员很快指挥战士们在岛上打好了桩连上了绞盘,刚才演习的时候四艘小艇都各自拖带了一条绳索上岸。船上的水手、岸上的战士,拉动着绳索,拖动满载的小艇向岸边驶来。已经实地勘察后的侦察队也在临高建工技术员的指导下选定了一处营地,根据实地情况对甘泉岛规划图进行小修小改后,对应着图上不同的位置把一排排木楔插在松软的磷质石灰土里以作标示。今天开工是来不及了,明天要开始庞大的工程,挖地基、灌水泥、垒石头、拼房子……有的是活呢!

“老聂!老聂!”手台里传来杜子腾的呼叫。

“收到收到!请讲!”还在自我陶醉的聂义峰回过神来,拽过挂在肩章上的手台回应道。

“你在那愣啥神,赶紧组织往堆场送货啊!船上还有一大堆东西呢!”杜子腾吐槽着。

“哎呀,没忘呢!我的兵正在搬呢!”聂义峰不满地嘟囔一句。

海兵们忙着卸货搬东西的时候,第一批劳工们已经登岛。按照各自的任务划分,他们马上开始了先期的建设。首先就是简易码头,盖伦船型吃水较深的金银岛号只能远远的泊在深水区,但是吃水浅的临运85和6101号巡逻艇是可以到礁坪的头顶下锚的。而且在初建阶段,还有大量的生活物资依然设置在船上,自然是泊位越近越好。劳工们站在水里,摸索着搭建简易码头的时候,聂义峰已经带着几个战士翻过了沙堤,向另一侧的登陆点走去。放眼望去,光秃秃的海岛无遮无挡,甚至远远地就能看到另一边大鲸号桅杆上飘扬的红旗。聂义峰踩到了一段比较硬的土地,用力跺了两脚,还算结实。甘泉岛的土地是分层的,就像操场跑道一样,是一个同心圆,聂义峰一边走心里还笑道以后这里建大操场还省事了。

甘泉岛的另一侧,大鲸号充分发挥自己吃水浅的特点,小心翼翼地穿过礁石的夹缝,几乎直接抵到了滩头上。已经登陆了的劳工们正以大鲸号为依托,修建着一处简易码头。载满重炮的501号护卫舰不敢靠的太近,只能远远地下了锚放下小艇,派水兵们上岸帮忙。几个元老们已经都上了岸,陈亮戴着一顶旧时空的工头帽,一手拿着计划书一手举着铁皮喇叭喊着。一切都是无比的忙乱,各种事情头绪繁多几欲抓狂。尽管元老们已经阻止了不止一次的、大大小小的登陆行动,可每一次无论做了多么周密的计划,临门一脚的时候都有各种意想不到的幺蛾子,只给陈元老急得满头大汗。再看看齐楚秦那边……这货正十分殷勤地帮张琪的医疗组搬东西,脸上都是憨憨的堆笑。张琪和她的医疗组全部一身伏波军女兵夏装,倒是挺亮眼的,正毫不客气地使唤着齐元老和他的手下们。

“祝贺祝贺!两路大军会师啦!”聂义峰摇摇晃晃走过来,心潮澎湃。

“祝贺个毛线,给老子干活去!”陈亮骂着,不过脸上却是同样激动的笑容,和聂义峰用力握了握手。

“北边情况怎么样?”陈亮打了个手势,示意了一下。

“一切顺利,现在正在把物资输送上岸。”聂义峰说着,打量了一下几乎是顶着礁石下锚的大鲸号,这也算是自己“战斗过的地方”了,有一种特殊的亲切。

“这边一锅粥……唉……劳工的组织性纪律性到底是不如正规军。”陈亮无力吐槽,看了看手上的计划表。想法很好,按照计划表一条一条落实就好了,可是实际操作起来……那就是美国教官遇到伊拉克新兵的感觉。

“这样,我调一个班过来。”聂义峰说着就要去拉肩头的手台。

“算了算了,忙得过来。抓紧时间运物资,搭建个临时营区,不然的话今晚上就要以天为被地为床了!”陈亮说着,推了聂义峰两下。

“呃……我宁愿回船上……”聂义峰笑着,继续带着战士巡视全岛。

登陆甘泉岛(二) |

太阳完全沉浸了西边的大海里,来到西沙的第一个夜幕降临了。清凉的海风拂动着柔软的海浪,深邃幽蓝的夜空上璀璨的繁星像有生命一般,眨着眼睛、跳跃着,一会隐到云层后面,天空便立刻像涂抹了一层墨水一样浓黑起来,不一会儿云层远去又是点点斑斓的美景。没有植被的甘泉岛,在这星月交辉的夜空下,就像是一个白色的椭圆形按钮似的,镶嵌在深蓝色的大海上,仿佛按下去就能启动什么似的。

甘泉基地还不成样子,折腾了一个下午也只是一南一北形成了两个相距不远的货物堆场,权作临时营地。一口口标准箱摞成胸墙再围成圈,变成了不错的防御工事,再罩一层雨布就可以充当帐篷了。人们住在里面发呆,或者讲笑话、唱歌,如今临高有线广播的《曲苑杂坛》已经流出了不少可乐的段子,尤其是那些首长们拿自己开涮的段子尤其受欢迎。帐篷中央是土方配制的蚊香,岛上是没有蚊子的,但是就怕随船到来的蚊子传播疟疾,虽然每个人都服用了预防药物但还是要注意当年三亚开发的前车之鉴。

巡逻队踩着砂砾一般的鸟粪土和珊瑚碎屑在南北两个营地间转着圈,警惕着可能存在的危险。这次大队人马到来,没有见到此前金银岛号遇到的不明船只,整个大海除了吵吵闹闹的甘泉舰队再无任何人类的痕迹——这么说也不准确,矿港营地发现了不少古人留下的蛛丝马迹:珊瑚搭建的小庙,石块海草垒起来的栖身窝棚,还有许多唐宋时期的瓷器,有的已经是碎片有的还完整。这些东西都是陈云轩点名要得,他说如果不能对华光礁古沉船进行打捞,至少甘泉岛和珊瑚岛上的这些历史遗迹都要给他保护好,能带回的统统带回去。在这个时空17世纪还没有什么文物的概念但是却有古董的概念,所以聂义峰专门派了一个班驻扎在这些小庙附近,以免有些贪心的劳工盗挖。对此陈亮表示多此一举:“他们就算是挖个唐碗回去也得卖得出去才行啊,不然留着自己喝粥?”,聂义峰表示有道理不过还是做出了布置。

岛中央的低洼地带没有建立营地,陈亮警告不想早潮的时候自己泡在渗出的水里就不要往任何低洼地段去,所以大家只好忍痛割爱了——这里可是有水井啊!甘泉岛的淡水果然名不虚传,带有淡淡的甜味,不过充其量也就是农夫山泉有点甜那样的甜度,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甘冽。齐楚秦当然又要说这甜味八成是稀释后的鸟粪土的臭味,被聂义峰直接捂着嘴摁在了地上,让周围正在品尝甘泉的人们大眼瞪小眼。不过这里还是建立了一个小小的建筑,四块木板拼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浴室,一次可以容纳三四个人。淋浴是不可能的,各舰艇淡水储备有限供应十分紧张,每个人都是定量供应连元老们也不例外,不过利用井水简单擦洗一下,特别是冲掉身上的海水海水可以的——这可是在亚热带!海水这玩意在身上待一天,第二天太阳再一烤,那可是和擦腚抠破纸同等的悲剧。

手电筒的光芒入侵了这个时空宁静的甘泉岛,聂义峰远远地就看见了。对过口令之后,发现是张琪和医疗组的三个小护士。几个姑娘白天和男人一样干活,很是吃苦,自然也是一身臭汗。岛上不太方便,姑娘们一直等到营地里呼噜声四起了才赶来洗澡,结果正好撞上了带队巡逻的聂义峰,顿时尴尬起来。

“咋,洗澡去啊?”聂义峰当然明白女孩子的想法。

“咋,你想看啊?”张琪把他噎了个半死。

“不敢不敢……我怕徐工扣瞎我眼!”聂义峰急忙摆手,匆忙带队离开。

“谅你也不敢!”张琪哼了一声,带着小护士们快步向小浴室走去。

聂义峰看了看四周,真安静啊!这里远离营地当然听不到那些呼噜声,没有植被自然也没有虫鸣。此时此刻,耳边只有最天然的大自然的声音,风声、海浪声,稍一不注意好像灵魂都在这海绵似的声音中漂动起来。难怪很多人都喜欢去海岛旅游,这种融入大自然的感觉确实不错,只可惜旧时空那些完全商业化的海岛哪有眼前这荒芜的、完全天然的海岛来的纯净?当然了,聂义峰还不至于小清新到反智的地步,越是纯粹的大自然对人类就越不友好越缺少生存条件,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指挥长?”韩冬见聂义峰望着远处的夜空半天不动脚,小声提醒了一句。

“派两个战士给我戳在这里,保护姑娘们。都给我注意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尊重妇女!谁给要是敢下去偷看,明天坐船直接去符有地那里,明白了吗!?”聂义峰看了一眼战士们,笑着说。

“是!”韩冬也笑了,转身点了两个战士的名字。两个战士站在两处土丘上,持枪立正站好。

聂义峰很满意,他的兵不会耍流氓他还是有这个自信的。不过元老们……可就难说了……这不,刚要出发,就看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过来了。

“口令!”聂义峰手摸到了腰间的枪套,扣开了扣子,手指感受到了TT-33那冰凉的金属质感。

“呃……呃……挖尽!”齐楚秦的声音传来。

“鸟粪!”聂义峰对今晚上的口令有些哭笑不得,这搞什么呢……他看着齐楚秦有些慌张的表情,马上就猜透了他的心思,便向巡逻队一招手示意继续巡逻,就和齐楚秦两人一边私聊去了。韩冬当然知道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立刻整队出发。

聂义峰看着巡逻队走远了,又打量了一下齐楚秦,就像看一个怪物。

“你看我干嘛?”齐楚秦被看毛了,菊花一紧。

“我看你要干坏事?”聂义峰坏笑着,把腰间的枪套重新扣好。

“你大爷,你还想打老子?”齐楚秦一愣。

“没,没……哎,我说……你不是追那谁……那什么馨……那老谁谁的小姨子来么?”聂义峰推着齐楚秦向营地走去,如夜间散步一般,基情满满。

“唉……别提了……人家就是玩我呢……”齐楚秦欲哭无泪。

“人家张琪可是有夫之妇,你想干啥?咱山东人可是礼仪之邦啊!”聂义峰提醒着。

“拉倒吧,嘴上的礼仪身体上的禽兽,山东这种事还少么……”齐楚秦不服。

“我靠,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炮弹么……樱木花道也不是你这个当法啊……”聂义峰直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其实我是去北边营地看看……”齐楚秦支支吾吾的。

“你刚才可是和承认差不多……”聂义峰怀疑地瞄了他一眼,摘下头盔让凉爽的海风拂去头上的油味,竟然还罩到脸上闻了闻。

“我靠你恶不恶心……”齐楚秦顿时无语。

“说真的啊……都挤在这么个小浴室里,只能擦擦也不是个事。这一路海上颠簸,风吹日晒外干活一身臭汗,没一个洗澡的地方真不行。”聂义峰挠了挠自己的短寸头,“我头发短还好说,姑娘们头发都挺长,不洗个头那还不要了命了?张琪是元老自不用说了,那几个归化民小闺女也是有爱美之心的,再说了这也涉及到个人卫生问题,咱们髡贼的招牌不就是极度洁癖么?你要真想献殷勤,明天先解决淡水问题,然后麻溜弄一个浴室。”

“我这不正在去么?”齐楚秦涨红了脸争辩道。

“你这嘴啊……你到底干啥……”聂义峰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瞎操心,陈亮让我看看两个营地哪里方便建浴室!”齐楚秦抢着说,“大家都一样,身上出汗出的衣服都能打铁了!你以为我黑乎乎地出来干什么!?偷窥女人洗澡!?”

“是……”

“滚!”齐楚秦踢了聂义峰一脚,被他灵活地躲开了,便没好气地哼了一句,“海上陈亮说了算,军事你说了算,但是建设就是我说了算。”

“行,那你去看吧,明天需要兵力就说话,我这也有五十多人呢,守卫用不了这些人。”聂义峰重新戴好头盔,笑了笑。

“那我走了,借你这俩兵使使!”齐楚秦指了指给姑娘们站岗的哨兵。聂义峰打了个手势,两个战士动作标准地背起步枪,成一路跟在齐楚秦身后,绕过小浴室直奔北营地而去。

聂义峰看了看他们黑乎乎的背影,踢了踢脚下的砂土。这甘泉岛真奇怪,有的地方硬的就像是真正的岩石,有的地方松软的就像公园里的沙滩。抬头看了看星空,巨大的猎户座和北斗七星清晰可辨——这是小时候爸爸教他认识的。海风阵阵,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横贯不大的小岛,这可真是太舒服了。左右看看,当初都十分安静,便借着微弱的光穿过海风向南营地走去,心里还在吐槽不该让韩冬拿走手电筒。

耳边渐渐听到了清脆悦耳的浪花声,风推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沙滩和礁石。隐约能看到南营地的黑影,但是哨兵的灰蓝色军装完全隐匿在了黑夜大海的背景色中,所以当突然一声暴喝“口令!”传来,聂义峰还真的猝不及防一个哆嗦。

“挖尽!”

“鸟粪!”又是这搞笑的口令。

叮嘱完了哨兵,聂义峰找到了指挥部的帐篷——这是一座标准的21世纪制造的折叠式帐篷。这里很好找,因为蓄电池组为这里提供了珍贵的灯光,大老远就能看到。如果说穿越之后什么最珍贵,聂义峰认为就是电灯了。他越来越明白为什么“电灯泡”这么个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会成为工业革命的标志,特别是在外派期间那些只有月光、星光甚至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有了灯光就告别了原始,就有了希望,而这种珍贵的感觉,住在水电气齐全还有抽水马桶用的百仞城里是体会不到的。

“老聂来了?”陈亮正在检查明天的卸货作业计划。今天下午的工作虽然不算一塌糊涂,反正是没按剧本来,听见挑帘声抬头一看,友好的点点头。

“刚才我碰到齐楚秦了,他去找地方修浴室。”聂义峰很不客气地坐在了折叠马扎上。

“对,咱们都疏忽了,这海岛施工,特别是那些要下海的人,不及时冲去海水可不行。所以明天就按照规划图纸,优先施工我们的海水淡化设备和储水池,争取三天之内能让所有需要下水的劳工都能冲个澡。至于其他人嘛,包括咱们元老就吃点苦,用井水凑合擦擦了。”陈亮说。

“我没意见,两个月不洗澡的事我也办过。”聂义峰哈哈一笑。

“你……你离我远点……”陈亮后退了一步。

“不过咱们那些土造海水淡化设备……够用不……”聂义峰看过齐楚秦和钟利时画的图纸,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够了,咱们是按100人的用水需求带的设备,将来岛上常住也就四五十人,足够用了,而且还有井水和雨水的补充。不过目前这基建阶段,大家就别太讲究,辛苦点啦……”陈亮说着打开了海图,一招手让聂义峰过来,“正好你来了,有个事需要你帮忙。明天开始,主要的任务就是齐老师的建设任务了。劳工都是海矿局的人,咱们帮不上忙。我打算看看周围的海岛,特别是去有植被的岛上看看,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班?”

“没问题,需要我去么?”聂义峰点点头。

“想来就来呗!反正又不用你干活闲着也是闲着,你是此处军事指挥官,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搞不好还能遇到我们的客人。”陈亮一笑。

聂义峰一愣,马上明白过来:“你是说现在就开始净海行动?”

“对……金银岛号之前在这里遇到的不明船只不会是偶然。你想,七八艘船而且明显有组织性,应该是哪路海上力量的船队。”陈亮说着,“这个西沙因为有淡水的存在,一直是个螃蟹窝。现在我们来了,就得把这片海域控制起来,这样我们的甘泉基地也能专心建设,你说呢?”

“好,我听你的。明天坐6101吧,可以转转周围几个岛。对了……碑和旗子都带着?”聂义峰想起来,出发前还专门请了石匠煞有介事地刻了几块界碑。

“当然!”陈亮笑道。

登陆甘泉岛(三) |

起床号声打破了甘泉岛清晨的宁静,也让睡得一塌糊涂的甘泉岛的第一批建设者们二百个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海上的颠簸、晕船、糟糕的船上条件还有高强度的建设劳动,让第一个海岛之夜完全是在死一般地深睡眠中度过的,至少大家是躺在木箱子垒成的床上而不是把人叠成油焖大虾的吊床上。号兵尽职尽责地吹着黄澄澄的军号,海兵的帐篷前已经响起了整队的口令声,报数嘹亮而干脆,接着便是跑步走那节奏鲜明的咄咄声。相比之下,劳工们尽管顶着“民兵”的头衔但是要散漫的多,各队队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整好队,然后营地中飘起了阵阵炊烟。

一口锅里是刚刚打上来的甘泉井水,几块草地干粮扔进去不一会儿就是一锅浓香的米线,水煮开之后便可以吃了——这是所有非重体力劳动者的早餐,包括元老。而另外几口锅里,同汤不同料,加了许多的牛肉干、水果干和鱼干,尤其是这鱼干可是拿大名鼎鼎的南海大红鱼做的!除此之外还额外放了一小份盐和糖——这么一锅大杂烩,是专门给重体力劳动者吃的。

昨天黄昏的工作不算,从今天开始,甘泉建设就算是正式拉开序幕了。晨间海风清爽,太阳的温度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这光秃秃的小岛还不算炎热。早餐完毕稍事休息,各劳工队便在技术员们的指挥下,抓紧这最适合施工的时间忙碌起来。虽然队列素质堪忧,但是论起干活……都是苦出身的劳工们干活都是个顶个的好手。昨天已经按照规划图,用木楔在地上画好了不同设施的位置,现在就是把它们变成一个真正的建筑了。一柄柄临高造的尖头铁锹毫不费力地就插进松软的砂土里,而把挖出来的这些还夹杂着贝壳和珊瑚碎片的砂土丢出去时,颗粒与金属摩擦会发出悦耳的哗哗声,这样的声音充满了南北两个营地。

张琪披着军装从医疗组的帐篷里走了出来,她戴着一顶21世纪的海岛草帽用以遮阳,虽然……在崖州近一年的几乎原始状态的生活已经在她的皮肤上烙下了亚热带的痕迹。四下看看已经忙碌起来的人们,便伸了个懒腰,穿好了衣服回身喊着:“来吧,我们也该工作了!”,医疗组的帐篷即是宿舍也是诊室,不过姑娘们是不能在这里面躲清闲的。暴露在毫无遮挡的海岛上顶着阳光高强度施工,脱水中暑极大威胁人们的健康,而医疗组的几个姑娘的任务就是在营地间巡诊,督促每个人按时按量饮水而且还要及时处理中暑患者。船上属于医疗组的吨位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储备的各类药品,特别是诸葛行军散。

“张院长,起了啊!”齐楚秦正指挥着一队劳工吭哧吭哧挖着砂土,旁边还堆着一些木头组件。他看见女孩子们出现了,便打招呼。

张琪噗嗤一乐,还从没有元老喊她“张院长”。她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一片狼藉的工地:“这是挖什么?”

“今天先造海水淡化设施,这样三天后就有比较稳定的淡水供给了。”齐楚秦掐着腰,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那好啊,辛苦你们了!”张琪看着那些组件毫无头绪,便要带着护士们离开,突然听见齐楚秦骂了起来。

“哎哎哎!你傻吗你!?那是玻璃!小心摔烂了!运到地方再拆箱!”

张琪望去,原来是几个工人从船上运来了整箱的玻璃,打算在小码头上就拆开,被当头一顿训斥,急忙抬着箱子向工地走来。视线越过忙碌的人群和简陋的营地,张琪望着水面……嗯?怎么少了艘船?

“怎么少了艘船?”张琪问。

“老陈和老聂出海去了,巡视周围的岛屿,探查一下情况。”齐楚秦随口回答,眼睛紧盯着那几个步履踉跄的工人,毕竟装满玻璃的箱子是很有分量的,搞得齐楚秦的心里也如过山车一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一挥手,“来来来,来几个人,帮他们一把!”

干活的事情,女孩子们爱莫能助。张琪看了会热闹,便给自己的小护士们安排起了活:“来,咱们分一下工。我和曲雅,我们去矿港营地。田雨薏、米思娣,你们两个在主营地。保护好自己,同时所有的工地都要转,好了,都去忙吧。”

“好,院长!”田雨薏点头,向身后的一个看上去黑乎乎的姑娘一招手,“来吧,米思娣。”

田雨薏是临高人,不过十几岁的模样,去年夏天刚刚从医护学校毕业——像这种外派任务,百仞总医院才不会派那些已经技能熟练的护士呢!这可是给新兵练手的好机会!田雨薏是一个心灵手巧聪明的姑娘,如果按生活秘书的评级并不算很高但是那双眼睛忽闪忽闪的好像会说话一般,就像她的生母一样,一个黎族女人。父亲是临高的一个小地主,曾经和苟家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当年发达的时候买了田雨薏的母亲作通房丫鬟,后来生了田雨薏。可是在她两岁的时候母亲意外去世了,从此她便成了家里一个最不受待见的孩子,一个“野种”,备受欺凌甚至一度要卖给苟家。不过恰到此时,澳洲首长来到了临高,以雷霆之势消灭了苟家。父亲担心因为苟家受到牵连,听说髡贼到处搜罗孩子办学,于是就把最不受宠的田雨薏交到了髡贼手里权作“人质”,还巴望着能被哪个髡贼头目看上自己也好搭根线……在芳草地学习了一年,田雨薏成绩不错而且人很细心,便被要到了护校成了一名实习护士。现在的田雨薏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特别是那含羞带媚的可人模样让她被称作“何婧、郭芙”之后的“百仞总医院第三朵金花”,许多元老都在打她的主意。而田雨薏也知道自己的未来决定在澳洲首长们的手里,和那个从不正眼瞧自己的父亲再无任何关系了,于是她便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情——正式在东门市法院提起了和父亲断绝父女关系的诉讼,在当时也算是一个挺有热度的新闻。元老院承认一夫一妻多妾制,但是不承认通房丫鬟这种家养妓的存在(尽管元老们自己还豢养生活秘书)。诉讼毫无疑问地取得了成功,把生父气的……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直把老头气的第二天就眼歪嘴斜下不来床了。不过为此也给她招来了些许麻烦,断绝父女关系即使在旧时空也是了不得的大新闻!有人说她“蛇蝎心肠”,也有人骂她“数典忘祖”……本着保护她的想法,百仞总医院便把她“发配”到了这蛮荒小岛。

田雨薏并不后悔来到这个除了砂土就是砂土的小岛上,她不怕吃苦,现在再苦至少也能吃饱肚子,首长们骂自己骂的再狠也只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事情,比起过去的日子来说已经很幸福了。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来之不易的幸福日子,从到达崖州之后她便用十二分的注意力对待澳洲人的每一道命令,生怕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而让这一切都成了一场梦。检查储备、分发药品、测量体温,每一项任务都一丝不苟地去完成,因此自然是好评如潮,深得张琪的赏识。

“哎哎哎,俩姑娘让一下让一下!”齐楚秦和一群劳工抬着死沉死沉的整箱玻璃,龇牙咧嘴地擦肩而过。田雨薏看着齐楚秦,脸红红的,典型的少女怀春的模样。医药医药,医一半药一半,而制药工业本质上就是化学工业,齐楚秦作为元老院里为数不多的化工元老自然也就是“四分之一个大夫”,经常去芳草地和医护学校代课。齐元老虽然长得其貌不扬,个子也稍稍有些拖北方元老的后腿,但是坏而不邪,邪而不淫……在旧时空就很受女学生的欢迎!而他穿越的原因之一就是和自己学生那点事情被人家家长知道了……没想到来到了新时空,齐楚秦苦苦追求一些女元老而被各种嘲讽的时候,又有女学生对他暗许芳心。这事就是这么怪,有的元老累死累活搞到一个生活秘书品级不高反应如死鱼,而有的元老那柳暗花明是挡也挡不住!

“田姐?”米招娣看田雨薏脸红红的发呆,还以为她中暑了。

“啊……我没事……走,我们再去转转。”田雨薏急忙回过神来,手习惯性地搓了搓衣角,眼睛偷看了一下齐楚秦的背影,逃也似的背着药箱下了沙堤。

“田姐,你不舒服吗?”米招娣倒是很是关心。

“没事……没事……对了,把单子给我,我们到码头那边转转……”田雨薏已经完全地慌不择路了。

四十个劳工加四十多个海兵,还有上岸帮忙的水兵和水手,百余人的建设队伍在甘泉岛上大干着……当然撸袖子可以,光膀子不行,这南海的太阳几乎没有任何阻挡地把自己的威力投射在巴掌大的小岛上,海水汗水加太阳,不一会就要爆皮裂口子。还好岛是白色的,理论上反射大部分太阳辐射,这要是黑色的那可就真要了命了……不过有地方需要是黑的,比如新搭建起来的海水淡化设施——对盘被动式太阳能蒸馏系统。这个东西结构非常简单,一个桌子似的木质底座上,中间是蒸馏池周围是导流槽,几片大玻璃组成一个带有巨大倾角的玻璃罩扣在上面。利用最简单的水遇热蒸发遇冷凝结原理,蒸馏池里放上许多黑色的砖石吸收太阳能作为热源加热池中海水,产生的水蒸气遇到相对低温的玻璃后重新凝结成液态水,在重力作用下沿着倾角流入到导流槽里,进而汇聚成涓涓细水流入储水桶——淡水就这样产生了。这种设备的优点在于结构极其简单,甚至完全手工就可以制作,而且没有什么复杂的机械机构,只要有太阳和海水它就可以稳定的产出淡水。不过缺点也很明显,由于即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其工作效率也只有35%上下,蒸馏池平均每平方每天只能产生3-4公斤的淡水,所以它不得不尽量做得大一些、多一些,成片连排布置。而大量的玻璃板也是十分脆弱和昂贵的,为了满足一百人的淡水需求而储备的大块大块玻璃板占掉了舰队紧张的载重配额中很大的一部分。而且这东西怕台风,一旦台风到来全岛所有人就要忙不迭地拆掉这些贵重的设备,免得一阵狂风暴雨飞沙走石全部损失。

不过齐楚秦并不是很开心,因为他原计划带的海水蒸馏设备不是这种玻璃对盘似的,他原计划用薄铁板组反射太阳光加热储水罐来蒸馏,这要比对盘式效率高得多顺带还能做饭用。但是……陈亮给他泼了一头冷水:“你打算怎么控制反射面的角度?旧时空那可是自动控制的!”,于是……只好作罢……不过至少还带了几个小型的太阳能锅,木炭和柴禾要节约使用毕竟甘泉岛和最近的珊瑚岛可是寸草不生,要是去远处有植被的岛屿收集燃料那还不够来回折腾的。

看着一座座海水整理池搭建起来,齐楚秦很是欣慰。照这个速度,最多后天,淡水配给就可以翻一番了。每个人每晚都可以得到满满一盆的淡水,冲澡不可能,但起码比现在一条湿毛巾擦全身强得多。正美着,只听耳边咣当哗啦一阵脆响,顿时给气的怒发冲冠:“干什么呐!?”

出汗手滑,两个劳工在安装玻璃板的时候一个没扶住,玻璃板便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大片,一个劳工的手还割破了。齐楚秦又急又气,由于吨位有限,所有的玻璃材料没有带备份,现在少了一块就等于废了一个池子,顿时气得就要打人解恨。

“手臂弯曲挤压住!”齐楚秦扬起来的手还没打下来就停住了,一个女孩蹿到了受伤工人身边,一边喊着一边动作熟练地给他包扎、换药。齐楚秦的手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好就势挠了挠头以缓解尴尬。

“对不起首长……我错了……”受伤工人也很害怕,仿佛看见了符有地在向他招手,要不是澳洲人不兴下跪只怕早就跪下了。

“手没事吧?疼不疼?”齐楚秦在女人面前生不起气来,只好皱着眉头厉声问道。

“报告首长,划了一道口子,已经包扎好了……不过他不能再工作了,要避免感染。”田雨薏擦了擦工人满头的冷汗说道。

齐楚秦气鼓鼓地嗯了一声,看着地上几块碎玻璃,又看看满脸都是恐惧的几个工人,狠狠地咬了咬牙:“这是责任事故!罚你们一个月工钱,没意见吧?”

“没有没有……谢首长……”闯了祸的几个工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以后要小心!咱们不是在临高,受了伤转头就能送到医院去!明白没?行了,收拾收拾碎玻璃,注意别伤着。”齐楚秦想怒斥几句可是找不到词汇,只好不耐烦地摆摆手,安慰着快被吓懵了的工人们,“好了,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手上注意点轻重!别活没干好还把自己伤着了!再给我摔一块玻璃,回去了统统符有地那里体会一下没水喝的感觉!你摔碎一块玻璃,这一整台蒸馏池就无法工作!少一台池子,就意味着你和你的工友、战友,今天可能就没水喝!都听懂没有!?”

“懂了懂了……”工人们赶紧点头,长长松了一口气。澳洲首长还真是仁义,这么贵重的物件碎了没有打骂,还为大家着想,仁义啊……

本来心情挺好,现在心情一团糟。齐楚秦骂骂咧咧地看着工人们收拾碎玻璃,抬走已经无法使用的这台蒸馏池,目光落到了田雨薏身上,招了一下手:“你……你过来……”

田雨薏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木桩一样戳在齐楚秦面前:“首长?”

“你叫什么名字?”

“田雨薏……”

“那个工人手要紧不?需不需要后送?”齐楚秦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嗯……不用,伤口不深,我们也有药品可以处理,但是暂时不太适合做重体力劳动。”田雨薏壮着胆子回答道。

齐楚秦点点头:“好,那你带他去处理一下,完了让他给你帮忙,能干什么干什么吧。”

“首长,您真是好人!”田雨薏也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了,脱口而出。

第434章登陆甘泉岛(四) |

就像是玩一盘种田经营类游戏一样,各种工程一项接一项按部就班地依次展开,并不会因为一块玻璃的损失而停止。规划图上的“淡水收集区”里,除了海水蒸馏池这些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大块头,临高建工专门派来的工程组正和劳工队一起抹着灰不溜秋的水泥池子——企划院慷慨地批准了一批珍贵的水泥。这些池子不只是作为蒸馏池的淡水储存池,同时也要负责接雨水——毕竟西沙的年平均降雨量可足足有1500mm!大自然的免费馈赠,不用白不用!“淡水收集区”里的工程占用了一大半的劳动力,锹镐锄这些简陋的工具和阳光炙烤出的汗水开掘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大量土方,这珍贵的磷质石灰土运回临高过一遍硫酸马上就是上好的化肥,值钱着呢!不过这些宝贝暂时还不会后送,而是直接铺进了粪箱——海岛如厕是一件很讲究的事情,稍有不慎就会污染珍贵的地下水,随意倾倒还可能会引来一群叫鲨鱼的不速之客。所以,现在的临时厕所实际上是半埋在坑里的大木箱,各类祥瑞直接往里面拉,完了上面盖一层磷质石灰土,然后再来一层祥瑞,再盖土……如此层层叠叠的夹心粪土经过发酵便是肥力极好的土壤,再拌上从海南运来的“生土”沐浴丰富的日光,种啥都是蹭蹭地疯长——甘泉岛如旧时空那样大规模的运土植树不太可能,但是往来船只捎带手运点土以让劳工队可以发展庭院经济尽量自给自足还是可以的。

目前所有登岛人员,三分之二住在两个岸上临时营地,其余人员甚至还住在船上,生活设施建设滞后会影响劳工们的体力恢复,所以和海水淡化设施同步展开的还有正式的营房建筑,此时此刻二十多人的劳动力正在木楔标识出的工作面里忙活着。和所有的建筑一样,首先要挖掘地基,出于对抗台风的目的地基要用水泥和石垒加强,同时也是防止珊瑚岛礁常见的渗水,只有在坚固的底座之上才能建造真正的房屋。框架式木结构——这已经是临高十分常见了,出于节省资源的目的,许多新建的归化民新村、新社区甚至军营和机关都采用的这种建筑样式。所谓框架式木结构,顾名思义是以坚木为骨支起整个建筑的架构,而后安装窗户、屋顶、墙壁、地板、房门。其最大的优点就是用料少,建造简单——就像是玩一个超大型的拼接积木一样,只要人手足够智商不为负都能玩出来。缺点也很明显,大到栋梁之才小到木楔铁钉全部都要经过专门而且精细的加工,毕竟……如果榫卯对不上头顶上的梁就直接砸下来了。按照初步建设的规划,岛南营区作为甘泉基地的主营区,包括一个作为集体宿舍的大型营房、一个综合办公楼、一个容纳无线电台和人力发电机的瞭望站、一个供临时登岛人员居住的海岛客栈、各式各样的仓库以及自给自足的小农场。岛北营区则实际上是一个方便甘泉岛和珊瑚岛往来的小港口,只有几个简单的小型仓库、宿舍、办公室。老祖门对面的珊瑚岛是核心矿区,南侧有一条天然的深水道笔直地指向南方,此处建设货运码头并以此为中心展开矿务营区,包括海矿局办公室、大型矿务仓库、小型集体宿舍等,这里也将布置少量生活设施以应对天气等原因导致人员无法及时撤回的情况——这些都需要大量的不同规格的木材预制件,此前临高第一和第三木器厂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突击生产完了全部所需建材。数量之大远超甘泉前委的预料,区区六艘船甚至无法一次运输完毕,因此整个甘泉基地建设周期长达三个月。

由于劳工队几乎全部投入到了淡水收集区的建设,营区建设便交给了没有执勤任务的海兵和水手们,由韩冬亲自率领施工忙的热火朝天。临高建工技术员指导战士们组装着大型营房的基座,这些涂有厚厚一层焦油的粗壮木材将直接插入水泥石垒的底座中支撑起上层整栋房舍,而焦油将帮助木材防水。在过去一系列营房建设中战士们都积累了一些经验,因此手上还算熟练进度也不慢,即便如此还是经常把技术员们气的脸红脖子粗,再加上天气炎热,嘴上就没有把门的时不时还要骂两句。比如……海兵们打算把整个营房的基座装好,顿时引来了技术员一阵呲叨。

“你们傻吗!?基座不能全部装好了再移入地基,那个重量再来二十人也抬不起来!必须等地基挖好,在灌水泥之前!你们带脑子了吗!?”

海兵们被劈头盖脸一顿凶,心里也是压着火,努力告诉自己“平常心,平常心,技术员都是猪!”,一边把刚刚组合在一起的零件重新拆开。韩冬皱着眉头,故意把技术员挡在身后,指挥战士们开始拼接墙板和门窗,反正这些做好了放在一边,到时候装上就是。

“哎?我锤子哪儿去了?”韩冬一摸腰间,插在腰带里的锤子不翼而飞,回头左右看看,一时间脑子断了片忘记放在哪里了。

“没看见,要不你先用我的?”

“算了算了,我有这个……”

技术员一看,只见韩冬掏出了转轮手枪,顿时脸色煞白:“你……你要干嘛!?”

韩冬坏坏一笑,退出了子弹,然后把手枪调了个握在手里,用枪柄和弹巢duangduang地敲着钉子,技术员的眼睛瞬间变圆。

“没见过吧……比明匪军的三眼铳都好使!”韩冬咧嘴一笑,摸了摸砸好的钉子——完美。

“吓我一跳……”技术员出了一身冷汗,刚从还担心自己会被这些杀过人的主给一枪送走。

韩冬继续和战士们一起工作着,不过心里很不平静,倒不是因为老被技术员骂,做不好就要挨骂天经地义——这是伏波军教给他的生存法则。他只是不明白,聂义峰为什么要让自己和尖兵排,来到这个海岛上做苦力?按道理讲,尖兵排是集合了整个海军第三远征队最拔尖的士官和士兵,清一色参加过实战的老兵,装备的也是整个伏波军绝无仅有的后膛装填的活门式线膛步枪。如此堪称是精锐的作战分队,难道不应该放到百图基地进行一轮又一轮地训练吗?马上就是春季打靶了呀!在所有弹药优先保障发动机行动和第二次琼南治安强化作战后,留守部队的弹药基数已经是一砍再砍,已经到了每年区区半个基数仅仅十枪的实弹打靶数。而这要是再错过了,组建这个尖兵排有什么意义呢?想到这里,韩冬觉得自己就像是发配到这个海岛做苦力一样,心烦意乱。心烦,手上也就没了轻重,砸钉子的时候一下子砸到了自己的手指头,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排长,赶紧冷敷!”旁边的战士就要去端水。

“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嘶……”韩冬只觉得手指头隐隐发涨,眼看着就肿了起来,左右看看没什么水源只好解下自己的水壶,仍然是当年“新军”时代经典的竹筒水壶,也不管手脏了就把受伤的手指头伸了进去。竹筒里是刚打上来的甘泉井水,虽然已经晒了大半天却依然清凉,甚至凉的手指头有些刺痛。

“卫生员!卫生员!”有战士喊着。

田雨薏正在处理一个稍稍有些中暑的工人,听见叫喊应了一声,叮嘱工人喝了诸葛行军散,然后急忙小跑着向喊声传来的地方跑去。只见一个大坑旁,几个战士围着一个军官,军官的手指头还塞进了水壶里,马上明白怎么回事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没看见……一锤子砸自己手上了……”韩冬嘶嘶吸着气,这小护士脾气还挺急,不过他向来和护士不会生气。

“拿出来我看看……”田雨薏把药箱往后一背,小心翼翼地检查韩冬的手指头,似乎没什么问题,只是要肿几天了。心里有了主意便拉过来药箱,这次来甘泉岛执行任务,除了百仞总医院和润世堂开发的许多本地土药外,还带了一些效果极佳的澳洲药,特别是跌打损伤这类的,相比土法草药简直堪称立竿见影的神药。

“中午吃饭了吗?”田雨薏问。

“吃了吃了!”韩冬点头。

“这两天先不要干活了,不能活动受伤的手指……嗯……把这个药吃上,止疼的,一天吃一粒就行,不过必须饭后十分钟以后半小时以内吃,千万不要空腹吃。先给你两天的量,两次服药间隔不要低于12个小时,两天后要是还疼就找我。”田雨薏抠出了两粒三角形的粉红色药片,递给了韩冬。韩冬打量了一下药片,似乎很面熟,在聂义峰那里见到过。

“还有这个,是消肿的,也是一天一粒,连吃两天。”田雨薏又抠出了两粒棕红色的圆形药片,韩冬打量了一下,暗暗记下。

“干活的时候小心一点!”田雨薏又叮嘱了一下,便又向淡水工地那边跑去。

“排长,这小丫头脾气还挺大!”一个战士看着田雨薏的背影,嘟囔着。

“行了行了,天气热心里燥,都给我小心一点,别活没干出来把自己伤着了!”韩冬苦笑着,按照用量把两种药依次服下,把剩下的药揣在兜里。算了下时间,得明天午后吃第二次药,唉……这叫什么事……韩冬好像突然有些明白了,也许把这群海军第三远征队的尖子乃至整个海兵部队的尖子拉到这个海岛上,也许就是要让太阳来磨砺一下自己吧?谁知道聂首长怎么想的呢……

而与此同时,6101号巡逻艇和501号护卫舰已经抵达了琛航岛。

“卧底嘛,我还以为这个时空整个西沙寸草不生呢!”

“嗯……和想象中还是不太一样。”陈亮放下望远镜,看着眼前郁郁葱葱的琛航岛,笑起来,“有水有树有沙滩,这才叫海岛嘛!”

琛航岛位于西沙永乐环礁东南侧,像一把门锁一样戳在大海上。东北方向不到三公里就是晋卿岛,西北方向十公里外便是甘泉岛和珊瑚岛。琛航岛是一个很奇特的岛屿,它和紧邻的广金岛事实上是在同一个礁盘上,或者说是同一座珊瑚礁露出水面的两座峰。而得益于这样的构造,琛航岛和广金岛之间形成了一座天然的深水良港,而且西侧、南侧和东侧都有岛礁遮风避浪,北侧则是出入水道,由此形成了一个极佳的避风港,因此即使没有可饮用的淡水资源这里也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在旧时空,南越侵占甘泉岛等岛屿后,中国马上抢占琛航岛派驻民兵并部署水面舰艇,进而由此爆发了西沙海战。著名的“手榴弹轻机枪打大舰”,其实是杀红了眼的水兵们抄起本是给琛航岛民兵的轻武器撸袖子上了,所以西沙烈士陵园也布置在琛航岛。后来琛航岛凭借其重要的战略价值,成了南海航线上一处极其重要的中转站,在这里甚至建立了5000吨级的避风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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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兵!”

“到!”

“吹号!致敬海上的先烈!”

“是!”

陈亮惊愕地瞪着眼睛,只见号兵站在艉楼上,神情庄重地举起军号。随着悠扬的军号声回荡在海湾上空惊起了一片水鸟,所有海军第三远征队的官兵们同时向着海岛行举枪礼,大海上的气氛顿时肃穆起来。水兵们也奇怪地打量着海兵战友们,虽然搞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但这是一个致敬的仪式还是看得出来的。于是在舰长的带领下,501舰全体水兵站坡敬礼,军舰也挂起了满旗。旁边的6101艇不明所以,不过也跟着用海军的最高礼节致敬,甲板上站满了上白下蓝、脑后飘着黑飘带的海军战士。

“你这是干什么呢?”陈亮已经明白过来,眼睛已然湿润了,不过还是好奇地问道。

“向西沙海战的先烈们致敬!”聂义峰答道。

陈亮一笑,左右看了看:“战士们知道西沙海战?”

“知道……”聂义峰小声说,“我给战士们洗的脑,在澳洲有一个群岛叫‘西沙群岛’,1574年澳宋解放军和入侵的敌人爆发了一场海战。为了纪念这场海战,元老院用澳洲的岛屿和群岛的名字,命名了这千里石塘。你看,圆回来了……”

“圆的……漂亮……”陈亮顿时哭笑不得,“你把1974的事情挪到1574,提前了四百年你致敬个鬼啊?”

“哎呀,我的一点心意吧!”聂义峰笑着,站直了身体,向琛航岛行注目礼。陈亮也站直了,目光紧紧盯着愈来愈近的海岛。

在这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中,伏波军海军一大一小两艘战舰,带着跨越了四百年的对另一支海军的敬意,驶入了四百年后炮火横飞的战场。

琛航岛一日游 |

不过较之经过现代化建设的琛航岛,本时空的琛航岛还是其原始的模样,有很多的浅滩、暗礁。吃水较深的501舰在小艇的引导下小心翼翼地转了半天,也没能找到能尽量抵岸的泊位,只好远远地待在深水区。登岛人员上了小艇奋力向琛航岛划去,旁边是护航的6101艇。037II型双桅巡逻艇吃水浅,海鸥一样张着帆在港湾里游曳,不过它也不能接近太多再往前也爱莫能助了。在巨大环状沙堤的保护下,港湾里风平浪静,小艇轻轻触到了松软的白沙滩,海兵班马上在沙滩上散开摆出警戒队形,然后其他人才登岸。

聂义峰才摘下船形帽擦了擦汗,陈亮看着他的动作,笑着说:“你这是全方位贯彻毛子的做派啊!”

“当然,船形帽除了能当毛巾,拆开了还能当止血带呢!”聂义峰说着,向海兵班打了个手势。正半跪在地举枪警戒的沙瑞金立刻起立,背起枪跑了过来,立正敬礼。

“沙瑞金……”

“噗——”正在喝水的陈亮结结实实地的呛了一口。

聂义峰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有这反应,只是一笑:“你带人搜索一下灌木林,看看有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还是老纪律——提高警惕,不要落单!”

“保证完成任务!”沙瑞金喊道。

“去吧!”聂义峰憋着笑摆了摆手,沙瑞金向二位首长敬礼,转身就带着海兵班消失在了灌木林里。

陈亮看着海兵们的背影,深恶痛绝:“元老们给归化民乱起名字的这股歪风邪气……是该杀杀了……正儿八经起个名字能死吗!?”

“我看也不错,化工厂的周杰伦听说成了‘工人歌王’,还有木器厂的‘刘德华’,造船厂的‘张学友’,哦……对了……芳草地还有个郭德纲呢!嘿,周末在《曲苑杂坛》里也成了知名笑星了!”聂义峰讲的眉飞色舞。

“就这节操……元老院二世不亡天理不容啊!”陈亮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搞不好二十年后上演一部《归化民的名义》,这位沙瑞金同志也许就是省委书记呢!”聂义峰笑着,回头看了看正在登岛的队伍,拍了拍手,“来!动作麻利点!”

啪——正说着话,陈亮突然给了自己一耳光。

“有蚊子?”聂义峰问。

“对……甘泉岛寸草不生,倒是省了蚊虫的麻烦。这琛航岛有植被,所以……这特么是蚊子!?”陈亮瞪着手心这摊烂乎乎的蚊子尸体,为其体量所震撼。

“看来……晚上舰上得点蚊香了……”聂义峰自认为已经见过不少海边的巨型蚊子,但还是被陈亮手心这坨巨无霸给吓了一跳。

琛航岛鸟瞰的话,就像是一个三角形,因此也被称作“三角岛”。和甘泉岛一样,沙堤环绕而中间低洼,不过不同于光秃秃地如白镜一样的甘泉岛,琛航岛上植被很是茂盛,大都是麻枫桐之类的耐风、耐盐、耐高温的植被,让这座小岛颇显生机。可惜的是,琛航岛虽然有地下水,但却因为地质变化而被海水和鸟粪土污染,无法饮用。

“要不是没有淡水,琛航岛要比甘泉岛适合作基地……”

“就是……蚊子太讨厌了……”聂义峰也啪的一下给了自己一耳光,拍死了一只胆大包天的蚊子,“回去的时候得好好灭蚊……”

“我这有花露水,旧时空的六神,压箱底的货,我带了好多。”

“快给我来点……”

花露水的芳香中,一行人登上了沙堤,整个小岛尽收眼底,甚至用肉眼就能越过小岛直接看到晋卿门水道对面的晋卿岛,不过两公里的距离而已。回头眺望再加上望远镜的加持,十余公里外的甘泉岛就像是大海中的一块漂浮的树叶一样,平躺在海天一色之间。

“陈云轩说晋卿岛上也有些文物,要我们弄点回去。”陈亮放下望远镜,他已经看到了目标,用手指着岛的西北角,“那里有座庙,就是那里。他说那里有尊观音像,要我们拉回去做展览!”

“我们都快成了倒斗的了……回头扒个大粽子出来……”聂义峰说着,拉下肩头的报话机,“一班,一班!”

本时空的空气是那么纯净,没有任何无线电杂波,马上就传来了海兵班清晰的回应:“一班收到!指挥长请讲!”

“搜索岛的西北方向!注意有座庙!”

“一班明白!”

按照旧时空的文献记载,琛航岛早在宋代就有人类活动。明代的渔民还在岛的西北角、东北角修建了庙宇,尤其是西北角的小庙,供奉着一尊龙泉窑的观音像——这也是陈云轩点名要的东西,要搬回临高博物馆做展览。

“我怎么觉得我们像英国人……什么古董都往自己的博物馆里塞……”聂义峰举着望远镜,植被的缝隙中看到了海兵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把自己代入到了旧时空殖民侵略者的位置上。

“这是老祖宗的东西,放在咱们自己的博物馆里,不倒白不倒!”陈亮不再看西北方向,而是仔细观察着海岸线,突然脸色一变,“东南方向,有船!”

这可是个重要发现,西沙宋代开始就是重要的渔场但并不代表这里是人类活动多的地方,头一次来就能遇到船的概率和买彩票差不多。大家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了东南方向,很快发现了海边有几艘大小不同的渔船模样的船只随海浪漂浮,还有一艘稍大一些的似乎是被礁石卡住了,任凭海浪拍打一动不动。

“要不要过去看看?”陈亮踢了一下还在盯着西北方向看小庙的聂义峰。

“等一班回来了……”聂义峰下意识地扣开了腰间TT-33的牛皮枪套,“西沙是个螃蟹窝,大大小小的螃蟹都往里装,有可能是渔民,但渔民就是好人么?”,陈亮点点头,手也摸向了腰间的格洛克。

“指挥长!指挥长!”肩头传来了一班的呼叫。

“请讲。”

“岛上有人!我们发现了生火的痕迹!”

“知道了!提高警惕!随时准备战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是!”

聂义峰看了看陈亮,陈亮点点头,也掏出了报话机:“编队注意!编队注意!提高战备等级!”

“我估计……是我们来的时候吹得号吓着他们了,就躲到了林子里,搞不好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至于是普通渔民还是什么人,不好说……”聂义峰看着眼前的绿景,有的地方浓密,有的地方稀疏,不过要藏几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哎,老聂……我听说……当年你拉屎的时候,就在你眼前藏了一个明军探子,然后聂老魔光着屁股抓俘虏……哎哟,都给人看去了,啧啧啧……”

“滚!”聂义峰恼羞成怒作掏枪状。

无线电里又传来了一班的呼叫:“报告指挥长!岛西北角发现一座观音小庙!”

“将观音像带回,保护好不要损坏,其它东西不要动!”陈亮插了一嘴。

聂义峰重复着命令,然后一脸做贼心虚的苦笑:“估计都是渔民求平安用的,咱们就这么给搬走了?”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这也算是移风易俗了!”陈亮说,“要真是渔民,发给他们三亚-崖州水警区的令旗!咱们比神灵说话算话!让他们把鱼获往甘泉岛卖,咱们还能改善改善伙食,还省事了。”

正说着话,报话机里突然传来一班紧张的声音:“指挥长!我们遭到袭击!有人要抢夺观音像!是否开枪!?”

“得!我说啥来着,就这么把人家的神灵拿走了,人家肯定不干……”聂义峰苦笑着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西北角,并看不到双方对峙的影子,他并不担心一班的安全。堂堂一个伏波军的尖刀班,要是连几个营养不良的渔民都对付不了,那可就真成了笑话了。

“尽量不要开枪,把他们都带回来,就说我们是澳宋特遣舰队,让他们都过来,我请他们喝茶!”陈亮提醒道,聂义峰依样转达。

接下来便是等待了,小艇迅速返回501舰,运来了一张桌子、几把藤椅、茶具还有一个小煤炉。勤务兵立刻生了火煮起了茶,茶叶都是国营农场自己种的,号称“雪山乌龙”,也是殖民贸易部出口创汇的拳头产品。501舰还又派来了一队水兵,清一色背着海军型米尼枪,加强岸上力量。这边忙活着,那边海兵们已经押着七八个人走出了林子,都是常见的贫苦渔家打扮,一边走一边偷瞄着身边的刺刀。这幅景象让聂义峰想起当年第一次净海行动时,把自己老丈人一家从海盗手里救出来。四年了,早已物是人非,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报告指挥长,人都带来了。”沙瑞金报告。

“我怎么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聂义峰莫名其妙笑出了声。

“什么意思?”陈亮不解。

“当年刚穿越那会,我在军事组机动中队,参加第一年的净海行动……”聂义峰手指了一下眼前这群衣衫破烂的渔民,“当时我们就是这样押了一群海盗和渔民,在博铺现场就发了令旗……”

“反正在西沙海域建立元老院的统治秩序也是我们的任务之一。”陈亮说着,颇为威武地挺了挺胸膛,站到桌子前,一口海南官话,“你们是什么人?”

有一个反应快的,噗通就跪下了:“首长饶命!首长饶命!”,其余几个人一听,有样学样边喊边磕头。

“哎?你知道这是澳洲首长啊?那你刚才抢什么抢!?我差点把你当海盗一枪崩了你知道不知道!?”沙瑞金刚才对峙的时候挨了一拳吃了点小亏,现在火气很大。

“刚才我们以为是海盗,不知道是澳洲首长……冒犯了伏波军……求首长饶命啊……”说话的人痛哭着,带着大家一个劲地磕头。

“行了行了,知道我们是澳洲人还跪?都起来说话。”聂义峰和陈亮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几个渔民面面相觑,不知是该站还是不该站。带头的那个人说:“你们不知道,澳洲首长不喜欢人跪他们,都起来吧。”,大家这才战战巍巍地站起来。

聂义峰听出这个人似乎是崖州人,便用半生的崖州口音问:“崖州人?”

“是……小的是崖州人……”

“叫什么名字?”

“易戴三……”

“咳咳……咳咳……”陈亮差点没绷住,“好家伙,咱们这是甩了个炸啊……”

“在这里是打渔?”聂义峰不会打扑克,不过几句“术语”还是知道的。崖州已经是聂义峰心中在本时空的第二故乡了,既然眼前是崖州渔民,也就来了父母官的做派,手一摆,“既然是元老院治下的良民,那也别客气,都过来坐吧,首长们有话问。”

几个渔民哪里敢,不过易戴三知道澳洲人的规矩,便对其他人说了什么,几个渔民这才哆嗦着在桌子旁坐下,眼睛贼溜溜地盯着正在倒茶的勤务兵。

“我看你也有把岁数,我叫你老易吧?”聂义峰颇为放松地坐在桌子上,看着眼前这些渔民。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易戴三哪里曾经和澳洲人平起平坐过,蹭一下就站了起来,被聂义峰按住了。

“老易崖州哪里人?”

易戴三这才用蹩脚的普通话开始讲着这群人的来历。他是崖州琼海公社的渔民,自从崖州办颁布了鼓励工商海贸的政策之后,手里攒了几张流通券的易戴三便也申请了专项贷款,置办了条大户人家退下来的小船,打算到远海多捕捞些海货。崖州中心学校给读书的男娃女娃定的伙食标准很高,敞开了收购各类海产品,人们挤破头似的把蚌肉螺肉鱼虾蟹卖给学校。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易戴三也是倒霉的命,第一次出海船就触了礁,不但损失了全部海货还流落在这三角岛上自生自灭,贷款逾期的事情就更不要提了……要不是后来遇到其他渔民,大家帮衬着在这海岛附近捕鱼找些吃的,恐怕早就饿死渴死了。

“好家伙,现实版的鲁滨逊漂流记啊!”聂义峰心里惊呼,果然小说也是要起源于生活的。

“半真半假,不止是在这里捕鱼吧?就没有打劫几艘其他渔船,或者袭击一下过往商船?”陈亮坏笑。

易戴三急忙要解释,陈亮已经摆摆手制止了:“行了,我又没说要追究你,别编了。在这个地方能活下来,你们也不容易……其他人都是哪里人?”

“除了我,还有广东的、福建的。”易戴三憋着尴尬,如实相告。

“这样吧,你们的情况我知道了……哎,别光说话,喝茶……”聂义峰抱着胳膊想了想,看了看陈亮,心里有了主意,“东南角那些小船,是你们的吧?”

“是……大船已经没了,只有小船,我们也回不去……只能……只能……”易戴三说着竟然哽咽了,其他渔民也纷纷流泪。

“我们可以送你们回家,不过在此之前,你们要在这里做工,怎么样?”聂义峰看着易戴三,又看了看其他人,解释道,“既然你们在这里能捕鱼,那鱼获可以就地卖给我们。现在这里也是元老院治下,你们就算是元老院的雇工了,工期三个月。期满后,你们可以选择与我们一起回家,也可以留下来继续做工。诸位意下如何?这买卖,划算的很。”

易戴三想了想,便起身,很郑重地跪下行礼:“谢元老院的大恩!”。其他渔民商量了一下,髡贼名号他们自然也是知晓的,而且这个姓易的既然和髡贼还挺熟悉,那何不借此机会离开这个蛮荒之地呢?于是也呼啦啦都跪下了,一个劲地磕头谢恩。

“好了,工程队的蛋白质有着落了。他们七个人给咱们捕鱼,加上咱们自己的人手……”聂义峰颇为得意。

“还不够一百人塞牙缝的!”陈亮白了他一眼,“再说了你就不怕他们下毒?”

“他们也得有啊!”聂义峰哈哈大笑。

甘泉岛基地 |

“这髡贼……”

“你还要不要命了……澳洲人……”

“这澳洲人……难道真是海贼?”

“你们家海贼看得上这些破烂?”

渔民们窃窃私语着,不明所以但是觉得厉害地跟着澳洲人在海上转,一直转到了被澳洲称作“甘泉岛”的圆峙上,这才惊愕地发现这里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座营寨!只见岸边全是些怪船,一艘挂着硬帆的西洋船似的大帆船下了锚,船上还飘扬着奇怪的红白条纹还有颗四角星的旗帜。还有一艘船更奇怪,又宽又扁,而且它竟然能直接顶在岸边!看上去也不像是触礁的模样……还有一艘船倒是见过,常见的三桅海船,其体量足以下南洋了。然后渔民们突然发现了一个神奇甚至有些恐怖的船只,冒着黑烟,两侧有小水车在转动,竟然无帆无桨即可航行!很多渔民吓得瘫在了甲板上,要不是这艘怪船悬挂着澳洲人的旗号,他们一定会认为自己遇到鬼了!

“你们在这里停泊,听候号令!”被称作“501舰”的这艘澳洲大船上传来喊声,易戴三已经被推举为渔民们的头头,自然作为代表回应。

易戴三仔细看着眼前这座白色的小岛,瞪着眼睛目露惊愕。眼前的营地很大,而且远远地就能看到许多奇怪的闪着亮光的东西,成片成片的很是耀眼。光芒中能看到很多地方起了建筑,只是尚未完工大都露着粗壮的骨架,易戴三记得在崖州澳洲人也建了不少这种建筑,自己在的新村几乎全是这种木头房子只是要小了很多。岛上有些地方生了火,不知道是在烧什么,而且从烟雾判断,岛北还有一处营寨!难道澳洲人占了琼州不算,要把这些海岛也囊括进来?对此易戴三倒是理解的,他不是没有见识过给澳洲人做工那优良的伙食待遇,天天能吃到鱼肉!澳洲人就是靠这个在崖州立下口碑的……不过……看来澳洲人的钱包也不充裕,逼得他们都要来这里捕鱼了……

“老易,这里是澳洲人的水寨?”

“我也不知道……像是吧……也像是个小村子……去年我们家搬新村的时候,住进去的也是这种房子,一开始的时候只有骨架,后来才封了墙板。”易戴三说的非常肯定。

“澳洲人……当真给老百姓建房子!?”几个渔民都瞪大了眼睛,这个消息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也不是全部……只有迁了新村的老百姓才能住澳洲房子。而且也不是白住,这些房子都是从澳洲人手里借钱买来的,二十年还清,而且还要给澳洲人做工。”易戴三如实相告。

“哼,就是,哪有那么好心的……还让你白住?”

“做工还钱那都是天经地义啊!要是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我也去投髡贼!”

“傻啦!?还敢叫髡贼!?”

渔民们讨论着,却见那艘带着两个水车的怪船,似乎从一艘小艇上接了什么人之后,向这边逼了过来,大家顿时一阵紧张。怪船愈来愈近,还能听到它发出奇怪而尖锐的轰响,甲板上站满了澳洲水师的兵勇,都拿着传说中的澳洲火铳,模样很是严肃,另外……竟然还有女人!虽然穿着灰色的衣服戴着大大的头盔,可那身段一看便知是女人。

嗖——阳光下飞过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是条缆绳。水兵喊道:“系在船头!”

渔民们七手八脚地把缆绳系在了船头,知道这是澳洲人要带他们进寨了,顿时松了一口气。不过很快,他们发现澳洲人并没有把他们拖到码头上,而是向北航行而去。渔民们顿时又是一阵紧张,这澳洲人该不会要把自己给沉了海吧?不过很快答案就清楚了,在小岛的东侧大家发现了一处小茅屋,岸上已经有些人在等着。大伙顿时明白了——澳洲人不让自己进寨,而是住在这里。

怪船停在了礁石之外,那个穿着澳洲号衣的女子和几个水师兵勇来到的小船上,渔民们紧张地看着他们,不知所措。

“靠岸。”田雨薏的命令言简意赅。

小船轻轻触到了水面下的沙滩,大家纷纷下船齐力把船推上岸。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易戴三仔细打量着这座茅草屋,发现还有一个小院子,不过是用一些木楔在地上围起来的,周围站着穿着灰衣蓝裤的澳洲兵,和他在崖州见到的那些澳洲兵一模一样。澳洲人在崖州的所作所为,易戴三心里还是很清楚的,心里也安定了下来。反正跟着其他几个人在这海岛上混也回不了家,搞不好还要葬身鱼腹,那就干脆跟着澳洲人了!自己已经投了一次髡,也不在乎再投一次。

“所有人,在沙滩上列队,站成一排!”田雨薏挥了一下手,所有海兵都驱前一步,这份威严的气场让渔民们不得不乖乖地而且迅速地按要求列队。

“哪个是崖州的?”

“我我!”易戴三急忙举手,想起在崖州时学到的澳洲人的规矩,又补了一句,“到!”

“净化过吗?”

“我……”

“问你话呢!?”

“姑娘……不净化行么……”易戴三恳求着。

“你可以比其他人少几项……你负责告诉其他人什么叫‘净化’,别大惊小怪的。另外你在这里当翻译,告诉他们,我问的所有的问题都要如实的回答,明白吗!?”田雨薏严肃地说道。

“是……是……”易戴三垂头丧气,但只能应下。

从荒岛上带回几个渔民当工人,这算不得什么大事但还是要严肃对待,尤其是……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身上没有传染病比如疟疾之类。所以,每个人无一例外地被爆了菊,进行了各种检查,服下了几种药有的还要饭后吃,身上也涂了一些药,然后所有人都剃了头发,纵然一些人哭爹喊娘也没有用。易戴三作为“过来人”只能好言相劝,这是给澳洲人做工的规矩,忍忍吧……最后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件衣服,是劳工队从自己的备用衣服里凑出来的,长袖长裤加一顶草帽。在这光照强烈的海岛上,纵然是炎热万分也是不能赤膊上阵的,非晒伤不可。当然,新衣服此刻还不能换,海兵们又驱赶着渔民们向主营区走去,不过并不入营而是在一处竹木搭建的高脚屋旁等待着。易戴三看到几个澳洲水勇正在往里面提水,再仔细一看,这屋子看上去其貌不扬却是石头底座,结实的很。

“好了,你们进去洗澡,听从里面管理人员的安排。洗完澡后换上新衣服,在浴室前列队!”田雨薏命令完了,海兵们便赶羊一样把渔民们轰进了浴室。

已经初步成型的综合办公室里,齐楚秦透过还未安装墙板而露出的框架缝隙看着这一幕,吐槽着:“我是给姑娘们修的浴室,怎么让他们捷足先登了……”

“一会他们洗完了找战士们好好刷刷不就完了……”聂义峰坐在藤椅上,大口大口喝着井水冰镇出来的凉茶,打了个嗝,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着陈亮,“对了……嗯……这些人的洗澡水……还用送去蒸馏么?”

“滚!你不怕病菌滋生啊!?你要愿意,专门给你一个池子,给你喝!”陈亮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聂义峰嘿嘿嘿的傻笑,来到门口——其实根本没有门,还只是木头钉出来的门框而已——他看着已经初见风貌的主营区,长长叹了一口气:“齐老师可以啊,三天功夫,成型了!”

“几个水泥基座的还要等一下,石垒基座的这个星期就可以上房顶和门板了,晚上住还得是临时帐篷,这地方有时候会下对流雨,突然来顿大雨给你劈头盖脸的一浇。”齐楚秦笑骂着,“你们出去玩了一圈可是躲了清闲,这几天可把我们几个累坏了。”

“谁说我们躲清闲了,旧时空的海图和本时空的实际有多大出入,你不需要去实地看看啊?”陈亮反驳道。

正说着话,张琪进来了,脸上是难得的笑容:“哟,老聂老陈回来啦?”

“回来啦!”大家相互握了握手。

齐楚秦哭丧着脸:“唉……十分抱歉……本来这个浴室是打算让你们女孩子先用的,结果……让老聂带回来的渔民给抢了头彩了。”

“没关系!”张琪心里还是有些膈应,不过脸上依然露出众生皆平等的正义表情。她习惯性的掐了一下腰,齐楚秦眼睛瞬间就直了,聂义峰和陈亮急忙装模作样地看着屋子外面热火朝天搞建设的场面。张琪似乎是脑子突然断片了,琢磨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她来做什么,“新来的那些渔民,吃饭怎么办?你们把人带回来了,总不能我们吃肉他们喝汤吧?”

齐楚秦急忙收回快掉出来的眼珠子,清了清嗓子,作为“岸上的老大”,这当然是他的分管范围:“和我们一样,吃非重体力劳动伙食,让我单独给他们熬个清汤寡水我还嫌麻烦呢!”

水泥建造的淡水收集池还不能投入使用,所以现在海水蒸馏池产出的淡水直接汇入木桶里,反正有的是大大小小的木桶。蒸馏水加上井水,经过日光的曝晒已经带有些许暖意,这些水加上临高造肥皂,十几个海兵拿擦甲板的毛刷子狠狠地把这些不知道首长从哪捞回来的渔民给刷的哭爹喊娘。而那些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污水被直接沿着导水管排走,这些水还是没必要节约的……易戴三这已经是第二次被净化了,经历过疟疾战争自然不需要被爆菊,但是这大毛刷子的各项伺候一样没跑,全身上下被搓的通红还有些隐隐作痛。擦干了水换好了衣服,他狼狈地走出浴室,站在沙滩上,小心地左看看右看看。

“哎,这下精神多了。”聂义峰走了过来,易戴三急忙鞠躬。

渔民们就像过了水的临高烤乳猪似的,一个红通通地出来了,劳工装穿在他们单薄的身上有些不伦不类。聂义峰看着他们,清了清嗓子提醒渔民们注意,看到大家都望着自己才开口:“好,洗完澡,都很精神了。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们渔业队的成员,嗯……易戴三,你来做组长!我说话算话,三个月的工期满,我亲自带你们回琼州。不过……你们首先要在你们的住处——就是海边那所茅草屋,进行七天的隔离。隔离期间,不得擅自离开茅草屋,无聊了可以在院子里转转。你们的伙食和我们一样,每天早午晚三顿饭都会给你们送去。有任何问题或者需要就向卫兵报告,严禁擅自行动!隔离期满后,你们就继续住在那里,每天晚上渔业队会通知你们第二天的工作。”

“还有……”张琪一边说话一边走了过来,渔民们都瞪大了眼睛,看这气势,这是个澳洲女人啊!张琪扫视了一眼渔民们,背着手不怒自威,“大家务必遵守岛上的卫生规定!不得随地大小便,不得随地吐痰,有任何不适马上打报告!都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渔民们纷纷点头。

“好了,韩冬……人我就交给你了!”聂义峰向等在身后的韩冬一挥手,便和张琪去巡视营地了。

老套路,自我介绍,互相认识,宣布纪律,韩冬把训新兵的那一套用在了这里。易戴三自然知道澳洲人治军极严,小声告诫其他人听什么做什么,照着做就行了。一行人终于回到了茅草屋,院子里摆了一口大木桶,远远地就能闻到香气扑鼻。海兵们指挥这些新劳工站好队,挨个领取饭盒餐具,挨个打饭,然后围坐在木桶旁边呲溜呲溜地吃了起来。大家在困于荒岛的这几个月,每天就是烤鱼、野果、野菜,甚至有时候只能吃生鱼,螃蟹也是扒开了生着吃。现在端着除了卖相不太好,又香又鲜的米线糊糊,每个人都忍不住多喝了两碗。可惜的是每个人最多两碗,再多就不行了,炊事兵说饿久了不能多喝,反正每天都有,就怕喝不够……

“要解手就去屋后的木箱,屎尿上盖上土,土就在木箱旁边堆着。如果发现谁没盖土,全体受罚饿一顿饭,听明白没有!?”韩冬喊着,也不管大家还在吃着黏糊糊的米线糊糊。不过饿坏了的人们也顾不上联想了,一边应着一边呲溜呲溜把木碗刮了个干净。